李超广道:“宁哥你放心,阿广永远效忠于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超靖也抢着道:“既然哥哥为宁哥赴汤蹈火,那阿靖就做您的盔甲,只要有我在谁都伤害不了宁哥!”
洛蔚宁听后,心底无限感动,但表面上只作无奈一笑。
两军于城里城外对峙,天空灰蒙蒙的,飘了一整天的雪花。白天转入黑夜,立在瞭望台的两名哨兵变得异常谨慎,不过多久,果然见到许许多多的黑影像迅速飘移的鬼魅,迎着光芒而来。
他们赶忙吹起了号角,城楼上的士兵们蓄势待发,很快拉开弓弦,当敌人的兵马冲进光芒后,箭矢就如暴雨一般嗖嗖地落在敌军的身上。
敌军的盾兵跑在最前面,一手举盾护体,另一手挥刀抵挡。
小雪下了一整天,河面结起了一层冰,敌军便踏入冰面,欲快速通过护城河。城楼上洛蔚宁亲自指挥,亲自放箭,每次连发两支,均命中敌人。冲在前面的敌军陆续倒下,不断有人前仆后继。最后冰面破裂,许多敌军落入河中,淹死、冻死者不计其数。
夜晚的鏖战又在天亮后平静,洛蔚宁连续不断地放箭,疲惫不堪的脸布满了灰尘。
她看着河里的敌军尸体,从体貌和他们的作战能力可以辨别,那些冲在最前面,淹死在河里的人,不像北方狄人,亦不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绝大可能都是顺国从攻陷的州县里抓来的壮丁。
洛蔚宁才明白原来顺国根本就没想过两三天就能迅速攻陷晋城,不过是拿这些壮丁消耗他们的体力与兵器。
酸痛无力的双手握着城墙的护栏,手臂颤抖,容色更是痛心疾首,他们非但没有保护好这些无辜的百姓,还冲他们放箭,统统都射杀掉了。可是,即便昨夜就知道那些人是老百姓,她又能改变什么?依然要亲自下令射杀他们。
洛蔚宁低下头,深深呼吸着,许久才从悲痛中挣脱出来。
接下来几日,顺国不像前两日只在夜晚惊扰,天亮又休战。而是日夜不休地轮番上阵,极其猛烈的攻击。而天气愈加寒冷,连下了四天的雪,终于让整条护城河结上了厚厚的冰。顺国军队顺利跨过了护城河,不断地撞击城门、攀登云梯。
由于城门有瓮城的阻挡,敌军撞开了瓮城门,却在瓮城内被弓弩手射杀。一连几日下来,顺国寸步没占,反而吓得不敢再轻易派兵闯入瓮城。
不多久,西门告急,接到秦扬的命令,洛蔚宁调了八百员士兵救援西门。纵使如此,西门守将依然频频告急,城内不断谣言四起,传出晋城即将沦陷,全城百姓陷入了混乱与恐慌,官府只能在城内下达禁行令,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城内的石板大街上,两边商铺大门紧闭,人烟稀疏,只有几个官兵在巡行,防止有百姓出户。
“晋城局势已经不可挽回,你打算如何做?”
洛蔚宁和柳澈到官署与钟知府等人议事后,正骑着马沿着街回南门。方才的议事堂中,得知钟知府派出顺国军营的使者非但没说服顺国配合供出害死楚王的元凶,还被断了一臂以示顺国开战的决心。
同时,顺军围攻晋城多日,此前钟知府和秦扬派遣屯驻在西南边的军队频频被顺军打退,无法前来解围。虽然消息能通过他们传回汴京,可待朝廷一番衡量后再派禁军支援,晋城怕是早已沦陷。
故而柳澈忧心忡忡地询问洛蔚宁的意思,好做好城破的准备。
洛蔚宁右手拉着马缰,左手无力地垂落在马鞍旁,一路上都在沉思,任由白马缓慢走着。面对柳澈的询问,心里痛苦地挣扎着。
“我奉皇命解围晋城,晋城却落入敌手,我也不知该如何,难不成弃城而逃?我实在办不到!”
柳澈沉默良久,几乎是命令的口吻:“洛蔚宁,我不同意你殉城!”
她了解洛蔚宁的性格,善良而责任心强,当她说出不能弃城逃走,就料到她会留下来抵抗到最后,直到战死在这座城内。
洛蔚宁看向柳澈,露出了无奈与悲凉。
“我效忠于你,不是为了晋城,也不是因为大周,仅仅是因为你!什么都可以没了,唯独不能没有你!”
洛蔚宁怔怔地望着柳澈,忽然想起杨晞在家书里的叮嘱,“有人方成家,有家方成国。活着归家,勿忘,勿忘。”
她释然一笑,淡道:“巺子还在汴京等我,我会活下来的。”
“驾……”
柳澈望着洛蔚宁策马离开的背影,无奈一笑,能让她改变想法的,依然只有她的妻子。不过,既然她答应了要活下来,她就得提前想好撤退之法了。
两人回到南门地界,远远就听到喧哗吵闹声,以及看到一堆服饰各样的人不断往城门拥挤和推搡。
“女兵杀人了,跟她们拼了……”
“我们要出城,放我们出城……”
听闻推搡的老百姓连续不断地呼喊这两句话,洛蔚宁和柳澈疑惑又心急,不约而同地下了马,疾步走过去。
这时候,十几名女兵把军刀连鞘架起来,艰难地抵挡众人的推搡。
为首的女兵叶白怒喊:“快住手,否则所有人都按军法处置!”
“活都活不成了,还怕你们军法?”
民愤愈加汹涌,众人更激动地往前推,就在几乎要形成军民对抗局面的时候,洛蔚宁厉喝了一声。
“住手!”
威严而沉稳的声音吓得众人安静了下来,循声望去。
“是洛将军和柳军师来了!”
女兵们见着救星,终于松了口气,让开了一条道。
“发生什么事了?”洛蔚宁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一男子的声音,“这些女兵害死咱们老百姓,洛将军你要还我们一个公道!”
“爹呀,你死得好惨啊……”
人群中传来男子的哭喊声,洛蔚宁和柳澈才看到一名穿着布衣的青年男子和一名老妇跪在地上,守着一个刚去世的老年男子。老妇年过半百,两鬓斑白,执着巾帕不断擦拭眼泪,哭声凄凄惨惨。
“叶白,发生什么事了?”
叶白乃女兵营的一名都头,面容棱角分明,眉毛黑浓,不似大周传统审美推崇的温婉文弱女子,看起来就颇有脾气。
性情也的确如看起来那般,感觉到柳澈的询问带着责怪的语气,她既愤怒又委屈。
“将军、军师,官府明明下了禁行令,这帮人却聚集在这里,先是讨要粮食,后来又想冲撞城门,卑职不得已命人把他们往后推……不成想人挤得太紧,那老人一时喘不过气来就没了。”
死者之子含恨的目光盯着叶白,又道:“你们不往后推我爹又怎么会死,明明就是你害死我爹的!”
“就是你们害死的,你们得还我们公道!”
“是你们作乱在先!”叶白不服气反驳。
一名男子愤慨地喊:“我们不想作乱,只是出来找口吃的。官府把控城内粮食,全都留给你们当兵的,难道我们老百姓就该饿死?要么放粮,要么让我们出城!”
随后,众人不断地疾呼起来,“要么放粮,要么让我们出城……
听了双方阐述,洛蔚宁和柳澈都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洛蔚宁看着地上的尸体以及哭得凄凉的家眷,眼中充满了歉意。
她也很清楚,自打晋城重新被围攻后,官府为保证守军需要,提前囤积了近三个月的军粮,限制了城内米粮买卖,每户一次只能买五日的口粮,眼看五日已过,家中米缸见了底。经历过上一次围城,见过众多人活活饿死,这次百姓趁着还没挨饿,气力足够,聚集起来讨要米粮,也是人之本能。
虽说那老人并非叶白故意害死,却还是因叶白处置不当而死,她终究不能护犊子。
洛蔚宁望着众人,高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如今城外布满了胡人,即便让大家出城,大家也逃不出胡人刀下。本将理解你们的难处,现在就从军中调出米粮,每人领五天用量,然后立即散去。至于死者,本将会命人做好抚恤。”
“将军,你要想清楚。”柳澈有些紧张。
军粮可不是任意能调出来的,传到钟知府和秦扬那边必然会被追责。
叶白也不甘道:“将军,不能纵容他们,那可是军粮,万一军队不足拿什么填补?”
洛蔚宁扫视了一遍柳澈和叶白,又看着老百姓道:“军队守着这片城池,守着这片国土,目的不就是守护大周的老百姓吗?如果城内老百姓都饿死了,那我们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传我令下去,放粮!”
“还有,叶白……”洛蔚宁转脸望着叶白,“你身为都头,事情处置不当,老人的死你也难辞其咎,职务暂且免了,另禁足七日,反思己过!”
“将军,我不服!”叶白听后立即反驳,“你挪用军粮本就不合规矩,如今还将我定罪,也未免过分仁慈了,这样迟早会害了自己的!”
“叶白,不得对将军无礼!”柳澈怒斥。
洛蔚宁面色凛然,丝毫不在意叶白的质疑,道:“事情已解决,诸位都去领取粮食吧!”
说罢就往城楼走去,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敢确定自己这么做是对与错,但让她明知军队囤粮,却眼睁睁看着一个个老百姓饿死,实在有愧为人,她办不到,起码在她管辖的地界别发生!
第157章 太子亲征
◎巺子唯愿姑父想尽办法把她带回来。◎
汴京洛将军府。
断断续续下了多日的雪,今日天空终于放晴,清晨的太阳从东方泻下柔和的光,但依然难以抵抗严酷的天气。
庭院中,一名小厮正在把地上的积雪扫成堆,扫帚条子摩擦着青石板地,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杨晞正好休沐,披着雪色狐裘,抱着和洛蔚宁一起收养的狸奴麻花立在长廊中,面朝庭院,手轻轻地撸着猫背上的绒毛,面无表情显出了她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洛蔚宁出征多日,她的思念却不因习惯而变淡,反而愈加浓烈。盼君归来君不归,她只好把思念都寄托在两人一起养的小狸奴身上,闲时总会抱着麻花,和她谈谈话;又或是和洛宝宝闲聊,更多是聊她无法参与的洛蔚宁小时候的事情。
忽然,怀里的麻花动了动,很快跳了下去,沿着长廊另一端溜去了。
“嫂嫂,暗香姐姐来了!”
洛宝宝的声音传来,杨晞望向庭院的月门,就见洛宝宝带着暗香走进来。
“暗香,今日难得休沐,怎么一大早就来了?”
“还不是有事找杨医官。”
暗香眼神认真,说完就安静了下来。杨晞很快会意,带着暗香进了书房。
“今日天还没亮枕流就来找我了。”未等杨晞开口,暗香就迫不及待道,“昨夜北境回来了一个信使,枕流多方打听,得知晋城又出大事了。”
“什么?”
听到“晋城”这个地名,杨晞的心自然地悬到了嗓子眼。
“十日前,顺国深夜突袭晋城,打了士兵一个措手不及,晋城又被围起来了。”
“那阿宁……”
“听说当时洛将军在城内,我想,固然也被围困在城里了。”
暗香的话击碎了杨晞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杨晞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悲痛。
“楚王不是在军营和谈吗,为何又贸然起兵了?”
暗香无奈,“属下也不晓得。今日朝堂定会议论此事。”
她话音刚落,杨晞就一阵风似的走出了书房。
乘着府中的马车,杨晞很快就来到了大内,进入宣德门继续沿街而行,直到皇城外马车才停了下来。
杨晞下马车后就一个人立在皇城正门旁等候,神色焦急,但始终未见退朝出来的官员。直到晌午才听到人流躁动的声音,陆续有官员出来,官员们三三五五,边议论边走,无一例外,都愁容满面的。
好一会,见到许多官员跟随一人而出,其中有驸马都尉向恒。走在中心那人一袭紫色公服,面容威仪凛然,衬得身边的人有些谄媚,那人正是她父亲,如今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向从天。
待这群人走近,杨晞便两步踏上前。
“父亲。”
议论中的人安静下来。
“妹妹,听闻你今日休沐,怎么来了?”向恒首先道。
杨晞道:“我在外面听到一个传闻,晋城是否又出事了?”
向从天显出一些不满,不自然地动了动下巴,黑须随着抖了抖。信使昨夜直奔大内,北境的事又怎会传到外面?杨晞显然撒谎,明明是从她手底下线人得来的消息。
他清了清嗓子,左右看了看。
旁边的官员会意,纷纷对向从天作揖告辞。
待只剩下向从天和向恒,杨晞急道:“晋城是否被围困了?”
向从天道:“今日早朝都在谈论此事。”
“那官家如何处置?”
向从天沉默了,杨晞看对方严肃的眼神,察觉自己身为杂流官员,过问朝政密事不妥,解释道:“父亲,我只想知道阿宁的消息,朝廷可会派人救他们?”
“都商议好了,太子亲征鼓舞士气,秦帅随同,且打且谈。不过……这次顺国来势凶猛,也没有楚王的消息,恐怕发生大事了。若太子执意要打,继续激怒顺国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听到太子亲征解救晋城,杨晞本来心生欣慰,松了口气,但向从天却话锋一转,直指两国之间发生大事,让她陡然恢复了紧张,随后匆匆拜别了向从天。
向从天和向恒目送着杨晞踏上马车,马蹄踩着青砖路哒哒地离开,他惆怅地叹了口气。
向恒怜悯道:“妹妹真是消息灵通,不过一夜就知道晋城被围,还在这里守了一大早上,对妹夫可谓用心良苦。”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只会徒增痛苦,是时候收回巺子手下的线人了。”向从天盯着马车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狠辣。
夜晚,秦府书房两边燃着油灯,摇曳的光影中,只见秦渡立在兵器架前,一手握着红缨枪,另一手拿着巾帕,面色沉重地擦拭着枪头。
杨敏站在旁边,同样满脸的凝重。
他们这代人生于盛世,长于盛世,和平快乐了一辈子,没想到将近年老之际遇上国难,意料之外又痛心疾首。
秦渡抬头看着杨敏,慨然道:“夫人,征战沙场建立军功一直是我的夙愿,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也无愧此生了。”
秦渡出身武将世家,祖上乃大周开国功勋,可谓含着金汤匙出生,早年在边境历练过,回京后将途一直平坦顺利。一生没吃过苦,想不到晚年遇上大变,不得不与妻子诀别。他的内心有多悲痛,嘴上就越是轻松。
“殿帅武艺高强,练兵有道,妾身相信您定能赶走敌军,平安归来。”
杨敏深知顺国骑兵之强大,这次攻势更为凶猛,两国难有回旋之地。尽管秦渡此行凶险,但她既然是秦渡的妻子,除了尊重夫君的意志别无选择。无法阻拦,不如多说些好话好让彼此轻松一点。
“身为武将,大半生享太平,如今报效国家,自是应该的。”
杨敏点了点头,忽然又惆怅,“妾身还有一事恳求殿帅。”
“嗯?”
“我们的扬儿还困在晋城,无论往日你和他闹得多僵,他终究是你的骨肉,是秦家的人,一定要平安把他带回来。”
闻言,秦渡陷入了思索,他如今还分不清这个儿子是敌是友。正犹豫间,门外就传来管家的声音,通报杨晞来访。
夫妇二人到达客堂,见杨晞冒着寒冷等候,立即请她坐下,并命人上了热茶和暖炉。
寒暄了几句,杨晞便开门见山道:“今日听父亲说,姑父即将随太子领兵救晋城。”
“嗯,巺子可是有家书带给阿宁?”秦渡问。
杨晞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我和阿宁不需要再多说什么,我的意思她都明白,巺子唯愿姑父想尽办法把她带回来。”
秦渡的目光对上杨晞充满信任的眼睛,不忍直视,脸庞低垂了下来,不让她和杨晞发现自己的惭愧。
从洛蔚宁在北境传回的密信中,他就怀疑所有的战火都是向从天勾结顺国而为之,碍于多日来查不出蛛丝马迹,加上对方在朝中势力庞大,他既不能完全确定向从天卖国造反,也不敢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直到今日朝堂之上得知顺国突袭晋城,再次撕毁休战契约。而向从天一党依然主张议和,他才完全相信,洛蔚宁信中所言非虚。若是一直相信顺国有心议和,无异于被他们玩弄鼓掌中,大周江山迟早葬送。
对于当初信任和扶植向从天,秦渡感到悔恨无比,于是在朝堂上联合太子和几名太子党官员主张抵抗,两党吵得面红耳赤,皇帝听得连连扶额,最后太子请奏领兵出征,方获得了向从天的妥协。
秦渡本想以太子是国本为由阻止出征,后突然想起洛蔚宁于密信中提醒他保护太子,汴京尽是向从天的势力,大周危难当头,不能将皇帝和太子都困囿于此,万不得已的时候就携太子离京躲避向从天的锋芒。于是他将计就计,提出随太子出征。若他日汴京局势有变,他和太子手握兵力,还有挽救的力量。
杨敏和杨晞作为他和洛蔚宁最重要的人,本该一起带离汴京,但秦渡担心打草惊蛇,会害了太子害了大周,不得不舍弃她们。
他什么都计划好了,却对眼前两个女人隐瞒,看着她们寄希望于自己,良心不断地刺痛着。
“姑父,你怎么了?”秦渡迟迟不开口,杨晞不禁疑惑。
“没什么。”秦渡摇了摇头。
想把向从天的的阴谋告诉她们,又担心给她们招致杀身之祸,终究是没说出口,转而道,“阿宁勇武,又有柳军师在身边,一定会没事的。”目光深深地在杨晞与杨敏的脸上流连,“夫人,巺子,我不在的日子,你们要照顾好彼此。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持等我们回来。”
听着这番话,杨晞总觉得怪怪的,心里像被一团东西堵着。秦渡貌似在安慰她们,但又好像是诀别前的叮嘱。
第158章 晋城沦陷
◎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顺军不屠城!◎
且说晋城之内,诸将率领士兵顽强地抵御了十数日,终因西门出现叛徒,倒戈刺向昔日的同袍,把城门敞开,于是大批敌军从西门冲杀进城。遵照预先商议好的城破撤退计划,除了洛蔚宁镇守的南门,其余城门的守将和士兵都弃守了城门,将南门外的敌军统统引走。
城内的守兵与敌人继续展开激烈的巷战,厮杀的呼喝声、伤亡的哀嚎声混杂着兵器互砍的铮铮声,响彻了整个晋城,百姓闭门不出,躲在家里,眼睛透过门窗缝隙往外看,一股股鲜血在空中划过弧度,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倒下,人人吓得心惊胆颤,大气也不敢喘。
洛蔚宁听闻晋城失守,敌军自北朝南杀来,立即命柳澈和李超广守好南门,只带着李超靖策马飞奔向官署。
“吁……”
洛蔚宁勒紧马缰绳,由于骑得太快,骤然停下的白马前蹄高高地抬了起来。她很快从马背跳下来,直奔入门。
里面与外面一样人色慌乱,小吏和官兵都收拾着东西背着包袱往外跑。
“钟知府!”
洛蔚宁跑进庭院,刚好与慌乱的人碰撞,他赶紧推开那人继续走,很快走到知府厅堂门外。
只见钟知府穿着彰显官职品位的紫色曲领公服,腰带挂着紫金鱼袋,手里握着一把唐刀。面容肃穆,挺着背脊踏出了门外。
洛蔚宁看他视死如归的模样,讶然道:“钟知府,南门一切准备妥当,本将前来护你出城!”
钟知府看了看洛蔚宁,一边往外走边道:“洛将军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老夫已经想清楚了,就不打算走了。”
洛蔚宁的步子也随着钟知府而走,忙劝,“晋城已经被攻破,趁现在能走,为何不走,留得青山在呀,钟知府!”
钟知府沉默了一会,然后停下脚步,看着洛蔚宁,平静的脸上唇畔一翘,摇了摇头。
“洛将军还记得楚王之死吗?这件事即便查明了真凶,老夫身为离原经略使,也难逃责任,更何况没查出真凶。留是死,逃也死,那老夫为何不留下,成全节义,最后为晋城的老百姓做点事。”
说完,钟知府就向大门口走了去。洛蔚宁怔在原地,好一会才消化了过来。当她回到门外的时候,秦扬已领了大部队赶到,他下了马,还装模作样地劝钟知府一起撤退。
“晋城虽然被攻陷了,可是这儿还有很多老百姓,他们需要老夫。城池已破,再死守没有意义,秦帅立即领禁军大部队从南门突围,洛将军带兵垫后。你们还年轻,是大周的未来,不能殉在了这里。赶紧走吧,老夫愿二位竭力守住下一座城池,勿让胡虏攻破汴京!”
钟知府一番话愤慨悲壮,听得在场的兵将热泪盈眶。
“那钟知府打算怎么做?”洛蔚宁道。
钟知府握着唐刀的手紧了紧,抬头仰望苍穹,道:“老夫守城不力,将百姓陷入危难,如今只能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取顺军不屠城!”
闻言,所有人都震撼不已,连秦扬也受到了触动。
洛蔚宁更是悲凉而惭愧。自己只想撤退想活着,而钟知府即便要死,还想着用性命荫护老百姓。大周若是多一些这样的官员,又何至于此?
众人看钟知府心意已决,遂成全他的节义,含着泪离开了官署。
洛蔚宁和李超靖跑在最前头,秦扬率领大军马不停蹄地跟在后面。当靠近南门的时候,李超广策马迎上来。
“将军,城外敌军大约千人,我们的士兵也都准备好了。”
洛蔚宁立即道:“开门。”
然后李超广朝城门举手势,大喊开城门。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两名士兵各拉开一扇城门,紧接着,一支前锋军率先冲出城门,与城外的敌军厮杀了起来。
在前锋的掩护下,秦扬率领禁军主力出城往南撤退,洛蔚宁和柳澈领着几个营的禁军负责垫后。
而城内,钟知府命士兵绑起自己,作为俘虏献给慕容清,条件是顺国军队不得对晋城展开屠城。慕容清答应条并许下承诺,于是在闹市刑场中亲自砍下钟知府的首级,并悬首于城楼。
城内士兵战死的战死,投降的投降,很快恢复了平静。得知禁军大部队逃跑,慕容清命裨将稳定晋城,然后领五千精兵往南追去。
禁军以日行百里的速度不停撤退,敌军同时紧追不舍,后军需要一路抗敌一路撤退。两日下来,终于甩开了敌军。但前后军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已不见了前军的踪影。
洛蔚宁和士兵们都又累又饿,不得不停下来临时安营休整。
军队结营在山中,夜晚,为防敌军发现,洛蔚宁下了令不得筑起篝火,但由于是冬季,树木光秃秃的,月光能直直地洒下来。
在将军帐外,洛蔚宁和柳澈、孟樾、李家兄弟围坐在一起,只见每人浑身疲态,除了柳澈,其余几人脸上都带着或深或浅的伤痕。她们边喝着小酒暖身,边商议接下来的行军计划。
柳澈叹息道:“早就料到晋城内有细作,还是身处高位的细作,所以沦陷是迟早的事。果然,最终还是细作打开了城门,亲自把敌人放入城里。”
“这细作一定是秦扬!”李超靖愤慨道。
洛蔚宁道:“只可惜一直没能找到证据,可怜钟知府到死还相信他,到死也不知道,为祸大周,害死他的人是曾经一起坚守孤城数月的同僚。”
提起钟知府,几人不由得面色深沉,喟叹了一阵。
孟樾忽然道:“既然秦扬与顺国勾结,他们的目标必然不止晋城,接下来又会谋划什么?”
柳澈和洛蔚宁互相看了看,眼神显出两人早已商量好了。
自打西门告急,从南门调兵增援后,柳澈和洛蔚宁就预料到有秦扬在内,晋城必破的局面。当时柳澈就开始思考一个保险的撤退计划,以防落入秦扬的圈套。
柳澈道:“秦扬的目的自然不止晋城,依我看是洛将军乃至整个大周。”
听罢,李家兄弟不禁担心起来,毕竟秦扬率领大军在前方,若趁机对他们下手,双方兵力之悬殊,他们怕是无法活着回汴京。
“那该怎么办?”李超广道。
柳澈道:“我能想到最保险的计划就是兵分两路。”
众人眼神疑惑。柳澈接着解释。
“前面五里外就有分岔路口,那儿往南有两条路,都能回到汴京。其中一条路是秦扬领兵撤退的路,另一条,我们也得安排人马去走。”
“为什么?”孟樾问。
洛蔚宁道:“为了汴京!如今我们无法猜到秦扬接下来会做什么,是到下一座城引狼入室,还是直接回汴京,又或是,半路把我们绞杀了?所以我们必须兵分两路,必须有人率先回汴京找秦帅,以防他轻信秦扬放他入城。我都决定好了,我和阿广阿靖领男营走前军撤退的路,继续为他们垫后。柳军师和孟樾领女营走另一条路,保证能赶回汴京。若一方遇险则放讯号烟火,另一方务必赶去救援。”
听了洛蔚宁道出计划,李家兄弟和孟樾的脸色更为凝重,前有虎后有狼,他们可谓是一支落难的孤军,不得不分两路行军,以防被虎狼前后夹击。
生死一线,不过如此。
就在几人低垂着脸,沉重地消化着这个行军计划的时候,一个身影立在离她们不远处的帐篷边上,大半个身子隐没在帐篷后,只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女子的脸,她眉毛黑浓,眼眸犀利,直勾勾地盯着洛蔚宁和柳澈。
第159章 女营叛徒诱敌来
◎人心只有一颗,她给了杨晞。◎
天破晓,挂在西边的月光显得黯淡,天际露出一线白光。
休整一夜后的士兵又重新出发了,轻装简从,加上士兵恢复了精力,当朝阳方冒出山头,军队就已前行了五里地,来到了分叉路口。
洛蔚宁策马在前,抬起手,整个队伍看到指令便停了下来。她调转马头,只见孟樾下马掀开车帘,绯红色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她和李家兄弟策马往回走,柳澈也朝他们迎面走去。
几人下了马,和柳澈孟樾互相看着,脸上弥漫着沉重,却硬是在唇畔弯起一抹弧度来佯装轻松。
洛蔚宁偏头看了一眼前方纵横不同的几条路,叹息道:“柳军师,我们就在此暂别了。”
柳澈点了下头,眼睛不忍从洛蔚宁身上挪开,叮嘱道:“千万记得要提防秦扬,这一路回去我就不能陪着你了。”
洛蔚宁无奈笑道:“柳军师这话说得,陪不陪的,本将又不是小孩!”
李超靖也笑道:“对呀,柳军师这模样,好像……好像……慈母送游子!”
这么一比喻,李超广和孟樾也忍俊不禁。
柳澈又气又羞,脸颊都红了,立即反驳,“你们以为我想这样呀,还不是答应了人家妻子,要将人好好的带回汴京,我可是最讲信义的人了。”
洛蔚宁与柳澈相处多时,虽然对方是军师,辅佐和指导她的言行举止都止乎礼义,可柳澈性情骄纵,还有经纬天地之才,本可恃才傲物,但她却偏偏没有,耐着性子教导她,从不看不起她,处处为她的安危着想。如果这是一个好军师理应做到的,那柳澈私下会时不时长久地注视她,还会冲她发脾气,便不是一个军师所为了。
她一直明白柳澈的心意,但人心只有一颗,她给了杨晞。对柳澈除了欣赏、感激,别无他想。
这时看着其他人呵呵笑,而柳澈陷入尴尬,为免她被人看穿,洛蔚宁笑着打圆场:“你们都别逗柳军师了,要怪就怪本将太笨,让柳军师不放心。但我们要相信此行只是暂别,最终大家都会回到汴京。柳军师,记得你回汴京的使命。”
“记住了,说不定你比我先到。”
道别的话已然说尽,众人的笑容逐渐凝固了起来,又变得沉重。嘴上大家都说着会回到汴京,但前有敌人,后有追兵,她们必然要经历一场又一场的血战,能否熬到最后还不得而知。
李超广悄然从腰间取出一把带鞘的匕首,看着柳澈踌躇不前,当柳澈转脸看向他们兄弟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叫了一声“柳军师!”
柳澈看着他害羞的样子,眼中含笑,“嗯?”
李超广迅速牵起柳澈的手,把手里的匕首放进柳澈手中,动作一气呵成。
“这个赠你!”
“是你亲自打造的吗?”柳澈见李超广不敢直视她,涨红了脸,便故意逗他。
闻言,李超广一个激灵,抬头看柳澈,神色骤然变得勇敢而自信,“是的柳军师,这是我在晋城的兵器坊亲手锻造的。你拿着,路上保护好自己。”
“好,谢谢你!”
柳澈的语气干净利落,随后就把匕首扣进了腰间,顺手摸出了两条长长的红缎子。
“我也有东西赠你们。拿着!”
东西方递出去,李超靖就乐呵呵、不客气地夺了过去。
“谢谢柳军师。”
兄弟二人拉开红缎子细看,缎子约莫三尺长,三寸宽,通身红色,只有中间用金丝绣着“平安”两个字。如此精美的材质和刺绣手工,让兄弟二人爱不惜手,满脸的心满意足。
柳澈道:“挂在身上,保平安。”
“好!”
李超靖应声,迫不及待把红缎子绕过脖颈,搭在肩上,在颈窝前随便打了一个结。挺了挺腰板,显得精神又骄傲。
“好看吗?”
洛蔚宁、柳澈和孟樾都笑着附和说好看。
李超广却迟迟不戴上,羞赧地看着柳澈,“柳军师,可不可以帮我戴上?”怕柳澈嫌弃,又卑微地加了一句,“就这一次。”
“好吧!”柳澈想了想,无奈的笑道。
她知道李超广对自己有意,也表明过自己对他无情。可除了男女之爱,世间还有各种各样的情谊。李超广善良忠义,冷静沉稳,是她打心底欣赏的同袍。
于是她接过红缎子,踮了踮脚,凑到李超广身前,把红缎子另一端绕过对方的后颈,搭在左右两边的缎子拉成同样长度,最后在他的锁骨前打了两个结,刚好露出“平安”二字。
李超广站得端正,整个过程一动不动的,含情的眼睛落在柳澈的脸上,对方认真专注地为自己戴平安巾的模样,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柳澈,令他怦然心动。
此生,足矣。
洛蔚宁、孟樾和李超靖看着李超广那小媳妇似的害羞样,纷纷发出了耐人寻味的笑声。
柳澈双手从红缎子上放开,与李超广拉开一步距离,抬头就瞧见对方含着泪光的眼眶,笑道:“好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点事就哭了,真糗!”
李超广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和鼻涕。
“那宁哥怎么没有?”李超靖突然问。
“人家有妻子,我可不敢在她身上乱戴东西!”
“哈哈哈……”
几人乐得连连发笑,把临别的愁绪都驱散了去。
不久后,洛蔚宁和柳澈分别率领男女两路士兵朝南边不同的两条路出发。依照在晋城内商议好的撤退路线,洛蔚宁走的是前军行经的路线,而柳澈则从另一条路回汴京。
身穿黑甲的孟樾骑在棕色的马背上,一手拉缰绳,另一手握红缨枪,带领几名骑兵走在最前头,后面是柳澈的马车,马车之后又是一队骑兵,接着数百步兵,最后是手推粮车,兵器、火药车的女兵。
车轮碾过平坦的泥路,两根小麦秸秆从车上轻轻地落在了路上。
翌日,慕容清领着数千士兵停在了分岔路口,她看着两条往南的道路别无二致,便命士兵分别到前方探路。
没过多久,一名士兵拿着两根秸秆回到慕容清的马前,将其呈递上去。
“报告三公主,前方果然拾到两根麦秆。”
慕容清接过麦秆,细细的两根,揉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扬起了邪笑。
“看来柳澈,走的是这条路。”
这是她在女营里收买的谍人刻意留下的,两根麦秆,不多也不少,是她与谍人提前商定好的暗号。
“柳澈,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
说罢,慕容清夹了夹马肚子,拉着缰绳使马头调了方向,高声道:“往这条边走!”
身后的兵马跟着她走进柳澈行进的道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第160章 苍天已死良将冤
◎我等誓死捍卫洛将军!◎
洛蔚宁和李家兄弟带着士兵沿着山路,以日行百里的速度前进。尽管与顺国的战事早已打响,但路上仍有大批南下的难民,他们拖家带口,看起来又累又饿又渴。
于是在中途休整之时,洛蔚宁令士兵帮助难民到山谷打水,并施舍出一些军粮救助难民,难民不胜感激,跪下来连连向洛蔚宁叩拜。
不多久,军队重新出发,行了约莫半天,忽然前方有一个士兵策马而来,那士兵红色军袍,是大周军队统制的衣裳,身着铜制盔甲,看起来在军中有一定的品位。
走近后,洛蔚宁和李家兄弟方认出是前军的洪营长。
“洪营长!”李超靖喊道。
“吁……”
洪营长紧紧拉起缰绳,飞驰的马步刚好停在洛蔚宁面前。
垂首拱手道:“洛将军!”
“洪营长不必多礼,前军行到何处了?”
“秦帅已领军队进南原城,命卑职转告您,让您速去!”
说罢,洪营长举起一块铜牌,那是荡寇军主帅令牌,以证明自己奉命而来。
“南原?”洛蔚宁不禁发出疑惑。
“正是,顺军一路南下,很快就到南原了,请将军速去商讨守城计划。”
见洛蔚宁陷入思索,洪营长便以有任务在身为由,拱手请辞,调转马头飞奔回去了。
“秦扬进了南原,究竟想演哪一出?”洛蔚宁喃道。
南原乃离原路最南端的一座重城,毗邻京北路,商业繁华。且地形广而平,人丁与粮食都十分丰满,确实有可守之处。但正因地势平坦导致无险可守,必然挡不住顺军的铁蹄。与其死守,不如尽快将城内的粮食、人丁、商贸迁到有险可守的城里。
“将军,我们该不该去?”李超靖问。
“柳军师说要提防秦扬,这其中会不会有诈?”李超广也问。
洛蔚宁神色沉重,“如今秦扬是主帅,若我们抗命不去,一定会落得反叛的罪名。去与不去,结果都一样,去看看吧!”
说罢,洛蔚宁就策马往前去了。李家兄弟沉思了片刻,尽管有个不好的预感,但正如洛蔚宁所说,去与不去,同样的结局,他们没有退路!
距离南原城还有上百里路途,后面不见顺军的踪影,洛蔚宁故意放慢了行军速度,让士兵养精蓄锐,以防秦扬使诈。
经过两日三夜的行进,终于在第三日晌午进入了南原的地界。
只见通往城门的路上荒无人烟,四周静悄悄,当日寒冷且天色灰蒙蒙的,更添上一种苍凉无力的气氛。
洛蔚宁和士兵们都十分惊疑,脚步渐渐放慢。一路上他们还碰到许多难民,即便难民都想涌向汴京,半路总得寻一处城镇歇脚,南原便是最好的选择,不可能没人。
“宁哥,这里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 李超靖问。
“大家都谨慎点。”洛蔚宁高声道。
随后,士兵们谨慎前行,几乎是眼看六路,耳听八方。然而走了三四里路,路上依然毫无动静。当到达平坦开阔,铺了石板的进城之路,士兵们都松了口气,紧绷的脑子舒缓了下来。
但洛蔚宁和李家兄弟却不敢降低警惕,一直行到南原北门,但眼前的一幕却让他们更为惊诧。
周遭不见任何要进城的人,城门紧闭,连护城河的大桥也没放下来,只能看见城楼上站着的一列守军,城头上插着的大旗随北风猎猎飘荡,明显是大周的旗帜。
“城下何人?”城楼上一名士兵朝着他们高声呼喝。
洛蔚宁回道:“我乃大周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荡寇军副帅洛蔚宁,奉命领兵进城,请勇士打开城门!”
城楼上的士兵听罢,立即往里跑,消失在城楼上。过了一会,秦扬及其副将,还有南原知府、县令等几名文官出现在城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俨然没有开城门的意思。
洛蔚宁心中涌上怒意,高声道:“秦大帅,末将奉您的命令前来守卫南原城,为何不开城门?”
秦扬扫视着城楼下的士兵,全是男兵,女营士兵和柳澈都不见踪影,脸上划过了得意的笑。暗忖,“柳澈心思缜密,没想到慕容清更是棋高一着,他们果然兵分两路了。”
兵分两路又如何,一路都逃不掉!
只见秦扬打了个手势,接着听到整齐响亮的踏步声,许多士兵如排山倒海一般向他们涌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了起来。陈列在最前面的数十辆尖头木车、刀车等重型绞杀战车,让洛蔚宁和士兵们胆寒。把对付顺军的兵车都派上了用场,显然不给他们一丝活路。
“秦扬,你想干什么?”洛蔚宁厉喝。
秦扬道:“洛蔚宁,你里通外敌,害死楚王挑起战事,引敌入城攻破晋城,本帅已查出证据,特地奉命绞杀你!”
士兵们听后,胸腔填满了愤怒。
李超靖性子急躁,首先大喝:“秦扬,你卑鄙无耻,明明你才是走狗!”
洛蔚宁心悲凉,脸上露出一抹嘲讽,“好一出贼喊抓贼,究竟是谁里通外敌,引敌入城你心知肚明!”看着秦扬身边那名身着绯色曲领公服,头戴展脚幞头的官员,约莫五十岁,想来是南原城的唐知府,于是想最后一搏,又道,“唐知府,你不要轻信秦扬的话,他才是叛徒,钟知府就是被他害死的。你若不信,下场就如钟知府一样了!”
唐知府听后,眼尾瞥向秦扬,明显露出了惊慌。
秦扬转过脸,笑盈盈地看着唐知府,“唐知府,我镇守晋城三月不破,怎么可能是叛国贼?”
虽然秦扬阴阴的笑容让唐知府汗毛倒竖,背脊发冷,但他说的话貌似合情合理。于是唐知府渐渐放下心来,清了清嗓子,冲城楼下大喊:“洛蔚宁,你别血口喷人了,秦帅协助钟知府镇守晋城,三月不破,为何偏偏你入城后晋城就沦陷了,谁是叛徒,老夫清楚得很!”
果然,向从天和秦扬处心积虑,每一步都设计得非常缜密,令他们处处占理。洛蔚宁百口莫辩,呵呵地笑了两声,悲凉如肃杀的深秋。她抬头望向苍穹,天空灰蒙蒙的,不见日光,正如她今时今日的处境。
“你这个老糊涂,不得好死!”
李超广连日来看过太多黑白颠倒,悲愤堆积已久,这一次竟首先忍不住破口大骂。
接着是李超靖近乎歇斯底里的呼号,“苍天无眼,黑白颠倒,再这么下去大周就要灭亡了……”
唐知府气得胡子颤抖,指着他们道:“大胆,竟敢诅咒本官,诅咒国家!”
秦扬冷笑,“诸位都看到了,就连洛蔚宁手底下的人都敢这么嚣张,分明就有谋逆之心。”
“杀了他们,把洛蔚宁的首级送回汴京悬首。”其中一名县令气愤道,心想这是一笔价值不菲的功劳。
秦扬看着洛蔚宁身后那千名士兵,都是大周的精锐,属荡寇军,或许并不都对洛蔚宁忠心耿耿。乱世之中,除了粮食,就属兵员最为宝贵。
他高声对城楼下的士兵道:“本帅知道诸位勇士只是跟错了将领,受洛蔚宁蒙蔽,念在你们属荡寇军,与本帅昔日同袍之情,今日让你们选择。若不愿与洛蔚宁为伍就放下兵器,站出来投降!”
秦扬开始拉拢她的兵员了,她回头看去,所有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她亦深知,生死抉择下,很难有人会不动摇。
今日被围困城下,面对无数的战车与甲兵埋伏,纵使她手握上千兵力也难逃一死,不如让士兵自行抉择。
遂慨然道:“诸位想走就走吧,我不怪你们。”
“将军!”李家兄弟闻言,急得异口同声地喊道。
只听见洛蔚宁又继续说:“但你们要清楚,秦扬才是乱臣贼子,一旦选择,就永远地与故国为敌。生得苟且,死得忠义,任你们选!”
听了洛蔚宁的激昂陈词后,两个营的士兵都沉默了,他们想到自己出身神卫军,在洛蔚宁麾下多年,洛蔚宁昔日是怎么对他们的,他们有目共睹;洛蔚宁的一言一行,他们心中自有一杆称。他们的将军,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于是,士兵们动摇的神色全都变成了坚定,眼神视死如归。
其中一营长抬起头,傲然看着秦扬,高声道:“秦大帅的好意我等心领了,比起死亡,我们更不愿背叛故国与家人!洛将军是否通敌叛国,不是你站在此处能定下的,而是由日后青史来书写。如今苍天已死,小人当道,但我们不能丢了良知。洛将军是被冤枉的,我等誓死捍卫洛将军!”
最后一句,营长激昂地举起军刀,振臂高呼。其余士兵纷纷跟着振臂高呼,连连不绝地喊:“我等誓死捍卫洛将军!”
秦扬嘲讽地笑了,心想,青史?史书还不都是胜利者写的?
气壮山河的呐喊让洛蔚宁感动得浑身发烫,像一团热流涌向全身。能得到这么多人抛却生死的信任与拥护,她这辈子死而无憾了。
含泪的双眼回头看着部下,道:“多谢诸位信任,来世,我们再做兄弟!”
说着,洛蔚宁向李超靖使了个眼色。话音刚落,李超靖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着一面小黑旗,举起来往前挥了挥。士兵们看懂了旗语,盾兵率先动身,往后跑去,组成一个密闭的圆形空间,把在队伍最后方的车兵包裹了起来,与此同时,车兵将手推车迅速掉头,动作如闪电划过,令秦扬始料未及。
旗语乃柳澈提防秦扬,预先编撰并在士兵中训练过的。秦扬看不懂,等反应过来对方已做好了防御,他急忙下令放箭。
刹那间,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如同黑色的暴雨。
洛蔚宁左右有李家兄弟举盾保护,其余士兵也藏在盾巢中,顺利躲过了最凶猛的箭雨。同时,车兵在掩护下,往后冲向敌阵。那是两辆装满火药的手推车,士兵估算着距离点燃了火索,就在火索几乎燃尽的时刻到达敌阵,前方盾兵迅速挪开,火药车冲入敌阵。
“轰隆……”
巨大的两辆火药车先后炸响,后方的战车和弓箭手都在爆炸中飞向四面八方,浓浓的黑烟遮蔽了一片地方。
“杀……”
洛蔚宁和士兵们高声呼喝着,步兵举着军刀,骑兵使出长枪,视死如归地冲进了火药炸出来两个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