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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20782 字 7个月前

柳澈发怒了,于是孟樾和黄月只好松开洛蔚宁的臂弯,纷纷站到一边。

洛蔚宁的右腿脚踝骨摔断了,敷着药膏,夹着木板固定,外面又包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尽管使出了浑身力量,依然动弹不得,急得脸都涨红了。

在她还昏迷之时,柳澈就让手下打造了一根拐杖,等着她清醒后能下地走走。拐杖靠在墙边,柳澈拿起来就递到她面前。

“拿着这个,走吧!”

洛蔚宁刚责骂了柳澈,如今却要靠柳澈的施舍方能下床,羞耻感令她无法正视柳澈,偏偏她又需要拐杖,于是头也没抬就夺过拐杖支撑在地上,左脚先着地,然后右小腿放到拐杖横梁上,就这样焦急而倔强地一瘸一拐向门外走去。

大病未愈之人,下地行走尚且困难,更何况她拄着拐杖走。每走一步,她都绷紧了脸,使出浑身力气,然后气喘吁吁地歇上片刻,再迈起下一步。

女兵们看着她这副模样,都想上前扶一把,但看看柳澈冰冷严肃的脸,不得不强忍下心思,眼睁睁看着洛蔚宁花了许久才走出房间,然后穿过厅堂走到屋外。

柳澈和她们也跟到屋外,看着洛蔚宁一袭素色直裾包裹下的瘦弱身躯,正在艰难地下台阶,听得出她的呼吸愈发急促和厚重,再这么下去就要出事了。

柳澈心里委屈极了,流下了泪水,恨铁不成钢地一掌打在门外廊道的护栏上,骂道:“我看你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还怎么回汴京?”

洛蔚宁置之不理,恨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恨自己的腿断了,边落着泪,边下台阶。台阶只有三层,她安稳地走了下去,到达平坦的前院。然而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紧,心脏怦然直跳,唇干舌燥,头颅发沉,耳际开始轰轰作响。

见她往前走一步,柳澈又跟一步,继续骂她:“经历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怎么还沉不住气?如今汴京已是向从天的天下,你回去也救不了人,只会白白送死!”

洛蔚宁知道柳澈讲得有道理,可她不愿意就这么认命了,只希望有人理解和支持她。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嘴张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两眼发黑,浑身无力,拐杖从手中脱落,缓缓弯下身子,伏倒在地上。

“将军!”

女兵们大急,见柳澈站在洛蔚宁身后无动于衷,于是都不敢上前。

“我以为你能成大器,尽心尽力辅佐你,跟着你打仗出生入死,倒头来连一个正式官衔都没捞到,我真是白瞎了眼!”

洛蔚宁意识尤在,能听清柳澈的骂声,可她越是骂,她就越不服气,十指吃力地抓在庭院的泥地上,蠕动上身,拖着无法动弹的右腿,艰难地朝门口爬去。

这副狼狈爬动的模样,柳澈固然看出她是在折磨自己,越想越气,忍不住厉声吼她。

“你的脑子里只有儿女情长,只有你的巺子,是不是把他们都忘了?那两个营的兄弟,还有阿靖,他们都为你死了,你这样可对得住他们?”

刹那间,趴在地上的那具身躯僵住了。

洛蔚宁的十指还抓在泥里,正脸埋进地面,阖上双眼,缓缓呼吸了几下,努力地去回忆。

在南原城外,为了保护她冲出重围,许多部下死在了秦扬的绞杀之下,他们刚毅不屈的脸沾满了鲜血,从活生生的人倒成遍地的尸体;

她和李超靖被逼到悬崖,当秦扬下令放箭那一刻,对方突然挡在自己面前,任由万箭穿心,最后仍强忍钻心之痛,用尽最后的力气推着他坠下悬崖。

这一幕又一幕统统回到她脑海里,成了一根根的刺扎进心房,痛不欲生的感受,这辈子也无法磨灭!

“啊……”

洛蔚宁十指狠狠地抓进土里,痛苦地大哭出声,一阵接一阵,声嘶力歇。

柳澈和女兵们都静静立着,看着洛蔚宁伏地大哭,泪水打湿了地上的泥尘。她们的心都揪着痛,有的甚至和柳澈一样跟着哭了出来。

不过多久,洛蔚宁就哭晕了过去,柳澈和部下赶紧把她送回房间,泥尘和泪水混合,粘在她脸上,柳澈好不容易才帮她清洗干净。

其余女兵继续下山找活计,依然是黄月和柳澈守在洛蔚宁身边,黄月熬好药后,柳澈亲自喂洛蔚宁喝下,直到黄昏时候她才醒过来。

而后的几日,洛蔚宁变得十分听话,柳澈让吃药就吃药,让吃饭就吃饭,让休息也乖乖躺回床上。只不过人变得异常安静,一天说不到五句话,每句不是“好”就是“谢谢”,不休息的时候,就拄着拐杖走到庭院,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不知在思考什么,总是目无焦点,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大家都担心她忧思成疾,柳澈却对她们说:“经历那么大一场变故,有思考是正常的。给她点时间吧,若她想不明白,迟早会说出来的。”

过了三日,大夫再次来到山上,看着洛蔚宁气息渐好,脸上恢复红润,高兴地告诉她们已无性命之忧,只要不动怒,继续用药休养两月即可。

黄月送大夫回镇上,顺便替洛蔚宁抓药,山上便只剩下洛蔚宁和柳澈。

即将晌午黄月仍未归来,担心洛蔚宁饿着,柳澈正准备着手做饭,刚走到屋外就见洛蔚宁坐在门外的椅子上,拐杖斜靠着椅背。

对方若有所思地眺望远方,忽然悠悠地道:“以前听别人说过,人在临死时候,短短一瞬间也恍若一辈子那么漫长。”

柳澈露出不解的神色,但知道洛蔚宁是跟自己说话,于是停下脚步听她说下去。

“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天,当我的身体从悬崖往下坠的时候,我看见巺子了。我看见小时候的她一袭素衣立在门外,笑得真挚美好,然后把玉璜送给了我;我看见那年上元夜,她立在灯肆里,隔着汴河与我相望,雅致恬静,美得像一株幽兰;我看见我们成亲那天,我取下挡着她面容的团扇,她害羞却难掩欢喜;我还看见她站在汴京城下,孤零零的身影,难过的容色,好像送我出征的情形,又像在等我回家。还有好多好多关于她的一切,无论是美好的还是难过的,都像一帧又一帧的画划过我眼前。我第一次真正地发现,死亡真的好可怕。它让我离开这世间最舍不得的人,永远地离开!”

洛蔚宁忆及那段经历,心如刀绞,泪水如雨一样落在痛苦的面容上。柳澈听得心疼,扶着她的肩头,给她递去了丝巾。

洛蔚宁接过丝巾,抹了抹泪,深呼吸了口气,又继续道,“我相信所有人,包括阿靖都是和我一样的,濒死的瞬间都变得十分漫长,眼前看到了最舍不得的人,于是也觉得死亡可怕,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可又有多少人能像我一样死而复生?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我与你,与孟樾她们,还有阿靖和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本来素不相识,既不是兄弟姐妹,又不曾彼此深爱,除了我是将军,其实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可面对死亡的威胁,将军算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他们宁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我,我真的值得吗?”

她抬头看着柳澈,水光清澈的眼里尽是不解。

第176章 生的意义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柳澈眺望着远处晴朗的天空,沉默着,陷入了思索。

在这个弱肉强食,等级分明的人世间,所有人都认为士兵保护将军是理所应当、职责所在的。只有洛蔚宁身为上位者,对这个既定的规矩产生了疑问。

古书上言,人最开始由女娲创造,本就无所谓平民与权贵,不过是后来随着人繁衍生息,需要越来越多的食物,有人凭借威望占据人力而划分出地界,统治着一部分人,从而制定出等级和种种规矩。

人在面对生死抉择的时候,会下意识恢复人之本性,把后天制定的条条框框抛却脑后。君非君、臣非臣,将军与士兵在战场上不过都是平等的血肉之躯,谁都怕死,谁又愿意为谁而死?

她沉吟着道:“亘古至今,富贵与权力从来都不是人舍弃性命也要佑护的东西,能舍生者,是为大道!”

“那与我又有何关系?”洛蔚宁痛苦地问。

“你以为他们保护的是你,可真正又并非如此。”柳澈低头盯着洛蔚宁的眸子,继续道,“我相信那些为你牺牲的兄弟也好,阿靖也罢,他们都与我一样,与其说保护你,不如说是为了你身上承载的意义。你的善良、纯净、公平,无不是凡人向往的一道光明,他们其实在守护世间罕有的一道光明。”

洛蔚宁顿时心情沉重,犹如被巨石压在身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们为什么相信我能做到,万一做不到,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柳澈的手轻轻地握在洛蔚宁的肩头,又温声道:“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是你已经做到了,他们才愿意为你而死。他们纯粹想把你这样珍贵的人留给世间,不需要你做什么去报答,你只要作为你自己,好好地活着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告慰。”

“可是除了救出巺子,我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那就做你想做的,你想救出巺子就去救,可如何救,你总得好好活着不是吗?”

洛蔚宁被柳澈绕得有点懵,蹙眉想了好一会,在听到对方那句“总得好好活着”的时候怔住了,而后终于拨云见月。

杨晞在家书里告诉她“活着归家”;

李超靖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叫她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告慰;

而她欲救出杨晞,首先不也是活着吗?

“为什么不能一样呢?”柳澈反问她。

洛蔚宁顿时露出愉悦又羞愧的笑容,眼眶含着泪水,轻声道:“对呀,为什么不能一样呢?”

她以为自己苟且偷生,对不起兄弟而痛苦;她以为自己把杨晞抛在汴京,无法及时归去而自责;她以为自己活着就是个罪恶。

如今听柳澈一番话才彻底顿悟,她活着,她存在就是所有事情的意义。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黑暗和磨难总有过去的一天,好好活着就够了!”柳澈的手拍了拍洛蔚宁的肩头,然后愉快地往灶房走去了。

“好一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妙哉,妙哉!”

洛蔚宁看着晴空朗日,放声大笑了起来。

而在灶房的柳澈戴上了围裙,站在石台前,拿起一尾黑鱼放在砧板上,挥起刀拍在鱼头上,大鱼尾巴挣扎拍了几下,最终一动不动。

柳澈看着鱼,想起大夫说多喝点鱼汤、吃鱼肉更利于恢复身体,而且以前听军中的人说,洛蔚宁最爱吃鱼,所以每隔几日她会让部下带一尾鱼回来。

透过宽阔的窗户,她看到洛蔚宁还坐在那儿笑,本来替她高兴的,但忽然又忍不住气恼。她用刀背吃力地刨鱼鳞,时不时看看洛蔚宁,嘴里喃喃自语:“老娘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厨,遇上这一遭,不知为你做了几顿饭了。醒来几天,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没跟我说过。哼,早知道死了算了!”

死了的话洛蔚宁还会为她哭两天,现在活着又是做丫鬟又是做师傅,一句关心没得,还老给她摆臭脸,凭什么呀?

“老娘为了救你也牺牲惨重好吗?”

说完,脑海骤然回响起慕容清的话音,“你陪我一晚我就放了你。”

声音蛊惑而暧昧,柳澈仍记得当时打在耳后根的热气,柔软炙热的唇瓣吻落在自己的颈窝,她脸红心跳,感觉脖子一阵刺痒,情不自禁摸了摸颈窝,转瞬又反应过来,疯狂地摇头。

那晚慕容清无礼放浪,自己怎么还怀念起来了?

柳澈从口中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当她把注意力放回砧板上的鱼的时候,才发现鱼鳞不知在什么时候刮干净了,还把鱼肉都刮掉一层,弄得砧板和石台上肉沫乱飞。

到了傍晚,孟樾和其他女兵回来的时候看见洛蔚宁坐在厅堂的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老子》认真研读,虚弱苍白的脸神采飞扬,完全寻不着前几日颓丧消沉的神色,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大家都回来了!”看见她们陆续进屋,洛蔚宁首先笑着问候。

大家满脸惊疑,脚步都顿了顿,难不成今日太阳打东边出了?

很快她们回过神来,露出微笑,陆续喊:“洛将军。”

大伙看到站在茶桌边缘的柳军师,脸上同样如沐春风,更加狐疑了,不晓得这一天内柳军师和洛将军谈了些什么,又达成什么样的协定,让两人如释重负,容光焕发了。

柳澈见她们奇怪,不好解释,就清了清嗓子,道:“看看今日大家的收成。”

然后,女兵们按照惯例逐个上前,把今日赚到的都上交。

首先上前的是一名约莫十七八的女兵,放下十枚铜钱,无奈道:“顺军南下洗劫后,百姓都穷了,卖艺一天只得十个铜板。”

“十个也好,辛苦小青了。”柳澈笑着拍了一下年轻女兵的肩膀。

第二个女兵上前搁下两窜铜钱,开心道:“如今柴薪价贵,我们几个人打柴一天就有两百文了。”

“辛苦你们了!”

其他女兵有的下山在路上卖茶卖包子,有的帮忙装卸货物,识字的帮人写家书。

孟樾最后才走上前,身着灰旧粗布衣,衣服上沾着大大小小的血迹。黝黑的脸渗出一层显而易见的油腻,手里拿着头巾抹了抹脸。

她放下三串铜钱,对柳澈道:“今天还是只有几百文,不过老板给了一条大猪蹄,刚好让洛将军补补!”

柳澈道:“那就刚好了,以形补形!”

闻言,所有人都哈哈笑了出声。唯独洛蔚宁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脚,气呼呼地从嘴里吐出一口气。

原来孟樾这段日子都在山下和三个屠夫一起挨个村子杀猪去了,一天杀好几头,供附近几个镇子的肉贩子售卖。顺军南下劫掠了许多财宝和牲畜,猪都集中在村子里,同时屠户也多逃难去了,所以十分缺人手,才让孟樾有了机会。

虽然辛苦,但她一人一天就赚几百文,比其她上百名女兵赚的一半还要多。

洛蔚宁望着桌上一堆铜钱,不禁自惭形秽,道:“大家那么辛苦,还要养着我这个吃白食的。”

孟樾赶紧道:“将军又怎么是吃白食的?”

另一名女兵嬉笑道:“对呀,大伙辛苦一下,把将军养好,等着您带我们继续建功立业呢!”

“对呀,对呀……”

众人纷纷附和,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洛蔚宁也将方才的惭愧抛却,露出明朗的笑容,“好!”

第177章 祭壮士挥师南归

◎阿靖他直到死还紧紧地把你护在怀里◎

又过了大半月,洛蔚宁身上的内伤外伤几乎痊愈,只有摔断了的右腿还无法下地走路,伤筋动骨三个月,她每日只能拄着拐杖或在庭院,或在山上的小路打发无聊。

黄昏时分,下山谋生的女兵们陆续回来,众人聚集在厅堂内,两名在官道旁卖茶食的女兵把路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洛蔚宁和柳澈,顺军一路北返,途径此地,留下了千余名士兵安营扎寨,另外北方各大重镇也分别驻扎着两个营的顺军,据说都得到了朝廷的许可。短短几日内,那些顺军协助朝廷平定了周边的“叛乱”,还将百姓洗劫了一番。

今日她们就撞上了顺军,若不是两人机警,今日恐怕落入顺军的虎口了。

本就逃得所剩无几的百姓再一次大批南逃,女兵们的收入也愈发微薄。

众人听罢,无不愤慨。

“向从天竟然让顺国驻军大周境内,这不是妥妥的出卖大周吗?顺军野蛮无礼,百姓如何受得了?”洛蔚宁说罢,气恼地拍了一下茶几。

柳澈平静道:“他也知道自己江山不稳,只能依靠顺军了。”

此前顺军一路南下,大周军队战败后,许多士兵成了溃军,几十人或几百人各占一个山头,成为“土匪”,有的靠抢掠百姓谋生,而有的听闻皇帝驾崩,向从天当上摄政王后,以讨伐向从天为名,将矛头对准了官府,形成“叛乱”。无论土匪还是叛乱,都给向从天的统治带来巨大的不安定,故而他邀请顺军驻扎境内,协助平定溃军。

顺军虽然也劫掠百姓,但兵力强悍,正如向从天所愿,不消几日就平定了多起叛乱。

“那打听到太子殿下和秦帅的消息没有?”洛蔚宁又问。

两女兵摇了摇头。

她们是柳澈特意安排在路上卖茶食的,次要是赚钱,主要还是打探消息。一个多月过去了,只听闻太子和秦渡领着五万大军离开了汴京,却不知去向何处。

柳澈慢慢踱着步子分析道:“此前顺军南下后太子不曾出现,如今顺军折返,驻扎在北境各镇,他更不可能在北境。依我看,大概到南方去了。”

“南方!”洛蔚宁惊讶而焦急,“太子怎么去南方了?”

大周地势北高南低,历来得北境者得天下,前唐朝安史之乱,正因为肃宗皇帝拒绝南下,在西北重组朝廷方平定叛乱,守住了国土。若太子和秦渡去了南方,失去地形优势,收复朝廷将变得无比艰难。

柳澈叹了口气,无奈道:“大概是为了躲避顺□□芒,不得已而为之吧!事已至此,这段日子大家就多加小心,赚多少钱无妨,别让顺军和官府发现就好。北境我们是不能待了,太子和秦帅早晚会起兵,等收到消息再投奔他们。”

洛蔚宁想了想,也颔首认同柳澈的决定。北境各镇皆有顺国驻军,加上官府已掌控在向党人手中,那些“叛军”很快就要被歼灭,若她们再举事,同样名不正言不顺,注定站不住脚跟!

接下来,等待消息的日子漫长而煎熬,洛蔚宁只能每日读书平复心绪。

心情平静,寝食安稳,她的身体恢复得竟比伤前要好,右腿终于停止了敷药,不必拄着拐杖行走。按照大夫叮嘱,她每日轻轻地踮着右脚走上一刻,以恢复经脉流通。

这日晌午,她和柳澈、黄月三人正在吃饭,打探消息的两个女兵就跑回来了,她们神情激动地告诉她们,太子果然在南境起兵了,他们得到南境各州官府的效忠,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以京南和淮西两路交界的苍木岭为据点,北上讨伐向从天。

洛蔚宁听罢,激动得立即搁下饭碗,一拍桌子,同时站起来,“太好了,柳军师,明日我们就出发投奔太子去!”

顿时,大家的表情都凝固了,屋里鸦雀无声。洛蔚宁偏过头才看见柳澈向自己投来的眼神,平静里藏着锋芒。

“你腿能跑了吗,能上阵杀敌了吗?”

洛蔚宁被柳澈两句话问得哑口无言,最后蔫头耷脑地坐回椅子,拿起筷子捧着碗安安静静地扒饭。

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了一月,赵珙的军队攻破了几座城池,又丢掉了几座城池,一切消息都通过两名女兵的口中传达到洛蔚宁和柳澈这里。由于不占地形优势,赵珙的军队以败绩为多。洛蔚宁想到自个腿伤的情况,瞎担心也没用,于是和柳澈一起在屋内摆沙盘,画地图,先行谋划作战计划。

这一日,是洛蔚宁恢复练习枪术的第三天。夕阳斜斜地洒在山上的庭院,一袭瘦削的身躯仿佛裹上了金装。洛蔚宁穿着窄袖短褐,手里挥舞红缨枪,动作苍劲有力,下盘稳如磐石,身姿矫健如游龙,完整地把一套秦氏枪法耍了出来。

最后飞跃而起,握住抛出半空的枪杆,双脚稳稳地回落地上。

枪杆轻轻杵在地上,洛蔚宁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黄月随柳澈立在屋檐下看了许久,快地拿着巾帕走到洛蔚宁面前。洛蔚宁微笑着说谢谢,接过巾帕便擦在额上。

柳澈亲眼看着洛蔚宁练了一个时辰,看她身体无恙,力量充沛,右腿也矫健如飞。

连续三日状态如此,她露出微笑,长舒了口气,然后抬高声音道:“黄月,你立马下山找孟樾她们,买些纸钱,再买一壶酒还有路上的军粮。”

洛蔚宁和黄月一怔,转瞬就明白过来,喜笑颜开。

黄月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小跑着冲出庭院,沿山路下山去。

洛蔚宁咧嘴笑得灿烂,看向柳澈,柳澈只是浅浅一笑。

尽管柳澈只有寥寥几句话,黄月却把所有意思都领悟出来了,她到山下看到自己人后就吩咐她们收工,用今日的工钱买行军的粮食和用品,接到消息的女兵又将消息帮忙传递给其他女兵,很快所有女兵都行动起来,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山上。

晚霞出奇的绚丽,绯色和金黄覆盖着半边天,停泊在天空的云团像是被火焰烧着似的。

柳澈带着洛蔚宁和一众女兵走到另一座山,原本光秃的树木都长出了绿叶,地上冒出一层浅浅的翠色。她们来到一座坟冢前,看着插在坟包前的一块石碑,脸上仿佛覆盖了一层霜,十分凝重。

洛蔚宁第一次看到这块坟冢,眼睛满是悲痛,慢慢地弯下腿,单膝跪了下来。手触摸到石碑上,指尖划过雕刻在上面的一个个文字,是李超靖以及几十名部下的名字,末尾还附有一句“暨荡寇军十七十八营壮士”。

只听见身后的柳澈道:“我们只找到了四十五具尸体,有的面目全非,不知名姓,便只能和那些尸体都寻不着的兄弟,以‘十七十八营壮士’,寥寥几个字招魂入冢。”

荡寇军出师十万大军,晋城陷落之日剩下一半有余,共九十九营,而跟随洛蔚宁垫后,被秦扬绞杀的正是十七十八营,都是洛蔚宁最亲近信任的士兵。

在柳澈的示意下,女兵们开始在坟冢前上蜡烛、烧纸钱。

而洛蔚宁的眼睛依然盯着那些名字,指尖触摸过的每道痕迹都像刀子那般,一顿一顿地刺在她的心里,令她悲痛欲绝,泪水不止地从眼眶滑落。

柳澈想起了一些事,眼圈红红的,“阿靖……”她强忍着泪水,抽了一下鼻子,接着道,“我们是在一处草坑里发现你们的,阿靖他直到死还紧紧把你护在怀里,废了好大的劲才把你从他那里拖出来。”

洛蔚宁听罢,发出痛苦的抽泣声,“难怪从悬崖摔下来我还能逃过一死。”

她想起很久以前,李超靖笑着对她说,以后要做她的盔甲,只要有他在,谁也伤不了她。当时他的笑容漫不经心,像平时嬉皮笑脸,以为在说笑,没想到都是他的真心话。

“兄弟,你做到了,谢谢你!”

说罢,洛蔚宁伏下身子,朝着墓碑连续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从柳澈手中拿起酒坛,又道:“你们且在这里安息,等我铲除奸佞,收复山河,一定亲自带人来将你们迎回汴京!”

双手举起酒坛,朝着墓碑敬了一下,最后倾起酒坛斟了三次,敬那些为她舍命的兄弟。

夜幕降临,洛蔚宁和柳澈等人回到了山里的屋子,厅堂两边各燃着一盏油灯,不明不暗,足以看清所有事物。

十几名女兵围在一块,洛蔚宁和柳澈坐在桌前,桌上堆着小丘般的铜钱,每百文就用麻绳串在一起。

“这些都是几个月来你们辛苦赚来的,最后还是用回大家身上。一会你们把铜钱拿去分给别的姐妹,每两人一吊钱。”柳澈道。

“两人?”大伙都略有疑惑。

洛蔚宁道:“我们好几百号人,一块走引人注目,会被官府发现的。所以我和柳军师决定了,除了我和柳军师、黄月三人,其余人两人一组,扮作夫妻混进难民队。你们既要装作不认识,也不能走散。孟樾负责看好大家。”

“卑职领命!”孟樾拱手道,又问,“那到何地与将军集合?”

洛蔚宁说:“最近我们收到消息,太子的军队和向党军队在京南路的庞州交战。庞州一面是北方的山头,南面是苍木岭,是一块四面高地的重镇,我们猜测两军在此会有很长一段日子的拉锯战。从这里到庞州,走路也用不上三个月,到时候你们先在庞州联络汇合,再等上我们十天半月。”

“将军和军师要做什么?”女兵小青下意识问道。

“小青!”孟樾赶紧警告,并瞪了她一眼。

洛蔚宁笑笑说:“这儿都是自己人,知道也无妨,我们只是打算回汴京看一看。”

她的巺子还困在汴京里,不回去把人救出来,她怎么能安心讨伐向从天这个篡国贼?

第178章 重遇李超广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翌日,天刚破晓,孟樾等女兵们就乔装改扮好,带着行李,两人驾着一辆马车陆续下山。

马匹是作战剩下的,而所谓“车”只是几块木板与四根横梁钉在一起,再用麻绳与马连接,简陋却实用,都是此前柳澈吩咐她们提前打造的。

待到旭日东升时,屋内只剩下柳澈和洛蔚宁。

“将军,柳军师,你们准备好了吗?”

黄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两人赶紧提上包袱,洛蔚宁不忘拿上杵在墙边的红缨枪出了门,穿过庭院来到门外。

却见黄月牵着马车站在那里,马车正是柳澈行军专用的那一辆,经历多场战事竟还完好无损。

黄月头发束起,身上穿着灰旧短打,若非唇上贴着一弯假的黑胡子,真称得上一个俊俏小郎君了。她瞧见洛蔚宁和柳澈的妆容后,不由掩唇偷笑。

黄月还是头一次见柳澈出行的时候褪去亮眼的红装,穿上朴素的步衣,头上还包着灰蓝色的头巾,就像村里的少妇。而洛蔚宁则是一身深灰色短褐,同样用头巾包着发髻。她的上颌也贴了假胡子,比黄月那一撮还要粗长,原本冷白的脸蛋不知涂了什么,看起来黝黑黝黑的,加上晶亮的大眼睛,衬托得像个命苦的昆仑奴。

“笑什么,正经点!”柳澈嗔道。

“那我们路上以什么身份示人,军师?”

柳澈看了看洛蔚宁,犹豫片刻,心虚地道:“要不我们扮作夫妻,黄月扮作车夫?”

洛蔚宁浑身一个激灵,脱口而出道:“不行!”

因为着急话音有点重,还带着急迫。

柳澈着实被伤到了,不过是假扮一次,何必如此较真?她心里很是委屈,面上却还要佯装委屈,“得了,知道你家里有妻子了!只是假装而已,我又不会吃了你!”

洛蔚宁也醒觉自己方才的语气无礼,难为地笑了笑,说:“也不仅如此啦,只是我这模样和你实在不搭,说是夫妻也没人信。”

说着,洛蔚宁的目光在柳澈和自己的身上逡巡了一遍,柳澈跟着看了看,好像确实不搭,顿时哑口无言,将怒气压了回去。

“那你决定吧,用什么身份?”

洛蔚宁轻松地笑了,快步走到黄月面前夺过缰绳,回头对柳澈道:“柳军师和黄月看起来更搭,你们装作夫妻,由我来当车夫。”

北境官府里的人鲜少与她相识,她的脸也涂成这个模样,即便做车夫,想来也无人认得出来。

“好吧!”

柳澈无奈,兴致缺缺地走向马车,黄月偷笑着接过柳澈的包袱,先上了马车,随后伸手向柳澈。

“娘子,快上车吧!”

柳澈一双杏眼瞪了一下黄月,惹得黄月发出咯咯的笑声。

为了掩饰身份,洛蔚宁把红缨枪绑在车底下,然后坐上车前梁,一手拉缰绳,一手持马鞭。

“坐稳啦,要出发咯!”

说完她扬起马鞭,不重不轻地打在马屁股上,枣红色的骏马抬起马蹄,迎着金黄的旭日,哒哒地往山下走去。

洛蔚宁的脸被阳光照得暖暖的,愉悦的笑容镀上了一层光辉。

她们的马车很快混入了南下的队伍,一路上不少难民和商队,她们丝毫不起眼。每到两城交界处,都会有官兵搜查行囊,目的是防止溃兵携带兵器聚集叛乱。

由于兵器都藏在车底下,有障物遮挡,故而她们一路无惊无险,顺利回到了开封地带。

三人在汴京十里外的镇上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然后到街上闲逛,打探汴京的消息。

一路走着,可以看到临街两旁的门店多是客栈、饭馆,无论街上抑或是店里,有络绎不绝的人。一些是来汴京做买卖准备入城的商人,另一些则是身上稍有钱财的难民。

她们很快就从别人的交谈中得知汴京各大城门,时时刻刻都守着许多禁军,据说是为了防止反贼入城作乱,他们对进出的商队、行人进行盘查,遑论是刀剑等物,就连百姓用作防身的短刀,只要超出一尺便要将人扣下盘问,无罪释放后一月内更是不得再次入城,多日来被冤枉抓捕者不计其数。而且每日限定人数入城,对城里城外的通商、交流破坏甚大,引起不少民怨。

翌日,洛蔚宁和柳澈便让黄月留守在客栈,她们到汴京北门查探情况。

顺军刚撤退之时,四面城门各开一扇门。两个月过去了,只加开了一道偏门,未能恢复从前那般进出自由。北门正门通车马,偏门通行人,两条队伍在门外排开了长长的队伍,往往是队伍后多了三个人,前面仍未前进一个位置,可见盘查之严苛。

虽然如今还未入夏,但长久在太阳下,人难免又热又累。道路两边有好几家茶肆,在进城的人招呼下,一趟又一趟地给他们送去茶水和食物。

洛蔚宁和柳澈就在距离城门约莫三丈外的一家茶肆坐下,点了一壶茶和两笼包子,一边细嚼慢饮,一边观察城门入口的情况。

城门外把守着禁军,男人上前需解下外衣搜身;面对妇女,有专门的禁军拿着一根短棍,在妇女身上各处戳戳,许久才放行一人。

洛蔚宁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幕,不由得嘲笑道:“畏民如此,就算得到权力又如何?”

柳澈也轻声道:“这种人从古至今多得是,即便每日每夜过得提心吊胆,也要将权柄和财富攥在手里,看似拥有,却失去了生的乐趣。”

就在两人感叹的时候,禁军把即将接受盘查的百姓往后赶去,引起一阵剧烈的骚动。人散开后,她们才发现城门旁边还贴着城墙筑起了一座行刑台。六名身着囚服的罪犯各由两个禁军押着登上刑台,朝外跪下,即将在众目睽睽下被斩首。

仔细去看那些死囚,皆是男子,有年轻的也有壮年的,他们神色平静,无一惧怕。居中者上颌留着一撮粗黑的胡子,刀削的面容显出大义凛然的样子。

洛蔚宁觉得有些眼熟,蹙眉想了想,随后悄声道:“是石将军。”

“你认识?”柳澈问。

“是几年前秦帅手下的一个军指挥使……”

柳澈左右顾盼,顾忌身边人多,清了清嗓子,并使了个眼神。洛蔚宁瞬间会意,收住了话头,继续把目光投向刑台上。

不久,她们瞧见一名身材挺拔的将军沿台阶登上刑台,那将军头戴黑盔,身穿黑色短甲,腰间挂军刀,左手握着刀柄,身后有两名部下跟随,来势汹汹。

一开始,洛蔚宁和柳澈只觉得那名将军的身影熟悉,当他登上刑台,转过身躯面对她们的时候,两人的心房陡然一震,惊得双目圆睁,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阿广。”过了许久,洛蔚宁才从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柳澈也道:“他还活着……”

刑台上,李超广板着一张冰冷严肃的脸,朝着入城的百姓高声道:“五日前,这里有四人混入汴京,与他……”说到此处,他抬起腿踏在居中跪着的石将军的右肩膀上,“互通消息,勾结叛乱!所幸朝廷英明,未到叛乱就识破几人的诡计。今日本将奉命监斩几人,目的是为了向你们警示,如若想进汴京行不轨,下场有如这几人!”

说完,李超广回到监斩官的座位前,拿起“斩”字令牌,干脆利落地掷在地上。随后,刽子手举起刀,刀身与晌午的日光相映,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五道鲜血先后在空中划出半弧,死囚皆人头落地。

百姓们有的放声叫好,也有的被吓得哗然失色。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显然,洛蔚宁和柳澈仍在为李超广投敌而震惊。

她们看着禁军的把尸体搬走,李超广又回到前面,从容提起石将军的首级,带着冷峻而凶狠的神色开口警训百姓。

洛蔚宁望着自己曾经那个忠厚善良的部下变成眼前这个嗜血的杀神,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痛得几乎窒息。

她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想好好看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李超广?她始终不敢相信,她和李超靖舍弃性命掩护他突围,他转身就投靠了向从天;李超靖至死护她周全,身为兄长的李超广却背叛了自己!

更令她痛心疾首的是,她把杨晞和宝宝托付给李超广,最后竟成了一个错误。

许是洛蔚宁与柳澈的目光过于灼热,李超广说着说着,眼睛不经意落在她们脸上,顿时怔了一下。他在敌人眼皮底下太久了,早已把隐藏内心的技能练得滚瓜烂熟。他的容色很快恢复成冷峻,视线也装作游离,只有他知道他的目光在洛蔚宁和柳澈的脸上再没挪动过。

即使她们乔装改扮了,他还是从她们震惊、失望的眼神里,一眼就把她们认出来了。他喜悦、激动,内心波澜起伏,但口中那些违心话始终没停过。

“这五人将在城楼上悬首三日,以儆效尤!”

李超广说罢,有几名禁军就上前收拾首级。

大概是他装得太像了,方才的目光显得太过分散,洛蔚宁和柳澈以为他没瞧见她们,当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们就转身走了。

李超广在刑台上站了好一会,从幢幢人影中只觅到了她们的背影。当她们的背影消息在人海中后,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疾步往刑台下走去,解开自己那匹黑色骏马,骑上马背,立即扬鞭策马。

一人一马沿着阔落的街道飞奔,在进入内城之前转了个弯,跑到巷子深处无人的地方才拉停了马。手颤抖不止,紧紧扯着缰绳,然后气喘吁吁地从衣领下扯出一条红巾,是当日在北境柳澈亲自为他戴上的那条平安巾,他握着平安巾,突然仰面放声大笑,又哭又笑。

“她们还活着,她们还活着,哈哈哈……”

第179章 盼重逢只求一眼

◎眷恋和思念穿过泪水,紧紧附在杨晞身上。◎

夜空高朗,皎洁的月光悬挂在中央,天幕里铺满灼灼闪耀的星子。

杨晞伫立在闺阁外庭院的长廊里,她手里握着那块玉璜,贴于心房前,视线始终看着东方那颗硕大闪亮的星子,眼眶含着泪水,脸上难掩激动与喜悦。

她的阿宁果然还活着!

这是午后李超广亲自来杨府告诉她的,还记得当时李超广和此时的她一样,又是笑又哭,跟她说在北门外瞧见洛蔚宁和柳澈了,她们为了躲避官府,乔装改扮,又因为进城的通道盘查得严而离开了。猜测她们既然想入城,必然还留在汴京附近继续想办法进城。

而当她听闻消息那刻,一颗心几乎跳将出来,激动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她低下脸庞,宽慰地舒了口气,缓缓阖上双眼,两行泪水从眼眶滑落。心道:“你果然舍不得抛下我,阿宁,我会想办法见去见你的。”

另一边,小镇客栈的二层客房里,洛蔚宁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一腿伸直横在窗台上,另一条腿曲起。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手拿着小壶桂花酿,望着窗外的明月,时而喝酒,时而叹气,心里分外惆怅。

她一面感叹人性不经考验,想不到李超广背叛了自己,一直善良忠诚的李超广竟也有杀人如麻的另一副面孔。

另一面,她为无法入城见杨晞而发愁,一年多的日子,说长不长,但因为经历了太多变故,一年前的日子对她来说就显得特别遥远,她对杨晞的思念也在一日一日中变得浓烈。如今只隔着一道城门,却无法相见,这种滋味实在太痛了。

她倾起酒壶倒了一大口酒,甘甜清香的桂花酿竟似一淌黄连汁,她几乎是咽下去的,温热的酒水流淌在身体里,她仰望月色,这一刻终于明白古人道的酒入愁肠愁更愁。

“还没睡呢!”

就在这时候,柳澈的声音传来,她偏头一看,人已经来到面前了。

柳澈扫了一眼洛蔚宁的脸,很快就捕捉到对方赤红带着氤氲的眼眶,瞬间了然。她不声不响,夺过洛蔚宁的酒壶,仰起头浅浅喝了一口,然后唉声叹气。

道:“汴京城门戒备森严,混进去尚且难,把巺子带出来更不容易。你有何打算?”

洛蔚宁道:“我想再到别的城门看看,或许有不一样的发现。”

“李超广……”

柳澈提及这个名字,一时思绪飘散,想起在北境最后分别之时,李超广红着脸请求她为他戴上平安巾那腼腆模样,好一个害羞真诚的大男儿,她简直无法把今日在北门见到的那张暴戾阴狠的脸代入李超广这个人身上。

既感到可惜,又不愿相信。

沉吟半晌,她继续道:“也不晓得他经历了什么,到底是真投敌还是假投敌,若是假投敌,事情就好办了。可是呀……又不能冒这个险,让他知道我们还活着。”

洛蔚宁仰着头,盯着夜空,久久也一言不发,那思念的模样令柳澈心里惴惴不安。

“你必须要带走巺子吗?”

向从天当上摄政王,独掌大权已有三月,朝廷和禁军队伍里估计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她们两人势单力薄,一旦被发现唯有死路一条,她着实不希望洛蔚宁冒这个险。

洛蔚宁道:“我好久没见过她了,我好想她,她一定以为我死了,她该有多痛苦!如果不带她走,日后我怎么放心地协助太子收复江山?”

她的语气愈渐激动,泪水很快充满了眼眶。

“俗话说,虎毒不食儿。巺子毕竟是向从天的女儿,他把她扣在汴京,或许不是为了要挟你,我相信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可那场梦境呢?”洛蔚宁又道,“她父亲就想带着她共沉沦,不带她离开,他日太子收复江山,即便不在城头上终身一跃,也会被连坐杀头。而我,便是间接杀死她的凶手。”

柳澈的心情同样凝重,这一次她理解洛蔚宁的心情,换作是自己,最心爱的人站在敌人的队伍,她也很难心安理得地杀敌。不解决这件事,日后必成为阻碍洛蔚宁的大患。

她仰面惆怅,一眼便瞧见东方那颗闪烁的紫微帝星,心想,原来紫微星也难过情关,迈不过去,随时都会凋零。

大概是因为柳澈刚好瞧见紫微星,又刚好想起洛蔚宁与她说过的那段扶乩讖语,令她忽然想起了至清真人。

那是洛蔚宁与她谈到讖语的时候提起的人物,慈荫观主持,曾经的懿安公主。

“至清真人给你的锦囊还在吗?”柳澈突然问。

那是北上行军途中,洛蔚宁拿着一个锦囊和她提起的:举行出征大典前至清真人特意遣弟子给她送来锦囊,说里面有破解杨晞宿命之法,但只能在她最想回家见杨晞的时候拆开。

如今正是这个时候了。

洛蔚宁怔了怔,恍然想了起来。

第二日,汴京城开封府。

那些在进城通道被盘查判定为形迹可疑的人都暂时关押在开封府的大牢里,李超广授命协助审问。晌午时分,他刚从府衙行出来就碰到了秦扬。

秦扬领着两名副将,往府衙里走去。

李超广先瞧见了他,如往常那般,心里波澜起伏,恨意翻涌,然后靠理智强硬压制着,脸上装出敬畏。

拱手道:“卑职见过大帅。”

秦扬效忠向从天,联手篡夺朝政,如今也得偿所愿成为了大周的兵马副帅,表面上比禁军殿前司都指挥使郑铭要低一品,实际上他掌握着兵权,势力更大。

秦扬停下脚步,睥睨着李超广,眼中现出了猜忌。

道:“听人说,昨日你进了一趟杨府……”

李超广早料到会被盘问,故而昨日得知洛蔚宁还活着,想亲口把消息告诉杨晞前就想了一个正当的理由。他早有准备,于是神色平淡道:“是的,多谢大帅关心,昨日去找杨医官实在是不得已为之。自吾弟战死以后,家母思念成疾,近来越来越严重,宫里的御医卑职也找过,奈何不见效。杨医官以前在宫里擅治妇病,所以卑职唯有尝试求助她。虽然此前有过过节,可念在一场旧识,杨医官并没见死不救。”

秦扬的脸上浮现揣测之意,想起一个月前就听闻李超广提及母亲生病,告过两日假陪伴。如今病重找杨晞开方子也不足为奇,于是他放下猜忌,道:“原来如此,还望令尊早日痊愈。”

“多谢大帅。”

李超广回头看着秦扬跨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踏进开封府,放心地舒出一口气,这事算过关了。

那厢杨晞得知洛蔚宁还活着,料到她想进城,接下来几日必然还在京城周边行动,便和杨仲清商量以杨家的名义在城门外设置粥棚,施粥赈灾,杨仲清很快就派人筹备了起来。

而这厢洛蔚宁和柳澈到各个城门外观察,寻找可以入城的漏洞。然而每个城门都和北门一样,只开两个城门,禁军对入城者的盘查同样严苛。

第三日两人来到西门外,发现此处景致和其他城门外别无二致。除了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附近还聚集了许多无家可归的难民,他们都没有通行路条,面对城门搭起长长的廊棚,带着孩、老人席地而躺,为的是朝廷开恩收容他们入城。

不知过了多久,难民棚里一阵躁动,原本躺着久久不动的难民纷纷坐起来,接着拿起碗,携老扶幼跟着人流而去。

柳澈和洛蔚宁疑惑地望着他们。

柳澈忍不住嘀咕,“他们去哪了?”

这时候,一名茶肆伙计小跑回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他胸前挂着一宽而扁的木蒸笼,装着热腾腾的包子,上面还铺着蒸包子的那层白布。

他回到蒸笼旁对老板说:“当家的,今日不必做那么多包子了,北门那边有人施粥,卖不动咯!”

看着伙计解下蒸笼,柳澈抬高声音问:“这位兄弟,什么人在北门施粥?”

伙计笑道:“听说是杨家,汴京有名的医家,族中许多人在宫里当御医,果然还是大夫心善!”

洛蔚宁听到杨家两个字后,陡然震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顿时一片空白。过了半晌才猛然惊醒,望向柳澈。

“看来这粥是为你而施的!”

柳澈也激动地笑了,有点意料不到。这件事起码让她得到两个信息,一是杨晞已然得知洛蔚宁还活着,故意在北门外施粥,为了把洛蔚宁吸引过去,还大肆放出消息;二是,那日李超广一定看见了她们,是他把消息告诉杨晞的。她想……以杨晞缜密的心思,不至于被李超广利用来抓捕洛蔚宁,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李超广并没叛变。

然而当她从思索中回过神来,高兴地准备把自己的判断告诉洛蔚宁的时候,却发现眼前的座位空了。

“洛蔚宁?”

她回头一看,对方的背影都离开了五步远。

“岂有此理,也不等等我!”

她猛地站起来,顺手搁下几枚铜板,然后拔腿追向洛蔚宁。

洛蔚宁脚步匆匆,柳澈比她矮上一截,小跑着才勉强跟上了她。她们很快来到北门外,果然,除了等候进城的两条队伍,还多了几条队,男女老幼皆有,许多人头发散乱,衣衫肮脏,无一不拿着一个空碗。

洛蔚宁并没失了理智,警惕地环视四面,瞧不出有埋伏的痕迹才挤出难民队伍,柳澈艰难地紧随其后。

“别走那么快,等等我!”

话音刚落,柳澈就撞在一堵人墙上,吃痛地啊了一声,抬起头,发现洛蔚宁僵立原地,目光盯着前方。她摸着被撞疼了的鼻子,走到洛蔚宁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很快就出现一抹淡蓝色的倩影。

施粥棚下,队伍共有六条,杨晞和另外几名杨府族人亲自掌勺给难民施粥,旁边有樱雪帮她打下手。

无论周遭多少人,多少声音,洛蔚宁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目光只剩下杨晞忙碌的身影。她的巺子和从前一样,喜爱穿一袭蓝色常服,只是身形变消瘦了。虽然她对面前的每个难民都露出柔和的笑容,可不难看出,一张像幽兰般漂亮清雅的面容添了许多憔悴。在她昏迷在床,或是在山上养伤的那段漫长日子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想到此处,洛蔚宁心若刀绞,眼中漫上了泪水,眷恋和思念穿过泪水,紧紧地附在杨晞身上。

只见每个难民走到杨晞面前,杨晞的动作都会顿一下,认真地把目光停留在难民脸上。然后每过一会,她就会抬头远眺,在人群中寻觅着。

洛蔚宁和柳澈知道,这些动作全是为了洛蔚宁。

很快,两人来到杨晞掌勺的那条队伍后排队,身后陆续添了许多人,脚步也随着前面的人慢慢往前挪。

每前行一步,洛蔚宁显然感觉自个的心多跳一下,仿佛很快就要冲出身体。

她满脑子都在思考一会要跟杨晞说点什么,很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按捺不住思念而当众相认。

而柳澈也有此担忧,一路提醒了她两次。

队伍最前方,杨晞从开始施粥到如今接近晌午,已有一个时辰,手臂酸疼她强忍着,额角渗出汗珠只能抬袖轻轻揩一下。

樱雪好几次提出顶替她,让她坐下休憩休憩,她却听不进去,生怕休憩一会就失去和洛蔚宁见面的机会。

她的动作一如既往,一个难民离开,另一名难民上前,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半晌,眼前的人面容黝黑,眼睛麻木,很快就确定不是洛蔚宁,于是她微笑着舀起一勺粥倒进难民的碗里。

难民一边感激地连声道谢,一边捧着粥离开队伍。

杨晞又抬头在队伍中搜寻了半圈,有点失望,累得长舒了口气,又强打起精神继续施粥。

就在这时候,粥棚里响起厚重而杂沓的脚步声,未来得及回头就听闻身边传来男人的声音。

“表妹,我来帮你吧!”

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打碎了杨晞的所有希望,心情一下子沉入了深渊。

她的动作僵住,神色仿佛凝固了。

面前的年轻女难民把碗递将上前好一会了,等待着杨晞。这时候,秦扬拿起桌上空置的木勺舀了一大勺倒进难民的碗里。

杨晞偏头看了秦扬一眼,又环视粥棚,另外的队伍也多了一名禁军将领帮忙施粥。

盯着秦扬虚情假意的笑脸上,她的眼睛充满恨意,胸腔起伏着,如果可以,她恨不能将秦扬碎尸万段。

可最终她什么话也没说,搁下勺子退到一边去,目光开始往人群里搜寻。

秦扬轻笑一下,毫不在意她的冷漠和憎恨,毕竟这件事的确是他故意为之。李超广与她刚见过面,隔了一日她便到城外施粥赈灾,他怎么能不起疑心?若杨晞施粥是有目的的,十之八九与洛蔚宁有关。洛蔚宁当真命大还活着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抓住,绝不放过一丝机会。

施粥队伍后面,原本洛蔚宁前面不足二十人,很快就能和杨晞重逢了。当她瞧见秦扬突然出现的时候,心情何尝不与杨晞一样?怦然的一颗心仿佛停止了跳腾,彻底坠入了深渊。

她的目光始终附在杨晞身上,无论柳澈提醒了几次,仍然不肯从队伍中离去。再上前就要被秦扬发现,柳澈只能硬拽着她离开人群,她一路回头,眼睛含着泪水,既不舍又不甘心。

嘴里低声喃道:“巺子,巺子。”

她么希望杨晞能看到她,哪怕与她对视一眼就足够了。

杨晞寻觅着,忽然瞧见一双黑漆明亮的眼眸,灼灼水光,露出一道眷恋不舍的目光,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她最柔软的心坎,然后又消失在人流中。

她慌张地从施粥棚跑出去,穿过队伍进入人群,看到身形与洛蔚宁相仿的人便拉着对方看一眼,不断地走,不止地寻,终究找不回那双熟悉的眼眸。

第180章 锦囊之言

◎大业未竟,莫回头。(修改)◎

洛蔚宁被柳澈从汴京城外生拉硬拽回到客栈,满肚子的不甘积压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她握着佩剑就开门而出,孰知刚到门口就听到对面传来柳澈的声音。

“你要去哪?”

洛蔚宁顿住脚步,抬头就看到柳澈在和她隔空相对的走廊上,坐在小茶台前嗑瓜子,犀利的目光朝她这边看着。

想出门被抓包,洛蔚宁脸上显得有些不服。柳澈放下刚磕出的瓜子壳,淡定地拿起桌上的巾帕擦了擦手,然后绕着走廊走了半圈,来到洛蔚宁面前。

“我就知道你还不死心,所以整个下午都在对面坐着,果然被我逮到你。”

洛蔚宁平静道:“现在天黑了,我得趁机想办法进城。”

“回去!”

柳澈一声命令,突然拽着她的臂,用力将她往客房里拖,然后砰的一声合上了门。

洛蔚宁将剑搁在台上,不耐烦地对柳澈道:“柳澈,我们时间不多了。既然白天的计划被秦扬破坏,那只好晚上想办法了。如今确定阿广并没背叛我们,我就可以找他带我入城见巺子。这是最好的办法了,你为何还要阻止我?”

柳澈语气坚决地道:“不行,你当秦扬是傻的。今日他突然出现在施粥棚就表明他起了疑心,他还没完全信任阿广。你今晚若看见阿广在城楼上值守,待你上前相认,信不信周围就立马涌出一帮禁军,把你和阿广都乱箭射死?”

听了柳澈的分析,洛蔚宁眉头紧蹙,脸上现出无力的痛苦。

横也不行,竖也不行,“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柳澈平静道:“一切都晚了,如今整个汴京,从朝廷官员到禁军,都是向从天的势力,那天在城门外砍杀了几个人你也瞧见了,可见这城里面,但凡有异心的人都在向从天的严密监视之下。我相信……杨晞也不例外。”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我看,我们还是先南下吧!”

“什么?”洛蔚宁惊讶而恼怒,眼眶也涌上了泪水,“都到汴京城外了,我怎么能就这样把她留在里面?我不能接受,连试都没试过,怎么就能放弃了?”

说罢,她重新抓起剑往外走,柳澈一个箭步走到门口,用后背堵住了门栓。

“让开!”洛蔚宁怒瞪着柳澈。

柳澈直视着她,目光不屈不挠。

洛蔚宁一时气急,“咻”的一声,她竟对着柳澈抽剑出鞘,但只抽出半截就克制下来了。她的手用力握着剑柄,手背青筋暴突,委屈的双眼盯着柳澈,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一张白皙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柳澈看到洛蔚宁竟然抽出剑想伤害她,一时难以置信,不止愤怒,更有失望。一股难受的气流自胸腹涌上喉咙,眼睛也同时漫上了水雾。

“你总是这样!”柳澈刚开口,声音还是嘶哑的,“每次面对杨晞的事情就毫无理智,导致最后什么事都做不好。你好好想想,在北境最后一场仗,你被秦扬围剿,可有想尽办法、用尽全力、全身心地投入战场?如果有,你何至于败得这样惨烈,何至于全军覆没?”

这是洛蔚宁第一次听见亲近的人质疑她作战不力,而且还是自己最信任,陪着她出生入死的柳澈。以前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在战场上的表现,如今听闻柳澈的质问,首先反应竟是心虚,接着又为自己的心虚而震惊。

过了好一会,她害怕地矢口否认,“我没有,秦扬兵力众多,还设下埋伏,就算拼尽全力我们也根本不是对手!”

“你看,你就是有,你从一开始就想着不是他的对手,你的脑子从头到尾都只想着回汴京和你的妻子团聚,你的心根本就不在战场!”

柳澈盯着洛蔚宁的眼神,流露出不可质疑的肯定。

洛蔚宁怔住了,这时才恍然明白,原来柳澈是这个意思。而当时的她,的确没有做到全身心投入战场。原来……那一场败仗主要还是她造成的,原来她也是害死李超靖还有那两个营的弟兄的凶手。靠着别人的牺牲,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她,非但不吸取教训,如今还在感情用事。

霎时间,她的内心充满了愧疚。

“你若再这么下去,一辈子也别想赢,一辈子也别想回汴京了。不信你就去试试!”

柳澈继续道,她的语气十分失望,声音显得苍凉无力,说完就退到一旁,不再拦住洛蔚宁的去路。

洛蔚宁显然被柳澈的训斥打击到,握剑的手无力垂下,“砰”的一声,剑脱手而落,砸在了木地板上。

她缓缓转过身来,拖着无力的躯干走了两步,跌坐在鼓凳上。然后从衣襟掏出一只锦囊,捧在掌中盯着,心中充满了纠结、担忧。

柳澈的目光亦落在她手中的锦囊,心中了然,不过也着实好奇里面究竟有何良言。

“这就是出征那天,至清真人托人给我的锦囊。她跟我说,只有我最想回家的时候才能打开,我且打开看看。”

说完,洛蔚宁拉开锦囊绳子,从里面捻出一张字条。缓缓拆开,当她看到字条上内容的那一瞬间,无力地阖上双眼,两行泪水从眼角滑落。

蜿蜒的山路上,一辆浅棕色的简朴马车不快不慢地行驶着,穿过山腰,转过山坳,一路往南而去。

厚重急促的马蹄声在大地震荡,车厢不断摇晃颠簸。

只见坐在车前梁,手持马鞭,牵着缰绳操纵马匹的人是穿着一袭朴素布衣,作男儿装扮的黄月。身后隔着车帘的车厢里,洛蔚宁盘腿而坐,双手置于两膝盖上,正在闭目打坐。她呼吸沉重,眉目紧锁,脑海里全是那日在汴京城北门外所看到的杨晞为难民施粥的身影,她的身子瘦弱而单薄了,挂着笑容的脸一半是憔悴,一半是悲伤。

她一直在想,如果那天她们能互相瞧上一眼,对杨晞来说或许好很多,就不至于使她如此揪心了。她悔恨无比,恨自己愚蠢不早点把握时机,要是她看到杨晞那一刻就冲到队伍前头,赶在秦扬到来之前见上一面那该多好,她怎么偏偏死脑筋非要从后面排队。她以为迟早能见到,她以为……

“咳!”

洛蔚宁想得脑子快要炸开,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同时睁开双眸,面露痛苦之色。

坐在她面前的柳澈平静地看着她,“心神又飘到杨晞身上了吧?”

那晚她在客栈对洛蔚宁一番训斥,洛蔚宁冷静了下来,又看到至清真人的锦囊良言,终于打消了进城见杨晞的执念。第二天还承认了自己当日与秦扬交战,确实畏战,内心一味在逼自己打赢,这样就可以回汴京与杨晞团聚,心思根本就不在战场上。

她还想起她在晋城被褫夺兵权后就出现了这种情况,脑子里总是闯入许多念头,常常导致手头上的事情处理不好。她问柳澈要怎么克服这种情况,恢复以前的状态。

于是柳澈就让她试试自己每日都在坚持的打坐,佛家唤作坐禅。

现在是洛蔚宁第二次练习打坐,还不到半刻钟她就烦躁起来了。柳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算了,慢慢来吧!”

柳澈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物件,一只口袋敞开的锦囊、一张白色字条,瞥了眼纸条上的文字,脸上浮现一抹无奈的神色。

“我们已经离开开封三日了,你再纠结此事,不过是徒增痛苦罢了!既然天意如此,你务必耐着性子等。”

洛蔚宁看了看她,伸手夺过那张纸条,纸条上下对折,捏在两指间,然后打开,上面赫然显现几个墨色大字:大业未竟,莫回头。

“大业,何以为大业?”她呢喃道。

柳澈反问:“你认为呢,反正不是这个时候,是吧?”

“只要不回汴京,我就能改变巺子的宿命吗?”

至清真人明明说锦囊里装着的是改变杨晞宿命的法子,为何只有寥寥一句话,还劝她莫要回头,她有些失望,究竟是何用意?

柳澈猜测道:“我想……不是不回,只是还不到时候。其实至清真人早就把一切看穿了,她知道如今的你势单力薄,贸然进入汴京无异于羊入虎口,人没救出来,倒赔了性命。而等到大业已定之日,你手握重兵打回汴京,方是最佳的救人时机。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稳住心态,把心思放回当下的处境。助太子夺回江山,便是助你与巺子重逢。”

洛蔚宁重重地舒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字条,重新对折好,然后望着柳澈道:“我明白了,这几日辛苦你了,柳澈。”

柳澈微微弯唇,淡然地摇了摇头。

而汴京之内的杨府,后院长廊上每日添了一道落寞的身影。

杨晞本来决定在北门外连续施粥三日,头一天被秦扬派人守在左右,她错过了洛蔚宁,第二日她继续去,没想到不仅北门外布下重重禁军,粥棚里每隔三步就立着一名营长以上的将官,想来也是出自当初洛蔚宁带领出征的荡寇军,那些人熟悉洛蔚宁的面孔,故而洛蔚宁是不可能从难民队伍来见她的了。

到了第三日她几乎失去了兴致,只是还抱着一线希望而亲临粥棚。秦扬的卑劣手段一如前两日,那日黄昏后,她便彻底的绝望了。尽管难受得心如刀绞,但还能勉强安慰自己,至少洛蔚宁是安全的,比起见一面,固然是她的性命重要。

她斜靠在朱色的廊柱,想得怔怔出神。

没有焦点的眼睛对着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夕阳下了山。有傍晚的风微微拂过,竟也感觉不到一丝凉意。

“巺子。”

杨仲清柔和夹杂着心疼的声音传来,杨晞的思绪终于从游离中回到现实,她站正身子,偏头看向身边的杨仲清。

“爹,你回来了。”

“听樱雪说,你都站在这里大半日了,水也没喝过一口。”

“爹,我没事。”

“唉!”杨仲清心疼地叹了一声, “孩子,你随爹学医多年,爹记得小时候就教过你的,凡事看得开,方能体态安康。你这个样子爹实在担心,可叹你已不是孩提,爹不能像从前一样骗你哄你听话了,一切只能靠你自个。”

杨晞望见杨仲清的眼眶红了,含着泪光,顿时十分内疚,赶紧道:“爹,你不用担心,女儿身体无碍。等过了这几日,我想通了自然就好了。”

杨仲清放心颔首,“其实呀,阿宁还活在人世,这已经是足够好的消息了。”

“嗯,爹说得没错。”

杨晞一直都明白这点,只是难以控制期盼重逢而又落空的难过。现在听杨仲清再次强调,她的心情仿佛穿破了一层迷雾,骤然间变得清明而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