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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19860 字 7个月前

“那她人呢,除非她亲口对我说,否则我不相信!”

向从天盯着杨晞的眼睛,显出于心不忍,犹豫了很久方道:“她死了。”

杨晞顿时震惊,浑身都僵住了。

“她对大周地形熟悉,顺军得她如同猛虎添翼。为了遏制顺军南下的势头,你表兄和北境的官员查明真相后便趁机将她绞杀了。”

杨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仿佛坠进了寒冷的深渊,泪水很快盈满了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身体也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她想起那晚的噩梦,原来是真的,原来那晚,正是洛蔚宁去世的日子。

“是你杀了她!”

杨晞猛地看向秦扬,泪水如水珠一样掉了下来。

“你不仅冤枉她,你还杀了她!”目光又扫向向从天,“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阿宁有没有叛国,不是你们一句话就能判定的,我要证据!”

秦扬道:“你放心,证据都有,会在公堂上会给你看的。我也是怕你到时候受太大打击,才提前告诉你她的死讯。”

第165章 见休书却不见君

◎她死之前,竟还给了她一纸休书!◎

大理寺乃大周沿用前朝的机构,用来审理官员和宗室犯罪案件。洛蔚宁叛国一案事关重大,尽管如今顺军围城,但在赵建的命令下提前审理。

除了端坐于公堂上的大理寺卿,两边还设了许多座位,坐在其中的有向从天和向恒、杨仲清、杨敏和秦扬母子,还有枢密副使、兵部侍郎、刑部侍郎等官员,旁听者当中,有一些是为了保证审理的公正,另一些则是因为关心杨晞和洛蔚宁而来的。

审理开始后,杨晞就如方才面对向从天、秦扬时一样,为洛蔚宁据理力争,无论什么证据都不能证明洛蔚宁叛国,除非见到真人,听见她亲口承认。

大理寺卿的态度严肃中带着客气,道:“由于事关北境战事,国家存亡,洛蔚宁现已被绞杀,还请洛夫人节哀。但老夫相信,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痕迹。是否冤枉,看过证据老夫再来定夺。传证人……”

杨晞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眼中含着泪,在大庭广众之下强忍着不落下。目光随着所有人看向了公堂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证人到底是谁?

不消一会,只见一名穿着红色战袍,外穿棕色软甲的禁军出现在大门口,身后跟着一名大理寺的小吏,捧着托盘,托盘上整齐地放着一沓文书。

杨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禁军,但由于距离有些远,她只觉得身影有些熟悉。随着对方越走越近,来到公堂门口,她终于看清了。

这名禁军面容冷峻而苍白,下巴微微扬起,双眸如失去了灵魂一般,就像一个木偶,在他身上看不出丝毫感情。与昔日性情憨厚,脾气温顺,爱傻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阿广?”杨晞难以置信,轻轻唤道。

李超广正眼也没瞧她,直接站到了她身边。

“堂下来者是何人?”大理寺卿问。

李超广拱手道:“卑职李超广,原来乃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荡寇军副帅洛蔚宁身边的裨将。自洛蔚宁入军便与她相识,整整五载,其中后三年作为她的裨将一直跟随左右。”

经过李超广开口,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与洛蔚宁的关系、交集的时间,杨晞终于相信了此人真的是李超广,可万万没想到他是作为指正洛蔚宁叛国的证人出现。

一时间,旁听的杨仲清、杨敏以及立在杨仲清身边的樱雪都惊诧不已。

总算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与洛蔚宁亲近的人回来了,杨晞激动得眼眶盈满了泪水,根本不在意他出现是为了指正洛蔚宁。望着李超广哽咽道:“阿广,阿宁她在哪里,你快告诉我。”

李超广依旧没看她。

大理寺卿继续问:“洛蔚宁可是投靠了顺军,背叛大周?”

“卑职确定。”李超广说得毫不犹豫且字正腔圆。

秦扬唇角勾起一抹邪笑,盯着李超广的双眼露出了满意。

而向从天也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你可有证据?”大理寺卿又问。

李超广看了一眼斜后方,安放在托盘的上的文书,道:“卑职带来这些都是顺军传给洛蔚宁的书信,从我发现真相后就开始搜集,一共十份。”

随后,大理寺卿命呈上去,一名小吏就把所有文书连同托盘都捧了上去。他看完后,又分派给旁听的官员。

杨晞难以置信,一直停留在无法接受李超广指正洛蔚宁叛国的情绪中,看了看李超广,又看向在座阅读文书的人。他们有的愤怒,有的喟叹。

其中兵部侍郎道:“没想到洛蔚宁如此心志不坚,枉费了官家对她的信任!”

杨仲清和杨敏兄妹俩低头讨论了一会,都显出了怀疑的神色。

杨仲清道:“可这些信件都是顺国人单方面写给洛蔚宁的,既没有洛蔚宁的字迹,又没有信物。”

杨晞急忙道:“我想看看。”

杨仲清对樱雪点了点头,樱雪会意后把所有文书都收集起来,拿去给杨晞。杨晞翻了一张又一张,每张都看得十分仔细,生怕错过了什么。虽然上面满满的字迹,不是顺军承诺给洛蔚宁许以高官厚禄,就是吩咐她如何实行里应外合,攻破晋城的内容。但确实,没有一张是洛蔚宁手书的。

她看向公堂上,争辩道:“不过是一些自言自语的信件,难道写了洛蔚宁的名字就能证明她与顺军勾结吗?这样的书信,我现在就可以写十份,写谁的名姓都可以!”

大理寺卿顿时语塞。

这时候,向从天装作语重心长道:“巺子,公堂并非儿戏,别闹了。”

“父亲,我没有闹!”杨晞立即反驳,看着向从天的眼神甚至带着愠怒。

秦扬终于忍不住开口,“表妹,若这些信件出现在别人手中,自然不可信。但偏偏提供证据的是李超广,他曾经和洛蔚宁出生入死,是洛蔚宁身边最亲近的副将,也是洛蔚宁情同手足的兄弟。除了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有何理由背叛洛蔚宁?还有……”

谈到此处,秦扬还装模作样地哽咽了一下,“我与钟知府守晋城三月不破,偏偏洛蔚宁来了以后,不到半月就被顺军攻陷了。”

杨晞听罢,渐渐将目光转回李超广身上。对方依然僵立,面无表情地对着公堂之上。

“阿广,你看着我。”

她轻声命令,李超广不为所动,又加重了语气,“你敢不敢转过头看着我,亲口告诉我阿宁她真的勾结顺国了?”

李超广仍然一动不动,霎时间,委屈、担忧、绝望和愤怒都交织在杨晞心头上,她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如决堤一般流了出来,拽着李超广的双臂,用力扳他的身体面向自己。

“你告诉我呀,阿宁她现在在哪里,她究竟是生还是死?”

“那么多人出征,为什么只有你回来了,你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你是不是受人胁迫了?”

“阿宁把你视为兄弟,你怎么可以污蔑她叛国。李超广,你的忠义你的良心去哪了?”

杨晞像是疯了一样,狠狠地抓着李超广双臂,发出一连串质问。公堂上所有人无不心疼,很快樱雪就上前拉回了杨晞,心疼地把她圈在怀中。

只见李超广缓缓转过身,抬起眼睑看着杨晞,容色依旧的冷酷无情。

“洛夫人,哦,不是,现在该叫回你杨医官了。”

杨晞不解。

李超广继续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洛蔚宁她的确叛国了,离开晋城后就被秦帅绞杀而死。而我那可怜的弟弟还有柳军师受她蒙蔽,都在绞杀中死于非命。我从她营帐里拿到这些文书送去给秦帅,所以才免了一死。还有,你不是想要她的字迹吗?我这儿还有一封信,是她为了取信于顺国特地写给你的。”

杨晞怔住了。

李超广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杨晞,她迫不及待接过拆封,紧张得手也颤抖了。然而展信一看,信中内容令她眼前一黑。

“吾洛蔚宁,周国侍卫步军司副都指挥使,因周国朋党相斗,赏罚不明,无故为朝廷褫夺兵权,遂决意明珠暗投。然妻杨氏出身周国外戚望族,其父乃汉东郡王,为避嫌疑,情愿立此休书,任其改嫁,永无争执,立此文约为照。”

李超广看着大理寺卿道:“这是洛蔚宁为了取信顺国,给她的妻子写的休书,同样是从她帐里找到的。想来此书有两份,一份送到了顺国军营表忠心,另一份则留给妻子。”

接下来,公堂上的话音杨晞再也听不进去,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休书上。她慢慢抬起食指指尖,细细地触摸过每一个字,那是洛蔚宁在世间上最后的痕迹呀,她眷恋而悲痛,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一封休书?

眼泪扑簌地掉落在纸上,晕开了文字上的墨迹。

她痛得心如刀绞,浑身发颤。没想到她日盼夜盼,连做梦都盼着回来的洛蔚宁竟成了叛国贼被杀,她死之前,竟还给了她一纸休书!

难受的感觉让她呼吸不上,气息积聚在胸中,耳边如有蜂鸣,杨晞眼前一黑,骤然间就晕过去了!

第166章 矢志不渝

◎天下人都认为她是叛国贼,我也不相信!◎

“玉在人在,玉在人在……”

昏迷中的杨晞,耳际循环不断地回响着洛蔚宁的声音,她温柔地说着“玉在人在”,仿佛附在她耳边,还能感觉到对方吐出的热气。

“阿宁……阿宁……”

杨晞喃喃自语,睫毛颤了颤,不消一会迷糊地睁开了双眼。

周围传来许多熟悉的关切声,最先看到的是杨敏俯视下来的脸。

她温柔道:“巺子,你总算醒了。”

“这是哪儿?”杨晞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敏道:“这里还是大理寺,你在公堂上晕倒了,我们就把你送到这里,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杨晞听后再也没问什么,撑着床要坐起来,杨敏和杨仲清赶紧扶了一把。

“夫人,小姐先喝口水吧?”

樱雪端着一杯茶到杨晞身边,由于习惯喊了一声夫人,但很快想起那封休书以及在场的向从天,吓得立即改了口。

杨晞完全没心思去管自个是否口渴,左右环顾,紧张道:“休书呢,那封休书呢?”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看了看向从天。

只见向从天端坐在离床半丈远的交椅上,严肃地板着脸。

他道:“既然看过了,又何必再看,难不成还要把伤口再撕开一次?”

“我不信是阿宁写的,我要再看一遍!”

杨晞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又涌上了泪水,湿漉漉的,眼神却倔强得很。她直盯着向从天,让对方既心疼又没辙,于是从阔袖里掏出信封。

樱雪立即上前拿给杨晞。

杨晞展信,犹如第一次看时那样,仔细地逐字逐句地看,上面是洛蔚宁的笔迹没错,但笔迹也不是不能模仿。

她从腰间掏出玉璜,大拇指轻轻地按在玉面上雕刻着的那个宁字。想到方才在梦中,洛蔚宁不断地重复她出征前对她说的那句“玉在人在”,仿佛在告诉她答案。

众人看着她那副难以接受的样子,心疼着,又沉默着。

“李超广呢?”杨晞突然问。

秦扬道:“案件审理结束后他就走了。”

“走了……审理结束了?那结果……”

“洛蔚宁叛国证据确凿,已下了定罪书。”秦扬道。

杨晞听罢,悲痛又无力,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我不相信,阿宁没有叛国,更不会给我写休书!既已负心,为何她不将这玉还给我?”

看着杨晞紧紧攥在手里的玉璜,众人也都明白她的心情。他们知道杨晞之母生前有一块名贵珍稀的玉环,后来一分为二,打造成两块玉璜,用作将来杨晞出嫁时赠与夫婿。若洛蔚宁写了休书,于情于理都应归还玉璜。如今另一块玉璜不知所踪,难免杨晞会抱有执念。

秦扬心里不甘,忍不住道:“表妹,洛蔚宁对你无情,你为何还要捍卫她?难道我们这么多人都不值得你相信吗?”

杨晞含泪的眼睛变得更加倔强,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生,我要见人;死,起码得让我见到那块玉!不是她亲口对我说的,即便天下人都认为她是叛国贼,我也不会相信!”

众人见她固执如此,便放弃了说服。毕竟此案大理寺已审理完成,洛蔚宁被定了罪,并非她不相信就能改变的。而杨晞也隐约察觉到一场风暴即将侵蚀汴京,大变在即,朝廷固然没有法理可言。她要面对的并非某个人或几个人,而是一股能搅动天地的庞大的力量,于是她也不再执着在今日为洛蔚宁翻案。

因为那封休书,杨晞免受连坐,脱离了牢狱。而洛宝宝暂且关押在狱中,等顺军从汴京城外撤退,清算完所有降将后,再和那些降将家眷一并处斩,杨晞得知后总算松了一口气。

她再次回到天牢看望洛宝宝,面对洛宝宝追问洛蔚宁的下落,她不敢告诉她洛蔚宁已死的消息,毕竟连她自己都不愿意相信。只好说洛蔚宁还没回到汴京,案件需等洛蔚宁回来后方能定夺。洛宝宝听后,遂安心地留在狱中,而杨晞打点好狱卒后才放心离开了。

她和樱雪刚走出大理寺,就看到向府、杨府的马车都停在路边。她的眼圈通红,犹有泪痕,看着两驾高大宽阔的马车,不仅配备了车夫,还有管家与侍女小厮,可谓做足了排场。

忍不住苦涩地笑了,这是因为她被洛蔚宁“休”了,父亲和爹派人来接她归宗吗?她想了会,忽然豁然开朗了。既然洛府已被查封,她无处可去,城外顺军包围,城内乱成一团,她和樱雪两个女子在外不安全,思来想去,她选择了回杨府,并以出嫁前在杨府生活为由谢绝了汉东王府。

之所以拒绝去汉东王府,固然不止这个原因。杨晞更大的考量是向从天已经朝她下手,砍掉了她的手下,这时候她更不能活在他眼皮子底下,任他控制。

杨府里,杨仲清早已命人收拾好杨晞出嫁前住的院子,杨晞刚回到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不愿意接受洛蔚宁已死的消息,但又忍不住恐惧和难过。

到了傍晚,樱雪把饭菜送进屋里才发现她倒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杨仲清快地为她诊脉开方,喝了药后仍昏昏沉沉的,樱雪几乎彻夜没睡,不断地浸湿巾帕,然后敷在她额上,下半夜以后才渐渐退了热。

第二日,暗香和疏影来看望之际,杨晞仍不忘洛蔚宁的事,令她们给枕流漱石传口信,秘密监视李超广,找机会让她和李超广单独见上一面。

过了两日,暗香再次来看望她,告诉她李超广已经入了郑铭麾下,无法找到机会和他说话。他没参与守城,而是奉命抓捕犯了“叛国罪”的文官武将的家眷,其中有追随洛蔚宁而被绞死的两个营长,李超广与他们是多年的同袍,如今竟亲自逮捕了他们的眷属,对于逃跑者,更是痛下杀手,手段之狠厉,再无往日敦厚正直的模样。

杨晞听罢,心里像结了冰,蔓延起浓浓的寒意,仅剩的希望都破碎了。原来当真是她过于侥幸,想得太过美好了。曾经的李超广早已追随洛蔚宁死在了沙场,回来的李超广背叛了洛蔚宁,变成了心狠手辣的敌人,在他身上,她再也找不到洛蔚宁活着的证据了。

第167章 向从天图废太子

◎不肩负储君使命,则丧失储君权力!◎

汴京城外依然被顺军死死地围困,而城内人心惶惶,官府还没下禁行令,百姓就鲜少出门了。物资无法送入城内,开门做生意的商铺一日比一日少,正是新岁时节,街上冷清死寂,找不回往昔繁华热闹的痕迹。

这些日子里,杨晞的风寒也总是反反复复,终日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更是迟迟不能痊愈。就连赵淑瑞和向恒前来探望也不愿接见,于是两人只好直接进入院子。

向恒心疼自己的妹妹,特地带来了许多滋补之物,反复安慰,叮咛杨晞保重身体,然后才退出寝房,让她和赵淑瑞单独谈谈话。

杨晞倚靠床栏坐在床上,身上穿着白色睡袍,外面只披了一件厚厚的狐裘鹤氅,虚弱得苍白的脸和那失去颜色的眼睛让赵淑瑞看得心疼。她牵着杨晞冰冷的手,一直沉默着,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起来。

或许杨晞不知道,赵淑瑞的心里并不比她好受。听闻洛蔚宁的死讯后,她也几乎昏厥过去,难过得把自己关在公主府。明知杨晞下狱,却提不起心情前去看望;明知大理寺在审理洛蔚宁的案件,却没有勇气亲自到场,她怕听到有人一次一次地重复洛蔚宁已死的消息,更怕他们证实洛蔚宁是叛国贼。

她不敢承受的这些,杨晞全都一个人承受了,她知道那天大理寺发生的所有事,身为自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却时至今日才来看望杨晞,心里内疚不已。

“我去宫里找父皇,让他重审阿宁的案件,可是……我已经尽力了。”说着,赵淑瑞低下头,委屈又难过地落下了泪水。

得知大理寺审判结果后,赵淑瑞当日就连忙进宫见赵建,可赵建面对顺军围城,社稷将破,变得悲观又暴躁。当她再三恳求重审洛蔚宁的案件,赵建却不像昔日那般,即便不答应也耐心地哄她,这一次直接将她呵斥出福宁宫,砸碎在地的酒壶把她吓得不轻。

她才反应过来,原来大周已经到了如此境地,别说洛蔚宁,就连她父皇也自身难保了。

杨晞看着赵淑瑞拿巾帕拭泪,连日来神色如木偶一般的她终于动容,被赵淑瑞牵着的手使了些力度,掌心紧紧贴合在对方的掌心。

“谢谢你,淑瑞。”杨晞多日来未曾说话,刚开口声音是嘶哑的,“谢谢你还相信阿宁。”

赵淑瑞拭干泪水,看着杨晞道:“我相信就算所有人都叛国,阿宁也不会。更何况你还留在汴京,她怎么可能不顾你的安危做这种事?巺子,你一定要好好的,坚持下去,等有一天我们为她洗清冤屈,不然她就走得太冤了!”

说到最后,赵淑瑞再次哽咽落泪,杨晞想到洛蔚宁蒙冤而死,眼泪又如溃堤那般流了下来,紧紧地抱着赵淑瑞。

“淑瑞,幸好还有你。阿宁她走了,我只剩下你了!”

赵淑瑞拍着她的背安慰,却在心里默默地道,她又何尝不是只剩下杨晞?

夜晚,一辆窄小的马车停在汉东王府后门外那漆黑的巷子里,身着便装的男子从马车下来,小厮引着他从后门而入。

向从天的书房内,烛台上燃着昏黄的油灯。只见他负手立在书案前,而秦扬为避免被人发现跟踪,特地着了便装,出现在他面前。

“你确定洛蔚宁当真死了?”

秦扬道:“那日末将领兵把她逼到绝境,她身受重伤坠下了悬崖,随后末将领人找了一天一夜,虽然没寻到尸骨,可周边的人家都逃难去了,不可能有人将她救起,她必死无疑!”

向从天将信将疑,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秦扬的话了,遂松了口气。

“可是……太子和我爹还领兵在外,王爷打算如何处理?”

提及此,向从天忍不住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本打算趁着赵珙和秦渡领兵北上,让秦扬联合顺军将赵珙铲除。没想到兵部与枢密院三次向赵珙发出军令,他们始终按兵不动,如今两人领着五万大军不知到达何地,成了他除掉赵氏的一个大患!

沉思过后,向从天道:“如今顺军已兵临城下,事情都进行到这一步了,该做的还是得做。”

“那赵珙和我爹……”

“放心吧,皇帝还在汴京,本王有办法让他们掀不起风浪!”向从天一如往常地用拇指滑动挂在手上的一串珠子,显得颇有信心。

秦扬愤怒又嘲讽地道:“我爹这个老古板,明知赵珙大势已去,竟还跟着他负隅顽抗,真是愚蠢!”

“唉,若你爹有你一半聪明灵敏,本王又何须与他为敌?”

向从天想起当年拉拢秦渡对付高张两党,两人滴血为盟,同饮血酒,好不慷慨。但他一早就看穿了,秦渡过于忠直,最后必然和他分道扬镳,想到日后与他兵戎相见,有些可惜罢了!

翌日,垂拱殿内的早朝上,赵建看起来焦头烂额,顺军围城后,他连睡觉都产生了两军厮杀的幻听,夜夜担心命不久矣,心房颤抖得难以入眠,昔日温润柔和的脸变得黑沉沉的,镶满了疲惫。

“太子有消息了吗?”赵建的语气既急切又恼怒。

朝班里几名太子党官员个个面露尴尬之色,最后还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臣站出来道:“禀官家,臣等还没收到太子的消息。”

赵建终于按捺不住,站起来在龙座前踱来踱去,同时道:“顺军都围困汴京五六天了,太子和秦渡既然不在北境,为何还没赶过来勤王?”

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却又不敢直言。

如今能及时赶到汴京解围的重兵就只有太子率领的五万大军,其他军队相距遥远,待消息传到再赶过来,汴京恐怕早已陷落。

赵建越想越气,想当初太子主张武力对抗顺军,展现得有魄力有担当,他还以为大周未来有望,没想到大难临头的时候,他身为大周储君,手握重兵却丢下汴京不管了!早知道当初就该听向从天的,想方设法议和。

“议和!”他忽然想起还有这个办法,呢喃了一声,然后停下慌乱的脚步,望着向从天,“汉东郡王,可有派人出使过顺军军营?”

两国战争素来且战且和,大周与顺国交战也不例外,两军在汴京城外拼得你死我活,但背后时常有使者往来谈判。

向从天遂禀告赵建,这几日派去和顺军谈判的是秦扬和枢密副使。

赵建慌忙问谈判结果以及顺军的议和条件。

秦扬和向从天交换了眼色后,举着芴板站出来道:“禀官家,臣已尽力在顺军营里据理力争,但慕容清仗着围困汴京,顺军处于上风,必须要我朝赔偿开战以来顺军的所有军费与损失,并每年进贡岁币。还有……”

“金银岁币都可以满足他们。还有什么,赶紧说!”赵建的语气火急火燎的。

秦扬垂首道:“还有顺军担心撤退之后遭遇太子领兵伏击,要求官家您下令收回太子兵权,并废黜……太子!”

“啊?”

赵建和诸多大臣都惊恐不已,没想到顺国已经开始干预大周内政,妄图决定国本的废立,俨然把自己当作大周的宗主国。

“岂有此理,朕的太子何时轮到他们作主?”赵建想也不想就怒斥。

“是呀,太子不可轻易废黜。”

群臣也纷纷附和。

向从天静静立着,刹那间弯了一下唇角,心中暗嘲,“别说太子了,不过多久,就连皇帝都由不得你赵建作主了!”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秦扬,秦扬接到眼神示意,重新举起芴板道:“官家,臣与顺国交战多时,深知慕容清的性格,请容臣斗胆一句。”

赵建气呼呼地坐回了龙椅,直勾勾地望着秦扬,等他说下去。

秦扬继续道,“如今顺军围困汴京多日,臣身为守城主帅,很清楚两军的局势。城外顺军与降军十数万,城内禁军不足五万,且物资无法送进来,再过十日城内恐怕大乱,臣担心顺军趁机攻破汴京,到时候无论是汴京的老百姓还是官家您都会有危险。太子拥兵在外却不勤王,不肩负储君使命,则丧失储君权力!”

“大胆!”

这时候,太子党中最为年迈的官员首先指着秦扬怒斥,“太子废立关乎国家前途,岂容你一介武夫妄言?”

随后,有四五名官员也义愤填膺地跟着骂秦扬。

“你如何对得起秦帅,对得起秦氏门庭?”

“若秦帅在此,你还敢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秦扬头也没抬,毫不在意,然后双腿跪了下来,犹如死谏一般,满脸的视死如归。

“还望官家为了汴京百姓,为了大周江山着想,早做决定,顺军则早日撤军!”

赵建顿时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太子党官员见皇帝动摇,纷纷跟随最年迈的那位跪下来请求皇帝保留太子,字字泣泪,句句带血,更加让赵建无法抉择。不废太子,怕顺军攻入汴京;废黜太子,又怕顺军暗中使诈。

跪地为太子求情的只有六人,其余数十名朝官纷纷瞥了一眼向从天,见向从天无动于衷,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有些官员瞧出坏的苗头,即使想保住太子,也不敢跪下求情。

向从天扫视了一眼所有官员,表面平静无波,心里却满意极了,看来大多数人起码不反对废黜太子。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官员,把他们每一张脸,每一个姓名都记在了心中。

最后他才站出来说了一句,“兹事体大,官家不如容后再议。”

第168章 王公百姓无幸免

◎天地晦暗,大道已死!◎

紧接而来的日子,将士于城外舍生忘死保卫汴京,而朝堂上的官员却在内部掀起一场前所未有之残酷斗争。在向从天的暗中操作下,以枢密使吴焕为首的向党官员对太子党官员发起了弹劾,接着,大理寺与禁军联合闯入太子党官员府中搜集证据,将太子党官员及其家眷全部下狱。

在天牢里对他们刑讯逼供,好几个官员宁死不屈,被整死在狱中。而大部分难以承受酷刑,不仅承认了政敌扣下来的莫须有罪名,还供出了同党。向党人顺着线索,揪出了越来越多有二心的人,汴京官场上血雨腥风,人人战战兢兢。

与此同时,民间老百姓也不好过。本来汴京被围困,物资大部分为朝廷征收,他们分得的粮食和生活物资就极少。现在又因为求着顺军议和,朝廷答应赔偿巨额金银。国库不足,只好借着捐纳的名义向老百姓征收。

先是对富商、牙人、艺伎这些高收入的三教九流人分配了额度,结果收上来后还不足赔款的十分二,又接着向收入中等的匠人、账房先生等有糊口技能的平民征收,直到最后把手伸向了贫民。最贫穷的人家都需要承担一两金、五两银的额度,许多人家交不出,禁军搜刮干净他们的家底后,直接把男丁抓去守城门,三十以下的女丁抓去顶替金银。

家家户户被刮了个干净,妻离子散,可谓惨绝人寰。

汴京街道再也没有往昔的车水马龙,只有到处抓人和搜刮财物的禁军,以及偶尔经过的官宦人家。

一辆简朴的马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如今这混乱时候马车周围也并没配备护卫,只有一名中年车夫。

车内坐着的是久病多日,才刚恢复的杨晞。她在府里待得烦闷,借口出门散散心,其实想回洛府外瞧一瞧。

一路上,她听到的不是官府与百姓的争吵声,就是禁军的厉喝,百姓的哀嚎。一开始还于心不忍地掀开车帘看,她看到百姓为了反抗朝廷的掠夺,有人被掀翻在地,几名禁军冲他一顿猛踢,最后口吐鲜血而死;还有豆蔻少女被禁军当成金银抓走,吓得尖声大哭,头发和衣衫在挣扎中变得凌乱不堪。

所有的惨剧令她痛心疾首,但她却没能力拯救他们,如今任何一个人,甚至连天子也无能力拯救他们。

太平时代路上一具尸体让人惊恐,权贵欺压良民让人义愤。当王朝陷入乱世,百姓被裹挟其中,如今满地的尸体,到处都是朝廷欺压百姓的惨剧,人们也都习以为常了,人人自顾不暇,太平年代的惊恐和义愤全都变成了麻木冷淡。

此所谓天地晦暗,大道已死!

杨晞最终也麻木地放下了车帘,一路上的哀嚎再也很难让她内心卷起波浪。

马车不知又走了多久,忽然她听闻年轻女子的哭喊声,夹杂着一把哀求的声音。

“军爷军爷,求您放了她们吧,她们都还小!”

明显听出说话者是一名老妪,声音苍老而可怜,正是杨晞再熟悉不过的林姥姥。

她赶忙掀开车帘,看见上百名禁军从樊楼走出来,抬着一箱又一箱的金银珠宝,最后还押着十几名女伎人,她们年轻美丽,看起来都不超过双十年华,此时都低头哭泣,衣着一改往常明艳妩媚的绸缎装,而是朴素灰暗的布衣。饶是如此,仍被军头选中抓走。

林姥姥紧追不舍,扑在地上拽着禁军头子的手臂,几乎哭得呼天抢地。

禁军头子狠狠地甩掉她,怒骂:“一个臭老鸨,别脏了本将的手!”

“军爷,樊楼的金银财宝都给你们了,放姑娘们一条活路吧!”林姥姥哀嚎着重新拽上军头的臂。

“嫌命长了!”

军头忍无可忍,回身就狠狠地踹了一脚林姥姥,林姥姥重重地往后一翻,痛得哎呦大叫,军头火气正盛,上前不断地踢,嘴里咒骂不断。

杨晞念及林姥姥耄耋之年的身躯,骨头脆弱,再这么踢下去迟早出事。她赶紧大喝一声,“快住手!”

同时下了马车。

“你算老几呀!”军头停下动作,然后回过头,当看到杨晞的时候,脸上的怒火明显收敛了些许。

杨晞认得这张面孔,此人属殿前司,乃郑铭手下的一名裨将。昔日樊楼是汴京甚至整个大周最著名的销金窟,里面藏着的无数的金银财宝,传言堪比国库,故而郑铭把搜刮樊楼这个重要任务交给手下的裨将。

而郑铭的裨将不可能不清楚杨晞是汉东郡王之女。

“原来是杨医官。”军头客气地问候。

杨晞扫视了一眼禁军抬着的几十箱宝物,同样客气地道:“都这么多了,还要把姑娘带走吗?”

军头道:“樊楼捐纳的金银离朝廷下发的额度还差上百两金银,按照规定,不足的抓工匠和女人充数,都是顺国需要的。”

林姥姥看见堂主,恍若见到救星,十分激动却没失去理智而喊她“堂主”。

趁机道:“杨医官,里面已经有好多珠宝古董了。”

杨晞听后明白过来,原来樊楼里虽然金银不足,可军头搜刮了很多珠宝古董却不用来充数,仍要抓捕姑娘。换作以前,她会怒斥军头贪心无耻,可如今天下变了,所有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平日藏在心底的恶释放出来。

军头不过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礼让三分,她为了救人,便不得不收起平日的原则。于是她微笑着上前对军头说了几句好话,军头犹豫片刻,然后向押着姑娘们的手下挥手,示意他们放人离开。

看着这帮禁军远去的背影,林姥姥和樊楼的姑娘们都像死里逃生一样松了口气。林姥姥赶紧喊姑娘们谢过杨医官,杨晞只淡然一笑。安抚好姑娘们后,她又邀请林姥姥上马车陪她走走。

马车沿街而行,杨晞也从林姥姥口中了解了樊楼的情况,樊楼的几位老板有的因为私藏黄金被下狱,有的不知躲到哪个角落去了,剩下二十来个无家可归的姑娘,林姥姥实属可怜她们,方回到樊楼主持捐纳。

“堂主,别说是樊楼了,就连老身的家宅也快被搜刮一空。”

林姥姥想起这个就心疼又无奈,自己在汴京辛辛苦苦打拼三十载,本以为购置了大宅子,存足了金银就能在汴京安享晚年,没想到遇上了这一遭。

杨晞也深知林姥姥虽然是向从天亲自招募入暗府的,但一直都为她所用。如今他们父女不合,向从天自然不放心再用林姥姥。更何况,随着他父亲在朝廷上逐渐大权在握,他可以调动禁军、皇城司为他监视官员,打听情报,再也不需要暗府了。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牵过林姥姥枯瘦而堆满皱褶的手,望着对方的眼睛道:“相信以姥姥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还藏有私己对么?现在暗府也用不上了,你记住我的话,一旦顺军撤走,汴京城门开了,你就立刻收拾好离开汴京。”

林姥姥听罢,神色苦涩,既不甘又不舍。她把毕生心血都投注了在汴京,如何能说离开就离开?

杨晞眼眶含泪,又补充道:“我大概……保护不了你们了。”

狡兔死走狗烹,古来有之。她已经隐约察觉到事情的走向,当向从天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暗府是没有好下场的。

林姥姥点了点头,老泪停在眼眶,“好!”

不多久,马车徐徐停了下来,即使落着车帘,杨晞也能凭路感知道是回到了洛府对面,她今日出门的目的地。

只是,周围貌似闹哄哄的。

“叛国贼,就是他把汴京害成这样的!”

“叛国贼,把大伙们都害惨了!”

都是人们愤怒的呼喝声。

杨晞心房一颤,林姥姥看着她的样子,思虑过后还是掀起了车帘。杨晞抬起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头上倒下一边的“洛府”的门额,匾额上沾着一坨又一坨的污物,远远飘来的臭气,很快让人猜到是何物。

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看起来足足上百人,男女老幼,他们一边咒骂洛蔚宁是叛国贼,一边朝洛府的大门投掷石头、泥巴、牛粪。

杨晞只想回来看上几眼,没想到就目睹这一幕,并非偶然,想来是每天都有大量的百姓来泄愤吧!

她凝望着洛府的大门口,想起昔日它的干净雅致;想起两边挂满大红灯笼,洛蔚宁就这样牵着她的手踏进去,把她迎娶进门;想起每逢佳节她和洛蔚宁逛完汴京的夜市,手牵手踏进家门;想起洛蔚宁军务繁忙,她夜里提着灯等候在外,洛蔚宁策马回到,立即下马跑向她,把她紧紧拥进怀中,温柔地说,“巺子你真傻,不是让你别等我了吗?”

昔日的美好仿佛梦幻泡影,如今洛府被封,成了百姓泄愤的地方。而她的阿宁再也回不来,还背负着叛国贼的骂名。

她无能为力,却痛心又不甘!

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却在看到此情此景下再次心酸地哭了出来。

“阿宁,对不起!”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颤抖。

林姥姥凝望着眼前的景象,想起洛蔚宁,这个命苦却纯良的孩子,她曾来过人间,曾风光一时,却落得这般下场。或许当初洛奶奶说得对,荣华富贵都不过是身外物,平淡安稳过日子才是人生乐事。

一时感慨万千,林姥姥抹掉脸上的老泪,放下车帘,然后轻轻地把杨晞拥入怀中,就像慈爱的奶奶一样唤她孩子,让她在怀里踏实地哭出来!

第169章 杨巺子信念崩塌

◎甚至对一直深爱的母亲也产生了恨意◎

汴京城外战火如故,炮轰声和厮杀声传入城内,笼罩在战争阴影下,百姓商户几乎都闭门不出,官府机构虽然还正常运作,但无论高官还是小吏,脸上再也不复春风得意,不再聚在一块谈笑风生,而是人人自危,缄口不言,故而大内里也是一片死寂,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自从听到洛蔚宁的死讯,杨晞每日形同行尸走肉,不过强撑身体回宫里尚药局。这日上午正好为五皇子生母,曾经的李贵人诊脉开方。

李贵人自五皇子大仇得报后就向皇帝请求除去贵人封号,改赐道号无尘,然后入大内里的道观出家修行。道观里皆为女冠,不是先帝的妃嫔便是失宠的妃子。

这些女冠虽为出家人,早不闻朝堂之事,如今面对汴京的局势和朝堂的纷争,都无法置身事外。她们有人为大周诵经祈福,有人打探消息,筹谋出路。

杨晞正是从无尘真人处听闻今日朝会,皇帝将与群臣商定太子的废立。对方迷茫不安,遂向杨晞请教太子废立会否关乎自己的性命?

杨晞想了想,这里都是除去封号并且出家了的女冠,即便她父亲大权在握,也没必要对她们开刀。于是她提点无尘真人,若太子被废,则请求离开大内,在外重新择一处道观修行,永远别过问政事。

及至晌午,无尘真人留她在观里用斋饭。当她回到尚药局,听说朝会刚结束。没过多久,消息就在大内传开了。

当时她在屋里把上午看诊的情况记录回册子,暗香出现在门口,强自镇定地敲了敲门。

杨晞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不紧不慢地搁下毛笔,抬头,明知事情不小,依然淡然如水。

暗香见状也不好大惊小怪,走到杨晞身边,道:“太子被废黜了,据说是王爷带头请废的。”

杨晞沉重地舒了口气,她早该料到结果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他父亲终于把自己的野心放到明面上了。

“秦王死在了发配地,楚王在顺军营里无故丧命,官家只剩太子一位成年皇子,这时候又被废黜。城外虎狼环饲,大周国本未定,大伙心里都慌得很!”

“有什么好慌的,国本未定,自有人定。”

杨晞说着,露出一抹嘲笑,对自己的嘲笑。

前些日子对太子党羽赶尽杀绝,扣下的罪名就有太子提请北上出征,借口抗击顺军,实际收拢兵权,贪污军费。并伪造官员与太子通信,信上有官员唆使太子按兵不动,必要时在外称帝。

每一个罪名都往死里栽赃,大概是为了弄死所有支持太子的人,为了把赵珙从太子之位拉下来,为了让大周失去可独自亲政的太子,然后再安排一个由她父亲操纵的傀儡太子吧?

杨晞仰面叹气,将眼眶的泪水倒了回去,随后起身离开了尚药局。

她来到后宫里那座位于轴心的堂皇的宫殿外,殿外左右分布着十几名禁军,有的伫立着,有的在巡视,都一副警惕的样子。

看来她父亲开始为那一刻准备了!

踏上十几层白玉阶,护卫很快就张臂拦住了她。碰巧这时候郑铭还在周围,看到杨晞便走了过来,杨晞说了几句他就放行了。

她刚迈过福宁宫的门槛,就听闻屏风后赵建无能狂怒的声音以及马都知声声带泪的劝告。

“朕想亲自见见皇后还不能吗,他们这是软禁,在造反!”

“官家息怒,官家您要保重龙体呀!”

话音刚落,传来噼啪的声音,可以听出是墨砚等重物砸在了地板。

杨晞轻笑一下,没猜错的话赵建急迫地想见皇后绝非什么思念发妻,而是想最后一赌,联合皇后家族反抗吧?可惜他父亲过分精明,刚在赵建面前露出野心,就调动禁军软禁了他,他后知后觉,却早已失去了还手之力。

杨晞缓缓踏入福宁宫,越过屏风就见赵建穿着明黄色的曲领方心龙袍,松垮的衣袍没有腰带束缚,垂直散落下来,加上其人颓然地坐在龙椅上,更显得狼狈不堪。

马都知首先瞧见杨晞,忙道:“杨医官,你……”

他本欲怒斥杨晞未经禀告擅自入内,可很快就无可奈何,没有底气再说下去了。

赵建的目光落在杨晞身上,缓缓坐正身子,脸上闪过自嘲的笑,区区一介御医想见他随时就能来见,可见自己这个皇帝做不久了!

“臣见过官家。”

杨晞神色充满怨恨,却保留着最后的礼节对赵建参拜。

赵建盯着杨晞,目不转睛地流连在这张脸和这抹身影上,多么熟悉,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候,章嫣就站在他面前。

“嫣儿。”

他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杨晞却很快给他当头棒喝。

“我不是嫣儿,我娘十多年前就被人害死了!”

赵建回过神来,一拍额角,凄然地笑了笑,“原来是朕认错人了。你不是嫣儿,更不是……朕和嫣儿的女儿。”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起身,于龙椅前老态龙钟地踱步,“朕与你父亲打小认识,本以为竹马情深,却在年轻时爱上同一个女人,从此心里产生了芥蒂。你娘不喜风流多情,你父亲恰好看起来沉稳专情,于是朕败给了你父亲。朕忍痛割爱,以为事情就如此罢了,可向从天……他真够卑鄙、够狠辣,抢走了朕的嫣儿,连这皇位也一直在垂涎着!”

赵建当了二十多年皇帝,自诩用帝衡术把臣子玩弄于鼓掌,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糊涂极了。他以为向从天出身外戚不会有反心,以为给他权力他就效忠于他效忠大周,以为他有心促成顺国议和,不曾想议和竟是他的幌子,打着幌子在筹谋把他们赵家人都卖了!

杨晞平静道:“是你把自己高看罢了。我娘,她从来不属于任何人。而皇位,从古至今也未曾永恒,都何来的抢走?”

她悲痛的眼神环顾空阔的大殿,转而又道,“当年我娘,是在哪儿死的?”

曾几何时也到过福宁宫,她的目光总会忍不住找寻,找寻她母亲临死前留下的最后的痕迹。多次想质问赵建,直到今日赵建成为有名无实的天子、“阶下囚”,她才有勇气问了出来。

赵建一怔,转而明白她的意思。他以为秘密遮盖得密不透风,原来真如杨晞所说,他高看自己罢了。

天子掌握生杀大权,以为掌控一切,结果只是困于深宫这个消息茧房,狂妄自大而不自知。

他踏下黑漆的台阶,慢慢地,一步又一步,走到离地面第二层台阶忽然止住脚步,容色悲痛,眼眶的泪水摇摇欲坠,然后跌坐下来。

摸着第三层台阶的边缘,道:“嫣儿就是从这儿走的。”

杨晞盯着那一层台阶,痛苦恐惧,又忍不住慢慢靠近。她跪了下来,手触碰在台阶上黑漆涂刷过的那条边缘上,它看似光滑,却俨然刀刃锋利。

“如果不是你,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是它夺去了她母亲的性命,改变了她的一生。

赵建反冷笑道:“你以为你母亲还在,一切就不会发生?你以为向从天搅动风雨,谋算帝位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呵呵!”

杨晞把视线投向坐在旁边的赵建,沉吟道:“是呀,若他对母亲情深义重,母亲又何至于和离?”

这是当年在暗府的密室里洛蔚宁问她的,当时她选择相信自己的父亲而不去深究,如今看来,这个答案才是一切的根源,她不得不去面对。这正是她今日来见赵建的原因。

赵建看她不解的眼睛,又笑道:“傻孩子,看来嫣儿还是没告诉你。朕与你父亲竹马故友,这世上再没人比朕了解他了。从少年时候就如此,模样严肃沉稳、刚直不阿,心底里却重利轻义,贪图权力。你以为他生下来便是汉东郡王吗?哼,那是他当年依附张照得来的!”

听罢,杨晞面上充满了震惊。一直以来她听闻的都是向从天有从龙之功,故被赵建加封一品郡王,怎么到了赵建口中变成了依附张照得来的?

“虽说朕是向太后钦点登上大宝,可直到一年后太后去世才真正掌握实权。为遏制向氏继续专权,在那个时候朕无理由加封你父亲,后来他私下投靠以张照为首的新党,有张照美言,朕才将其封王。”

杨晞一边听着赵建讲述,一边回忆当时朝廷的局势。

大周历经百年,旧制度缺陷日渐凸显,赵建之前的两个皇帝就力图改革新政,但凡新政总有旧势力因利益受损而反对,新政还没显出成效便随着皇帝驾崩而草草收场。赵建登基之初,把持朝政的乃以向太后为轴心的旧党,一年后太后薨逝,赵建亲政,于是继承父志又推行新政,起用新党官员张照为相。

经过几十年反反复复的新旧党之争,到了赵建的时代,新政已然成了官员排除异己的手段,受到重用的张照便趁机将反对他的官员或是下狱,或是整个家族贬离汴京。

所以像他父亲这种出身旧党家族的人,本该受到打压,张照却出奇地替他美言……

想到这些,杨晞就恍然大悟了。

“原来如此。”

明哲保身也好,贪图权力也罢,他父亲的确投靠了张照,背叛了旧党,出卖了章家。难怪当初母亲怀着她,在汴京举目无亲也不惜与他决裂。

杨晞猜到向从天有野心,以为事实是什么自己都能接受,没想到她的父亲从始至终就是个小人;以为他起码对母亲情深义重,没想到为了权力背叛她母亲。更可笑的是,他们夫妻俩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蒙骗她,一骗就是十几年。

什么为母复仇,什么为了把魏王辅佐当上太子,还大周一个清明盛世,都是一个骗局。她一直为之努力的清明盛世原来是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她葬送了苍生,亦葬送了阿宁。

手轻轻抚过那片台阶,仿佛还有她母亲的痕迹,杨晞心若刀绞,泪水潸然而下,“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告诉我?”

此刻她恨极了向从天,甚至对一直深爱的母亲也产生了恨意,是他们的蒙骗害了她一生!

第170章 弑君

◎意味着她背叛了洛蔚宁◎

这年的正月十五,是汴京百姓有生以来过得最沉闷的上元节,热闹的灯肆不再出现,从皇帝到百姓更是无人有心思过节。

官府机构休沐三日后,杨晞乘着马车回大内,本来像往常一般走宣德门,却在御街之外被拦住了。

木栅栏横在御街三面,阻挡着所有车马,几十名禁军分布看守。禁军头子指引大内的官吏们走东华门方向,当被问及为何封锁宣德门,他们也不吝回答,如实告诉他们前几日有市井之徒聚集在宣德楼下,责难朝廷非但护国不力,还劫掠百姓,草菅人命,嚷着让官家登临宣德楼给百姓说法,并发放食物,归还穷苦百姓的财产。

朝廷对此大为震怒,派出禁军驱逐,反把百姓惹怒了,后来就连良民都加入进来,为控制局势,禁军开始殴打杀害百姓,太学国子监学生看不过眼,纷纷站出来匡扶正义。如今宣德楼外混乱得堪比城外的战场,他们大胆地将罪过归咎到皇帝身上,怒斥皇帝登基以来任用奸党,奢侈享乐,大兴土木,造成国库空虚、兵疲马弱。

换作寻常时候,有人敢如此批评皇帝,早已被当造反歼灭了。

杨晞很快猜到一开始作乱的那批市井之徒是她父亲收买来的,再由这批人发动更多百姓加入。最后通过她兄长的操纵,引得太学国子监学生登场。他们无一例外地把气撒在皇帝身上,大有皇帝不退位不罢休的架势。

男人之间的阴诡把戏,她看累了。

于是让车夫转向东华门,放下了车帘。今日马车无法走御街,车身碾在高低略有不平的石板路上,有些许颠簸,多日来就寝不安的她有些昏昏欲睡了。

回到太医局后她写了两份辞呈,一份递交给太医局太医丞,也就是杨仲清手中,辞去太医局讲授一职;另一份辞去尚药局御医身份,交给内侍省都知,原本是马都知,如今已被向从天换成了向党宦官。

杨仲清早有耳闻皇帝的处境,预感局势将有大变,同时心疼杨晞这段日子带着满身绝望和疲惫回大内忙活,很快就批准了,并特许辞呈明日起效。

而内侍省都知那边,固然先请示向从天,虽然耽搁久了点,却还是在意料之中,向从天准许了。

她远离朝堂,不干涉朝政,不正如了她父亲的愿望么?

黄昏时分,杨晞从太医局出来后就乘着马车去了一趟成德公主府,马车停在公主府对面,她掀起车帘,望着大门口陷入了沉思。

回想起与赵淑瑞的过往,她们自小相识相知,情同姐妹,偶尔有争吵,却都能重修于好。她还记得,两人发生过最深的矛盾是她们同时喜欢上了洛蔚宁,她明知赵淑瑞钟情洛蔚宁,却仗着洛蔚宁是女子,不顾她的感受和洛蔚宁在一起了。遑论自己对与错,这件事上她始终对赵淑瑞抱着歉疚。

那一次,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主动向她和好的。然而这一次,她与赵淑瑞就彻底回不去了。

于她而言赵建是害死她母亲的无耻之徒,但于赵淑瑞而言,却是慈爱温和,给了她满身荣宠的父亲,失去了这样的父亲,淑瑞该有多难过。

就当为她做最后一件事吧!

在璇玑的引领下,杨晞来到公主府园林里的木屋,却见赵淑瑞立在窗前,眼前是一片粉色的梅花海,却惹不起她半点兴致。她眉头紧皱,脸上布满担忧。

两人踌躇片刻,璇玑便叩了两下门,“公主,杨医官来了。”

听闻杨晞来了,赵淑瑞赶紧回过头,压抑已久的情绪,总算来了个能倾诉商量的人。屏退了璇玑,赶紧挽着杨晞坐下。

“巺子,你刚从宫里出来吗?”

杨晞身上还穿着青色的公服,看赵淑瑞担心的模样,十分心虚,故作平静道:“嗯,你一定在担心官家和圣人吧?”

赵淑瑞出降以后仍然每日进宫晨醒昏定,自打赵建被软禁后,已有两日未见赵建和皇后。虽然她被宠着长大,公主的身份一声令下,外人莫敢不从。但她也深深地明白,皇权之所以至高无上是因为有效忠的皇室的千军万马,一旦兵将叛变,皇帝也不过凡人一个。

“唉,都在传顺军快要攻破汴京,见不着父皇母后,我总担心发生宫变。”

赵淑瑞准确的直觉令杨晞心房一颤,杨晞深呼了口气后,道:“要不我陪你入宫一趟?”

原本她就打算借口赵建生病,带赵淑瑞进宫见她父皇最后一面,既然赵淑瑞主动提起,她连借口都免了。

“可我连宫门都进不去,侍卫都说父皇心烦意乱,不是公事不得入内。”

杨晞牵起赵淑瑞的手,微笑说:“没事的,我们找兄长帮忙,他与许多官将有交情,相信能带你进去。”

“但是……”

“走吧!”

赵淑瑞本想说“但是驸马也不同意我入宫”,话未出口就被杨晞拉着出了木屋。

昨日她也曾让向恒想办法帮她入宫,却被向恒以局势不稳,担心宫里有危险为由拒绝了。然而今日,杨晞到书房和向恒说了一会,对方就同意了,并整理好衣冠随她们入宫。

自打废黜太子后,赵建一直被软禁于福宁宫,意志消失殆尽,头发也全部花白了,颓然苍老得如同耄耋老人。赵淑瑞和向恒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对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面色无神地瘫在椅子上,恍若死去了一样。

赵淑瑞的眼眶瞬间涌出眼泪,掩着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

不过两日未见,她的父皇怎么变成这样了?

“父皇,你怎么了?”

赵建听到熟悉的声音,着实是意外的惊喜,察觉赵淑瑞眼中的惊惧,他担心吓着女儿,赶紧挺起身,露出笑容并朝她招手。

“来,朕的好女儿,快到父皇身边坐。”

赵淑瑞疾步走到赵建面前,牵着他的手,“孩儿见过父皇。”

“孩儿见过父皇。”向恒也跟着揖道。

赵建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回女儿身上。

“快坐下,让朕好好瞧瞧你。”

在旁的马都知识趣地搬来了两把椅子。

“父皇,到底发生什么了?”赵淑瑞坐在赵建面前,依然哭得眼泪鼻涕直流。

“父皇没事,别哭。”赵建接过马都知呈来的锦帕,为赵淑瑞擦拭眼边的泪水,“好了好了,朕的小公主长大了,不能哭鼻子了,今晚好好陪父皇用膳。”

赵淑瑞点头应声,好一会才收住了眼泪。

膳桌足有六尺,本可容纳十几人,曾经何时赵建在此设家宴,皇后贵妃,皇子公主共聚一堂,如今却只有赵淑瑞和向恒分坐两边,陪着赵建用膳。

今夜的膳食异常丰盛,最疼爱的女儿也被允许进宫陪伴,赵建猜到是什么日子了。看着赵淑瑞一无所知的样子,心里既难受又庆幸。难受的是当淑瑞知道他是被她的夫家所害,会有多痛苦。可正因如此又成了一桩幸事。

他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俨然普通人家的慈父,连续夹了两样赵淑瑞爱吃的菜肴放进她碗里,“父皇近日事多,好久没和朕的小公主好好吃饭了,来,多吃点。”

赵淑瑞也赶紧为赵建夹菜,心疼道:“父皇日理万机,才更应该多吃。”

“成德说得没错,父皇今晚要多吃点,恒儿替父皇斟酒。”

向恒的心虚几近写在了脸上,仍貌似孝顺地起身为赵建斟酒。赵建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随后夺过酒瓶反过来给向恒斟了杯酒。

脸色看起来慈祥,眼神却带着锋芒。

“驸马,朕赐你这杯酒,但愿你勿忘与淑瑞的结发之情,给我保护好她。”

赵建边说,边将酒杯递给向恒。向恒直视赵建的目光,不多犹豫便接过酒杯。

“父皇请放心,成德是我的妻子,与我向氏……一荣俱荣!”

言毕他就一饮而尽。

赵淑瑞听着他们一言一语,有点不知所云。

“父皇,你今晚怎么了?”

赵建转而慈爱地把目光放回她身上,“没什么,父皇老了,担心保护不了你让你受委屈。”

赵淑瑞乖巧地跪下赵建膝前,牵着他的手,抬起脸,一双乌黑明亮的杏眼望着赵建,“父皇不老,等顺军撤军父皇就好起来了。”

赵建轻轻摸着赵淑瑞的头,边沉思边道:“淑瑞呀,你记住父皇的话,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什么都别做,父皇只需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下去,这样就够了……”

他不需要他的女儿卷入朝堂斗争,不需要她为赵氏复仇。宿命安排她嫁入向家,即便她日后为了活命服从夫家,他也不忍怪罪。他的小公主生来便受万千宠爱,日后也不可吃苦头!

福宁宫外,天边的红霞渐渐散去,黑夜覆盖了整片天空。

杨晞目无神色地伫立在雕刻精致的白玉栏杆前,从黄昏站到天黑,直到宫里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

不久,她看到两支禁军从远处的院门鱼贯而入,身姿挺拔,步伐匆匆。他们把宫道上的宫女、宦官驱逐出院,接着又进来第二批人,他们有的身着紫色、绯色、青色公服,有的身穿甲衣,都是高官与将领。尽管他们的模样瞧不真切,但也能料到带头人是她父亲。

当他们登上台阶后,杨晞把每一张脸都看清楚了,有向从天、郑铭,吴焕,秦扬等,唯一一名着青色公服的官员,是她熟悉的御医。

一行人步伐匆匆,人未到杀气先至,杨晞惊得失了神,连向从天到身边也忘却行礼。

向从天的脚步骤然止在她身边,偏头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手拍下杨晞的肩膀,道:“巺子曾为父亲出力不少,劳苦而功高,今夜不能少了你。”

杨晞背脊发凉,垂着脸道:“女儿乏了,等公主和兄长出来还是一同出宫吧!”

向从天即将弑君,若跟随他们入殿,意味着彻底与他们坐上同一条船,更意味着她背叛了洛蔚宁。

然而向从天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脸上骤然浮出阴霾,语气亦变得严肃,“为父命令你进去!”

说完就迈起脚步继续走了。

秦扬领着两名裨将走在最后,停在杨晞面前,做了个手势,冷笑道:“表妹,请进吧!”

杨晞瞥了一眼秦扬,深知自己一旦反抗,对方定会命人把她架进去。她抬头望了一眼夜色,深深地叹息一声,然后转身向福宁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