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80(1 / 2)

汴京梦华 陈长桉 20782 字 7个月前

第171章 弑君(2)

◎杀害母亲的仇人终于死了(捉虫)◎

当两支禁军闯入福宁宫的时候,赵建和赵淑瑞、向恒已结束用膳,赵淑瑞正挽着赵建在殿内散步谈心,愉悦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带领禁军进殿之人乃如今的殿前司都指挥使郑铭,他着一身沉重的棕色甲衣,腰间还插着佩刀。按照大周的律例,即便是大内侍卫也不得在宫里着重型甲胄,否则视同谋反。

赵淑瑞只是疑惑,赵建和马都知却都慌了。

郑铭扫视几人,先是参见了赵建,接着道:“公主、驸马,宫门就要下钥了,还请速速离去。”

赵淑瑞审视郑铭和排布两边的十几名禁军,个个板着冷脸,从他们的眼睛丝毫看不出对皇帝的敬畏。

她下意识警惕,“宫门下钥,遣人通知就好了,为何带这么多禁军入殿?”

向恒赶紧过去拉着赵淑瑞的手,劝道:“公主,是时候出宫了,我们还是回府吧?”

赵建的手在赵淑瑞的手背上拍了拍,好言哄曰:“吾儿还是回府吧,父皇没事的。”

赵淑瑞望着赵建的眼睛,依依不舍又犹豫,赵建颔了颔首,眼神示意她听话。

“那孩儿明天再来看望父皇。”

“好。”

就这样,赵淑瑞被向恒拉着走,不舍地松开了赵建的手,然后走出大殿。

看见许多文官武将候在殿外,他们神情严肃,不安的感觉愈加浓烈。最后她经过杨晞身边,急问:“巺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杨晞的处境与赵淑瑞何尝不同,一个想留留不得,她欲走却走不得,十分为难,只好对赵淑瑞说:“淑瑞,你快回去吧!”

向恒臂膀贴在赵淑瑞的后腰,推着她疾步走,她拼命回过头看杨晞,看福宁宫门口,忽然止步,转过身大喊。

“我不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要对我父皇做什么?”

很快就有两名孔武有力的女侍上前,左右挽着赵淑瑞的手,强硬将她架出宫去,她们的臂膀像两个大钳,无论她怎么挣扎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另一边,向从天率众踏入福宁宫,守在门外的禁军立即阖上大门。

只见赵建坐在龙椅上,马都知半个身体挡在皇帝面前,他比赵建要恐慌,仍哆嗦着装腔作势,“你们好大的胆,宫禁已下,未经官家传召就擅自入宫!”

对于马都知天真地以为能靠气势震慑他们,向从天只一笑置之。

接下来,杨晞听着赵建与他父亲等人对骂良久,亲眼目睹秦扬抽出佩刀,率先踏上台阶,马都知也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挡在赵建面前欲奋力一博。秦扬手起刀落,马都知举刀的手悬在半空,脖颈露出一抹绯红。

“叮……”

匕首砸在地上,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大殿。

马都知倒了下来,沿着台阶滚落到向从天脚边。

龙椅上的赵建临死畏惧,慌忙向臣子求救,那些文官身着大周官袍,食大周禄,却无一人护驾。直到临死前赵建才明白,对自己最忠心耿耿的终究只有宦官。

他起身欲逃,被秦扬猛地推了回去,接着郑铭和两名裨将飞速上前,两名裨将负责钳制赵建,郑铭拉开早已备好的白缎带缠在赵建的脖颈上,一手握着一端,用力地往两边拉扯。

秦扬握着染血的刀挺立在龙椅前,以此震慑向从天身后的一批官员,他们许多人包括枢密使吴焕,虽然都是向党骨干要员,但都没想到向从天为了大权在握竟然弑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了。他们和杨晞一样,都被向从天架着进殿参与弑君,彻底断了退路。

他们低着头,不忍抬头细看。

这一点杨晞和他们不同,她的双眼从始至终盯着赵建,看着他从一开始企图反抗,双手抓着脖颈上的缎带,到脸色逐渐充血涨红、变黑,双手无力地落下,最后整个身体都脱力,瘫在龙椅上,气息断绝,仍睁着双眼。

看到郑铭放开赵建后,向从天偏头望向杨晞,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巺子,你看见了吧,为父没骗你,这一次真的将害死你母亲的罪人手刃了。”

面对向从天卑鄙无耻的真面目,杨晞只感觉浑身发凉,汗毛倒竖,她一言不发,怔怔地转身走了。

踏出福宁宫那一刻,她深深地呼了口气,抬头看夜空,明亮的圆月,周围萦绕着满天繁星,多么晴朗的夜晚,可她的眼睛为什么湿润了?

杀害母亲的仇人终于死了,这一天她盼了十几年,为什么到头来她感觉不到一丝快乐和轻松,反而难过得心如刀绞?

“阿宁,为什么会这样?”

翌日,整个汴京一片缟素,给这座正值灾难的帝国都城更添了一份沉重。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涌到了宣德楼下。不久,内侍省都知到宣德楼上宣读了先帝的罪己诏和死讯。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先帝痛感有愧国家,有愧百姓,再者畏惧顺军攻破都城,一时想不开就写下罪己诏,在昨夜悬梁自尽了。留下遗诏,把帝位传于年仅三岁的七皇子,加封汉东郡王向从天为晋王,暂时摄政,一干重臣辅佐。

为悼国丧,摄政王下令开仓放粮,每户归还十又一财产,赤贫家庭更是每户追还十又一。

百姓大喜,犹见青天,纷纷谢恩摄政王。至此,连日来于宣德楼外作乱的百姓、请命的学生终于消停了回去。

城内的混乱倒是平息了,然而顺军还在城外围堵。坊间有人说顺军会趁着大周先帝崩殂,朝局不稳很快攻陷汴京,城内再次人心惶惶;但又有人反驳曰,有摄政王总理朝政,顺军打不进来,于是百姓又放下心来。

隔天,杨晞去了一趟位于内城州桥附近的里巷,这儿原本是汴京最繁华的地带之一,现在却冷冷清清的。

里巷约莫一丈宽,两边屋院排布整齐,既非豪华也算不得简陋,居住的都是世代生活在汴京的小家。

她敲门进入一座屋院,就有一名年轻女冠引着她去内院,“自打顺军靠近汴京,真人就带着我们躲进城里,一直居住在此处。”

女冠说的真人正是昔日的懿安公主,慈荫观观主至清真人。慈荫观位于外城城郊,受战火殃及,于是至清真人便偕同几名弟子回到自己在城内唯一的一处私院。杨晞早有耳闻,却直到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才来拜访。

来到至清真人的清修殿外,只见她身着一袭蓝色道袍,端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诵经。杨晞不忍打断,于是眼神示意小女冠先退下,她静静候在门外。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木鱼的声音方停,至清真人搁下木鱼手柄,缓缓站起来,刚转身就看到杨晞立在门边。瘦弱的身体穿着一袭素白色的直裾,外面披着杏白色鹤氅,面容看起来苍白憔悴。

“多日前就听闻真人在此避难,巺子才来看望,还望真人勿介怀。”

至清真人露出和蔼的笑,道;“巺子还记得看望,贫道就心满意足了。”

杨晞淡淡笑了,随即上前挽着至清真人的手,至清真人欣慰地以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冰冷的触感让至清真人的心揪着疼。

这孩子最近经历的事,她同样耳闻了,身体虚弱成这样也并不奇怪。

两人从内殿出来,伫立在门外,面朝一方小小的庭院。

至清真人抬头,望着灰霾的天空,深深地叹息了一会。

“方才贫道诵经,是为先帝,毕竟在俗世上与他一场兄妹。”

“你不恨他了么?”杨晞轻声问。

至清真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无论是齐画工也好,先帝也罢,死者已矣,就让一切恩恩怨怨随他们埋入黄土吧!贫道身为出家人,也该放下凡尘仇怨了。”

二人沉默良久,至清真人忽然偏头望着杨晞,微笑道:“那巺子呢,你母亲大仇得报,可有开心?”

杨晞同样摇了摇头,手垂在腿边,藏在裙摆里,轻轻拿着那片玉璜,道:“和真人一样,失去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人,还有什么事情值得高兴呢?”

当日,杨晞留在至清真人的私宅里随她修行,等择好日子告知杨仲清,再行出家仪式。

深夜里,杨晞如往常一般毫无睡意,坐在窗前发呆。突然一名小女冠叩门,说屋外有一男子找她。她随着小女冠来到大门外,只见巷子里站着一名男子,他身着灰黑色布衣,戴着帷帽,正脸前的黑纱翻起搭在帽沿上,露出一张硬朗的脸。

杨晞吃惊,轻声道:“阿广。”

目光游移,看见他手里还牵着一匹白马,她一眼就认出了是洛蔚宁的坐骑。

李超广的眼睛涌上泪水,声腔带着嘶哑,“夫人,阿广来晚了。”

第172章 紫微星愈明

◎那星星便是洛蔚宁◎

杨晞赶忙让李超广进入院子,刚进屋内,李超广就双腿一弯,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对不起!”

他的眼眶盈满了泪水,昏黄的油灯映照下分外晶莹,映出脸上的内疚和痛苦。

杨晞坐在鼓凳上,望着李超广,眼里有种难以置信。看着这段日子李超广的所作所为,她完全相信对方是心甘情愿叛变,她早将他视作无耻之徒,不抱希望了。今夜李超广却突然来访,换上了从前那张赤诚的脸,再度燃起了她的希望。

“所以你真的是被他们逼的?”

李超广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杨晞疑惑。

李超广哭着道:“宁哥没有投敌叛国,真正与顺军勾结的是秦扬和向王爷,他们一个在边疆一个在朝廷,害得唐家军全军覆没,害死了许多将士和百姓,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阿广投靠他们,实在是……逼不得已。”

当日洛蔚宁和李超靖引开敌军,协助他突围赶回汴京带走杨晞和洛宝宝。无奈自己身体不争气,淋过一场雨,加上日夜不停地赶路,肩膀的伤口发作,他感到浑身滚烫、痛得直冒冷汗,就这样晕倒在路上。

本以为自己活不下来,没想到被一名隐居山里的长者所救,反复烧了五六天,所幸长者本就是大夫,硬是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正是这场大病耽误了他的行程,当他策马回到汴京外围之时,秦扬已经领着大军进入汴京了。

城门紧闭,禁军守得密不透风,他自责又痛苦,想到洛蔚宁牺牲性命助他突围,他却辜负了她的使命,他多次痛哭、自责,在自尽和投降两个选择中挣扎了许久,最后想起洛蔚宁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记住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巺子从汴京带出来。”

他道:“没错,宁哥说过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夫人您带出汴京。我都还没想尽办法,就这么自尽,到了泉下有何面目见宁哥?”

听了李超广说完他和洛蔚宁、李超靖三人穷途末路,到助他突围,再到他为何投敌后,杨晞十分震惊,这里面的消息实在太多了:

李超广为了完成洛蔚宁的托付,不惜忍辱负重,投靠敌人;

洛蔚宁的确是被秦扬杀死的,想必幕后策划的也是她父亲;

洛蔚宁尽管穷途末路,临死前最挂念的仍是她的安危。可明知图谋者是她父亲,显然她不会有性命之忧,但洛蔚宁为何到死也要李超广回去带她撤离汴京?

杨晞的头脑短暂地出现了混乱,花了许久才整理好思绪,她看着李超广缓缓站起来,想到他为了完成洛蔚宁的遗托,本来一个踏实善良的男儿,不但违背自己的意愿投靠敌人,还亲手处置过同袍的眷属,亲手劫掠、伤害老百姓,她不禁感到心疼。

“阿广,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你了。”

“我做了那么多坏事,宁哥泉下有知,是不是不会原谅我的?”

杨晞双手握着李超广的双臂,扶着他站起来,安慰道:“不会的,阿宁会理解你的。你快起来再说吧!”

李超广压抑多日,今夜终于敢对杨晞宣之于口,禁不住放肆痛哭,杨晞让小女冠端来一碗热茶,递过一方厚厚的巾帕,过了好一会李超广才渐渐冷静下来,继续向杨晞诉说前事。

当日他跟随其他禁军潜入汴京,然后就去“投靠秦扬”,为了取信于敌人,他不惜主动提出作证人诬陷洛蔚宁叛国,并仿照洛蔚宁的字迹给杨晞写休书。饶是如此,对方仍没有完全信任他,将他分配到郑铭手下继续测试,郑铭故意派他带人查抄太子党官员的府宅,嘱咐他的手下监视他,他为表忠诚,不得不对同袍的眷属下手,不得不做伤害老百姓的事。

如今皇帝已死,向从天如愿当上摄政王,城内恢复风平浪静,而郑铭和秦扬终于完全信任了他。这些天他们顾着弹冠相庆,他便趁着休沐日潜伏在杨府周围,看到杨晞乘马车而出,一路跟踪到此处后折返,到了深夜才敢上门相见。

“我知道自己作恶多端,死了是要下地狱的,但为了宁哥的托付,一切我都心甘情愿,所以夫人你一定不能放弃,不然宁哥就白死了!”

杨晞神色凄然,眼睛也簌簌地落着泪。偏偏她决定余生常伴青灯之际,李超广就带着洛蔚宁的遗愿来了。

“阿宁已经死了,我离开汴京又有什么意义?”

李超广闻言,又道:“现在摄政王出城与顺军交涉,他们本就互相勾结,相信顺军拿了好处就会撤军,汴京城门很快就敞开了,阿广会想尽办法带你和宝宝离开的,夫人您就听宁哥的话好好生活下去。”

杨晞想起洛宝宝,自己始终没忘记她在狱中,打算等出家的日子择定后回去一趟,请向恒帮忙打点把宝宝从天牢救出,再安排林姥姥带她回瀛海故乡。

既然洛蔚宁已殁,宝宝不过是个女孩儿,她父亲没必要非对她下杀手。

“如今汴京之外还有前太子的军队,我父亲在城内的所作所为很快就会传到那边,我出去也不好,你带宝宝走就行了。”

李超广显然听出杨晞说的是借口,前太子军队还有秦渡秦帅,而杨晞又一直以杨御医之女身份立世,有秦渡打点,太子赵珙没必要因为向从天的缘故追杀她。

她就是因为洛蔚宁的死欲抛却俗世,出家为道,故而无所谓离不离开汴京。他十分理解这种心情,正如他想起李超靖和洛蔚宁为掩护他而死,而他却投靠敌人,坏事做尽,每日都在羞愧痛苦中度过,好几次拔出剑欲刎颈自尽。

“杨医官和宁哥情意深重,如今却天人永隔,出家对于杨医官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吧!”李超广脑子忽然冒起这个念头,差点就松口放任杨晞留在汴京。

他旋即想起那晚他们在山洞穷途末路之时,洛蔚宁从未试过地哭着向他磕头,请他回去带走杨晞,可见这件事对于洛蔚宁来说多么重要。

他如梦初醒,陡然变得紧张,把洛蔚宁当时自觉走投无路,绝望地跪下哀求他把杨晞带离汴京的情景都详细地诉说出来。

又道:“宁哥死之前都求着我回来,一定有他的道理。夫人您就听宁哥的吧,不然她泉下知道该多担心。”

杨晞闻说洛蔚宁曾经跪地求李超广带她离开,心痛得像被刀绞,她低着头,任由泪珠滴落。不想在外人面前尴尬,于是她赶紧转过脸抹掉泪水,努力恢复了平静。

“阿广,这事我会好好想的,你先回去吧!”

“那你……”

“你放心吧,过两日我还会回杨府,到时候给你消息。”

杨晞话已至此,李超广只好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去了,走前还把洛蔚宁生前的坐骑阿白还给了杨晞。

而后的一夜一日,杨晞的心情都十分凝重,不断地思考和犹豫。

为什么洛蔚宁临死前要求着李超广把她带出汴京,她究竟知道了什么?

而她,又该不该听她的话,离开汴京,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继续苟活下去?

至清真人看着杨晞从朝到晚不是在畜生厩里抱着白马的脖子喃喃自语,把对洛蔚宁的思念诉之于马儿,就是立在屋外的庭院里抬头看天,脸上充满了痛苦。她问了一下小女冠,才知道昨夜来了一男子,是洛将军曾经的部下,奉洛将军遗命带杨晞离开汴京。

“他们谈了许久,杨医官看起来没答应。但那将军离开后,杨医官就一直这个样子了。”小女冠不解地道。

至清真人颔了颔首,还不忘叮嘱道:“昨夜的事,除了你我,不得告诉任何其他人。”

“是。”

至清真人目光回到庭院中,望着杨晞站在屋檐下单薄的身影,无奈地摇头叹息。

杨晞心里有太多的牵挂,有太多的不甘,即便随她出家,余生亦不过在痛苦和不甘中度过。

她是不是该把一切都告诉她?

夜空依然晴朗,繁星拱月,明亮的光芒洒下大地。

至清真人让小女冠请杨晞到自己的庭院里,二人在竹木搭建的三角亭内坐着,喝着热茶,慢慢说话。听闻至清真人问及所思何事,杨晞便如实回答了。

“从母亲去世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不是自己的了,被父亲欺骗,套上了枷锁,一直为他的贪婪野心而活。直到遇上了阿宁,是她的真诚和纯净让我知道世上还有人把我放在心尖上,是她让我察觉我的心还是热的。她明明知道对我来说,她就是一束光,没有了她,余生永远都是黑的,可她为什么还要我在俗世上苟活,这难道就不狠心吗?”

至清真人凝望着杨晞含着泪光的双眼,沉思片刻,然后将手中一方小小的纸条放在桌上,慢慢推到杨晞面前。

“看了这个,你一定能明白阿宁的苦心,也能解开心中的谜团,到时候再决定是留或是去。”

说完,至清真人抬起压在纸条上的食指。

杨晞脸上充满疑惑,拿起纸条,慢慢拆开,上面仅仅八行字,却令她震惊失色。

“丙戌出田野,少尝人间苦。

紫薇定乾坤,女主存赵氏。

男命立于世,莫娶杨氏女。

红颜有定数,逆之劫难尽。”

“这是什么?”

至清真人道:“这是当年你为了逃婚躲到慈荫观的时候,你与你爹在屋里谈话,阿宁在外做了一场扶乩得出的讖语。”

杨晞的心房重重地颤抖了一下,果然,这是关于她与洛蔚宁的宿命。

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嘴里呢喃道:“莫娶杨氏女,可她还是娶了。”

“没错,当时我曾劝她想清楚,她却想也不想,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你在一起,还让我千万别告诉你。于你而言,阿宁是福祉。于她而言,你却一场大劫。”

透过泪水,模糊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最后两句讖语,杨晞很快就料到了缘由。

“阿宁这么做,是为了救我,对吗?”

至清真人点了下头,然后把洛蔚宁此前与她说到的梦境告诉了杨晞。

这两日突然知道的信息着实太多,杨晞震惊而难受,她差点窒息昏了过去,好久才缓过来。

“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至清真人目光坦诚,语气柔和地道:“因为我跟阿宁一样,都想救你。就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了,你又能怎样?”

杨晞的眼中划过一抹决绝,随后阖上双眼,两行泪水自眼角流下脸庞。

“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阿宁和我在一起是劫难,我绝不跟她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你们都爱瞒着我,自以为对我好,却不知对我有多残忍!”

至清真人见杨晞情绪激动,牵起她一只手,另一手轻轻拍在她手背上,努力安抚着。

“巺子,你要明白,阿宁这么做,起码她与你结成了夫妻,为世人认可,并和你拥有了更多的相处时间,对她来说是最幸福的。你说没有阿宁的日子,你的余生毫无意义,对于阿宁来说又何尝不是?”

至清真人一言惊醒梦中人,杨晞心中的云雾顿时散去了一半。是啊,若她当初知道两人的宿命而狠心推开洛蔚宁,对洛蔚宁来说何尝不残忍。依照洛蔚宁对她感情,她怎么会甘心离开,任由红颜早逝的宿命把她吞噬?

如果是这样的洛蔚宁,又何至于让她爱得痛不欲生?

这一夜,杨晞和至清真人谈了许久,彻底明白了洛蔚宁的用心良苦。回到房间里,她立在窗前静静地回想。

原来人的宿命早就由上天注定了,她父亲谋反,不惜拿整个大周的老百姓殉葬,而她无意中成了帮凶,最后为了向苍生赎罪,从城楼上纵身跃下。

一切正朝着结果发生,洛蔚宁早就知晓了,但仍如飞蛾扑火一样靠近她,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逆天改命,她怎么能够辜负她?

杨晞缓缓抬起头。

众星拱月,点缀着漆黑的夜空。东方有一颗星比起其他星星,显得大而亮,一闪一闪地努力迸发出光。

当时至清真人指着那颗星说,它是紫微星。若洛蔚宁真如讖语所言的“紫薇定乾坤”,那星星便是洛蔚宁。紫微星不坠落,反而愈发明亮,她怎么也不相信洛蔚宁已经死了。

杨晞听后,整个人一个激灵,仿佛重新活过来了。她想起李超广并没有亲眼看到洛蔚宁死去才离开,而秦扬也只能证实她坠下悬崖,是生是死,没有任何证物。

她长舒出一口气,这一刻心中有了选择,她想亲自求证,活要见人;死了,她也要找到尸骨才相信!

第173章 命运

◎阿宁,我有种预感,我走不出汴京了……◎

且说汴京城的局势,自打赵建薨逝,晋王摄政后,城内的百姓就安分了下来,朝堂风波也渐趋平静。守城之战也获得了扭转性的胜利,百姓欢欣鼓舞,叹摄政王深得人心,声望所归,使官吏与军队皆士气大振。

新帝登基大典三日后,晋王又不顾群臣阻拦,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亲自带领官员出城前往顺军军营议和,来来回回历经三次,终于和顺国军都督慕容清签下盟约,以大周赔偿顺国数百两黄金和数千两白银、绢帛作军费。

这些都是朝廷在汴京搜刮到的所有财物,但仍不足赔偿盟约规定的数额。迫于无奈,朝廷只好以女人、工匠及少数文化人士充数,足足五万余人,填补了剩余的财物,慕容清方同意撤军。大周付出巨大,承受屈辱,却因解了汴京城外的围困,平息了战争而受到大多数官员和老百姓的支持。史官记曰“汴京之盟”,晋王凭一人智慧劝退顺军,力挽狂澜拯救大周于危难。

顺军撤退五日后,禁军收拾完战争的残局,终于在汴京外城四面各开放了一个小门,供百姓出入和商品流通。

晋王立即以小皇帝名义下旨召回废太子,为防废太子作乱,依然在城外布置重兵。同时,顺国收受军费赔偿,与大周达成协议,在北境各路驻军两千,以稳固大周局势。

几日后,杨晞向至清真人告辞回家。在马车上,她远远便瞧见杨府外有十几名身穿甲胄的禁军分立大门两边,心中顿生不安。

当马车回到门外,她急忙下车,禁军见了她纷纷行礼,细细打量这些人,他们虽然向她行礼,但个个容色冷峻,面无表情,显然不将她放在眼内。

杨晞脚步停在门外,脸色疑惑又带着愠怒。一名为首的禁军迎上来,她认出乃是郑铭身边的裨将王兆。

“你们守在这儿干什么?”

王兆身为领头,与其余士兵不同,脸上佯装出对杨晞的客气尊敬之意,拱手道:“末将王兆,奉晋王之命,特地保护郡主安危!”

听到“郡主”的称呼,杨晞震惊,喉咙一时噎住了。

樱雪领着两个丫环和小厮早已恭候在门外,这时候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娘子。”杨晞注意力被打断,于是放弃和王兆争执的念头,继续迈起脚步。

当她回到内堂,发现杨仲清坐在交椅上,同样气得不行,一下巴的黑须几乎在颤抖。

杨晞问了几句,方知前一日向从天登门拜访过杨仲清,许以加官利诱,希望他放弃和章嫣、杨晞的关系,被杨仲清严辞拒绝,于是趁着今日杨晞归家,便派禁军把守在杨府外。

随后她问及封号一事。

杨仲清道:“你放心,你打从出生就一直是我杨家的女儿,就算他晋王再有权力,也逾不过礼法给你册封。”

杨晞听后总算松下一口气,原来并没有册封,方才不过是王兆一厢情愿的称呼。

“真没想到你父亲竟如此卑鄙无耻!”

杨仲清身为医者多年,性情一贯温和中庸,从不卷入朝堂纷争,本来得知向从天弑君,毁坏朝纲就心有不忿,碍于他挟持幼帝,师出有名便忍了下来。如今对方还仗着权势,威胁他与杨晞及其母断绝关系,连死去的人都要占为己有。一副君子之仪,竟然是衣冠禽兽。杨仲清还是头一次见识这样的人,鲜有地痛骂了起来。

杨晞心中五味杂陈,来到杨仲清身边,跪在他膝下,牵着他的手道:“可是这样会不会连累爹了?”

他们都很清楚,向从天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逼迫杨仲清和杨晞断绝关系,好让杨晞重新回归向氏,一辈子活在他的摆布之下。

故而杨家的局势,都在杨晞的选择之中。

杨仲清反手握着杨晞的手,看着她的模样,愤怒都转而变成心疼,道:“我是你爹,爹爹保护女儿天经地义,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听爹的话,千万不能回归向氏,否则会被连累至死的。”他的神色严肃起来,“虽然他们都说先帝写下罪己诏后悬梁自尽,可谁都清楚,他是被你父亲一伙谋害的。废太子手握兵权在外,迟早会清算他们,你若回归向家,他日必受连坐杀头。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住你,否则怎么对得起你娘?”

一时间,杨晞为杨仲清的疼爱感激不尽,又觉得向从天权势滔天,为养父的处境感到担忧,忍不住落下了泪水。

“爹,谢谢你。”

杨仲清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傻孩子,别哭。只要你好好留在家里,爹就放心了。”

父女二人决意对门外的禁军置之不理,杨仲清入朝当班,任由两名禁军策马跟在马车旁。而杨晞待在家里,王兆的人也不会进来惊扰她。于是她等了一整日,傍晚时分杨仲清回府,跟着回来的还有暗香。

杨晞就料到暗香会来,赶忙将人请入闺阁。

她拉着暗香坐下鼓凳,首先问:“他们可有为难你了?”

暗香见到杨晞,脸上既有欣慰又有心疼,摇了摇头。

“那王兆见了我,一句话都没问就任我进来了。”

杨晞通过这句话知道的信息是,他们并没对暗香搜身,丝毫也不在意她们传递消息。她旋即松了口气,证明向从天还未打算限制她的一切行动。

只见暗香的脸色凝重了起来,她忙问:“这段日子是不是出事了?”

暗香停顿片刻,才道:“堂主,你听了后一定要冷静。”

杨晞的目光更加疑惑和担忧,见暗暗迟迟不开口,她才逐渐平静下来。

“暗府……没了,他们都死了。”短短的一句话,暗香说出来竟用尽了浑身力气。

只见杨晞先是一怔,圆睁的眼睛很快被泪水覆盖。一股难受的气息从胸腔上涌,她努力隐忍,几次深呼吸才缓了过来。

“狡兔死,走狗亨,早就料到了。”

“除了我和疏影、枕流漱石,其他人都被晋王派人杀死了。”这件事过去没几天,暗香提起来还是红了眼圈,。

“那林姥姥呢?”

“汴京城门打开第二天,林姥姥本来就准备走了,可还是让晋王的人快了一步。看在她年迈,为暗府效力多年,晋王赐了她毒酒,她最后死在自己的宅子里。”

听罢,杨晞的泪水终究还是忍不住滴落,她悲凉地叹了口气,然后抬手抹了抹泪。

除了暗香疏影、枕流漱石几个常驻暗府的手下,与她关系最密切的当数林姥姥了。林姥姥既是看着她长大的人,是她的手下。又是洛蔚宁的同乡长辈,是她把洛蔚宁带到她身边的,只要她活着,她对洛蔚宁的思念就永远有寄托和倾诉的地方。

看来冥冥之中都有定数,即便她提醒过林姥姥尽快离开汴京,可还是比她父亲慢了一步。林姥姥这辈子为财而生,注定了要为财而死。

“那她可有下葬安息?”

暗香似是凄然又似欣慰地一笑,“堂主放心吧,姥姥在樊楼多年,认识人多。几个她教出来的艺伎给她买了新衣裳和上好的棺材,把她梳洗得漂漂亮亮的,葬在了正对她宅子那座山上。”

杨晞听后,深感安慰,抹干了眼泪,道:“也好,汴京的宅子是她用一辈积蓄购置的,葬在那山上就能天天看到家了。有时间我们多去给她烧烧纸吧!”

“嗯。”

“对了,有人给你传信了。” 把暗府的事告知杨晞后,暗香便转移话头。

说完,她背过身去,左手抓住衣襟,右手往里面伸,一直掏,努力掏了许久,终于抽出一封信,然后递给杨晞。

“我担心门外那些走狗搜身,特地藏在肚兜口袋里的!”

杨晞挤出一抹无奈的笑,拆信读了起来。

暗香补充道: “是李超广给你的。”

看信后,杨晞的神色陡然变得紧张,缓缓将信函搁在桌上,陷入了思索。

“他说什么了?”

好一会,杨晞才道:“他说晋王开始清理废太子党官员的眷属了,将宝宝列入了处死行列。”

“什么!”暗香知道杨晞说的“宝宝”正是洛蔚宁唯一的妹妹,也便是杨晞的妹妹,当下也着急起来。

“阿广说他能打点救出宝宝,让我先行准备,三日后夜晚丑时带我和宝宝离开汴京。我想他送这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杨府被监视了,这么做不仅行不通,还会让他和宝宝枉送性命。”

且不说杨府外面的禁军,就是李超广欲救宝宝也操之过急了。她父亲和秦扬都是多疑之人,怎么可能完全信任他?他还没救出宝宝,恐怕就暴露身份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若不救人,宝宝就有性命危险了。”暗香着急道。

“我来想办法救人,你今晚告诉枕流漱石,务必见到李超广,把我的情况告诉他,让他什么也别做,保护自己最重要。”

暗香领命后匆匆离开了。

夜里,月高星朗,杨晞立在敞开的窗牖旁,抬头看着天空,目光落在东方那颗灼灼闪耀的紫微星,眼眸充盈着悲凉。

“阿宁,我有种预感,我走不出汴京了……”

当至清真人告诉她那颗星星是洛蔚宁,她很可能还活着的时候,她确实下定了决心离开汴京,亲自寻找洛蔚宁。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她父亲仿佛提前知晓了一切,早于她动身前就派人监视住她,错过了最好的逃走机会,以后就再难离开了。

宿命,终究是躲不过!

眼睛不知什么闪起了泪光,灼灼明亮,一如东方天际那颗星星。

“不过你放心吧,宝宝我会把她平安送走的。”

她想趁着向从天对她还有一丝父女情谊,必须赶快把宝宝带出汴京。若正如至清真人预测,洛蔚宁还存活,总有一天会和废太子和秦渡联络上,与她父亲抗衡,到时候宝宝留在汴京就成为除了她以外另一个人质了。

第二日清晨,她就在王兆和四名禁军的监视下前往向恒的宅邸。不出她所料,向恒此时在自己的府邸,不在公主府。

与向恒见面后,先是询问赵淑瑞的状况。自打赵建薨逝,向从天登上摄政王宝座后,派人将赵氏宗室府邸监视起来,并逐渐给府上换了一批内侍,包括成德公主府,赵淑瑞最亲近的女护卫璇玑由于不愿离开公主,为向党官员效力,险些被收监,在赵淑瑞的哀求下,才改为驱逐出公主府,并限定于半月内离开汴京。

赵淑瑞失去了父亲,无法进宫和母亲见面,就连说体己话的侍女也被驱逐,终日郁郁寡欢,迁怒于向恒,不愿与他见面,他只能在屋外不远不近地瞧上一会,确认她没事才放心离开。

杨晞听后既担忧又内疚,然而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得知赵淑瑞人没事后就开始和向恒谈论洛宝宝的事,恳求向恒在向从天面前求情,释放洛宝宝离京。

向恒不加犹豫就应承了下来,仅过一天,就亲自登门把好消息告诉杨晞。

兄妹二人坐在杨府内堂,看着杨晞多日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向恒内心也多了些许慰藉。

“兄长,我就知道你能帮我,谢谢你!”

向恒道:“巺子跟兄长又何须客气?洛蔚宁已死,宝宝不过是一介民间女子,是杀是放对父亲来说都不重要。我便跟他说,这正是他与你关系修复的好机会,不如成全你一桩心愿,父亲很快就答应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还不知晓,本来父亲还打算把暗府里的手下统统除掉的,后来想到对你来说未免太残忍,终究于心不忍,就把你身边那几个都饶恕了。至于樊楼姓林那老婆子,她知道的实在太多了,没办法……”

看着杨晞无动于衷的模样,向恒继续道,“巺子,父亲还是疼惜你的,不如你就趁机服个软。如今父亲手里有天子,掌控整个大周,我们身为子女,他成,我们则荣;他败,我们则死。对于老百姓来说,谁坐江山又有什么分别?古有魏文帝、隋文帝谋朝篡国,但青史对他们多是褒扬。如今父亲不过在效仿他们,只要成功了,在后世人眼里,父亲也是一代雄主。”

杨晞只是颔了颔首,向恒也看不出她到底听没听进去,让她好好想想,并叮嘱她多去陪陪赵淑瑞就离开了杨府。

杨晞怔怔地望着向恒离开的方向,脑海里回想向恒方才的话,过了许久,突然冷笑出来。

好一个效仿魏文帝、隋文帝,好一个青史里的一代雄主,好一个“他成,我们则荣”。原来这就是男人的世界,没有感情,只在乎利益,在乎青史里那些虚伪的评价。

杨晞迫不及待地赶往大理寺天牢,当看见洛宝宝形销骨立的身形,充满委屈和恐惧的眼睛,她心疼地将她拥入怀中。

“嫂嫂,你终于来了。”洛宝宝扑在她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到底是个女孩儿,头一遭经历牢狱,在狱中还听闻各种关于洛蔚宁叛国被杀的消息,每日都在害怕和难过中度过,寝食不安,差点把身子熬脱了相。如今终于见到亲近的人,一时悲喜交加,哭了许久许久才止住了眼泪。

杨晞摸了摸她的头,拿着巾帕揩拭脸上的泪水,“都是嫂嫂不好,现在才来接你出去。”

“真的可以出去了?”

“嗯。”

杨晞放开洛宝宝,回头看向樱雪。樱雪便捧着一身干净朴素的衣裳上前。杨晞让洛宝宝赶紧换下囚服,然后带着她离开了天牢。

马车驶得有点急,在汴京城里平整的石板路上也颠簸起来。

一路上,杨晞虽然一声不吭,但始终牵着洛宝宝的手,时不时看看她。洛宝宝虽然一直生活在洛蔚宁的羽翼之下,但如今也不小了,很多事情都懂得。

看着杨晞凝重的神色,暗香手里仅有一个包袱,加上车辘的颠簸,她就猜了个大概。

纠结了片刻,忍不住问:“嫂嫂,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闻言,杨晞一怔,原本还不知怎么开口跟她说分别的事,没想到对方眼尖心细,很快猜到了。

她省了解释,顺着洛宝宝的话道:“嫂嫂暂时还离不开,有个人在城门等你,你也见过的,她会护送你回老家。”

洛宝宝的心骤然沉下,难受地垂下脸庞,对于是谁护送自己回老家毫无兴趣。她明白杨晞嘴上说“暂时离不开”,实际上这一别大概就是永别了。

她又小声问:“那阿宁呢,她还能回来吗?”

杨晞沉默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很快,她看见豆大的泪水打落在洛宝宝盘曲的腿上,一颗接一颗,像雨水那般。

她心疼又内疚,这是洛蔚宁从小到大护在羽翼下的妹妹,她却没能代替洛蔚宁保护着。她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吧,没有人会永远活在无忧无虑之中,人生也不可能一帆风顺。

马车很快驶出内城,穿过外城来到汴京南门。

由于正门紧闭,只开了一个偏门用作普通人通行,把守城门的禁军查得严,出城通道车水马龙,嘈杂不堪。

她们在出城队伍的后面下了马车,一身男子装束的璇玑很快就瞧见她们,走上前来。

前日杨晞与向恒见面,得知璇玑被驱逐出公主府,勒令限时离京,她便派枕流漱石找到了人。由于她是向从天之女,伤害了公主,璇玑如今挺不待见她的。她只好拉下脸来,恳请她看在洛蔚宁的份上护送洛宝宝回瀛海老家,盘缠和护送费用她都会给足。

如今天下大乱,洛宝宝一个弱女子远行她着实放心不下,而璇玑刚好被逐出汴京,又有一身好武功,由她护送最合适不过了。

璇玑当时想了想,以杨晞对洛蔚宁的感情,她使尽办法都要确保洛宝宝的平安。若自己不答应,下一步她就该去请公主出面了。公主对洛蔚宁的心意,虽然嘴上不说,但璇玑素来看在眼内,她怎么会舍得让洛蔚宁的妹妹置身危险?

杨晞和璇玑寒暄过后,杨晞又把视线落在洛宝宝身上。

双手轻轻搭在对方的肩膀,直视着洛宝宝眼睛,语重心长道:“宝宝,阿宁还能不能回来,嫂嫂没办法确定告诉你。他们都说她死了,可谁也没看见,所以我们就尽管相信她一定还活着吧!”

洛宝宝眼睛含泪,点了一下头。

杨晞继续道:“宝宝,人总要长大,从今往后你要学会坚强、独立地面对事情,无论这世间变得多么黑暗,你都要努力想办法活下去,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看见黑暗散去。”

“好……我记住了,那嫂嫂你也要记得!”

“嗯,我也会的!”

最后杨晞从暗香手里接过包袱,亲自放进洛宝宝怀中,里面是几身衣裳,路上吃的,还有一些金银,足够洛宝宝回老家后的用度了。

“璇玑,宝宝就交给你了。”

璇玑道:“你放心吧,等人平安回到,我派人给你传消息。”

看着璇玑牵着洛宝宝走到马车前,杨晞的眼眶湿润了。

洛宝宝被璇玑拉进了马车,仍不舍地探头回望杨晞,挥手道别。

“嫂嫂,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杨晞一边挥手一边点头,久久立在原地,一直看着她们的马车排队前进,直到确认马车出城才离开。

【第四卷:定山河予卿长安(下)】

第174章 见阎王死而后生

◎“篡改天命是要下地狱的。”◎

“朕之嫡女,容貌姣好,性情淑蕴,有聪慧之资,十年一日,助朕成就大业,擢封公主,食邑千户,并降兵马大将军秦扬,即日完婚……”

汴京大内的宫城里,一座富丽堂皇的大殿,聚满了文官武将,内侍立在台阶上宣读圣旨,念毕,角落里的乐伎开始吹拉敲打,奏出悦耳喜庆的乐声。

在喧哗欢笑中,洛蔚宁身着一袭白袍,墨色长发整齐地披散在脑后,发顶只用一段素色缎带绑起一个髻。她的脸白得像纸片,感觉身体轻盈飘忽,双足有如踏在棉花上。

她在拥挤的文官武将中,好不容易来到了前头,看着中间那条红毯铺就的甬路尽头,内侍搀扶着一男一女,缓缓地走向殿堂。

只见男子身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面满春风,正是秦扬。旁边的女子穿着象征公主身份青色褕翟,头上戴着繁复厚重的金冠,透过金冠垂下的旒,清晰可见“公主”的面容,正是洛蔚宁最熟悉不过的杨晞。

“巺子,巺子……”

洛蔚宁震惊而悲痛,嘴里不断地呼唤杨晞,声音逐次抬高,然而对方貌似听不见似的,面无表情地迈着脚步。

她着急地走到甬路中央,挡在新人的去路前,“巺子,你不能当这个公主,不能嫁给秦扬,否则你会死的!”

杨晞与秦扬走到她面前,神色如故,脚步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洛蔚宁赶紧侧身,握着杨晞的手臂,“巺子,你是我的妻子,你不可以嫁给秦扬!”

然而,杨晞的脚步仍在前进,她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的手握了个空,她惊慌地继续捕捉杨晞的手臂,奈何手掌接触到对方身体的时候就化作一团白雾散开,而后又恢复成手掌。

她不敢相信,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杨晞面前,大喊:“巺子,我是阿宁,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不可以做公主,我是阿宁!”

话音刚落,她看到杨晞碰上自己的身躯,像一阵风吹过,丝毫感觉不到真实炽热的触感,她的身躯化作一团雾气,在杨晞经过后又聚拢成人形。

就在她惊惶不已之际,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

“紫微帝君,你已经死了,快放下凡尘执念与本座回天庭!”

男人的声音凶神恶煞,如天雷那般响彻了整个大殿,可洛蔚宁发现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听不见。虽然她不确定“紫微帝君”是谁,那人是否在和她说话,但仍惊得倏然抬头。

只见斜上空悬着一团金光,金光笼罩着一名中年赤衣男人,他浓眉大眼,脸庞方正,下巴长着密密麻麻的黑须,她很快猜到此人乃阎王。

“紫微帝君,你下凡历劫化身洛蔚宁,这辈子已经死了。”

洛蔚宁身体僵住了,惊呆的面容,满眶的泪水。

“下凡历劫……我死了,我怎么能死了?”

阎王又道:“帝君的凡间肉胎已死去一月,但玉帝念你这辈子纯良正直,保护苍生有功,故提前召你回去,免受轮回之苦。快随本座回天庭吧!”

闻言,洛蔚宁的容色骤然倔强,高声道:“我不能死,我的事情还没完成,巺子还等着我回汴京,我不甘心就这样死了!”

“凡间之事,还是还给凡人处理吧。错失了这次良机,帝君就很难回到天庭了,你确定你要放弃吗?”阎王严肃地问。

“我不想回什么天庭,我只想回到巺子身边,拯救她的宿命!”

“她助纣为虐,导致生灵涂炭,生死簿上早就写好了,她注定不得善终,你是改变不了的!”

“我不信!”洛蔚宁激动大喊,铿锵有力的声音在挑战天命。

“她没有助纣为虐,她那么善良不该如此!”随后,洛蔚宁双膝一弯,朝着阎王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呐喊,“阎王,我求你了,我不想做神仙,就让我用神仙之位换取人间数年,直到陪她终老!”

“篡改天命是要下地狱的。”

“就让我下!”

呼的一声,耀眼的金光如烟散去,吹出一片晴朗的蓝天。

天幕下,北境的山上仍然光秃秃的,树木和野草干枯了,土壤黑沉沉的,只有远远一片的松柏点缀出可人的青色。

山顶上有几户人家,都是小小的前后院和三面木屋样式。其中一座院子里,阳光洒在中央,正是一片静谧的晌午,屋内突然冲出一名女子,一边沿着屋檐下的廊道往左面跑去,一边激动大呼。

“柳军师,柳军师!”

“什么事了?”

柳澈的声音从灶房传出。

女子来到门口,看见柳澈身上勒着灰旧围裙,立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准备炒菜,因为听到她的惊呼而疑惑地望向门口。

她露出笑容,张大喉咙,结果激动得说不出话。

柳澈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啪地将锅铲扔进菜锅里,拔腿就跑出了灶房。

“洛蔚宁!”

一道绯色“烟雾”咻地窜进了屋子,柳澈掀开门帘,走到床边坐下,惊讶又仔细地望着躺在床上的人。

只见洛蔚宁昏迷在床,眼角挂着泪水,一颗一颗地沿着苍白消瘦的脸庞滑下,同时,面上的肌肤跟着无意识的蹙眉动作而抽搐。

柳澈盯着这些细微的变化,眼也不眨,嘴巴长成了一个小圆圈,发出浅浅的“啊啊”声,愣是吐不出半句人话。

这时候,方才那女子迈着碎步急匆匆走进来。

一张粗糙厚重的被子把洛蔚宁锁骨以下的身体都遮盖住了,女子来到床边就从侧面掀开被子,让洛蔚宁的手露出来。

“柳军师,你看将军的手。”

柳澈循着女子的目光看下去,发现洛蔚宁的手指也在不止地抖动,从轻轻的到有力量的。她含笑的眼睛涌上了湿润,激动得一把握紧了洛蔚宁的手。

轻声地唤:“阿宁,阿宁……”

多少个日夜,柳澈都是如此握着洛蔚宁的手,摸着她的脸,像杨晞一样唤她“阿宁”,就是希望她能听到声音后知道杨晞还等着她,而努力醒过来。

然而一个月过去了,就在柳澈和手下的女兵等得绝望之际,洛蔚宁却忽然醒过来了。

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晌午,听着柳澈唤了三次“阿宁”后,洛蔚宁倏地睁开了双眼,黑溜溜的眼眸还泛着泪光,睁得像铜铃一般。

“阿宁!”柳澈惊呼一声,激动得掩着嘴巴。

女兵黄月同样激动得笑出了眼泪,“将军终于醒了!”

她们俯身看着洛蔚宁,发现她的眼睛虽然睁大了,却毫无神情,不像清醒的人,顿时又陷入心慌。

“阿宁?”

“将军?”

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接着眨了眨眼,洛蔚宁的脑海终于产生了意识,感觉到身体逐渐从麻痹到疼痛,越来越疼,自骨头到经脉,仿佛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钻心地痛。

喉咙发出嘶哑的一声,她难受地闭了一下眼睛。

柳澈紧张地重新牵住她的手,“感觉怎么了?”

洛蔚宁半眯着眼睛,痛苦地蹙眉思考,好一会才记起眼前的人是柳澈以及之前发生的事。

“柳澈,我还活着?”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柳澈勉强听清,赶紧道:“对,你昏迷了一月,终于醒过来了!”这时候她从黄月手中接过一杯温水,“来,先喝口水。”

黄月自小就是柳澈的伴读,柳家起兵后,她依然跟随柳澈左右,既照顾对方的起居,又充当文书。不用柳澈吩咐,她就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起洛蔚宁的后脑,让柳澈把茶杯送到洛蔚宁嘴边。

洛蔚宁本能地喝了几口,温水从喉咙淌进身体里,终于察觉到身体恢复了些力气。

黄月又把洛蔚宁轻轻放回枕头上,柳澈搁下水杯又坐回床边,注意力回到洛蔚宁脸上。

“你全身都是伤,自然是很疼的,忍一忍,我让黄月去镇上找大夫。”

洛蔚宁思绪还在游离,满脑子都是大殿里杨晞被册封公主,和秦扬举行大婚,还有想把她抓到天庭的阎王爷。

直接略过了柳澈的话,喃道:“怎么就一个月了?”

柳澈耐心道:“你坠落悬崖后昏迷了一月,现在才醒过来。”

“一个月了,那汴京……巺子,这是哪里?”洛蔚宁看向柳澈。

柳澈不希望她刚醒来就知道得太多,以免忧思过度难以恢复身子,于是趁着黄月捧粥汤进来,转而接过粥汤。

“放盐了吗?”柳澈问黄月。

“放了。”

柳澈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搅拌了几下,然后舀起半勺送到洛蔚宁唇边。

“睡了那么久,先喝点粥汤填填肚子吧!”

洛蔚宁或许是没完全清醒过来,或许是身体本能的饥饿,忘了追问下去,顺着柳澈的意思张开嘴,慢慢把粥汤喝进了肚子里。

一勺接着一勺,竟喝了小半碗。

看她这副胃口,柳澈和黄月心里都宽慰极了,这人总算是活过来了!

洛蔚宁喝过粥汤后,心腔舒服了许多,一副身子愈发轻盈,不经意间又沉睡过去了,直到第二日清晨才醒过来。

期间大夫来过,给洛蔚宁开了药,黄月又跟随大夫回镇上取药,然后柳澈亲自替洛蔚宁受伤的腿骨敷上新药。

她这一睡就是九个时辰,柳澈差点以为她又昏迷过去了,当再次见到她睁开双眼,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正是日光初升的清晨,屋里除了柳澈、黄月,还有孟樾等十几个女兵,围在床边,看到洛蔚宁醒过来统统都笑开了脸。

在昨夜的沉睡中,洛蔚宁记起了许多事情,这次醒来眼睛看起来清明有神,脸上更是浮现出情绪。

喝过水后,她声音虚弱道:“扶我起来吧!”

众人看向柳澈,见柳澈默许,黄月才和孟樾等人小心地扶起洛蔚宁的上半身,洛蔚宁强忍疼痛,拖着无法动弹的右腿,废了好一会才坐正了身子。

背靠在床栏,轻轻地喘了几口,然后问柳澈:“柳军师,这是哪里,汴京情况怎样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变得惴惴不安,屋内鸦雀无声。

柳澈摩挲着手指,犹豫着,纠结着,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告诉她。

第175章 思归心切

◎巺子和宝宝还在汴京,我要回去。◎

这已经是洛蔚宁醒来后第二次询问了,柳澈知道照这样下去,不告诉她的话,反而会成为她的心结,更令她无法养好身体。

思考了良久,遂道:“在山崖下找到你后,我们就一直住在这儿找大夫医治你。”

从她们离开顺军军营,在山下发现洛蔚宁至今,洛蔚宁始终昏迷不醒,若继续南下颠簸,洛蔚宁定然无法活下来。碰巧这里的人家多逃难去了,留下许多空置的屋子,她们便择了一处安顿下来。

听了柳澈的话,洛蔚宁的眉头情不自禁地皱紧了,自己昏迷了一个月,还一直在离原路境内,一个月很长,外面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于是又问及汴京的情况。

柳澈无奈道:“顺军攻破晋城,不到半月就兵临汴京城下,汴京被围困十几日后,官家写下罪己诏,悬梁自尽了。”

听罢,洛蔚宁脸上满是震惊。

“那新皇帝……”

她多担心新皇帝是向从天,然而柳澈说出的答案,不比她担心的好多少。新皇帝不过是个三岁的孩提,是向从天篡国前为了稳住局势的傀儡罢了!

“你那岳父当了摄政王,装模作样率领官员亲自出城谈判,不过几日顺军就答应撤退了,虽然我们都知道那是双方窜通勾结的阴谋,可那些不知情的老百姓都以为是他挽救了汴京,对他更是崇敬,真是无耻!”

柳澈固然不似传统文人对君王忠心耿耿,对于皇帝的死她并没半点愤慨,毕竟谁当皇帝她和老百姓们的处境都没什么异样。只是向从天为了专权不惜联合敌国在自己的领土点起战火,残害生灵,最后还骗得百姓对他感恩戴德,一手阴谋耍得真够无耻。比起明着害人的张照、高纵两党佞臣,这种伪君子对世间更贻害无穷,更让她痛恨。

洛蔚宁此时却没心思听柳澈骂人,心里只想着一桩事。

明知道结果,仍侥幸般问:“那阿广可有消息?”

听闻洛蔚宁提起“李超广”,所有人又是一阵雀然无声,脸上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柳澈久久才吐出两个字,“没有。”

她们连李超广的尸体都找不着。

洛蔚宁怔住了,她和李超靖拼死助李超广突围,若他顺利回到汴京,把秦扬、向从天勾结顺军的消息传递给皇帝,皇帝多少有些警觉,根本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就“悬梁自尽”,被向从天篡夺了权力。

唯一的可能就是李超广死在了半路上。

“巺子。”

想起杨晞还留在汴京,她那双震惊的眼眸刹那间涌上泪水,手里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盖在腿上的笨重的粗被掀起,手掌撑在床上,支撑着身体离开床栏的依靠,欲要下床。

“将军!”

众女兵都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黄月和柳澈首先扶住洛蔚宁的双臂。

“你身上还有伤,去哪儿?”

“巺子和宝宝还在汴京,我要回去。”

急躁的情绪和动作消耗了洛蔚宁本就不多的体力,她的脸和嘴唇骤然间又变得死白。她顾不了那么多,使劲甩开柳澈的手。

愤怒地道:“你们让开!”

柳澈一时没料到她还能使出这么大劲,轻易就被她推开,臂膀骨撞中床梁,剧烈的疼痛让她面容一扭,身体的疼痛加上洛蔚宁轻视的态度,让她委屈至极,一时间心都寒了。

柳澈抱着被撞痛的肩骨,看着黄月和孟樾等人还在阻拦洛蔚宁下床,她怔了怔,然后冷声开口:“让她走吧!”

众女兵愕然望向柳澈。

“她是将军,一声令下,我们怎么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