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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21048 字 7个月前

第181章 秦扬含恨表情意

◎至于归顺晋王,也只是为了娶你◎

隔天,杨晞终于又踏出杨府,一如既往地有向从天的爪牙跟随。

马车停在成德公主府外,杨晞立在车侧,双手端在腹前,久久等候着。

自先帝驾崩以后,公主府的内侍基本换了一遍,凡来求见公主者先由内侍总管禀告,杨晞失去了当初随进随出公主府的待遇。

几个月来,这些变化杨晞已然习惯,毕竟这段日子她并非头一回登门公主府,而是第四回了,前三次赵淑瑞都拒绝会面。这次她想把洛蔚宁还活着的消息告诉她,于是再次尝试拜访,本以为继续坐冷板凳,但赵淑瑞仿佛有所感知似的,不过多久就召她入府了。

新任公主府内侍总管是一名中年宦官,乃向党人,面目阴柔,做事稳妥,但从眼神里不难看出,是个城府颇深的人。一路上他半句废话不多说,开口就是探听杨晞到公主府的缘由,杨晞也就含糊回应几句。

来到府中的园林,踏在石板路上,一边是一排翠绿的梅树,另一边是鲜艳夺目,开得正盛的各种花儿。明明一派生机,气氛却是死寂。

走到园中那间赵淑瑞专门用来写文作画的木屋外,内侍总管先禀告。

只听闻里面传出冷淡的话音,“进来吧!”

内侍总管作了个请的姿势,杨晞跨过门槛踏进屋,随后房门就被阖上,她不由得在心里暗嘲父亲的虚伪,都把整个公主府的人换了一遍了,又何必装模作样,以为她会因此相信她们的谈话不被偷听?

透过竹帘,杨晞隐约瞧见赵淑瑞端坐在窗边的案前,手里照常挥毫泼墨。

她福身道:“民女杨晞见过成德公主。”

竹帘另一头,赵淑瑞低头作画,书案上是一幅墨画,尚且只有黑白色,画中是月圆之夜下,一名头戴方巾的“公子”站在繁花满枝的梅树下,他仰着头,抬起手正在采摘花瓣。

杨晞话音刚落,赵淑瑞的毛笔尖刚好落在画中那个采摘梅花的“公子”的指尖上,画下最后一笔,然后将毛笔搁在笔架,怜惜的目光在画中“公子”的身上流连片刻,纤纤玉手拿起压尺压在纸张留白处,随后才站起来,掀开竹帘走向杨晞。

看着对方低垂着脸,依然福身的动作,她露出一抹轻笑,道:“晋王郡主的大礼,我这个没落公主可受不了。你快起来吧,过不了多久,恐怕就得是我向您这位公主施礼了。”

语气带笑,笑里又藏着一根根利针,通过每一个字狠狠扎进杨晞心里。几个月不见赵淑瑞,经历大变故,杨晞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能坦然接受赵淑瑞的仇视与冷漠,没想到她高估自己了,几句话,绵里藏针,什么“晋王郡主”什么“您这位公主”,精巧地戳到她心里最忌惮的地方,痛得她身体一颤。

她倒抽了口气,努力冷静下来,又道:“公主您永远是公主,民女姓杨,不敢僭越!”

赵淑瑞身着缟素,仍在为赵建戴孝中,一边在杨晞身边逡巡,一边冷笑着睥睨她。

“姓杨?不知你与向从天、向恒害死我父皇的那晚,可有记得自己姓杨,记得自己是杨御医,世食周禄?”

赵淑瑞的面容愈发狠厉,质问的声音带着泪与恨。杨晞听罢,痛得泪意上涌,浑身战栗不止,只好紧紧咬着后槽牙。

看着杨晞浑身发颤,强忍泪水的模样,赵淑瑞就有一种复仇的快感。这个自小玩到大的自己曾经当作闺中密友的人,瞒着她参与杀害她的父皇,背叛、谎言,令她既痛又恨。如今她有多难受,她就有多痛快!

“我讨厌看到你这虚伪的样子,不过呀…也算你的拿手本领了。我真的很好奇,这十几年来,你表面与我交好,背地里谋划杀害我父皇,不露一丝痕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杨晞再也无法忍受这连续不断的挖苦,深呼吸了口气,挺直身子,抬起眸子直视赵淑瑞道:“因为就算是你父皇害死了我母亲,我痛恨的依然只有他一人,他是他,你是你,我从来都把你看作好友,从来都没有虚情假意。对待你我唯一的错便是隐瞒,我瞒着你谋划杀害了最疼爱你的父亲,我眼睁睁看着你出降兄长,却还是瞒着你了……对不起,淑瑞。”

她含着泪光,晶莹的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赵淑瑞的眼睛。

赵淑瑞又道:“你对不起的又何止是我?”

杨晞露出了苦笑,“是呀,你说得没错,我做帮凶多年,杀了皇帝,仇是报了,可也把整个江山,把万千老百姓都拉进了万劫不复之地。我对不起天下人,我就是罪人,以后必遭天谴,不得好死!”

看着杨晞如此诅咒自己,赵淑瑞怔了怔,原来她也承认自己错了,难道正如此前向恒与她解释过的,杨晞不过是被亲生父亲用复仇借口利用的一条糊涂虫罢了!

赵淑瑞霎时觉得她可悲极了,摇着头冷笑了一会,忽而道:“ 只是可惜了阿宁,原本可以过上平平凡凡的日子,却因为你卷入这场斗争,最后年纪轻轻就枉送了性命,大好的才俊,真是可惜……”

谈到洛蔚宁,赵淑瑞的脸才终于现出了柔情,一双桃花眼含着明澈的水光。

“你走吧,从今以后你我恩怨一笔勾销,那十几年的情谊就当从没有过。你们兄妹我都不想再见到,以后不必来了,你也不必再热脸贴冷屁股了。”

“好,好。”

杨晞哽咽着应了两声,然后若有若无地环顾了一圈,确认无眼线监视,于是上前一手拉着赵淑瑞的臂,另一手握着她的手,趁机从中塞入一张纸条。

“我走,如果这样能让公主开心一些,也好!”

赵淑瑞感受到掌心的异物,才明白杨晞的话意有所指,惊讶之余毫不犹豫地阖上了手掌。

看着杨晞离开屋子,门又阖上,她回到书案前,张开掌,看着纸条上短短几个字,她先是震惊,然后掩着嘴,一时竟分不清是抑制哭声还是笑声。

另一手的指尖触摸在案台画纸上那个“公子”的头上,轻轻地道:“还好,还好……”

且说大周局势,自向从天掌权以来,北境有顺国驻军,当地反对势力忌惮他们兵力强悍,不敢贸然起兵,使北境暂且恢复了太平。而南境各路官府不服向从天操控朝政,且受前太子赵珙拉拢,遂与汴京朝廷形成对峙。

自古以来,士大夫皆忌惮国有南北,朝廷两分,即便赵珙安于南境,向从天与他的汴京朝廷也无法容忍。更何况赵珙凭借手上重兵和秦渡的勇猛,不仅死死守住了苍木岭,还以清君侧之名进军北上,把战线延伸至北面的京南路,极大地挑衅了汴京朝廷。

为解决秦渡,向从天遂决定派秦扬出征,并下达军令,要么招降秦渡,要么杀掉。杨敏得知后,不愿秦渡与秦扬父子相杀,主动请缨出征,为成功招降秦渡添一份筹码。

出征前一日,杨敏与秦扬来到杨府,前者是为出征前回娘家拜别考妣和兄长,后者是为见杨晞一面。

杨敏随着杨仲清到家中祠堂拜别先父母,杨府内堂只剩下秦扬和杨晞相对而坐。

自打那次秦扬破坏杨晞与洛蔚宁相见的计划后,杨晞对秦扬已憎恨厌恶到了极致,无法杀掉此人,多看一眼就多添几分不舒服,很快她便起身离开。

秦扬见状,猛然站起来,冷声道:“我有话跟你说!”

杨晞的脚步顿时停在内堂中间,秦扬几步走到她身边,努力压抑自己因被杨晞厌恶而产生的愤怒。深呼了口气,道:“我就要出征,离开汴京好一段时日,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跟你说。”

杨晞仍然满不在意,一句话没回。

秦扬无奈,继续说下去,“你还是回晋王府住吧,这样你和舅舅就不用处处被监视,对你对舅舅都是好事。虽然赵珙手握重兵,掌控了南方各路,可皇帝还在汴京,晋王还有顺军援助,无名无分的赵珙注定败亡。不久的将来,你父亲就会登上大宝,而你也会成为万人敬仰的公主殿下,对你有什么不好呢?”

杨晞沉默片刻,然后嘲笑道:“联合外族祸害百姓,就算当上皇帝,这江山也坐不稳,一群蝇营狗苟之辈罢了!”

“谁坐了江山谁就有权主宰历史,何来什么蝇营狗苟?表妹,识时务者为俊杰,晋王是你的亲生父亲,背叛他对你毫无益处!”

杨晞偏头看了秦扬好一会,突然咧嘴,露出了更为嘲讽的笑容,“背叛亲生父亲的人可不止我一人吧,表兄你不也是?背叛父亲,左右摇摆,以前是王县公,如今是晋王,都几姓家奴了?”

秦扬最为忌惮的腌臜往事,杨晞偏偏就拿出来嘲讽攻击他,他顿时怒火中烧,双手紧紧抓住杨晞的手臂,脸涨得通红,狠厉的一双眼瞪得直直的。

“你住口!”

杨晞没料到对方会动手,手臂被钳得生疼,一时惊愕了。

只见秦扬面容痛苦,继续道,“我这么做都是因为你!同样是出身将门,别人一入军就有亲爹铺好路,而我的亲爹,不但什么也没给我,还将我苦苦挣来的营长之位给了洛蔚宁。若非投靠王敦,我什么也没有,也就配不上你!至于归顺晋王,也只是为了娶你……晋王答应过我的,等他当上皇帝,将你册封为公主那天,便是我俩的赐婚之日!”

听罢,杨晞大为震悚,双眸停止转动,周身仿佛被一团漆黑的雾霾所吞噬。

“过不了多久,我会是一个崭新朝代的兵马元帅,而你是开国公主,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事到如今,为什么你还要执迷不悟,宁愿守着一个死了的女人也不愿抬头看看我?”

杨晞花了许久才把方才秦扬恼羞成怒吐出来的信息消化过来,完全顾不上秦扬的呼吼质问,双臂奋力挣扎,大喊道:“放开我,滚,你给我滚!”

秦扬松开双手,气呼呼地走出了内堂。

杨晞深深地喘息着,好一会才缓过来,心底的寒意蔓延起来,脸上浮出一抹冷笑。心想,还真是自己多想了,向从天如此强硬让她回归向家,原来并非念在骨血之情,而是别有所用。

她的亲爹口口声声说爱她母亲,可还不是不妨碍他背叛和利用她母亲?同样,身为他的女儿,也不妨碍被他当作一件工具,一件用作复仇,用作收买小人的工具。

所幸她早已看穿并习惯了向从天的小人之心,这一次接受得很坦然。待到杨仲清和杨敏回来,她的心绪就恢复了平和。

杨敏不见秦扬身影,瞧见杨晞眼眶泛红便没去过问。与杨晞谈了好一会,不舍、叮咛,最后方作别离开。

杨晞和杨仲清送杨敏走到大门外,目送她的马车走远,杨仲清骤然唏嘘叹息,眼里充满了不舍与怜惜。

“战场危险,今日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杨晞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沉默着挽起杨仲清的臂往府里走去。

杨仲清继续道:“敏儿自小受爹娘疼爱,长大后又遇上秦帅这么一个忠直仁厚之人,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二十来年,本该是世间女子所羡慕的命。只可惜命有时候就是这样,总得有块缺的。她的夫君和儿子各有志向,如今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头,敏儿终得从他们之间做个抉择。”

杨晞身为女子,对杨仲清这番话感触尤其深,心里亦忍不住发酸。

何尝她姑母如此,这世间女子还不都一样。小时候依靠父亲,及笄以后嫁做人妇,为夫家生儿育女。待到丈夫离世,命运又交给另一个男人—她的儿子手中,短短一生依附男人,绕着男人转,被排斥在各行各业当中,男人的选择,便是她们的“选择”。只不过姑母更为难了一些,需在挚爱和至亲之间抉择。

“那爹认为,姑母会选择丈夫还是儿子?”

“你姑母出身医家,自小长辈就告诉我们,医者当有仁心,后当有一把尺,用以衡量是非。敏儿为女孝顺,为妻贤淑,为母慈爱,是为仁。接下来的抉择,我相信她会用那一把是非之尺。”

杨晞的脚步骤然停止,“可是……”

她并不认为秦渡会被招降,而杨敏又身在秦扬身边,若要全是非,难免……

“回去吧!”杨仲清的话打断了杨晞的思考。

杨晞从担忧中抽离出来,点了点头,挽着杨仲清,安静地穿过长廊,慢慢往后院去了。

第182章 北峰镇汇合

◎女兵立即带着洛蔚宁、柳澈去见孟樾。◎

汴京之外,洛蔚宁和柳澈、黄月三人几乎日夜兼程地赶路,终于来到了京南路与淮西路的交界地带。

大周江山除了国都所在的开封地带,共分十二路,开封以南为京南路,而京南以南乃淮西路,两路由一道天险苍木岭为界,赵珙正是凭借苍木岭抵挡开封朝廷的兵力,将南方五路控制在手中。

如今两方战场就在地属京南路最南端的庞州,庞州南北皆为高地,双方持续拉锯了几月,始终无法把战场往南或往北转移,造成当地许多百姓逃的逃,死的死,一派惨绝人寰之状。

洛蔚宁驾着马车,沿路看到难民往北走,眼神便增添了几分注意力,行进速度也放慢下来。一路下来,百姓都是与她们一样往南走的,到了这里却看见大量百姓反道而行,显然已临近两方朝廷的交界地。

她们向路上的难民打听自己身处何方,战火打到了哪里,走走停停三四日,路上的行人渐渐稀疏。马车刚转过一段弯路,就来到一片开阔的山地,几家茶肆的招子赫然映入眼帘,地上摆了一些低矮的台台凳凳,许多行人在那儿停歇饮食。

洛蔚宁的眼睛扫视一圈,很快就瞧见其中一家的店家与伙计,“两男”两女,十分娴熟地蒸包子、擀面条,给客人斟茶,面孔分外熟悉,不正是她手下的女兵吗?

她把马车驶到那家店前,吁的一声拉紧了缰绳,然后高声道:“店家,来一壶茶和三碗面。”

四名女兵听闻熟悉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看向洛蔚宁。

洛蔚宁从马车跳下,挺直身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黄月掀起车帘,柳澈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和洛蔚宁一样笑盈盈地望着她们,她们全都咧嘴露出灿烂的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为掩饰身份,几人并没有当场相认,女兵继续坚守店家的身份,给洛蔚宁和柳澈、黄月端上茶水和面食,待她们茶足饭饱,离开好一会后,她们才收拾摊子离开。

几人在前方三里地外碰头,女兵们立即带着洛蔚宁、柳澈去见孟樾。

此处地近战场,百姓不多,可官府唯恐谍人来往,管束极严。孟樾带领着几百名女兵过于引人注目,于是她们只好躲进了山村。

洛蔚宁、柳澈下了马车与几名女兵沿山路步行,马车则由黄月牵拉。

山路两旁青草丛生,路面也很窄小,只能勉强通行一辆马车。正值淮江地区的雨季,路上坑坑洼洼,泥巴又烂又粘,几人却丝毫不受阻碍,很快就走了十数里。

四名女兵重新见到头儿,十分兴奋,不断地向她们介绍此地的情况以及南下路上她们的经历。

“这儿是庞州辖下北峰镇的一条村子,离镇上最远,军队和官府都很难进来,所以里面三十多家住户都不用逃难避战。”

柳澈略有担忧,“三十多家住户都愿意接待你们,是何人出的面?”

几名女兵嘻嘻笑了几声,其中一人道:“柳军师果然神机妙算,听只言片语就晓得我们有人罩着!”

柳澈淡淡一笑,这算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按常理推测罢了。

一个村子里忽然来了几百号陌生人,还在这儿屯兵,若非有人出面庇护,村民早就到官府检举揭发了。

她复问庇护者谁,未待手下回答,就见前路的景象变得空阔明亮。

一座座屋院在山中错落有致,一条小溪自山上而下,经过村子潺潺流向下游。好几名村妇蹲在小溪边上洗菜,谈笑声一片;还有一群穿肚兜的孩童手持小风车在路上追逐玩闹,风车翼呼呼旋转着,能听闻孩子嘻嘻哈哈的笑声;有人在山下的田地耕种,有男人挑着柴薪从山上下来。

洛蔚宁和柳澈一路上看了太多难民,有的饿得面黄肌瘦,有的横尸路边,如今看到这片充满人间烟火的景致,脸上不由得浮现欣慰的笑容。

如今这战乱时候,难得还保留着一处世外桃源。

此时孟樾正在山上训练士兵,手下带着洛蔚宁、柳澈、黄月三人上山。

在山顶一片树木稀疏的地方,孟樾命人除掉了杂草,辟出了大片练兵校场。洛蔚宁和柳澈突然来到,女兵们都高兴得忘了训练,纷纷围上洛将军和柳军师,孟樾欲以军纪阻拦,无奈手下早已跑没了影,而自己也着实想念柳军师和洛将军,只好加入上去,向洛蔚宁、柳澈问候,并表达想念的心情。

后来看大伙高兴得无心训练,孟樾便放她们回去,带着洛蔚宁、柳澈来到山脚的一座大院。

洛蔚宁和柳澈一路进去,浏览着院子,一路在心里猜测。

这座屋院比其他村民家要大上几倍,颇有城里庭院的气派。石径两边栽种的不是松柏便是竹子,还有假山,山上落下清澈的“溪水”,沙沙作响,听起来悦耳,心中不禁觉得凉快。如此雅致,不难猜出主人是一个温婉有文化的人。

穿过一道月门,立即瞧见一座厅堂,两名年轻女子立在厅堂外,脸上挂着柔和的微笑,显然是在此处恭候她们。

“洛将军和柳军师奔波而来,民女有失远迎了!”其中一名身着淡粉色一字领裙,外面穿着同样颜色短褙子的女子首先拱手道。

女子的衣裳刺绣精致,用料乃是锦缎,神态与动作端庄有礼,看起来出身大户。面容姣好,黑发虽然未盘起,但从她大方得体,八面玲珑的神态动作,不难猜出是一名年过双十的女子。

“这位是……”洛蔚宁踏上台阶,来到厅堂外便迫不及待地问孟樾。

于是孟樾向双方介绍了起来,先是向两名女子介绍洛蔚宁和柳澈,然后介绍方才先开口的女子名叫罗三问,祖上四代做的是商行生意,涉及米粮、布匹、陶瓷等老百姓生活中的重要物资,乃庞州的一门富户。只因顺国入侵,朝廷需要更多的银子用作军费,再加上庞州知府换了人,很快就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与前知府交好的富户抄家。

而罗三问的父亲为了保护祖产,最终死于知府手中。罗三问曾有一名兄长,可惜英年早逝,如今家中只剩她一人。今年二十有五的她,亲事定了许多年,却为了协助父亲经商一直搁置着。最后又因为两年前的这场变故,说好的亲事黄了,孤身一人,只带了几名家仆和剩余的资产回到家乡。

柳澈沉吟道:“罗三问,能为女儿取出如此名字,可见先考是个宽容善良之人。”

罗三问淡笑道:“看来孟将军说得不夸张,柳军师聪明绝顶,尤其能见微知著。我爹一直把‘吾日三省吾身’奉为圭臬,兄长起名三省,而我起名三问,他希望我每日能够做到反问自己所做之事可有过错,待人接物可有礼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原来如此,难怪罗娘子看起来知书达理、谦虚大方,都是家教!”洛蔚宁笑着称赞道。

“洛将军见笑了。”

而站在罗三问身边的女子,身着一袭窄袖米白镶红边的衣裳,黑发在后脑扎成一条马尾,看起来十分干练。尽管女子面容冷冷清清,但看洛蔚宁、柳澈的眼神流露着善意与钦佩。

孟樾介绍这名女子的态度显然多了几分肃然与兴奋,“这位呀,说到她的由来,将军和军师一定意想不到!”

“哦?”

洛蔚宁和柳澈都饶有兴致地望着那女子。

孟樾继续道“她叫谢摇云,正是谢家枪传人。”

闻言,洛蔚宁的脸上果然展现出惊喜。

天下枪法,杨家枪为最,其次是孟樾家族的孟氏枪法,而洛蔚宁习得的秦氏排在第四,位列第三的正是谢家枪。没想到又让她遇上谢家枪传人,现下她有孟樾,若能再收揽此人,与刘皇叔得卧龙凤雏又有何异?

据孟樾说,谢摇云是她们南下途中,在京北路结识的。当时顺军从汴京朝廷手里得到了大量俘虏,分批押往顺国。谢摇云遇上一支押送女俘虏的军队,这批女俘虏将近二百人,多是艺伎,负责押送的顺军只有约莫十人。顺军欺侮艺伎的时候,谢摇云碰巧听闻求救声,于是只身提枪营救。

以谢摇云的武艺,打败十来个顺军固然不成问题,但也难以做到斩草除根。

当时深夜,孟樾和部下们混在难民堆里,和许多难民一样在路边休息,她隐约听闻山中传来的打斗声,忍不住前去窥视。借着月色,当她瞧见一名女子手握红缨枪,使出高超的谢家枪对抗十几个顺军,一群女人躲在她身后,全都吓破了胆似的挨在一块,她立刻分出了敌我,冲入阵中打倒一名顺军,抢了对方的红缨枪,与谢摇云并肩作战。

一开始谢摇云担心惹出大祸欲留活口,在孟樾的劝说下才合力剿杀了所有顺军。然后孟樾喊来了部下,众人静悄悄地,七手八脚将尸体抬到山下河边,尸体和石头绑在一块,推入河中,很快就沉入了水底。

本来她们打算遣散这帮被救的女俘虏,但身处北境,她们无依无靠,都愿意跟随孟樾,孟樾不得已,只好帮她们混入难民队伍跟随一起南下。

谢摇云担心顺军发现俘虏失踪后追查凶手,干脆也跟着孟樾一起回南境了。

而谢摇云和罗三问是竹马之交,正是她的关系,孟樾才得以带着大伙躲进了这座村子,一切吃穿用度,都靠罗三问筹措提供。

听完这一遭经历,洛蔚宁和柳澈都十分感激谢摇云和罗三问。同时也恍然明白,原来方才在山上校场看到的许多陌生面孔是这样来的。

“在下柳澈,谢女侠大恩,不胜感激!”柳澈客气地朝谢摇云拱手。

“孟将军救我在先,我当以德报德,柳军师不必客气。”

洛蔚宁接着拱手道:“谢女侠行侠仗义救女俘,又为我部下找到安置的地方,着实令在下佩服又感激。”

谢摇云拱手回道:“洛将军客气了,早听闻洛将军的秦氏枪法练得出神入化,打了顺军一个三战三捷,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洛蔚宁无奈地笑了笑,道:“谢女侠见笑了,不过都是说书人夸张了罢!”

南下途中她也听闻不少路人讨论她的事迹,出生的时候一团紫气萦绕屋顶,三岁习武,六岁打败一个武林高手,各种添油加醋,对于她的枪法,同样用“出神入化”来形容,她一问才知都是从勾栏里听来的。

谢摇云了解的她,想必也是勾栏的版本。

几人聊了少顷,罗三问便开口道:“好了,今日洛将军和柳军师刚到村子,我已命人准备了饭菜接风洗尘,我们快过去吧!”

第183章 思卿切与水共舞

◎水浸润着她的躯体,柔软如同杨晞的肌肤◎

在洛蔚宁和柳澈的接风宴上,除了孟樾、罗三问、谢摇云等几人,还有村里的族长夫妇和几个在村里帮忙管理事务的年轻人。毕竟这儿是向从天的汴京朝廷统辖地,洛蔚宁率领整支军队偷偷驻扎在村里,若不拉拢村里管事的人,军队的安危则难以确保。

罗三问向他们介绍了洛蔚宁和柳澈的来历,他们得知眼前之人乃当初在北境三战三捷顺军的年轻将军洛蔚宁,显得十分敬重。在罗三问的解释下,他们亦深信洛蔚宁叛国是被冤枉的。想到在这乱世之中村子也需要军队佑护,他们对洛蔚宁和柳澈的到来显得欢迎。

宴会过后,夜幕已降临,洛蔚宁、柳澈、孟樾再一次登门罗府,后院阁子里饮酒畅谈,洛蔚宁在柳澈的鼓动下,借着酒劲,把自己欲拯救苍生,让女子也可以走上读书从政之路的宏伟蓝图诉之于谢摇云和罗三问,举杯向她们敬酒,希望她们加入她的军队,辅佐她完成夙愿。

第一杯敬酒两人委婉推却,洛蔚宁想起说书人讲的刘备三顾茅庐求孔明,觉得两个奇女子拒绝她再正常不过了。为表诚意,她再敬第二杯,这次谢摇云感激而受;直到她端起第三杯酒,罗三问方被打动,站起来恭敬地接过洛蔚宁的酒,然后一饮而尽。

翌日,洛蔚宁在所有士兵面前任命谢摇云为自己的副将,罗三问任军队内务总督,军中一切用度皆由罗三问管理。

为了募集军费,过了两天,罗三问就带着谢摇云和两个男兵驾车出村了。

军队除了原本两个营的女兵,还增加了途中救下的百余名女俘虏和南下途中孟樾收编的上百员溃兵,皆是男子。练兵时分新老兵营,老兵由孟樾和洛蔚宁亲自训练,练习秦氏枪法、刀法、射弓、攀登以及兵阵。

新兵分别由一名女兵营长和一名从溃兵收编进来的武艺高强的男兵训练,洛蔚宁偶尔也会去视察新兵训练。

四月末的太阳,接近晌午时分变得火辣辣的,直直地照射在山上的练兵场。

上百名女兵身上穿着粗糙短褐,头发如男子般全部束起,双手握着刀,跟着队伍前方女教头的动作艰难地练习,举刀的双臂因为力量不足止不住地颤抖,偏偏女教头要求她们每个动作都保持一段时间。她们咬紧牙关,脸涨得通红,柔嫩的脸上不停地渗出汗珠。

这些正是谢摇云和孟樾在北境救下的女俘虏,她们曾都是艺伎,身骄肉贵,她们从前练过舞,也身段柔韧,可毕竟没练过力量,每一项训练都让她们吃尽了苦头。多日来的训练,也让她们原本白净的脸渐渐变黝黑。

洛蔚宁来到新兵面前,她们扎着侧马步,双手举刀朝前砍,刀口斜斜地悬在空中,而教头始终没喊停。

见到洛将军后,新兵们心头大震,原本快要脱力的双手迅速恢复了力量,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咬牙坚持。

洛蔚宁在她们队伍中间缓缓逡巡,露出满意的神色。最后从右侧绕到最后一行士兵身后,发现其中有个看起来十六七的女兵在偷懒,握刀的双手肘部贴在身体借力,看起来在坚持动作,实际上轻松不少。

洛蔚宁走到她身后,一声不吭地一巴掌打在她的肘部,使她肘部与身体分离。

偷懒的女兵手臂突然被打得往上甩,吓了一跳,然后才看到洛蔚宁站在身后,赶紧抬起手臂把动作做标准。

洛蔚宁久久挺立在她身后,她不得偷懒,又担心洛蔚宁会对她军法处置,既紧张又吃力,不消多久,一张稚嫩娇俏的脸就绷得通红了。

不知过了多久,洛蔚宁抬头看了一眼高悬头上的太阳,随后才走回队列前方喊停。新兵们如获大赦,纷纷脱力一般垂下身体,军刀随手扔在脚边。

女教头见状,严肃道:“我怎么教你们的,都忘了吗?”

新兵们闻言,吓得赶忙捡起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队伍整齐排列好,身体昂首挺胸地立着。

“我说过身为士兵,坐立行需时时刻刻保持端正,脸上永远充满精气神,兵器无论如何都不能离手!你们虽然是新入军的,可也训练了半月有余,就连基本当兵的素养都忘了,甚至在洛将军面前也敢忘!”

新兵们内疚又害怕,垂下了脸。

洛蔚宁走到中间,双手叉在腰上,容色是惯有的温和。

“柳军师托我给你们传几句话。”

新兵们齐声道:“请洛将军、柳军师指教!”

洛蔚宁高声道:“柳军师说,你们身为女子,能够不惧生死从戎,她十分敬佩,也为你们的加入感到高兴。你们从前是艺伎,是汴京城里无数人沉迷追捧的风流人物,风光过后本可安稳过后半辈子。偏偏生不逢时,恰逢天下大乱。本来女子立身就艰难,遇上如今这世道,不从戎就只能从男子,可男子尚且不保,凭什么相信他们会保护女子?作为女子永远记住了,这世上谁也不能依附一辈子,唯有自立自救,才不会在乱世之中被当作物品买卖,被当做粮食吃掉!老子云‘祸兮福所倚’,大乱之世看似黑暗,但也造就了英雄辈出的时势。望你们用心习武,他日若在战场上活到最后,定当成为名垂青史的巾帼英雄。”

新兵们听了洛蔚宁传达的一番话,想起当日沦为俘虏被顺军欺压的屈辱日子,意志瞬间被唤醒,眼睛充满感激地望着洛蔚宁。听完最后一句话,脸上浮现出无比坚定的神色。

她们齐声道:“我等谨记洛将军、柳军师教诲!”

“柳军师说的话本将军也十分认同,望你们不忘初心,刻苦训练。”

洛蔚宁说完就宣布训练结束,放她们去吃饭休憩了。

除了监督训练士兵,洛蔚宁每日仍然坚持柳澈教导给她的打坐。在结束一天训练任务的黄昏时分,她会爬到山顶,先在草地上打坐约莫两刻钟,然后躺到吊床上。

吊床两端绑在两棵松树上,她每日打坐结束便躺在上面,摇摇晃晃地,凝望着满天红霞,开始思考人生。

她回想这段时日来自己全心全意打坐的感觉,从一开始打坐不足半柱香的时间,她就内心焦灼难受,浑身发热冒虚汗,到如今能坚持两刻钟,甚至还想坐更久。打坐入定以后,她完全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只剩下一团意识飘荡在虚无里,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古人说的,魂魄和躯体是两样东西。

在北境休养身体那几月,柳澈拿出随身携带的《道德经》给她,命令她再慢慢精读一遍,把五千言全背诵出来。

这时候她忽然想起其中两句话,喃喃自语:“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营魄抱一,乃意念和躯体合一,她打坐的目的不正是如此?只有营魄抱一才符合“道”,可“道”又是什么,她该怎么用?还有“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又该如何理解?

她不停地思索着,把这些日子打坐的感受,以及此前背诵过的《道德经》全从脑海里搜罗出来。她总觉得两者之间有微妙的关系,加以思考,她一定可以读懂这本经书的。

夜幕遮盖了天空,满天星子隐隐闪烁,一弯月亮从东边升起,缓缓地跨过夜空,最后消失在西方天际。

破晓的天空呈现朦胧的灰白色,山上雾气迷蒙,偶尔一声鸟叫从山间传出,叽叽咕咕的,充满了生气。

洛蔚宁浑然没察觉时间流逝,就这样躺在吊床上,睁着双眼,一整夜都在思索自己的经历,试图用《道德经》的哲理来解释,嘴里时不时自言自语。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复归于婴儿。含德之厚,比如赤子……骨弱筋柔而握固。”

洛蔚宁念着念着,漆黑眼眸逐渐变得清明,像是在黯然中点亮了光芒。

她又道:“刚出生的婴儿骨弱筋柔,但拳头却握得特别紧,力气特别的大,难不成是因为专气致柔,也就是意念与身体契合?”

洛蔚宁顿时豁然开朗,身体像鲤鱼打挺一样坐了起来。

“我明白了!人只有恢复到最淳朴的婴儿状态,像婴儿一样心无杂念,意念与身体合一,这样才能‘骨弱筋柔而握固。”

洛蔚宁激动地从吊床上跳下来,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停在五步外的一块大石块上,大石块棕褐色,上面有许多风蚀出来的浅浅的坑坑洼洼,足足有两把鼓凳那般大,底部还嵌进了泥里。

她用力推了推石块,一动不动,掂量这石块得有近两百斤,加上底部长期固定在泥土里,凭自己以往的力量是很难推得动的。

她要试试意念和躯体高度合一,复归于婴儿的状态,看看力量是否会变得强大。于是她站正了身子,缓缓地开始深呼吸,过了好一会,待自己完全镇定、放松下来,她才张开双臂,双手贴在石头壁上。

又一次深呼吸,她凝聚了所有力量聚集于双掌上,一推,石头仍岿然不动。她想,一定是自己的身体和意念不够契合。闭上双眼,继续深呼吸,努力保持心境平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不知推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石块晃动了,心中大喜,但理智告诉她这时候不能分散注意力。继续推了推,突然“轰”的一声,巨石终于翻倒了下来。

洛蔚宁睁开双眼看着双掌,惊讶而喜悦。她竟然把这块巨石推倒了,神奇的是好像也不费多大的劲,这双手简直不是自己在用力,而是神仙借用它把巨石推动的。

她打坐的时候就发现了,当她的意念和身体足够契合了,她的气息就会变得轻松舒畅,胸腔宽阔无比,几乎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如步入仙境,神游在太虚宇宙中。

和方才推石块一样,貌似身体里都产生了一种不属于自己的巨大的力量。

“就像神仙的力量。”洛蔚宁低声念叨着,“原来只要大脑空虚,心胸平静就能产生神力。婴儿之所以握固,正是因为未经世事,心无杂念而拥有神力。”

此刻,洛蔚宁很清楚自己发现了人世间独一无二的东西,悟道的感觉让她震撼又激动。思绪如一点星火在脑海深处点燃,然后迅速烧遍四肢百骸,令她浑身为之灼热,充满了力量。

她明白了,婴儿之所以精气充足,孩提之所以天真快乐,体魄康健,是因为他们初入尘世,还未认识世俗事物之广博,未被世俗贪念所污浊。而人长大以后,想要的东西太多,贪念就越多,便有了贪嗔痴。当意念不再纯粹,就病魔入体,能量衰弱,于是万事不成。

若复归于婴儿,返璞归真,则万事无不克!

“天呐,天呐……”

洛蔚宁惊叫着,兴奋地往山下跑去。

旭日从天际升起,山里变得光亮而灼热。

士兵们已经集结在校场训练,柳澈刚回到军署,坐在交椅上一边喝提神茶一边捧着本蓝皮书看。

忽然听闻外面传来洛蔚宁的惊叫,“柳澈,我终于明白了!”

柳澈闻声,惊疑地搁下手上的东西,刚抬起头,洛蔚宁就来到面前了。见她从头发到身上穿的红色短褐都沾了雾水。

柳澈惊道:“你昨晚又在山上过夜?”

显然洛蔚宁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洛蔚宁如打了鸡血一样情绪激昂,顾不上回答柳澈,而是弹珠落地似的道:“我发现这天底下最强大的力量了,只要做到了,我们将无往不胜!”

柳澈看着眼前的人像是失心疯了一般,有点难以置信,“什么最强大的力量?”

“你跟我来!”

说罢,洛蔚宁扭头就往外跑,柳澈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匆匆跟了出去。

洛蔚宁一路小跑到校场,柳澈腿比她短,体力没她好,过了很久才跑到她身边,累得弯着腰,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洛将军,柳军师!”

正在指导士兵练习枪术的孟樾立即领士兵们向两人行礼。

“到底是什么事呀?”柳澈刚缓过气来就恼道。

洛蔚宁的目光在士兵群里扫视一圈,然后上前夺过一名女兵手里的盾牌,又迅速回到孟樾面前,单手举盾面向孟樾。

道:“孟樾,你来打我。”

“啊?”孟樾一怔。

不止孟樾,在场所有士兵包括柳澈看着洛蔚宁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又突然让孟樾打她,无一不感到诧怪。

洛蔚宁自顾自道:“等会我让你打你就打,使出浑身解数打。”转头向柳澈,“你好好看着。”

话毕,洛蔚宁跨出一步稳住下盘,随后深呼吸几次,待浑身放松下来就让孟樾开始。

孟樾担心伤着洛蔚宁,先是发中等之力推出两掌,掌心击在盾牌上,洛蔚宁非但岿然不动,还气定神闲地朝她一笑。

孟樾讶然,再次运掌,这次使出浑身的力气凝聚于双掌,带着强劲的掌风击落在盾牌上。

洛蔚宁只感到盾牌微微一震,脸上竟毫无吃力的神色。

孟樾因用力过猛跌退了几步,当她看到洛蔚宁缓缓收回马步,轻松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惊呆了。

在场的柳澈和其他士兵也无不吃惊。

虽然她们都知晓洛蔚宁武艺在孟樾之上,但并不以为差距如此之大。洛蔚宁不费一丝一毫力气就挡住了孟樾的两掌,可谓静如处子,又稳若泰山!

孟樾震惊地回到洛蔚宁面前,拱手道:“将军神功,属下甘拜下风。”

其他女兵好奇又兴奋,纷纷发问,“将军您到底练了什么神功?”

“快给我们说说。”

柳澈也惊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蔚宁双手别在腰后,笑得如沐春风。

“没练什么神功,只不过昨夜静思,悟出了一些世间至纯至正的规律。”

“什么规律?”

“什么规律,洛将军快告诉我们!”

洛蔚宁微微抬起下巴,装作一副学究模样,踱着步子道:“其实这个规律很简单,就是《道德经》里说的‘营魄抱一,专气致柔。’只要意念纯正质朴如婴儿,就能拥有天底下最强大的力量。”

“什么意思?”众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纷纷发问。

有的人看向柳澈,用眼神请求她解释,然而这次博学多才的柳军师同样满眼疑惑。

洛蔚宁继续道,“《道德经》世人多有读,可又有多少人能真正领悟复归于婴儿,返璞归真的道理呢?我忽然想起一句佛语,其实和老子的返璞归真是同一个道理。好像是……”她蹙着眉头思考,又挠了挠头,“是葡萄开始的。”

柳澈闻言,惊得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气晕过去,“是菩提!菩提本无树。”

“对对对,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洛蔚宁兴奋地道,“说的就是人的空性!我们生来世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知,可随着成长,接触世俗越多,欲望就越多,嗔怒、痴怨、贪婪、痛苦就越多,意念被世俗掌控,就无法做到营魄抱一,专气致柔,故而身体越来越差,力量越来越弱,做事能不屡屡失败吗?”

洛蔚宁转身望向大伙,没想到大伙纷纷摇头,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她又把目光挪向柳澈,“柳军师你一定懂的。”

柳澈尴尬地笑了笑,她以博学多才著称,如今却对洛蔚宁这番话一知半解,说出去得多丢脸,于是她立即敛起笑颜,装模作样地点头道:“嗯,有懂一些。”

洛蔚宁得知有人懂她,立即一拍掌,对大伙道:“太好了!所以从今日开始,除了练习武术和阵法,还要用……两刻钟练习打坐。当你们足够营魄抱一,专气致柔,就能在战场上无坚不破,无人能敌!”

“啊?”

士兵们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洛蔚宁增加了训练任务,有种糊里糊涂被卖了的感觉,霎时又惊讶又懊恼。

很快,士兵们遵照命令盘腿坐下,开始闭目打坐,洛蔚宁亲自监督。

由于是第一次练习,许多士兵刚闭上眼睛就觉得这里痛那里痒,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纷纷破功了。洛蔚宁是过来人,自然明白打坐与练武一样,需要循序渐进,只好“饶过”了他们,接下来再逐日添加时间。

晌午休憩过后,洛蔚宁来到后山的溪边视察水兵训练。

两淮地区河网密布,免不了水上作战,故而军队需要熟悉水性的士兵。洛蔚宁从旧女兵中挑选了二十名训练水性,她们皆是柳澈在青军的时候招募入军的,本就是懂水性的南方女子。然而追随洛蔚宁北上后就再没下过水,如今重新回到南方作战,不得不把水性给练回来。

山涧两边树林草丛郁郁葱葱,被士兵挖宽至一丈余的溪流一半在树荫的遮挡下,另一半洒满了阳光,水面泛起闪闪的光芒。

由于山溪位置有限,每回只能容纳十名水兵训练。水兵身上穿着军队的衣裳——红色束腰短褐和裤子,光着脚,在溪里游来游去,既是练习水性,又是释放天性地玩水,游得好不畅快!激起的水花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出霓虹般的五颜六色。

洛蔚宁来到溪边,看着她们游得如此开心,脸上情不自禁浮出笑容。

“洛将军来了!”这时候,一个女兵欢快地道。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湿漉漉的脸,笑吟吟地望着洛蔚宁。

她们早在洛蔚宁坠崖后就知晓了她的女儿身,故而今日这般情景被她得见,毫无男女授受不亲之顾忌。

“北上几年,看来大家都没把水性给丢了。”洛蔚宁笑道。

方才首先发现洛蔚宁到来的那个年轻女兵昂起下巴,沾满水珠的脸露出骄傲,“这都是姐妹们从小习得的技能,正如乡音一样,到老也忘记不了!”

“将军,你也是南人,下来一起游呀!”另一名女兵壮着胆子道。

洛蔚宁温和的笑容顿时凝固,连连摆手说:“不了。”

她们是知晓了她的女儿身,可村里的村民不知,新兵亦不知,让他们瞧见了岂不以为她是个以招揽女兵为名,实际上是为了满足自个色欲的世间罕有的大淫虫?

再者,她习惯了男儿身打扮,一下水就原形毕露了。虽说同是女子,但除了在杨晞面前,她还没主动显露过身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该多不好意思呀!

孰知女兵们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玩心大起,其中一个率先舀起一掌水泼向洛蔚宁,接着其她女兵纷纷有样学样,一时间,十个女兵二十只手捧起溪水泼向洛蔚宁,划出的弧度像一条条霓虹朝洛蔚宁喷水。

“周围有姐妹守着,不会有外人进来的。”

“对呀,水里可舒服了,洛将军快下来!”

洛蔚宁被泼成了落汤鸡,脸上、头发都是水。她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咬着牙说:“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扯掉腰带,脱了外面的红色短褐,只留一袭白色里衣。边走边扯下靴子,迫不及待地扑进溪里。

双脚往下一踩,结果触不到底,原来她们不仅把溪拓宽,还挖深了。就在脖子没入水中的时候,洛蔚宁的双腿本能地往后蹬,双手划动,很快就浮起来了。

果然,从小习得的技艺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女兵们笑盈盈地看着她,都退到一边给她腾出位置,好让她畅游一番。

身为南方人,洛蔚宁不知多久没下水了,身体甫被水包裹,就和那些女兵一样,天性被释放,蹬腿翻手,像鱼儿在水里般畅快、自由。她好久没有这么愉悦的感受了。

水真是很神奇的东西,它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可它又如此柔和、包容,她连日来的压抑都被水抹去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会浮水术,于是翻过身来欲仰浮水面,然而沉了下去。她又试着深呼吸了几次,让身体变得松弛,一边翻身,一边感受着水承载身体的力量,身体感到轻盈如羽,自然而然就浮了起来。

洛蔚宁深呼吸了一口气,心情获得了久违的平静。她闭上双眼,一面享受着午后阳光,另一面在柔软的水中徜徉。她想,如此美妙的情景,是该和杨晞同在的。

“巺子,我好想你”她在心里轻轻地道,“汴京如今变得怎样了,此时此刻你又在经历什么?我把你丢在了那儿,你一定很痛苦是吗?对不起,是我无能护你周全,你的情志备受折磨,而此刻的我却在开心;对不起,我的人不在你身边,我的心也再无法和你连在一块了。”

“我不会再每时每刻想你所想,痛你所痛了,我想开心,当你在汴京哭泣的时候,另一片苍穹下的我可不可以过得开心一点,否则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如今我明白了,世间最大的敌人和最强的力量其实都在我们身上,如果人对生命的热情消失了,是很难活得长久的;如果人的意念和身体不在同一时空,做任何事情都会失败。所以我决定了,每日我只留半个时辰,让意念回到汴京,陪在你身边,想你所想,痛你所痛。而其他时候,我想感受当下的日子,我可以发自内心地开心,也可以心无旁骛地上战场。唯有如此,我才能活下去,才能平定天下,最后回汴京见你!”

周围陷入了静谧,洛蔚宁的身体一动不动,任凭水带着她在溪中转圈,这种随遇而安,天人合一的感觉她许久没体验过了。阳光落在唇瓣,轻盈而炽热,一如杨晞的吻;双手在水中,涓涓细流从指缝间穿过,仿佛杨晞在和她十指相扣;水浸润着她的躯体,柔软如同杨晞的肌肤,紧紧贴在她身上。

刹那间,她的心底燃起了火焰,越烧越烈,让她的情志躁动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然后沉入水中。终于,整个身体都和杨晞的肌肤贴在了一起。她的双臂环抱着水,在水中翻过身来,然后腾起身体吸了口气,旋即又潜入水中。

她从溪流的那一端游到另一端,双手缓缓在水中拨动,像是打开那柔软的身躯,让自己融进去。她忽而腾起吸气,忽而扑入水中,忽而又在水中旋转翻腾,猛烈的力量卷起一带水花,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眼前的景致犹如一出精彩绝伦的舞蹈,女兵们定睛看着,惊艳得瞠大了眼睛。

真可谓洛将军与水共舞,人水交融合为一。

第184章 清宁军

◎保护苍生,也是保护杨晞。◎

深夜,一弯朗月高悬在天空,照在依山而建的村子里。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村口,只见洛蔚宁和柳澈、孟樾等人立在那儿,身边还有黄月和两名女兵举着火把。借着火把的光芒,她们把视线延伸到村外的道路。

过了好一会,远处漆黑的路上出现了几团火光。

“她们回来了。”黄月压着声音也难掩喜悦。

一辆马车领着一辆拉货的无盖马车,随着火光渐行渐近,为首的车夫正是随罗三问、谢摇云出村募集军费的男兵。洛蔚宁和柳澈等人等候多时,见到她们回来赶紧走上前。

“吁……”

充当车夫的士兵拉起缰绳,驭停了马车,从车上跳下来道:“洛将军、柳军师。”

车帘随即掀开,谢摇云率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罗三问下来。外出奔波了十来日,谢摇云作为练武之人倒是无甚大碍,罗三问却满脸写着舟车劳顿。

她们和洛蔚宁、柳澈互相寒暄了几句,瞧着两人脸上溢出的笑容,柳澈估摸她们此行收获不少。

随后罗三问让她们去看后车几大麻包袋的米粮,略带歉意地说:“镇上有敌军排查,只带了这么点粮食回来。”

洛蔚宁道:“无妨,你们辛苦了,回去再说吧!”

一行人举着火把,拉着马车悄然进村,沿着岔路到达山里的军署。尽管已经二更天了,谢摇云和罗三问仍然迫不及待地和洛蔚宁、柳澈坐在军署里,把外出的收获告诉两人,生怕晚了就会耽误什么大事。

自打那日出了村子,罗三问和谢摇云就一路打点往北边的县、城去,十日来拜会了不少她爹生前的旧交。得知如今整个京南路的民事和士农工商等各行各业都受到军队掌控,农户上缴的粮食比平常多了两倍,许多人都饿成了皮包骨。而商人非但纳税更加繁重,就连经营所得也被军队以保护为名占了近半。那些几代经营,积累了丰厚财富和庞大规模的商号,更是直接由朝廷安插外人接管,原来的当家要么屈居外人之下,充当傀儡,要么不服从被抄家杀头。

向从天的汴京朝廷为敛财不择手段,搞得各行各业乌烟瘴气,人心惶惶,许多商贾名士敢怒而不敢言。当罗三问找到他们,略一试探就探出他们对汴京朝廷的怨恨,很容易就策动了他们协助洛蔚宁。他们都期待太子赵珙平定江山,好重新回到以前那种安稳做生意的环境。

说到这些事,谢摇云不由得感慨道:“三问的言辞功夫我总算见识到了,她带着我拜访了十五人,这十五人都答应了给我们提供军费军粮。有许多人进门的时候不待见她,走得时候那眼神却像看菩萨一样,完全认定三问就是来打救他们的!”

面对这番夸赞,罗三问淡淡一笑,颇有些不好意思。

洛蔚宁也兴高采烈地跟着夸,“三问有谈判之才,愿意入我麾下,真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

柳澈看了她一眼,没辙地笑了。

“洛将军您就别跟着取笑我了。”罗三问谦虚道。

“总之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那些愿意帮助我们的商贾名士,我们既要记住他们,也要保密。等收复京南路,我一定要兑现承诺,向太子提请建议,还他们一个宽松的经营环境。”洛蔚宁又道。

柳澈道:“嗯,言而有信,方能天下归心。”

罗三问忽而生起愁容,“只可惜带回来的米粮不多,加上村里储存的,大概只能够军队吃半月了。”

洛蔚宁也愁道:“所以半个月内我们务必要拿下此镇,和太子的军队联络上。”

谈及作战计划,谢摇云想起了更为重要的事,赶紧道:“对了,我还打听出了此前攻打北峰镇的将领,叫胡昆。”

“胡昆。”洛蔚宁先陷入了思索,好一会才从记忆中搜寻到一人,“胡都头!”

她想起来了,她初入神卫军,管辖她的都头就叫胡昆。后来她当上营长后联络就少了,接着她入狱,当她重新回到军中,在神卫军里就再没见过胡昆的身影,隐约想起有士兵说他调去了殿前司的步军里。在她率领荡寇军离开汴京前,殿前司都指挥使是秦渡。若此胡昆当真是彼胡昆,只要拿下北峰镇,与他汇合,岂不是她们很快就能见到秦渡了?

随着村里军粮吃紧,洛蔚宁令孟樾和谢摇云加紧练兵,等秦渡的军队再次攻打北峰镇,她们便与之来一个里应外合,拿下北峰镇她们就有出路了。

同时她又派了几个士兵着便装外出勘察地形,打听镇上兵力布置,得到消息后便与柳澈商定作战计划。

这日早上,士兵在旭日下练习枪术,整齐的军阵,雄浑有力的动作,呈现出一派士气高昂的气势。

此时洛蔚宁和柳澈、孟樾、谢摇云三人也早早地在军署内摆沙盘论战,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黄月的呼喊,“洛将军、柳军师,罗总督来了,你们快来看!”

听闻罗三问来了,洛蔚宁等四人赶忙出去,刚到门外就看到罗三问带着个慈眉善目的年老妇女,和黄月一起立在屋前。

“洛将军,柳军师,我们的旗帜做好了。”罗三问一见到她们就道。

随后她欠了欠身,身后的老妇走上前来,却见老妇手捧托盘,上面是折叠整齐的锦旗。这面代表军队的锦旗,是洛蔚宁和柳澈入村后商定出来,交由村里女子制作的,从织布到刺绣,经过十来天的努力,终于把成果做出来了。

孟樾和谢摇云走过去,拿起锦旗,各执一端拉开给洛蔚宁和柳澈看。

军旗布料用的是上好的锦缎,底色为淡蓝,四面镶棕土色的边,寓意乃黄土青天。军旗一面绣着一个大大的“洛”字,另一面中间绣着黑白太极图,边上绣着云纹和麒麟点缀。

“如何?”罗三问道。

洛蔚宁和柳澈不回答,但脸上皆是满意又欣喜的笑容。

“本将要亲自把它插在军营里。”

柳澈笑了笑,朝黄月走去,接过她手中的黑漆旗杆,在谢摇云和孟樾的协助下把军旗一端插入旗杆,然后双手举旗,亲手递给洛蔚宁。

“来!”

洛蔚宁抬头看了一眼迎风飘曳的旗帜,动容地笑着,双手握住旗杆,心里不禁觉得这杆旗帜的分量重若泰山。

柳澈又道:“我们的军队是不是该起个名字?”

“是呀,不如大家集思广益。”洛蔚宁环视众人道。

大家一时安静下来,轻蹙着眉思考。

很快,黄月就道:“要不就叫洛家军吧?”

孟樾也道:“思来想去,没有比这个名号更亮堂了?洛家军,大伙就像一大家子的兄弟姐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何愁人心不凝聚?”

洛蔚宁、柳澈和罗三问忖度着,脸上都有犹豫之色。而谢摇云素来话不多,亦不擅长建言献策,遂沉默不语。

“你怎么看,还是你来定夺吧?”柳澈偏头看向洛蔚宁。

洛蔚宁想了想,道:“如孟樾所说,洛家军名号亮堂,有凝聚军心之效。但我想,我们既然要归顺太子,协助他收复江山,就不可让他猜忌。洛家军难免让人产生拥兵自重的想法。依我看,就叫清宁军吧!”

“清宁军?”

众人喃喃自语,除了柳澈皆想不出洛蔚宁的用意。

洛蔚宁抬头看了眼军旗上的太极图,沉吟道:“几年前我不幸入狱,在天牢的日子读过《老子》,可惜当时修为不足,没读懂。后来在北境死里逃生后我又看了一遍,才明白老子的为人治国思想是多么可贵。如今人心不古,天下大乱,谈无为而治难免不切实际。但我明白了,我的军队正是为了创造这样的天下而存在的。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我们清宁军,就是为了捍卫天地清宁,保护万物苍生而建立的!”

众人听了洛蔚宁的解释,顿时醍醐灌顶,无不情志振奋。尤其是柳澈,一路跟随辅佐洛蔚宁,看着她从一个鲜有谋略,容易受情牵制的将军成长到今日,拥有了如此雄浑深厚的境界,让她激动又欣慰。

她哽咽着道:“好,就如洛将军的意思,叫清宁军!”

“清宁军!”

洛蔚宁高呼一声,激动地摇动旗杆,抬头看着左右摇曳的旗帜,心中涌起了从未有过的振奋之情。她终于有自己创立的军队了,从今往后,她就拥有力量去打造一个清静安宁的天下,保护苍生,也是保护杨晞。

第185章 清宁军庞州会师

◎看着活生生的洛蔚宁,秦渡几乎不敢相信◎

七日后的深夜里,洛蔚宁派往村子外打探军情的士兵带回了一个消息—秦渡的部将胡昆再次对北峰镇发起进攻。洛蔚宁见练兵多日,时机已成熟,于是按原定计划召集两百名士兵,亲自率领军队支援。

北峰镇位处高地,向从天的军队占据着高地,使得胡昆屡屡败退。洛蔚宁偕左右二将孟樾和谢摇云,带着士兵们,借着微弱的月光爬到山上,来到敌军背后。

当时敌军已将胡昆的士兵杀回山脚,正值士气大涨之际,忽然听闻身后有人大声疾呼,“杀……”

紧接着,刀刃与血肉摩擦的声音陆续传来,夹杂着一声声的惨叫。

混乱中,只听见一些敌军歇斯底里地喊:“有偷袭!有偷袭……”

敌军顿时乱了阵脚,月光照耀下可见一张张脸惊恐地前后顾盼。

胡昆的士兵毫不知情,一开始有些愕然,但听闻是偷袭敌军的,不由得士气大振,纷纷举刀再次冲杀上山。

敌军腹背受敌,霎时乱成一团,惊叫着四散逃跑。

洛蔚宁穿着和普通士兵一般的轻便软甲追击逃兵,月光映衬下,一双明亮的眸子平静无波,手起刀落,陆续削倒了许多敌兵。从前她在战场杀敌的时候,脑子时不时会冒出同情敌军,物伤其类的念头。如今她悟得大道,努力让自己心无杂念,整个人放松了许多,不费摧灰之力就追上了敌军头子,蹬腿跃起,一刀劈下,敌军头子慌忙举刀抵挡。

只听见“哐当”一声,一把刀竟断成了两截,敌军头子踉跄两步,由于山地凹凸不平,他倒在了丛林里,洛蔚宁顺势上前把他踩在脚下,刀尖指着他喉头。

她一言不发,眼眸轻轻一眨,平静得若神人。那敌军头子看了不禁又敬又畏,眼前的人像铁面无私的阎王爷,又似仙风道骨的仙人,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孟樾和谢摇云就上前把人绑起来了。

洛蔚宁训练士兵添了打坐这项任务,在此次战役中卓见成效。士兵们依照她的教导在作战时心无杂念,分散追击敌军,很快就跑到了敌军前头将他们团团围住。又见领头的被捕,于是敌军纷纷缴械投降。

这时候,胡昆来到麾下士兵的前头,对洛蔚宁的部下大声道:“敢问对面是何营的兄弟?”

一名年轻女兵手里举着与人一般高的的短杆军旗,回道:“我们是洛将军麾下的清宁军。”

“洛将军?”胡昆疑惑。

“胡都头!”

未及胡昆思索多久,洛蔚宁便疾步走到胡昆对面,看见久违而熟悉的面孔,脸上漾开激动的笑容。

敌军缴械投降后士兵就点燃了火把,一张神色纯净的面孔出现在光亮里,胡昆立即就认出来了,比洛蔚宁更为激动,“洛蔚宁!”

此人初入军时是他的部下,后来得皇帝的赏识,一路平步青云,历经磨难后又成为侍卫步军司统帅。如此传奇的一个人,军队上下无人不知,更何况他与其有过不浅的接触?

很快,胡昆又想起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感慨道:“此前我们听到流言,说你在北境已经阵亡了,原来是假的,真是天助大周也!”

如今洛蔚宁心境已变,提及那段从鬼门关回来的经历,已经从容多了。

“那时的确受了重伤,侥幸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了一条命。如今还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还活着,我手里也有一些兵,组了一支队伍叫清宁军。若胡将军不嫌弃,就让我们清宁军协助您收复庞州城吧!”

洛蔚宁深知自己无论从前的地位有多高,现在已成为和朝廷失散的溃兵,没有从属,遂谦卑地拱手请求胡昆。

胡昆也非落井下石小人,看到洛蔚宁行礼,吓得赶紧上前握着她的手,“洛将军您这是什么话?”话间扫视一眼被洛蔚宁的部下绑成一排押着的俘虏,“末将求您帮忙还来不及,怎会嫌弃?今夜已攻下此镇,再有洛将军协助,很快就能收复庞州了,到时候末将带您去见秦帅。秦帅一直以为您殉职了,到时候见到你不知该有多高兴!”

“好!”

北峰镇地处庞州东北面,地势高峻。洛蔚宁助胡昆攻破后,便一鼓作气,仅仅七日就以摧枯拉朽之力攻破了庞州,结束了两方朝廷持续几个月的拉锯战。

敌军从北面突围而出,洛蔚宁又率领清宁军追击十数里,擒获上百名俘虏方才罢休。

她一手拉着缰绳,另一手握着红缨枪,骑着黑色骏马奔跑在前头,谢摇云和孟樾策马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几十员步兵。疾速的脚步声浩浩荡荡,越过破晓的迷雾回到庞州城北门外。

此时正值四更天,天空仍一片漆黑,城门外篝火通明,许多士兵在抬拾战后满地的残骸,时不时传出军官呼喝的声音。城楼上亦有许多士兵举着火把逡巡,以防敌军杀回马。

洛蔚宁远远瞧见秦渡和胡昆从城门里大步向她走来。望着那张熟悉亲切的脸,她怔了怔,然后下马奔跑着迎上去。

“秦帅!”由于激动过甚,声音都嘶哑了。

“阿宁!”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洛蔚宁,秦渡几乎不敢相信。眼眶闪动着泪光,右手掌贴上洛蔚宁的手臂,“让我好好瞧瞧你。”

他拍了拍洛蔚宁的臂,刚硬中带着柔软,还有温热的触感,终于相信是个大活人了。

“你还活着,本帅真的好高兴!”

洛蔚宁心情的起伏丝毫不亚于秦渡。秦渡是她死里逃生后重逢的第一个熟悉的人,历经大变,汴京回不去了,两人还能在异地相逢,这种感觉恍若隔世。

她细细打量秦渡,对方的两鬓全都白了,脸上有作战留下的血污和炮火的黑灰,原本刚毅的神色多了沧桑,明明才一年多不见,对方却仿佛老了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