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擒柳澈将军遇险
◎放开我,我要去救人!◎
惨烈的嚎叫声混杂着兵器摩擦骨肉的声音,两方禁军互相厮杀。洛蔚宁手下的士兵一手挥刀,另一手举盾抵挡对方的尖头木车和刀车,强大的力量撞击着盾牌,不消一会就穿过了盾牌,尖头木车不断地往前推,直插士兵的身体,把一个个刺得血肉模糊;刀车上几扇锋利的刀片随着推动飞速旋转,有的士兵被割破身体,有的被割断手,甚至割断首级。
而马匹被刺中后长嘶哀嚎,高高抬起前蹄,把骑兵甩到地上,然后倒在了地上。
战况之残酷惨烈,不消一会南原城外便血流成河,遍地尸体。
洛蔚宁骑在马背上,用力挥着红缨枪,把一个又一个向她杀来的骑兵刺死,所向披靡。不一会,窜着几具尸体的尖头木车猛然向她冲来,她飞快地提起马缰,白马立即抬起前蹄,就在这瞬间,洛蔚宁将红缨枪用力插进木车,双手握枪杆,把木车举了起来甩进敌群中,尖头木刺死了几名敌军,然后才摔得四分五裂。
几名敌军欲围攻洛蔚宁,抬起头看着高高坐在马背上的洛蔚宁举起红缨枪旋转了一圈,吓得瞳孔大开,不敢上前,但最后仍然被洛蔚宁飞速划过的枪头刺死。
围攻洛蔚宁的士兵大都出自荡寇军,是洛蔚宁以前的部下,很清楚洛蔚宁的枪术,看着她手握红缨枪,如一名嗜血的战神不断往前冲,吓得不断地后退。
大战持续了两个时辰有余,从晌午战到黄昏,双方兵力折损严重,洛蔚宁杀敌之际环顾自己的士兵,估摸着还剩五六百人,不禁悲愤交加,她的千名士兵,在短短的时间竟被他们杀死了近半。
“啊……”
她怒吼一声,枪头狠狠地刺在刀车上,咬紧了牙关举起来再次甩向敌群中。
眼看着洛蔚宁领着士兵就要冲出军阵,秦扬脸上浮现了焦急,对身边的副将说了几句话,副将立即挥起旗帜,兵阵中的将领看懂旗语,立即指挥车兵,把剩下的战车排成两行,挡住洛蔚宁突围的去路。
此时,洛蔚宁和李家兄弟策马领先,身后的士兵身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伤,脸上沾满了血迹。一切仿佛静止了,寒风呼啸而过,只有他们盔上的红色缨穗随风飞扬,显得分外的苍凉。
望着眼前的两排兵车,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对面的车兵望着昔日的将军和同袍即将覆没在自己手下,内心怯得颤抖,眼中也露出了不忍。孰是孰非,他们固然清楚,可身为士兵,不得不按将军令行事。
不一会,洛蔚宁举起红缨枪,疾呼着率先冲向了兵车,身后的骑兵、步兵也一拥而上。车兵们见对方视死如归,二来于心不忍,于是推着兵车冲了几步,在洛蔚宁的枪头刺中车身的时候就弃车退走了。
城楼上的秦扬把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如怒火喷涌。他看着洛蔚宁等人策马突围,又闪过轻蔑的笑,心想,“以为突围就能活了,还有好戏等着你!”
随后他下令开城门,放护城桥,然后持枪策马,领着几百骑兵冲出城外。
经过那十来个车兵身边的时候,红缨枪横扫,枪尖划过每一个车兵的脖颈,全都被割喉而死。
“违我令者,杀无赦!”
看着他枪起枪落,杀人如麻,身后的士兵吓得瞠目结舌,僵立在原地。
另一边,洛蔚宁领着大半士兵突出重围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万万没料到秦扬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在路途两旁设下埋伏,为的便是防止城外绞杀失败被他们逃走。
他们刚踏进入山区路段,忽地有炸药从队伍中间炸开,一时间士兵惊慌,马匹嘶吼。接着,一颗又一颗黑色的“圆球”从山上飞落而下,炸响在队伍中。霎时间,许多士兵和马匹被炸得四分五裂,哀嚎声伴随着轰鸣声响彻天地。
“保护将军!”李家兄弟一边牵制受惊的坐骑,一边大喊。
他们组织士兵欲保护洛蔚宁往后撤,洛蔚宁看着越来越多的部下被炸得粉身碎骨,神情悲愤交加。她努力保持镇定,看向山上数十名伏兵,他们不断地用翘板将火药球撬飞下来。
她顿时放弃撤退的念头,倏然把枪扔给李超广,顺手从马背上拿起弓箭,两支箭矢搭在弓弦上,身体斜斜一倾,嗖的一声,两箭齐发,动作一气呵成,同时射倒了山上两名火药兵。
伏兵头子见状,赶忙调转翘板头,往洛蔚宁那边投火药,洛蔚宁眼疾手快,又射出一箭,把负责拉动翘板的士兵射死。
李家兄弟看出洛蔚宁的决心,便打消了撤退计划,转而组织士兵围在洛蔚宁周围,保护她的安危。
洛蔚宁射杀了一名拉动翘板的伏兵,又有另一名顶上,她又迅速射出一箭将其击倒。就在她应接不暇之际,伏兵头子指挥另一座翘板对准她,一颗火药球落在簇拥她的士兵中间,离她不过三尺远,一旦炸开,她免不了重伤。
就在危急关头,一名步兵见火索未燃尽,毫不犹豫地捡起火药球往前跑去,愤怒而悲壮地大吼起来,很快便湮没在轰隆的爆炸声中。
众人见状,无不悲愤交加,眼眶含泪。
洛蔚宁愤地拉起一箭,对准伏兵头子射去,伏兵头子犹在为方才那名士兵舍身抱炸药而震惊,当箭矢插进胸膛才回过神来,睁圆的双眼瞪着洛蔚宁,随后身体往后倒去。
李家兄弟这时也拿起弓箭协助洛蔚宁射杀敌人。伏兵不断地移动,他们没洛蔚宁射术精妙,就射箭作幌子,吸引伏兵的注意力,然后洛蔚宁趁机出手,很快就把所有伏兵射杀精光了。
大半士兵折在了火炮之下,身后又传来追兵的马蹄声,洛蔚宁和部下看着满地的残骸,分外难受,但终究只能放弃尸体,继续撤退。
不消半个时辰,秦扬率领着骑兵追上了洛蔚宁手下的步兵,他们坐在马背上,红缨枪和军刀一挥,如摧枯拉朽一般杀死了所有步兵。
洛蔚宁在李家兄弟和几十名骑兵的掩护下走在前头,人人灰头土脸,远远回头,看到自己的兵一个个倒下,悲愤的眼睛不由得生起了泪水。她速度放缓,犹豫着能否折返救人。
“宁哥,快走呀!”
李超靖大喝,并一鞭子打在洛蔚宁坐骑的屁股上,白马吃痛,飞速狂奔起来。
洛蔚宁被唤醒,明白到如今不是仁慈的时候,经过两轮埋伏,他们所有人将要性命不保。自己身为将军,是部下的支柱,不能先倒下了。
他们必须尽快赶到最近的山上拉开发焰筒,这样方能让柳澈看到赶过来救援。
然而洛蔚宁万万没料到,就在他们被秦扬围攻绞杀的同时,柳澈率领女营在半路上遭遇了顺军的埋伏。
洛蔚宁领兵走的是官道,经过离原路各大重城,而柳澈和部下走的是村镇小路,两边几乎都是山丘。有细作留下麦秆指引,慕容清知晓了她们的路径,便领着士兵攀山越岭,走在了她们的前头。
黄昏之时,柳澈率众走到一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突然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回过神来的时候,前后左右几面都被顺军包围了。
“吁……”
孟樾赶忙勒紧马缰,整支队伍骤然停下。马车里的柳澈毫无准备,啊的一声,往前一个趔趄。她刚坐稳,就听见外面士兵抽刀出鞘的声音。
“什么事了?”
柳澈亲自掀开了车帘,刚好看到一名女子策马从敌军闪开的一条通道中行来,女子身着干练的黑色窄袖衣裳,半边衣襟镶了铜甲片,双臂亦有铜甲护腕。头上黑发编了辫子,看发型、衣着就知道是胡人,甚至有些眼熟。
定睛看了看,柳澈才认出那是顺国公主慕容清。
慕容清脸上露出一抹轻笑,道:“柳军师别来无恙,可还认得在下?”
柳澈明知自己落入敌人的包围,对敌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傲然。
“认得,这不是当日在通天谷苟且偷生,狼狈逃窜的三公主吗?”
果然,慕容清听后笑容有一瞬间僵了,但她今日不是来跟柳澈斗嘴的,于是神色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客气。
“当日落入柳军师的圈套,今日柳军师被我围困,咱们也算扯平了。”
“你想干什么,想打就开打!”
“我想我们没必要开打。”
柳澈倏然从马车出来,站在车板上环视了一圈,看着对方的兵力如同蚂蚁一般黑压压地包围在四面,都是又高又壮的大块头,士兵的体格和数量之悬殊,纵使她能呼风唤雨也难改战局。她们于对方来说,犹如瓮中之鳖。
心一沉,傲然的气势瞬间消失了大半,但依然逞强,“说吧,要什么条件才愿意退兵?”
慕容清道:“本公主以女儿之身领兵打仗,可见我们顺国不似你们大周看轻女子。我们立国之初,求贤若渴,像柳军师这样的人才,战死沙场该多可惜。”
“哼,说了半天原来是劝降!”
“若柳军师不计前嫌,带领女营归附顺国,我定当施以厚礼,朝堂上保证有柳军师的一席之地,不似你在南朝,名不正言不顺的,处处受制于男人。”
柳澈心想,待遇确实比待在大周好,而且慕容清以公主的身份领兵南下,可见她抛出的诱降条件有切实之处,不过并没不代表她动摇了。
“不好意思,三公主来晚一步了。我柳澈虽为一介女子,但也讲诚信和忠义,既然立誓效忠洛蔚宁,就是宁死也不能变节。”
“好吧,既然柳军师要忠义,那我就成全你吧!”
慕容清话音刚落,顺军弓箭手走了上前,弯弓搭箭、蓄势待发。
在女营最后面粮车上坐着的叶白见状,急忙跑到柳澈面前,劝道:“军师,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的,若不归降,姐妹们都得死!”
听罢,无论是柳澈、孟樾还是其余女兵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叶白。
“叶白,我们是大周的人,怎么能投降敌人帮着伤害自己的老百姓?”柳澈道。
孟樾也道:“没错,叶白,男儿能战死沙场,我们女子却投降,岂不是给天下女子都泼了脏水,日后还怎么有女子的立足之地?”
叶白气性重,立即反驳,“你以为我们女子血染沙场,大周的男人就会对天下女子另眼相看吗?他们不会,柳军师依然不能入朝为官!”
此言说中了所有女兵乃至柳澈的心坎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或许在男人的世道,女人就没有故国可言。
叶白又对柳澈道:“军师,三公主同为女子,在顺国也有争夺江山的权力,她需要你,不会亏待我们的!”
柳澈忽然感觉叶白称呼慕容清“三公主”的语气之亲近,还能站在慕容清的角度思考利弊,不禁心房一颤,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
“不对!”柳澈看着慕容清,“你是如何知道我们走此路的?还有,为何宁愿追我们也不去追禁军大部队?”
“柳军师心思缜密,本公主早就领教过了。你们早就怀疑军中出了叛徒,所以当日在通天谷设下埋伏。我没猜错的话,你还把目标指向了秦扬。所以我就想呀,以柳军师谨慎缜密的心思,担心被害,不可能老老实实全都跟着那秦扬走对吧?”
这一次,柳澈的骄傲荡然无存,彻底的害怕了。她不按常理出牌,慕容清竟猜到了她不按常理出牌,故而也不按常理出牌。
“可你怎么确定是我走的这条路,而不是洛蔚宁?”柳澈心里有了底,却不死心地问。
慕容清笑而不语,看了一眼叶白。柳澈缓缓把视线挪到叶白的脸上,目光充满悲痛,明明是软刀子,却刺得叶白全身发疼。
叶白心虚惭愧,不敢直视对方。
“原来是你,叶白,你为何要背叛我?”
听闻柳澈的质问,其余女兵才反应过来,又是惊讶又是难以置信,都纷纷痛骂叶白。
柳澈又厉声问:“你说呀,为什么……”
话未说完,就传来孟樾着急的声音,“洛将军出事了!”
众人倏然看去上空,只见重重山之外的上空炸开了一团火焰。冬天的夜晚来得快,当时天色已黑,即便火焰筒在几十里外的上空炸开,她们仍能看到一团浅浅的光芒。紧接着又是几团烟火在空中燃亮,加上孟樾最先看到的三发火焰,刚好是柳澈和洛蔚宁商定好的十发。
“糟了!”柳澈大惊。
慕容清瞥了一眼远处的夜空,脸上始终保持淡笑。
“柳军师以为兵分两路,总有一路能活着回去,可我们的目的是汴京,怎能让你们回去通风报信?”
“洛蔚宁到底怎样了?”柳澈怒问。
“这时候恐怕被秦扬绞杀,还在拼死抵抗吧!”
“我们得去救人,三公主若真心礼贤下士,请先放我离开。古有孔明七擒孟获,但我柳澈答应你,若再次落入三公主手里,愿归附顺国!”
慕容清道:“我可不兴你们南人那一套,如今人落在我手上,到手的鸽子不能飞了。”
柳澈心急如焚,不愿再和慕容清啰嗦,“既然如此,孟樾,动手!”
趁着慕容清不设防,柳澈一声令下,孟樾挥动红缨枪,女兵们转过身,同时把军刀抽出鞘,正要往后冲杀,声音还没呐喊出来,所有人就觉得周身发软,气也喘不上来,填在胸腔极其难受。接着是头晕目眩,手无力的垂下,人几乎软倒,只能把军刀撑在地上稳住身体。
“怎么回事?”
柳澈见女兵如此,就连孟樾也把红缨枪撑在地上,难受得摇摇欲坠,就快要趴到马背上。目光扫了一圈,她发现叶白平静地立在原地,瞬间就想明白了。
“是你给大家下毒了?”
叶白道:“叶白知道军师一定会抵抗,不忍姐妹都战死,只能出此下策,希望军师谅解。”
正在这时候,慕容清的左右副将从马背上下来,径直走到柳澈身边,二话不说就把她双臂往后押。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要去救人!”
柳澈急着想救洛蔚宁,疯狂挣扎,双腿乱踢,但终究无力抵抗,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慕容清下了马,手下递上一圈麻绳,带着笑意走到柳澈面前,道:“不得已为之,柳军师,得罪了。”
“你这个坏女人!”柳澈破口大骂。
慕容清不以为意地一笑,甚至觉得她这一声“坏女人”有点孩子气,甚为可爱。
她走到柳澈身后,正要将麻绳绑在柳澈的手腕,但瞧见这双纤纤玉手,肌肤嫩而白,她忽然犹豫了,把麻绳搁在马车上,然后从衣襟掏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细布,先把柳澈的手腕包缠了两圈,接着才把麻绳放在巾帕上捆绑,打了个死结。
柳澈可没心思留意她的用心,被绑的时候仍不断地破口大骂。
“快放了我!”
“我要救人呀!”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归附你们的!”
“洛蔚宁,你一定要撑住啊!”
第162章 超靖死英雄末路
◎我生之后,逢此百罹。◎
且说那边柳澈被慕容清埋伏,另一边洛蔚宁带着仅剩不到百名骑兵跑出了几十里外,离开了南原城的地界。但秦扬依然领着精锐骑兵紧追不舍,他料到柳澈此时落入慕容清之手,完全不担心前方有埋伏。
洛蔚宁及其部下方赶了几天路便遭遇绞杀,此时兵疲马乏,好几名骑兵被赶上,在对方多人围攻下接连倒下。
好一会,他们终于在平原之地看见山丘,从前山里常有人走,故而山路较为平缓阔落。他们策马沿路上山,就在几乎到达山顶的地方,秦扬的骑兵追了上来,两方骑兵挥动红缨枪又再厮杀成一片。
洛蔚宁和李家兄弟也顾不得逃,加入了拼杀。武器铮铮地交锋,夹杂着马儿的悲鸣响彻了山林,骑兵被刺死后,连同马匹一齐滚下了山。
“放发焰筒!”
洛蔚宁打斗着,突然冲李超广道。
发焰筒都在李超广手中,本来打算到山顶再发,然此时受困,恐怕难赶到山顶,明白洛蔚宁的用意后,他握着第一根发焰筒,快地打开,咻的一声,一道白烟从竹筒喷出,冲上天空然后炸出一团明亮的火焰。
敌方的骑兵使□□向李超广,被他飞快地晃起枪打下了马背,然后他又打开了第二根发焰筒。有敌军再次上前,他单手使枪抵挡,用口咬开发焰筒盖子,天空接二连三的响起炸裂声,终于放足了十发信号筒,李超广双手得以施展,很快就将眼前的敌军刺死。
此时,秦扬赶到,看了一眼上空还未散去的烟雾,轻笑一声,然后望着战场上的洛蔚宁使秦氏枪法,以一挡十,所向披靡。顿时眼睛火冒三丈,随后横开红缨枪冲入战场。
就在此时,洛蔚宁刺死了左侧一名敌军,又猛地挥起枪往面前的敌军打去,欲将敌军头颅打碎,却听闻“铮”的一声,同时枪杆剧烈大震,强大的力量反撞回来,使她身子往后一仰。她很快又挺起腰板,长□□出,顺利接过了秦扬的招式。
两人拼刺中,李家兄弟始终绕在洛蔚宁周围,护她周全。
秦扬见这一次洛蔚宁的秦氏枪法练得更加出神入化,十分愤怒、嫉妒,每次出手都下了死手。尽管洛蔚宁把秦氏枪法的招式都习练过,但最后几招始终不得要领,难以稳定力量。面对秦扬的进攻,见招拆招尚能做到,但反守为攻差了很大的杀伤力,故而一直占下风。
秦扬轻笑说:“还想求救,你的军师这时候恐怕已经被慕容清杀了!”
“什么?”
洛蔚宁大惊。
“慕容清早就料到你们兵分两路!”
洛蔚宁听后悲痛又绝望,此刻却无暇为柳澈难过。
“洛蔚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
洛蔚宁道:“我本来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你却翻三四次加害于我?”
“因为我恨你,恨你抢走了我的一切!”
秦扬说得咬牙切齿,此时此刻,许许多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跳跃出脑海:
在神卫军营里,洛蔚宁射伤了他的海东青,秦渡却看重她善良,反而责备自己;
在正旦大朝会上,洛蔚宁蹴鞠的矫健身影。打败顺国勇士受到官家的赞赏,顶替自己当上营长;
夜晚在杨府门外看见洛蔚宁和杨晞嬉闹缠绵,那时他才知道连杨晞也被洛蔚宁抢走了,痛彻心扉的感觉至今仍然不散;
南下平乱前,秦渡在校场上亲自把只有秦家儿郎才能习得的完整秦氏枪法传授给了洛蔚宁;
还有杨晞为了洛蔚宁对他冷眼相看,她们成亲当天那浩浩荡荡、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围观的百姓都满脸笑容,唯独自己站在远处泪流满面。
“你这个卑鄙小人!”
秦扬厉吼一声,马匹载着他冲向洛蔚宁,同时举着红缨枪在头上绕了十数圈,借助天地外力,再把体内所有内力汇聚在红缨枪上。
洛蔚宁知道那是秦氏枪法最后一招“三才归一”,即天地人三才合为一体,若为这股力量击在身上,自己非死即废。望着枪杆如黑色闪电般从天而降,洛蔚宁惊得瞳孔大开,尽管预感自己躲避不及,但仍不惜拉着马缰往右侧偏倒,白马通人性,马腿亦随之倾斜,带着洛蔚宁往右挪了个位置,却又保证人马不坠地。
然而在李超靖看来,洛蔚宁可能要躲避不及,大喊一声,“宁哥!”
同时将红缨枪推出,挡在秦扬的枪杆之下。
“噼啪!”一声清脆的巨响,李超靖的枪杆断成了两截,巨大的力量从枪杆传回到他手中,震得他往后倒去,从马背上狠狠地摔下来。
落在地上的瞬间,喷出了一口鲜血。
洛蔚宁和李超广同时惊呼,“阿靖!”
一名敌军趁李超靖落地刺向他,说时迟那时快,李超广推出枪杆,把对方的枪杆掀翻起来,又反推枪杆击中对方胸膛,以至其受伤坠马。
“快上来!”
李超广伸出手拉起李超靖,让他坐在自己身后。
而秦扬使出秦氏枪法最后一招后,也几乎耗尽了内力,洛蔚宁趁机刺出一枪,枪头击穿了一片铁甲,虽然没能插中身体,这股力量却让秦扬摔倒下马。
副将立即把他拉起来带出阵中。
秦扬看着战阵中的洛蔚宁,如一块肉被一群蚂蚁撕咬,不过是垂死挣扎,愤怒的面庞立即勾起了轻笑。
李超靖受了内伤,嘴角一直有血水流出,眼睛半张半眯,有气无力地伏在李超广的背后,“大哥,咱们回家吧!”
李超广四面杀敌,几乎要筋疲力尽,听闻李超靖用虚弱的声音提出回家,心中顿觉不好。立刻安慰,“好,很快,很快就行了!”然后看着洛蔚宁呐喊,“宁哥,我们不行了!”
此时洛蔚宁和她的部下剩下不到五人,所有人都被四面围攻,她刚杀掉了身边的敌人,就听到李超广大喊,猛然转头,就见李超广左边肩胛骨已被插了一枪,双手仍挥动枪杆把敌人杀退,另一名敌军正欲刺向他胸膛。她使劲把红缨枪推出,枪杆从手心脱离,穿过几名敌军之间的缝隙刺中了那名敌军身上。
与此同时,洛蔚宁策马往前冲,抽出佩剑杀掉挡在她面前的几名敌军,又迅速把剑入鞘,刚好在枪头中敌军的时候握住了枪杆,从血肉中拔出来。
洛蔚宁担心地看了一眼李超靖,又环视四周,才发现在他们打斗间,不知不觉到了山顶的一块平坦之地。秦扬受伤不轻,所带来的几百名骑兵也只剩下约莫百名。
衡量过后,立即下令突围。少了秦扬的牵制,洛蔚宁以一当十,过了许久终于杀出了一条血路。那时候,除了李家兄弟,还剩一名骑兵。
“将军、副将,你们快走!”
骑兵黝黑的脸沾满了血,呐喊的声音分外的悲壮。他突然调转马头抵挡追来的敌军,最终身中多枪,人仰马翻而亡。
洛蔚宁和李家兄弟远远回头看到,热泪盈眶,却不得不继续跑。
负伤的人马沿着连绵的山路跑,从一座山穿过另一座,跑了不知多久,终于不再听闻追兵的马蹄声。他们松了一口气,放缓速度。就在这时候,李超广的马匹悲鸣一声,慢慢停下脚步直到跪了下来。
洛蔚宁跑在后面,见状也拉紧了马缰,一路上她看着这匹马不断滴血,对此毫不意外。当李超广扶着李超靖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马儿立即倒下,又悲鸣一声。
李超广抚摸着它的马鬃,眼中含泪。自从洛蔚宁当上神卫军将军,他成为裨将开始,这匹马就一直陪着他,今日尽管受了重伤,却仍坚持把他从危险中带出来,直到他平安下马才倒下。
马腿蹬了蹬,从剧烈到缓慢,直到完全不能动弹。
李超广捧着马面,落着泪道:“谢谢你,谢谢你!”
洛蔚宁和李超广受的外伤也不浅,不过勉强还能支撑。为了减轻身上的负担,几人把破碎的甲胄头盔都卸下,也把白马的甲胄卸了,连同那死去的马一同用枯草遮盖,以免被敌人发现判断出他们的去向。接着把李超靖扶上洛蔚宁的坐骑,李超靖站不稳,脸都白了,仍不愿乱了军规,不肯上马,在洛蔚宁强硬要求下方方坐了上去。
李超广伤着了肩胛骨,手痛得抬不起,于是洛蔚宁就把牵马的任务揽下,几人继续沿路前行,李超靖伏在马身上睡着了。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完全黑了,所幸头顶有半轮月光,俨然是给他们指路的明灯。
洛蔚宁抬头看着月光,想到柳澈可能已死,而自己如今狼狈不堪,承受着深深浅浅的伤口的刺痛,口干力尽,身后却还有无数的追兵,她大概是回不去汴京了。忽然鼻头一酸,眼眶漫上了泪水。
今日已经腊月二十了。
想起出征那天,杨晞冒雨追着她到城门外,她回头与她相拥的时候还承诺自己会在正旦前回去,陪她贺新岁陪她过上元节,一起逛街赏灯。
所有承诺都落空了,杨晞收到她的死讯该有多难过啊!
而对方的宿命,难道也真的无法改变吗?
走了约莫半时辰,他们发现了一个有几块岩石遮挡的山洞,洛蔚宁和李超广用尽全力挪开岩石,进去后又将岩石挪回洞口。
山洞温暖干燥,让他们觉得像泡进了温泉,疲惫感仿佛消了大半,伤口也好受了一些。他们找了一处地方扶李超靖下来靠墙而坐,从马身上挂着的布囊中拿出军粮。
人手一块干馍馍,一囊水轮流喝,几人吃得狼吞虎咽,填饱了肚子,身上才才觉得有些力气。
洛蔚宁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葫芦瓶递给李超靖,“每次出征前,巺子都会给我一瓶金疮药,把这个吃下吧!”
李超靖受了内伤,不断有血从嘴角流出,必然是内脏严重受损出血了,若不止血今晚也难熬过。他也不再矫情,虚弱地抬手接过,旋开瓶盖,一口气把所有药粉都倒进了嘴里,李超广体贴地把水囊送到他嘴里,倾起,喂他喝了几大口。
李超靖后脑靠着石壁,难得看见兄长心疼自己,笑得眯眯眼,依然是平时那副滑头样。
外面不断传来脚步声和草木摩擦的窸窸窣窣声,三人深知走投无路,被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连警惕都省了,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候上天的审判。
所幸,声音渐渐远去,过了一会就完全消失了。
这时候李超靖体内的药效起了,他感觉没那么疼,用嘶哑的声音道:“大哥,你回家吧!”
李超广惊疑地望着他,什么意思?
随后,坐在对面的洛蔚宁也无奈道:“没错,阿广你回去吧!”
“那你们呢?”
洛蔚宁盘腿坐着,沉重地低垂着头,“我们等不到柳军师了。秦扬不会放过我的,天亮以后迟早会被发现,如今只有你能回去了。”
李超广委屈又害怕,泪水流了下来,难过得下巴都抽搐了,“为什么又是我?我要跟你们一起。”
为什么每次都为他突围,每次都把苟且偷生的机会给他?
李超靖深知自己受伤太重,金疮药只能解一时之痛,止一时之血,明日内再得不到救治,自己必死无疑!
脸上划过自嘲的笑,目无焦点地仰面落泪,忽然沉吟道:“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逢此百罹。以前还天真地以为,我们入了禁军,就能像前辈们一样,一辈子在汴京快快乐乐地当个太平禁军,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能做到衣食不愁。娶妻生子,平平淡淡终老一生。可没想到我们就这么倒霉,遇到胡虏入侵,国家落难。踌躇满志地出征,最后落得个马革裹尸的下场。”
洛蔚宁和李超广听着,也不禁泪流满面。这何尝不是每一个大周士兵乃至老百姓的命运?几年前他们在神卫军营认识,年少无忧,意气风发,何曾想到太平盛世会在几年内土崩瓦解,而他们还没从繁华梦中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好好经历这世间百态,就成了为王朝殉葬的一颗沙子、一粒尘埃!
几人无声哭泣,良久,李超靖继续道,“哥,我走不了了。爹娘只有我们两个孩子,你要好好照顾他们。你跟他们说,是阿靖不孝,唯有来生再报养育之恩了!”
李超广激动地握着李超靖的肩膀,“你在说什么,我是你哥比你年长,你怎么能走在我前面?”
李超靖自嘲地笑着,没有回应,只剩下满脸的涕泪。
“爹娘最疼爱你了,你怎么能这么不孝走在他们前面?”李超广哭得整张脸都被泪水模糊了。
看见弟弟不为所动,他擦了一把涕泪,又转向洛蔚宁,握着她的肩膀,“宁哥,就让我来拦着他们,你带阿靖回去好不好?柳军师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阿广,秦扬设局就是为了要我的命,我是逃不掉的?你不答应,我们仨都得死!你们爹娘只有两个儿子,都是我带出去的,如果一个都回不去,阎王爷是要罚我的!还有,我需要你回去,把巺子和我妹妹都带出汴京。”
洛蔚宁说着,情绪愈发的激动,泪水像大雨般落下。她见李超广怔住了,随后把他的双手从肩膀拨下,挺身跪了起来。
“阿广,我求你了!”
“宁哥,你怎么了?”李超广急忙挺身扶着他。
“所有的一切都被秦扬和向从天把持了,汴京没希望了!我需要你回去把巺子带出汴京,她不能留在里面,她会死的!阿广我求你了!”
说罢,她俯下身正要向李超广磕头,李超广大哭着把她推起来,“宁哥你不要这样,我答应你就是了!”
闻言,洛蔚宁破涕为笑,感激地望着李超广,“好!”又看了一眼白马,“明日我和阿靖引开敌人,你就骑着小白快走。记住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巺子从汴京带出来,离开向从天,离开朝堂!”
“好,阿广……定不负将军所托!”
说罢,李超广无力地仰倒下来,捂着嘴失声痛哭。
所有的挣扎痛哭随着夜深而平静了下来,几人都接受了宿命,心如死灰地休息了一夜。
翌日,几道朦胧的白光从山洞口的岩石缝隙透进来。
天亮了。
洛蔚宁摸了摸挂在马上的军粮,还剩三个馍馍,她掰开一人一半,剩下一块半留给李超广路上吃。填饱了肚子后,洛蔚宁和李超广首先将岩石挪开一个小口,身子隐藏在岩石后,只露出眼睛窥探敌人,直到确认山洞外没有敌人。
洛蔚宁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李超靖,“阿靖,这个给你。”
不知是服了金疮药休息了一夜,还是想到即将和敌人决战,李超靖感觉浑身来了劲,竟然毫不吃力地握住了洛蔚宁的佩剑。
“谢谢宁哥。”
洛蔚宁抓起红缨枪,轻轻拍了拍李超靖肩膀,给了对方信任的眼神。
李超广受伤的肩胛骨昨夜已用白布包扎过,一手握枪,另一手牵着白马,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悲痛,鼻头发酸却忍住眼泪。
洛蔚宁回头看着他道:“阿广,一会你先在这儿,等我们出去看到敌人,把敌人引开你再走,赶紧地走!”
“好,听宁哥的。”
“巺子和宝宝,就交给你了。”
洛蔚宁苦涩地笑了笑,拍了下他的肩膀。
然后李超靖拥抱着李超广道:“大哥,一定要活着回去,照顾好爹娘!”
李超广腾出双手,紧紧地抱了一下李超靖,这是兄弟俩长大以来,他头一次抱李超靖。
洛蔚宁和李超靖走到洞口,放下兵器先挪开了石块,然后走出洞口,四周环顾不见敌军,走出了三丈远的地方,才看到敌军在山岭寻找。
两人故意使兵器碰撞树干,听闻砰的一声,敌军立即抬头看去。
“他们在那!”
呼声一出,山里各处都冒出了敌军,起码上百人。
“快走!”
洛蔚宁大喝一声,然后和李超靖沿着路往山里深处跑去了,到了约莫一里外,就被在山顶搜寻的士兵追上了,两人且抵抗且跑。
躲在山洞的李超广看见所有敌军从洞口外跑过去后,牵着白马来到洞口,蹬上马背,轻声一唤,沿另一边的山路去了。
含泪的眼眶回头而望,敌军如蚂蚁啃食一般围着洛蔚宁和李超靖杀去,看着两人拼死抵抗的身影,泪水终究还是决堤而下。
最后他转过头去,用力一抽马鞭。
“驾!”
另一头,洛蔚宁和李超靖因脱掉了甲胄,加上寡不敌众,身上挂了大大小小的伤,衣衫浸满了鲜血。洛蔚宁腿受了伤,走路都一瘸一拐。两人被逼到了光秃的山顶,背后就是悬崖,不敢往前再跑,只好停下来继续抵抗。
这时候,秦扬坐着桥椅来到,身边一字排开了弓箭手,全都弯弓搭箭。
“停手吧!”
秦扬脸上挂着阴邪的笑,不紧不慢地道。
士兵纷纷退回,洛蔚宁和李超广的衣衫血水混着汗水,全都湿透了,脸上、嘴角都沾满了鲜血,他们筋疲力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乌黑深邃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弓箭手,显然视死如归。
“阿靖,来世我们再做兄弟了!”洛蔚宁说罢,笑得十分慷慨。
李超靖也笑道:“好,来世,来世的来世,生生世世我都要跟着宁哥!”
“真是感人。”秦扬嫌弃地说道,随后下令放箭。
“嗖嗖”的声音陆续不断响起,黑色的箭矢穿过空气射向洛蔚宁和李超靖。李超靖心中早就有了打算,故意站在洛蔚宁的斜前方,当听到秦扬下令放箭的时候,猛然背过身去,握着洛蔚宁的双臂,以身体作盾牌挡在了洛蔚宁面前。
一支又一支的箭插进李超靖的后背,那一瞬间他痛得身板僵直,双眼大瞪。
洛蔚宁始料不及,震惊而绝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超靖推着往后去了。
“宁哥,活下去!”
山崖飘起浓重的雾气,洛蔚宁站在悬崖边,惘然地环顾四周,看不见李超靖,看不见追杀的敌军,任何事物都看不见,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忽然,秦扬手握红缨枪出现在面前,眼神如嗜血的鹰隼。
“洛蔚宁,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了!”
秦扬单手举起枪杆,枪头插进洛蔚宁的右上臂,血水飞溅而出,洛蔚宁毫无还手之力,痛得脸色苍白,跪倒地上。
秦扬猛地拔出枪头,洛蔚宁的右臂从根部与身体分开,甩飞到一边。接着,秦扬再次举起枪杆,用力推出,啪的一声,枪头刺穿了洛蔚宁挂在胸前的半片玉璜,直直地穿过了胸膛。
洛蔚宁眼睛大睁,鲜血一股一股地从嘴里冒出,用尽全力在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
“巺……子。”
第163章 顺军兵临汴京城
◎所有人都在抢着买米麦和肉食◎
“阿宁!”
杨晞从睡梦中惊叫一声,吓得醒了过来,双眼睁得大大的,自己都能听到急促的喘气声。她坐起来,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那大如豆子的汗珠,然后陷入了恐惧。
怎么突然做这样的梦?
她梦到在一片白雾缭绕的地方,洛蔚宁被秦扬用红缨□□断了一臂,接着又被枪头穿过胸膛,连同她们各戴一半的玉璜都粉碎了。
“玉在人在。”
她记得这句话是洛蔚宁出征当日亲口跟她说的。
晋城沦陷多日,偏偏这个时候做的梦,很难不让她多想。难不成是洛蔚宁给她托梦了,可活着的人怎么会托梦?想到这,她整个人都被恐惧紧紧地包裹着,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吱呀一声,寝房门被推开,樱雪迈着碎步走进来,见杨晞坐在床上紧紧抱着双臂,在垂头抽泣。
“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樱雪急忙走过去,顺便将挂在床头架上的大氅拿下来披到杨晞背后。
杨晞哭着道:“我梦到阿宁战死了,死之前还断了一臂,我好害怕这是她给我托梦。”
闻言,樱雪反而松了一口气,轻轻握着杨晞双手,将它们从交叉抱臂的紧张状态拉了下来,安慰杨晞道:“一定是夫人太过担心将军,总是胡思乱想导致的噩梦。长宁郡主牺牲前断了一臂,你就一直害怕着是吗?所以梦里才会移接到将军身上。人家都说梦是相反的,这就证明将军平安,那可是喜事呀!”
樱雪语气轻快,一口气说了大串的话,令杨晞很快放松了下来,泪水亦收住了。她说得也有道理,一定是因为盛榕牺牲前断了一臂,她一直记着,所以才梦到洛蔚宁也断了臂,哪有这么巧合的?
在樱雪的安抚下,杨晞重新躺下床。尽管多睡了两个时辰,但心里惴惴不安,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状态。
果然,第二天杨晞走进太医局,就看到走在前面的几个医学生边往里走边讨论,人人面色惊惶。
“那顺军会不会来到汴京?”
“汴京是国都,官家一定会召集各路厢军勤王,不可能让顺军乱来的。”
杨晞听着不安,遂扬声道:“哎,你们几个。”
几个医学生驻足回头,看到一袭青色公服的杨晞,脸上立即换上了恭敬,揖道:“杨教授。”
“你们在讨论什么,顺军南下了?”
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学生脸色为难,犹豫了一会才道:“学生与枢密使家小公子相熟,今早入朝前碰上他,他告诉我说,晋城……被顺军攻陷了。”
“什么?”
杨晞大为震惊。自打洛蔚宁出征后,她一直让枕流漱石联系线人打探北境的情况,晋城遭围城的时候,她在使者回来报信当晚就知道了,这次事情如此严重,她怎么没收到任何消息?
“此事当真?”杨晞仍不敢相信。
那学生又道:“枢密使家公子说的,想来消息不假。他说使者昨夜入城,还让我别到处说,特别不能散播到老百姓当中,免得引起恐慌。”
杨晞的侥幸这下彻底消失了,脸上失了血色。
那学生固然晓得杨晞为何如此,赶紧道:“不过杨教授尽管放心,我听说里面的守军大都撤出来了,所有将官中,只有离原经略使为了保护全城百姓,命手下把自个献俘,遭顺军斩首了。”
听罢,杨晞悬起的心算是松了松,可得不到洛蔚宁确切的去向,她始终忧心忡忡。上半天讲学以及进宫给妃子们把脉开方都心不在焉,只好告了假。先是找向从天打听消息,得到的消息同在太医局听来的一样。
然而向从天又道,洛蔚宁虽领兵撤出了晋城,但晋城沦陷,汴京北面再无天险,不继续议和恐怕顺军就要兵临汴京城下了。
不仅洛蔚宁性命难保,连大周江山都岌岌可危。杨晞思及此,忧夫亦忧国,午饭没吃几口就离开了宫里,回府上换了一身便装后就去成德公主府了。
赵淑瑞也听闻了晋城沦陷的消息,同样满是忧虑,正好杨晞来,便一同到上清宫进香,为洛蔚宁为大周念经祈祷。
回去的路上,两人同坐在阔落的公主出行车,车帘之内,两人各自思索,默不作声。赵淑瑞深知自己此行与其说是为大周祈祷,不如说主要是为了洛蔚宁。如今洛蔚宁撤兵到何地整个朝廷无人知晓,教她如何不担心,如何自欺欺人地开口安慰杨晞?
良久,杨晞道:“就算顺军真的兵临城下,我都会留在汴京等阿宁回来的。”
赵淑瑞也道:“我也不会走,就算父皇南下了,我也会陪你一起留着。”
杨晞望着赵淑瑞,眼眸含着信任。洛蔚宁不在,在汴京就只有赵淑瑞能让她感到安慰了。
就在这时候,她们听见马车外传来男子的声音,声音有力、抑扬顿挫。
“我家就有个亲戚从离原逃难下来的,他们说晋城已经被顺军攻陷了,接下来目标就是汴京,正在劝我爹娘跟着他们一块南下躲风头。”
“真的吗?”
“那你爹娘走不走?”
杨晞忍不住掀开车帘,才看到是路边的露天茶肆里,几个年轻的市井男子在讨论,还有各式各样的路人围了过去。
那男子接着道;“走啊,怎么不走?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是提前走妥当。我劝你们也赶紧走吧,听说那会晋城被围攻,饿死了好多人。”
顿时,众人惊恐哗然。
“那还是快走吧!”
“不至于吧?”
“哼,你就在这吓唬大家吧,这儿可是汴京,朝廷又怎会任由顺军乱来?”
“你这么蠢就等着死吧!”那男子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方才发言的富商公子。
“你……”
胖乎乎的富商公子气得不行,立即站起来卷起衣袖,正欲打闹起来的时候,就有几名巡逻的禁军走了过来。
为首的禁军厉喝:“干什么,谁在这里枉议军情?”
一时间,其他人都雅雀无声,只有富商公子为了出气,抢着出卖了那男子。
马车停在了路边,杨晞和赵淑瑞亲眼看着几名禁军押住了方才为大伙提供消息的男子,男子吓得面色惶遽,不断地喊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为首禁军看着众人警戒道,“朝廷出了规定,从今天开始,未经官府核实的军情都是谣言,任何人不得到处乱说,否则按律关押!”
说完他们就不顾男子的哭喊求饶,押着人回官府去了。
看着人们散去,杨晞和赵淑瑞才放下车帘,令车夫重新启动马车。官府的威吓和安抚,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或许还有点作用,但她们身为朝廷里的人,对这套做派却清楚得很。
官府越是忌惮民间言论,越是加重力度惩罚,就证明事情反而是真的。
故而当看到禁军抓捕了那男子以后,两人的心骤然变得沉重。
她们回到各自的府上后,都不约而同地想到继续派人打探北境的消息。
……
“北境的线人最近都联系不上,所以晋城沦陷之事才无法及时打探出来。”
此时,为善堂背后的暗府内堂里,枕流漱石站在杨晞面前,方才说话那人正是枕流。
“那你原本是找谁打听的?”杨晞又问。
从前,北境传回来的消息都不需她经手,直接由向从天过目,故而北境的线人都是向从天亲自拉拢的。
枕流如实地告知她,北境消息的来源,一种是他通过汴京的线人,再让对方联系相熟的北境线人拿的;另一种是让汴京的线人通过潜伏在朝廷官员府中的线人手上拿的。如今北境的线人联系不上,官员府上的也不便透露,才导致他们不能及时拿到消息。
杨晞既疑惑又着急,疑惑的是北境和官员府中的线人为何都在同一时间联系不上?
“难道是父亲?”她呢喃道。
不是联系不上,是不愿意透露给她。
这类线人都是向从天亲自布置安插的,不归她管,甚至她都不认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他们才会联络她手底下的线人,把消息传递于她。
从前她只知道为母复仇,和向从天的目标一致,没想过谋一己私利,故而不屑于僭越去收买那些线人。现今需要用上了,才明白那是大错特错。
她回想起来,一定是晋城被围困的消息她知道得太快,遭到向从天的不满和忌讳了。
“枕流漱石,这段日子你们多到胡人和难民聚居的地方走走,看能否打听出洛将军的消息。”杨晞一时想不到更好的办法,遂如此道。
她有想过派枕流或漱石去一趟北境,奈何上面兵荒马乱,人能否顺利回来还说不准,风险之大,等得时间也更久,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从胡人区难民区得到一些真实消息的杨晞,整个朝廷的人都十分反常,仿佛不将顺军放在眼内。据说是顺国三公主在与向从天书信来往中表明有意和谈,但事关重大,需征得顺国皇帝同意方能停战。而她答应了极力劝说顺国皇帝,促成两国和好。
大周君臣以为顺军忌惮领兵在外的太子,加上顺国立国之初,根本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撑长久的战事,于是都放心下来,皇帝也放弃了南巡的想法,命人喜气洋洋地筹备正旦事宜。
街上张灯挂彩,有禁军日夜巡逻抓捕散布谣言者,老百姓的日子就像往常一样安定祥和,热热闹闹地出门置办年货。
然而朝廷上下的侥幸想法、自我麻醉终究是要破碎和清醒。就在除夕前夜,北境剩余的残兵都被顺军铁骑逼回到汴京郊外,农民纷纷躲进城里避难,一时间,城里人心惶惶,“谣言”传遍了大街小巷,但再也没有禁军出来抓人了。
杨晞欲出门打探败退回来的军将中有没有洛蔚宁,但府上管家告诉她,街上都乱套了。不知是谁鼓动的,所有人都在抢着买米麦和肉食,他见状也买了一马车回来,足够府上几人吃上一月。
在争抢中,许多人被践踏而死,有禁军阻止,都被百姓围起来暴打了。
杨晞听得头痛,好端端的迎新岁就变成这样了!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仅仅过了一日,在除夕当晚,郊外的守军战死无数,剩余的都撤入了城内,汴京各城门紧紧地阖上了。
杨晞听闻消息,披上狐裘,带着车夫和两名府兵欲出门去寻洛蔚宁,方走到门外,就见一群禁军跑来,迅速包围了洛府。他们气势凶猛,为首者更有主管刑狱的大理寺少卿,一看就来意不善。
第164章 盼君归却闻死讯
◎“她死了。”◎
“这大晚上的,少卿与郑帅如此大阵仗来访,到底是何用意?”杨晞的声音带着疑惑与警惕。
率领禁军包围洛府的是郑铭,他是向从天一手提拔上去的人,对杨晞的态度客气而恭敬。
“朝廷突然下了命令,查封洛府并将洛蔚宁的家眷关押大牢,得罪洛夫人了。”
杨晞与一同出门的车夫都大惊,这么久的日子她等不到洛蔚宁丝毫的消息,如今却等来了查封洛府和下狱,一时间难以接受。
“到底发生什么事,就算查封我洛府将我收监也得师出有名!”
郑铭沉重地舒了口气,看着杨晞犹豫了片刻,方道:“洛蔚宁勾结顺国,以致汴京被围困,犯下的乃叛国罪!”
听罢,杨晞先是震愕不已,很快又恢复了理智。
“不可能,阿宁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这时候,大理寺少卿忍不住开口,“此事朝廷已调查清楚,还请洛夫人配合我们大理寺办事吧!”
郑铭补充道:“去了大理寺,自然就知道她的消息了。”
听了郑铭的话,杨晞想了想,深知此事并不是自己能反抗的,他们好言劝说不过是郑铭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于是她和郑铭打招呼后,回到府中,命车夫关上大门。
杨晞让管家召集下人到账房,给下人支了工钱以及正旦的过节费,将狸奴托付给管家暂养就遣散了他们。最后和洛宝宝解释事情,安抚她后便带着她出门。
郑铭立即命禁军冲进洛府,把所有门都贴上了封条,最后让杨晞和洛宝宝坐上马车,押着回了大理寺天牢。
天牢比洛府要阴冷得多,但比起阴冷,更让人恐惧的是它把人分开困在一个又一个的牢笼里,铁门紧锁,禁止了自由出入,也看不见外头的世界,这些设置都清楚地告诉里面的人,他们就像待宰的牲畜,正在等候审判。
杨晞和洛宝宝坐在一个角落里,每人的腿上盖着一床干净温暖的被褥,比其他在牢里没受关照的人要好上许多。
“嫂嫂,你一定要相信阿宁,见了他们要为阿宁辩解,她不可能会投靠顺国的。”洛宝宝的样子看起来很害怕,脑袋却还很清醒。
杨晞温柔地望着她,一直握着她的手来减少对方的恐惧。听了她的话后宽慰了不少,洛宝宝真的长大了,原来没她想象得那么脆弱。
她道:“你放心吧,我跟你一样从没怀疑过阿宁。他们一定搞错了,你不用害怕,等查明真相我们就能出去的。”
“好。”
天牢墙壁的高处镶着灯台,里面的油灯彻夜燃烧。
杨晞和洛宝宝身体互相靠着,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过了很久,洛宝宝挨不住困倦,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
子时的钟声敲响,接着传来微弱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尽管汴京已被顺军围得水泄不通,但老百姓仍然不忘年俗,大概还想图鞭炮的吉利,希望尽快把顺军赶走吧!
杨晞仰面,目光穿过牢笼的铁杆,望着烛台上那团火焰,眼睛忽然滑下了两行泪水。
这个时候,本该是洛蔚宁回来与她团聚的时节。可万万想不到,她等不到人,等到的确是洛蔚宁被人构陷叛国。一面是国家危难,一面是洛府蒙冤,本该喜气洋洋团聚的正旦节,竟成了她们的蒙难日。
她睁着眼睛,到了五更天的时候才从极度困倦中合上了双眼。极度的不安,浅浅的睡眠。
接下来,一天又一天,她们都在焦急期待中度过。杨晞盼着知道洛蔚宁的消息,不断地追问狱卒何时升堂审理。只要开始审理,她就能知道洛蔚宁的下落了。
到了第四天,她和洛宝宝用过早食后,听到吱呀的一声,一团白光紧随天牢大门敞开而照射进来。接着看到两名禁军将官走下台阶,来到她们面前,狱卒打开了铁门。
“洛夫人,今日就要审理洛蔚宁的案件,劳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杨晞安抚了一会洛宝宝,就跟着他们出去了。
一路上,她的心情既忐忑又期待,她是不是快要见到洛蔚宁了,但又怕看到对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
两名禁军领着她走到大理寺的院子里,到了一所公房门外,她才反应过来去的不是公堂。
“进去吧!”一将官道。
杨晞不解,踌躇了一会最后还是踏了进去。走了几步,偏头看到一扇竹制月门,穿过月门,竟看见向从天坐在书案前,而站在他身边的人出乎她的意料,是秦扬!
杨晞震惊,快步走到他们面前。
秦扬戍守北境几乎整整两年,整整两年没见过杨晞,汹涌的思念无可控制地从眼睛冲了出去。
“表妹。”杨晞还未走近,他就迫不及待地唤了一声,又道,“许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说完,秦扬忽然有点尴尬,自己这不是在明知故问、没话找话吗?杨晞被关押天牢,那憔悴的样子难道还能证明她好吗?
杨晞看了一眼秦扬,无论他对自己多思念多关心,她依然控制不了心里的恐惧。
她扫视秦扬和向从天,开门见山,“阿宁她现在人在哪里,是不是有消息了?”
向从天沉重道:“巺子,你先坐下,你想知道的为父一会都会告诉你。”
杨晞的不安像潮水一般从心底汹涌而上。她不再多说,顺从地坐在向从天对面,静静等对方开口。
向从天叹了一口气,徐徐道:“洛蔚宁勾结顺国,背叛了大周,也背叛了你。”
“父亲,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阿宁她纯良无邪,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杨晞想也没想就到。
秦扬故意显出沉重与愤慨,道;“表妹,这事是真的,或许以前她确实纯良无邪,可人是会变的,特别是面对功名与生死的时候。”
“我不相信,阿宁她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杨晞倔强地道。
秦扬急忙迈步到她面前解释,“表妹,你醒醒吧。她变了,她为了立战功,枉顾楚王性命,打了顺军三战三捷,本以为朝廷会加封赏赐,没想到反被夺了帅权。她一气之下就投靠了顺国,在晋城里通外敌,害得晋城沦陷,让顺军轻易就到了汴京城下。”
“不可能!”杨晞听着秦扬如此诋毁洛蔚宁,激动而愤怒,猛然站了起来,“秦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秦扬犹如被一把刀插中,心房剧烈地痛着,却又舍不得久别重逢就对杨晞生气,只能把脾气就着所有想说的话都咽回了肚子。
这时候,向从天道:“巺子,你别再执迷不悟了,朝廷查明了,你表兄说的都是实话。为父今日来是为了想办法救你,而不是证明洛蔚宁的清白。明知道你被质押在汴京,她还不顾你的生死投靠顺军,不值得你如此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