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洛蔚宁才哽咽着道:“敌人未除,天下未定,阿宁怎敢撂下担子,一走了之?”
“好,好,本帅果然没看错人。”秦渡又拍了下洛蔚宁的臂,“走,进城去,咱们好好聊聊。”
说罢,两人就大步往城里走去,孟樾和谢摇云、胡昆等跟在身后。
庞州城内街巷都是汴京朝廷军队逃跑时留下的痕迹,摊贩的档口、路旁的手推车东倒西歪,破败的物品散落一地,好不狼藉。
庞州陷入占据多时,已没多少老百姓,仅剩的也吓得躲起来了,故民宅一片漆黑。
士兵们有的在收拾废墟,有的举着火把逡巡照明。
将近望日,夜空上的月光又大又圆,光辉洒落,可见洛蔚宁和秦渡立在城中最高的建筑,一座佛塔的楼阁上。
“秦帅,阿宁没做过勾结顺国,背叛国家之事,都是向党人的污蔑,请您和太子一定要相信我!”洛蔚宁拱手向秦渡解释,眼神坚毅。
秦渡赶忙抬手拆开她恳求的手势,道:“阿宁你这说的什么话?此事不必你解释,我与太子,还有全军上下都知道你是被冤枉的。顺国早不接受和谈,晚不接受和谈,偏偏在兵临汴京城下,先帝被逼死,另立了幼年皇帝后才接受,这就说明一切都是向从天的阴谋,向党人说的话,我们又怎会相信?你且放心吧,太子从没怀疑过你,他知道你还活着一定会很高兴。”
洛蔚宁微微一笑,“如此我就放心了。”随后她转了话锋,疑惑道,“只是,有一事阿宁不明白,不知秦帅是否方便说?”
秦渡面对着护栏外,俯眺庞州城的断壁颓垣,道:“本帅带你来这塔上,还有什么问不得的?”
洛蔚宁望着秦渡黝黑而沧桑的侧脸,思虑片刻方问:“当初阿宁坠崖,昏迷了一月,醒来的时候就听闻先帝已死,顺军北撤。所以有一事不懂……既然太子手握重兵在外,为何还会让向从天得逞?”
她的疑惑勾起了秦渡心底的痛楚和遗恨,秦渡长叹了口气,将事情来龙去脉细细道出。
“自打收到你的密信后,我便与太子在先帝面前请求出战。只可惜向从天一党控制朝廷,蒙骗了先帝,先帝选择继续和谈。后顺国杀害楚王撕毁和约,我便随太子领兵北上支援。”
“可我们一路南下都不曾听闻太子的足迹。”
“是呀,我们根本就没往北走多远。才出了开封地界就听闻晋城失守,顺军势如破竹,一路南下又攻破了几座城。大周所有天险都丢了,我和太子都认为再支援也是徒劳,和其他文官商议后便转向东面的一个小镇,屯兵观察形势。后来……顺军很快兵临汴京城下,我们皆以为该回去解救汴京。可眼看着好几支勤王部队都被顺军打散,兵将死伤惨重,太子和身边的文官却有了别的想法……”
说到这儿,再看秦渡无奈又遗憾的神情,洛蔚宁已经知道原因了。原来是太子畏惧于顺军兵力强大,所以不敢发兵勤王,转而绕路南下了。
秦渡补充道:“可谁也说不准此事是对还是错,太子的选择也有他的道理。若发兵勤王,有可能被顺军歼灭。而现在,起码还留了力量与向党抗衡。”
洛蔚宁也认可地颔首。
虽然太子怯懦,眼睁睁看着汴京被围困而不营救,有失德。但俗话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下了兵力与向氏朝廷抗衡,也不至于完全没希望。
第186章 领军队觐见太子
◎增兵三万补清宁军,任清宁军大将军◎
佛塔的楼阁上沉默了许久。
洛蔚宁和秦渡抬首看着天边那轮玉盘一般的月亮,油然思及那回不去的家乡和见不到的亲人。
秦渡突然开口道:“当初你北上前,我答应了替你照看好巺子和你妹妹,后来逃出汴京却没带上她们,阿宁,是本帅对不住你。可是……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无能带上!”
洛蔚宁看着秦渡握在栏杆上的双手,逐渐地加大了力度,指骨几乎要从皮肉冲破出来。她缓缓转移视线,落在秦渡的脸上,对方的面容痛苦与愤恨交织,月光映衬下清晰可见两行泪水从侧脸滑下,显得甚为苍凉。
这是她头一次见到秦渡脆弱的一面。
她的喉咙哽咽了一会,方道:“当时情势所迫,不能怪秦帅。”
当时秦渡和太子领兵出京,一来是北上支援,二来想避开向党人的绞杀。若带上家眷必然招致怀疑,又如何保护太子成功逃出汴京?
秦渡不过是在国与家,忠君与爱妻之间选择了前者,这份理智是洛蔚宁难以及得上的。
她又安慰道:“所幸帅夫人是秦扬亲娘,巺子是向从天的亲生女儿,他们再坏也不至于杀害至亲,起码她们性命无虞。分离只是暂时的,等到收复汴京我们就能和她们团聚了。”
这番话果然让秦渡的心情舒展了开来。
洛蔚宁说得没错,起码杨晞和杨敏性命无忧,不至于和其他追随太子的文官武将家眷一样,惨遭了向氏朝廷的诛杀。
收复庞州一役,洛蔚宁追击逃兵十余里,擒获众多俘虏,令汴京朝廷的军队吓得龟缩起来,接下来的几日也不敢折返攻击,庞州难得安宁下来。
秦渡一边命洛蔚宁及胡昆等人整顿城内军务、抚恤深受战乱惊吓的百姓,另一边给赵珙写奏折汇报军情,并特意另写一封信告诉赵珙关于洛蔚宁从北境生还、组建清宁军协助收复庞州等诸多事宜。
赵珙的临时东宫设在庞州以南五百里,位于淮东淮西两路交界的大城市桃州,奏报和信函送出当日便抵达桃州。第二日晌午柳澈领清宁军后续队伍赶到庞州。日落之前,桃州东宫的禁军携诏书至,封赏了秦渡及其部将,又召洛蔚宁率领清宁军下桃州觐见。
洛蔚宁和柳澈、孟樾、谢摇云、罗三问众人都大为喜悦,得太子召见,意味着清宁军即将得到朝廷的认可,成为正规军,有军饷和俸禄供应。如此清宁军就不必担心维持不下去而溃散了。
第二日洛蔚宁领柳澈和四百余士兵离开庞州,秦渡践行至城门外,叮嘱了一番,又提醒她与太子谈话的禁忌,二人就这样匆匆别过。
清宁军乘船沿着淮清江而下,仅一日就到了桃州,登上码头便是桃州城门,城门外早有赵珙派出的几名文官武将和仪仗军队等候迎接,洛蔚宁等人和他们寒暄片刻,然后在他们的簇拥下入城。
临时东宫设在桃州府衙附近的一处园林大宅,一派雅致的水乡特色。园林主人乃桃州首富,得知赵珙进驻后便主动将园林献了出来。
当洛蔚宁等人下了马车,来到园林正门外,就看到赵珙一袭淡黄色曲领方心公服,头戴展脚幞头,领着身边的文官武将等候,两边分别立了三列禁军,百人有余,显得队伍庄重而浩荡。
洛蔚宁和码头里迎接她的高官以及秦渡指派到清宁军,作为洛蔚宁与太子之间的引见人胡昆走在最前头,脚步紧随其后的是柳澈和几名接待的官员,其后是孟樾、谢摇云、罗三问及几名接待的小官。清宁军的营长及教官则领着阵容整齐的士兵走在最后。
来到赵珙面前,胡昆首先跪下,带着激动的语气道:“参见太子殿下,卑职胡昆按照秦帅的嘱咐,特地把洛将军带到殿下面前!”
接着洛蔚宁单膝跪下,俯首道:“卑职洛蔚宁参见太子殿下,愿太子千岁,福寿安康。”
众士兵看到洛蔚宁、柳澈等陆续跪下参拜赵珙,亦齐齐跪下,呼道:“参见太子殿下,愿太子千岁,福寿安康!”
赵珙听着洪亮豪壮的山呼,看到跪了一地的士兵,脸上尽是喜悦。当然最让他高兴和振奋的还是洛蔚宁这员大将失而复得。
洛蔚宁又道:“卑职回来晚了,实属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赵珙赶忙弯腰,双手垫在洛蔚宁肘下,扶着她起来,“洛卿快请起,你为大周鞠躬尽瘁,本宫封赏还来不及!”
洛蔚宁起来后,与赵珙互相寒暄了几句,然后便引见柳澈、孟樾、谢摇云和罗三问,述说她们各自的能力和为清宁军作出的贡献。
赵珙赞叹她们皆女中豪杰,并请她们参加接风宴。
纵然如此,洛蔚宁还是眼尖地察觉到当赵珙看到她的亲信和士兵多是女子后,笑脸里一闪而过的失望。
还有周围文官武将向她投来的怪异目光,有失望,有嘲笑。大概都在想他们等候多时,满心期待的洛将军竟然如此重用女子,真真是个好色之徒。
洛蔚宁不以为意,别人怎么想,说什么闲话不重要,时间终会击破一切。于是她带着几名部下,轻松坦然地参加了赵珙准备的接风宴。宴会上大家都吃饱喝足,得到了许多财宝奖赏,尽兴而归。
三日后,一名身着青色公服的内侍乘着撵子,带着两名小内侍和几名禁军来到桃州城郊清宁军的军营。
早有人往将军署里通报,洛蔚宁和柳澈等人很快迎到门口,一眼便认出此人正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宦官陈都知,那日在接风宴上见过。
陈都知手里握着拂尘,由一名小内侍搀扶下撵子,另一名小内侍旋即递上一封折子。
洛蔚宁领柳澈等人作揖问候,对方回道:“洛将军不必客气,奴婢这是来给您道喜了。”
属下的脸色代表了主子的态度,这些人情世故军营里的人也懂。洛蔚宁和柳澈想对太子的心思揣摩一二,便仔细留意陈都知。
尽管对方嘴里说道喜,但她们丝毫察觉不到语气里的喜悦,细看对方面容,嘴角刻意弯起一抹弧度,看不出在笑,却使得脸颊隆起的两条皱纹更显深厚。其眼神深邃,不喜不怒,在白皙的肌肤,阴柔的气质衬托下,显得十分冷酷。洛蔚宁和柳澈等人背后发凉,根本装不出热情的笑脸。
陈都知径自打开淡黄色的硬皮折子,道:“宣太子懿旨。”
洛蔚宁等人立即跪下,俯首道:“卑职接旨!”
“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洛蔚宁,以单薄之人,微弱之兵协同收复庞州,本宫感其英勇神武,忠心不二,封其归德将军。增兵三万补清宁军,任清宁军大将军,仍兼侍卫步军司都指挥使一职。”
洛蔚宁磕首,锵然有力地道:“卑职谢太子隆恩!”
然后挺起身接过陈都知的册封书,对方脸上仍是那抹情绪莫测的笑容。
接着小内侍又递上一份册封书,陈都知打开道:“军师柳澈,以女子之身效力我军,聪慧多智,忠义两全,实乃巾帼不让须眉,封宣德郎兼领清宁军军师。”
听罢,洛蔚宁、柳澈、孟樾等人都出乎意料,心里不是滋味。她们都以为国家离乱之际,太子求贤若渴,会稍微放下男女尊卑观念。以柳澈的聪明才智和立下的功劳,多少能得一个职官位置。如今除了原本就担任的军师,却只得了个宣德郎。位于七品,还是个有名无权的寄禄官。
柳澈想到赵珙朝廷对洛蔚宁的态度还不明朗,担心给洛蔚宁惹上麻烦,即便再失望也莫敢有半点怠慢,于是谢恩领旨。
军中还有一人得了册封,是秦渡指派给洛蔚宁的胡昆,封了武德大夫,与柳澈同为七品,并授清宁军副将军。其余人等由洛蔚宁安置在清宁军内,职位自行裁夺。
孟樾、谢摇云、罗三问竟无一份朝廷的正式册封,这个结果令洛蔚宁怏怏不快。进城当日她特地引见她们到太子面前,求的便是太子能重视,许她们在朝廷一个名正言顺。然而她错估了太子求贤的程度,女子能力再强终究入不了他的法眼,册封柳澈宣德郎也不过是为了安抚她和清宁军。
送走陈都知后,众人安静地消化了片刻。然后胡昆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封书,转头向孟樾、谢摇云、罗三问赔笑脸,拱手道:“诸位为筹建清宁军鞠躬尽瘁,乃建军功臣,在下却坐享其成,实在羞愧无比。”
胡昆此前只是秦渡手下的一名先锋郎将,能力平庸,若非洛蔚宁率清宁军协助作战,又怎能顺利攻下北峰镇以及收复庞州?清宁军副将军一职,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他能授封不过是仗着男子身份和昔日在秦渡身边与太子有过见面之交。
孟樾、谢摇云、罗三问心中很快便拨云见日,淡淡一笑。
孟樾道:“胡将军过谦了,没有胡将军,又怎会有今日的清宁军?是胡将军帮我们联络王师,不但解了清宁军之困,还得朝廷认可成为正规军队。胡将军协理军务当之无愧。”
罗三问的神态是惯有的端庄、温文尔雅,微笑道:“还记得我们清宁军之名取于《道德经》中的天清地宁。既然希冀天清地宁,人人当为而不争,各司其职,何必在意区区世俗名头?清宁军增补三万员,作为副将协理军务,笼络军心,胡将军最合适不过了。”
听了这话,洛蔚宁对罗三问的钦佩和欣赏更增了几分。罗三问温和的语气总能说出最透彻最令人宽慰的言辞。清宁军增兵三万皆为男兵,孟樾和谢摇云任副将军的话,女子身份目前的确不能威慑他们,恐怕号令难出,而胡昆就没这方面的忧虑。
如此想想,洛蔚宁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相信之后她们立下战功,在军队树立起了威望,太子就没理由再轻视了。
第187章 秦父子阵前对峙
◎为了防止秦渡因妻子而思变◎
清宁军增补了三万士兵后,洛蔚宁在桃州停驻了半月有余,命孟樾、胡昆、谢摇云负责练兵,自己每日带着柳澈入宫参与上朝,向赵珙提出分两线北伐,一边从西面占据高地,一边从中部沿江而上,并罗列了详细的作战计划。赵珙总算亲自见识到柳澈的孔明之才,不由刮目相看。
就在赵珙即将下令让洛蔚宁率军出发之际,秦渡从庞州传回紧急情报。原来是向从天派秦扬领了十万禁军南下增援,大军气势极盛,已经逼近庞州。此外,秦扬一路下来还特意散播自己携上母亲,将一起力劝父亲停止叛乱,回归正途的消息,可谓表现得正义而忠孝。
洛蔚宁听闻消息,立即和柳澈进了东宫。
正值赵珙在议事堂与几位亲近的文臣武将商议此事,她们去得正合上意,立即被召入内参与商讨。
洛蔚宁拱手请求道:“殿下,臣请领兵守庞州,以替秦帅迎击秦扬!”
她深知秦扬带其母出征,还特意放出劝降消息,目的是为了离间秦渡和赵珙,更利用其母扰乱秦渡的心思。若秦渡迎击,无疑落入圈套。
“本宫也想过让你守庞州,把秦帅调到西线。”赵珙神色无奈,“可秦帅早料到我有此意,写信坚决请求留守庞州,他想亲手诛杀逆子秦扬。”
秦渡此番请求既是发自内心要诛杀秦扬,除掉这个自己生养出来的祸国殃民魔头,又是为了向赵珙表忠心,消掉君臣之间的猜忌。这一次测试正是赵珙需要的,他自然不想驳回。
洛蔚宁想了想,又劝道:“秦扬故意放出消息,显然有备而来。此人手段狠辣,阴险狡诈,又挟母威胁,我怕秦帅难以招架。稳妥为主,还是让秦帅回避为好。”
赵珙听后,重新思索起来。
他虽然有意派洛蔚宁守庞州,但在洛蔚宁来之前与众臣商量过后,又存有担心。毕竟目前与向氏朝廷作战以中线为主,汇聚了十几万兵力。而庞州又是战略之地,好不容易拿下。就算把秦渡调职,至少也得留下十万兵力。众臣皆以为洛蔚宁刚从北边回来,不宜接管重兵,劝他再假时日观察。
“难得洛将军奋勇请缨,如此为我军着想。可毕竟秦帅上表决意迎敌,本宫不能不尊重他的意思。况且秦帅在那作战好几月,熟悉地形,这点优势也是要考虑的。”
洛蔚宁心急道:“殿下,事关重大,还是……”
柳澈忽然清了清嗓子,同时朝洛蔚宁使了个眼色。洛蔚宁停了下来,然后看向赵珙晦暗不明的脸色。
随后,太子太师黄誉道:“殿下言之有理,秦帅与敌人在庞州附近周旋多时,有足够的经验,老臣也以为让秦帅留守更合适。不过敌人是亲生儿子,又有妻子为人质,换作任何人都很难不受扰乱。殿下不如遣一官员以您之名协助秦帅,在适当的时候提醒一二。”
洛蔚宁和柳澈听后更觉不妥,这不就是派人以主上之名监督秦渡吗?洛蔚宁欲立即反驳,但看向身穿一袭紫色官袍,下巴留着一缕白胡须的黄誉,她又冷静了下来。
太师黄誉年近六旬,十几年前曾在宫里为诸皇子讲学,直到太子十二岁出宫开魏王府才随太子入府。那时候的太子生母早殁,上面有先太子,下面有母族强盛的秦王,不受皇帝宠爱,处境卑微。当时有权力有才华的官员大都不看好他,只有黄誉自荐入魏王府。他尽心辅佐魏王,陪着他从小儿长大成人,从自幼丧母的卑微皇子到成为大周未来的君王。可见他在赵珙眼里有多么重要。
洛蔚宁与柳澈平静地对视了一眼,拱手试探性地道:“既然殿下决定让秦帅守庞州,不如……就由他全权负责?”
被臣子猜到有疑人之心,赵珙脸上浮现出尴尬。
黄誉遂替他打圆场,微笑道:“洛将军哪里的话,即便遣人协助,军中事务还是由秦帅一人决断。”
赵珙立即附和道:“是呀,洛将军和柳军师不必担心。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道理本宫还是清楚的。”
既然赵珙话到这份上,洛蔚宁和柳澈再多的担忧也不宜再劝。
接着众人又讨论派谁去协助秦渡,能以赵珙之名赴任,地位固然要有分量,但品级又不能压在秦渡头上,以免落下猜忌主帅,干预战事的口实。在黄誉的提议下,赵珙最终选了身边的宦官陈都知。
从东宫出来后,洛蔚宁和柳澈骑马并行,慢慢走在回程的路上。时已至黄昏,天色灰蒙蒙暗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湿气,显然又将要下雨了。洛蔚宁和柳澈的心情犹如这天气,又闷又沉,一路上谁也不说话,脸上布满了担忧。
街巷的屋群升起一缕又一缕的炊烟,路上只剩下寥寥几人,行色匆匆地归家。
“本来对战妻儿就够为难的,太子还要派人督军,我真的好担心秦帅。”洛蔚宁忽然开口道。
柳澈道:“作为武将,最可怕的不是对手有多么强大,而是同僚的嫉妒,主上的戒心,从古至今,皆是如此。我们已经尽力了,惟愿秦帅能处理好一切吧!”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赵珙虽然嘴上说懂,可心里究竟还是对武将抱有警惕之心,尤其是妻儿在敌方阵营的洛蔚宁和秦渡。如今正是危急存亡之秋,理应毫无保留地放权武将,赵珙却放不下疑心。格局如此,谈何复兴大周?
柳澈只顾想着,马步稍微落后于洛蔚宁。她回过神来,望着洛蔚宁的侧脸,心里便觉宽慰多了。她追随的是洛蔚宁,而不是赵珙,不是其他任何人,无疑是最正确的。
就在领兵出发前一日,洛蔚宁仍不甘心地入东宫劝赵珙放弃遣人协助秦渡,想为秦渡再争取一次,然赵珙非但执意如此,还大为不悦,不一会就打发她回军营,好准备出征事宜。
第二日,洛蔚宁带着不安和无奈,领着三万清宁军离开了桃州,往西面进发。
且说秦渡领兵守庞州期间,大半月来又率领军队攻下周围两个重镇,直到秦扬率大军抵达才停下了攻势。
旭日挂在东边,金黄灿烂的光芒斜斜地洒落在庞州城门。高峻的城楼上站着许多士兵,密密麻麻连成了三四排。士兵皆着红色战衣,头盔顶上扎着一束红缨穗,队伍整齐而浩荡,在朝阳映衬下像一条盘亘在城楼上闪着金光的赤色巨龙。
秦渡站在城楼中间,由两名副将守在左右。旁边是刚到庞州不久的陈都知,他不敢立在城墙边缘,前后左右都有士兵保护,旁边还有人替他撑着红罗伞遮挡太阳。
秦渡穿着一身棕色的铁甲衣,头戴铁盔,卓然而立,凌厉无惧的眼神看向城门之下。
只见城门一里地外,敌军呈方阵而立,看起来足足有万人,黑压压的一片。那些士兵同样是大周的士兵,和赵珙朝廷的军队一样着红色战衣和棕色软甲,为了区分敌我,他们头上都勒着黑色抹额。
两方对峙了将近半个时辰,突然,城门下的敌军方阵向前移动。秦渡见状大为警觉,立即命弓箭手挽弓搭箭。但见敌军毫无进攻的气势,且到城门三十余丈外又停下来,于是他抬手示意暂缓放箭。
一会,敌军方阵中间空出了一条通道,有十几人骑着高大骏马缓缓走上前。为首的是身穿黑色甲衣,手握红缨枪的秦扬,身旁是穿上了戎装的杨敏,其余则是守卫在母子二人左右后三面的副将与骑兵。
秦渡见状便挥手让弓箭手放下弓箭,当他看清楚为首者的模样后,眼中骤然涌起怒光。视线一转,又看真切了秦扬身边的人是名女子,正是他的夫人杨敏。
愤怒转而变成了激动,脱口而出地喊道:“夫人!”
陈都知奉赵珙之命督军,就是为了防止秦渡因妻子而思变。当他听见秦渡的喊声就警觉了起来,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秦渡。
而城楼之下的杨敏,从骑马上前那一刻就盯着城楼中间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越走近,秦渡那张遍布沧桑的脸就越清晰地映入眼帘。马停在城楼下,她静静地看了秦渡好久,终于才使他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夫妻两人分别不过一载,如今却站在了敌对的阵营里,两相对望,恍如隔世。想到这些,杨敏的眼睛就湿润了起来。
见杨敏掉泪,无法开口回应秦渡,秦扬遂朝着城楼上高声道:“爹,儿子今日前来不是要攻打庞州,而是特意带娘亲来见您的。”
秦渡平复了情绪,怒回:“逆子,把你娘亲带到战场上,到底想干什么?”
面对秦渡称呼自己为逆子,秦扬早已无所谓,笑了笑,又道:“幼帝已在汴京登基,爹在这里随赵珙叛乱,儿子只好带娘亲来一起劝爹回归正途。爹,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晋王已许下承诺,只要爹归降,过往一律不追究,殿帅的位置也还是你的。”
“走入歧途,执迷不悟的是你,逆子!阿宁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认贼为主,串通异族绞杀同袍,祸乱国家,实在是罪大恶极!”
听了这句话后,秦扬整个人都呆住了,犹如被五雷轰顶,耳边轰鸣作响,脑里空白一片。
洛蔚宁,竟然真的没死!
第188章 杨敏割发断情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见秦扬震惊不语,秦渡又道:“你与向从天,自以为阴谋天衣无缝,编造谎言颠倒黑白,可万没想到阿宁死里逃生,把你们的肮脏勾当都向世人揭露出来!你……”说着,他伸出手居高临下地指着秦扬,义正词严继续道,“乃我秦家所出,如今却成了不忠不孝,阴险歹毒之徒。养不教,父之过,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斩了你,向上苍赎我不教之罪,给几十万死去的士兵,成千上万受难的百姓一个交代!”
秦扬气得咬紧了后槽牙,含恨的眼神盯着秦渡,深呼吸好一会方缓过来。
“父亲恨我至此,孩儿也不指望能说服您。只不过父亲尽忠报君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母亲?当日你匆匆逃离汴京,把母亲丢在敌营,难道就是君子所为吗?”
“你……”
被秦扬戳到最深的痛处,秦渡顿时气急败坏,脸也涨红了。
“现在我娘就在这里,等你重新做决定,难道你还要抛下她吗?”
秦渡的目光慢慢挪到杨敏的脸上,眼神充满了柔情和愧疚。
陈都知看了看城楼下的杨敏,视线又回到秦渡身上,看着他为难的表情,也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只见秦渡的眼眶涌上泪水,大喊道:“夫人,是为夫对不住你!”
杨敏含泪的眼眸忽然变得坚定,凝望着秦渡高声回:“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将军何愧之有?自古以来,武将皆是家国不能两全,我杨敏从嫁入将门那刻就清楚了,又有何怨?生而为人,功名利禄皆是浮云,明了是非方是恒久。将军正直忠义,明知困难还逆势而为,妾身景仰不及,又怎敢叫将军为难?”
说着,杨敏解下下巴处铁盔的绳子,把盔从头上扯掉,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一手抓着一束发尾,另一手举匕首,匕首的锋芒抵在乌黑的发上。
霎时间,所有人都大惊。
“夫人!”
“娘,你做什么?”
秦渡秦扬父子几乎同时喊出。
杨敏先是看着秦扬,严厉道:“胜仗要靠实力打出来,用娘亲作要挟算什么大丈夫?”而后抬头看秦渡,“将军,今日妾身割发还给你,断了夫妻情义,不误将军坚守意志!”
说罢,杨敏握着匕首的手用力压下。
“夫人……”
秦渡惊呼,来不及阻止,杨敏那一束头发就从发尾断开,握着断发的四指松开,微风拂过,一根又一根的黑丝从空中飘散开来,最后缓缓零落到地上。
这一幕,非但秦氏父子,就连其他所有人都看得瞠目结舌。
秦渡的眼眶再次涌上泪水,心中既悲痛又感激。悲痛于个人在时局中的无力,明明情深义重的夫妻俩却被迫断情绝义;感激的是成亲至今二十多年,他做的任何一个决定杨敏都支持,并在背后默默为他付出,哪怕被抛下,亦毫无怨言。今日为了不让他在家国之间为难,更不惜割发明志。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而秦扬本以为母亲在南下途中答应帮忙劝降,即使秦渡不为所动,也能借母亲要挟他,扰乱他的心思。但没想到他那素日温柔的母亲也会骗人,非但不劝降,还断绝夫妻关系,解了秦渡的后顾之忧。他气急败坏地从庞州城下撤回营寨。
第二日四更天,又迫不及待地派出两队士兵,分别突袭庞州以及庞州东北面,被秦渡占据的一座重镇。然而秦渡早预备了大量士兵和守城武器,坚守了七日七夜。秦扬的军队损失惨重,士兵意志消沉,不得不撤退。
接着秦扬调整了战略,按兵不发。秦渡俨然料到他的计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直紧闭着城门,双方陷入了长久而静态的僵持。
进入秋季时节,两淮之地雨水少了。这日天高云淡,秦扬站在军营搭建的瞭望塔,远眺庞州城内的情况。看不出城中有何异样,便索然走下来。
刚踏回地面,副将就匆匆上前道:“大帅,出大事了!”
“什么事了?”
“有敌军从西面北上,已打进京南路。听说主将正是洛蔚宁。”
听闻洛蔚宁的名字,秦扬心头一颤,涌起了愤恨。又是她,抢占他的一切,屡次坏他的大事,偏偏还弄不死!
秦扬立即回到帅营召集了副将、军师和随同出征的文官。
“我朝大的粮仓集中在两淮之地,如今都为叛军控制,战事再这么拖下去,我军粮草耗不起。”说话的是一名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幕僚,“再有叛军从西面北上,势头凶猛,恐怕很快就能与庞州的敌军形成南北合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秦扬坐在上首,双手搭在交椅扶手,露出冷厉的神色,“光说理由谁不知道呢,本帅要的是解决办法!庞州易守难攻,南下不得,若分兵守西线,秦渡趁机打上来,又该何解?”
说完,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身体往后一仰,靠到交椅背上。
众人深知局势之危,难以化解,都低头不敢吱声。
秦扬看着他们胆小窝囊的样子,冷嘲道:“怎么都安静了,在盘算着拿什么投名状投敌吗?”
众人吓得身体抖擞,连声说“不敢。”
这时候,一名站在队列最末端,穿着简朴灰色布衣,头戴四方巾的男子站了出来。
“大帅,卑职有计可解。”
秦扬挺直了背,仔细打量那人,其身材较一般男子矮小,不瘦不肥,脸庞白皙圆润,眉眼锋利,直视着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说说。”
男子道:“两军作战,以攻心为上乘。大帅此前也用过的,为何今日又弃了?”
一句话让秦扬陷入了思索,他用过攻心计,又弃了,是什么意思?
只听见男子接着道:“当日大帅散播消息,扬言招降秦渡以离间君臣,后来赵珙便派了身边的宦官来到庞州,大帅为何不利用此人?”
一言惊醒梦中人,秦扬顿时豁然开朗。那日兵临庞州城下劝降,他分明瞧见秦渡身边有一官僚站在红罗伞下,那是赵珙身边最亲近的宦官。连日来他陷于母亲不配合做人质的困局里,竟忽略了此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男子。
男子眼中流露着野心,拱手揖道:“卑职欧阳灏。”
几日后,秦渡派出刺探敌情的斥候匆忙回到庞州,把秦扬调军西进的消息告诉了秦渡。消息很快传到陈都知那里,秦渡只好请来陈都知,并召集诸武将、幕僚到军署里商讨战略。
陈都知穿着青色曲领方心服,与秦渡一样坐在上座。一手捧茶杯,另一手提起杯盖,阴柔的脸看起来平静,可气场让在座的人无不感到压迫。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覆上杯盖,把茶杯搁在手边的几案上,方道:“太子之所以分中西两线北伐,目的是为了让洛将军先绕到北边,然后与我们合围包抄敌军。可现在我们一直按兵不出,敌人就调集兵力去打洛将军了。万一洛将军招架不住让敌军南下了,非但庞州腹背受敌,就连太子所在的桃州也难保。秦帅,这还不出兵,可要等到什么时候?”
秦渡解释道:“我们在庞州城附近布有重兵,而秦扬竟敢调兵西进,我怀疑此事有诈,还是打探清楚再决定。”
“既然秦帅也说了,庞州附近有重兵,为何不直接出兵?太子筹备军饷不容易,战事越早结束越好。”陈都知又道。
秦渡看向陈都知,耐心地保持敬意,“陈都知所言极是,本帅明白太子不容易。但敌军众多,不可贸然出战,先按兵不动,等敌军的粮草和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其不意地攻打,胜算就有十之八九。”
闻言,陈都知有些动摇,看向坐在两边的武将和幕僚,“诸位以为如何?”
一名年老的幕僚道:“卑职以为秦帅说得在理,查探清楚是否有诈再做决定更为稳妥。”
“报……”
就在这时候,一名小兵疾呼着跑到军署门口,直挺挺地立着,手里拿着一封黄皮信函。
“敌营来信,是给大帅的。”
“呈上!”秦渡道。
小兵跨过门槛,疾步走到秦渡面前,将信函呈递上去。秦渡疑惑地拆信,展信看了一会,脸上即刻浮现不悦的神色。
“这逆子竟还不死心!”
陈都知偏头看着他,好奇,揣测。
秦渡为打消他的疑虑便将信函放到几案上,挪到陈都知那边,陈都知立即拿起来细读。
原来这是秦扬亲自给秦渡写的劝降书,信中对秦渡许以巨大的财宝和爵位,劝他归顺晋王,还希望秦渡继续按兵不发,好让他腾出兵力消灭洛蔚宁的清宁军。
陈都知读后,一时判断不出个好歹。心想,若秦渡思变,那这封信绝不会给他看;若完全信任秦渡,那一直以来按兵不出,让秦扬腾出兵力西进又作何解?
招降书又传给在座的武将和幕僚一一阅读。
方才说话的老幕僚分析道:“依卑职看,这分明是离间法与激将法,西进是假,引诱我军出城为实。”
众人亦纷纷附和。
秦渡看到大家的想法皆与自己一致,遂放下心来。
然后道:“敌人诡计既已拆穿,把这信拿去烧了!”
“是!”
招降书重新回到了呈信的士兵手上,他刚要转身离开,就传来陈都知的声音。
“慢着,本官得留下此书,好生研究研究,万一还藏了什么阴谋诡计?”
此举让在场之人脸色都沉了。
士兵望着秦渡等待示意。
秦扬的意图昭然若揭,陈都知却还有疑心,这让秦渡十分不快,但想到对方乃太子亲近之人,为免生嫌隙,无奈之下点了头。
于是士兵就把招降书呈给了陈都知。
第189章 秦渡身陷围困
◎他毕竟是你爹,可否留他一条活路?◎
为确认敌军情况,秦渡又派出几名斥候出城刺探。陈都知唯恐秦渡蒙骗他,以协助为名安插了两名从桃州随他来的禁军加入斥候的队伍。
情报还没送回来,秦扬的招降书倒是又到了。一如上次,送招降书的人大摇大摆策马到城下,闹得人尽皆知。然而这次秦渡却命士兵将来使抓住,得知送的又是招降书后,怒命人将来使推到城楼上斩首,以表他不降决心。
翌日,一名斥候和陈都知的其中一个手下回到城里。告知敌军营寨里帐篷逐日减少,比刚来时少掉了大半,且每日有军队往西进发。
秦渡听后露出了些许惊疑。
陈都知则急得坐不住了,从交椅上站起来,看着秦渡说:“秦帅,现在不发兵,更待何时?”
秦渡思索着,还不及回应,陈都知又忙道:“既然敌营人少,不如今夜发兵袭击,先歼灭了他们,再西进追击。”
秦渡恢复平静的神色,道:“陈都知不必着急,依我看,还是等其他人回来再决定。”
秦渡对他的儿子十分了解,其人虽无圣贤之大智慧,但足够机智,心计颇多。这番一面调兵西进,一面大张旗鼓地频繁送招降书,绝大可能是在耍阴谋诡计。故而他遣人出城前,特意叮嘱斥候不但要查探出敌营情况,更要跟踪西进的敌军,好探明敌人究竟是真的调兵还是往西走一圈作幌子。
等其他斥候回来,确认敌军踏入洛蔚宁清宁军方圆二百里的地带,他再出兵追击不迟。
然而陈都知见他的提议屡遭拒绝,以为秦渡别有用心,累积了多日的怨气终于按捺不住。
他毫不客气地讽道:“还等?是不是要等到桃州被攻破秦帅才肯发兵?”
“陈都知,此话不能乱讲。”秦渡被气得不轻,说话的语气也重了。
太子行宫就在桃州,陈都知的话岂不在暗指他背主?
“不是的话,秦帅为何还不出兵?”陈都知的语气锋芒毕露,显然不想把事情再压回去。
秦渡急红了脸,也了站起来,“秦扬是我的亲儿子,我很清楚他。调兵西进太过于冒险,我相信他不会做这么愚蠢的决定。”
“那秦帅的意思是奴婢愚蠢,才相信这个计划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都知忽然勾起唇角,轻笑道:“秦帅的儿子的确不蠢呀,还孝顺得很,调兵的时候还不忘发几封招降书,谁知道是不是成了?”
听罢,秦渡终于忍无可忍,狠狠一掌拍下几案,砰的一声巨响,在场的文官武将都吓得身体一抽。
“够了,陈都知怀疑秦某通敌就直说!”
他瞪着陈都知,对方一时被吓着,不敢回应。他便继续道,“想当初十万唐家军,还有洛将军四五个营的荡寇军,都是中了埋伏。一个全军覆没,一个所剩无几,死里逃生,无人不为之悲恸。士兵也是爹娘生的,也是血肉做的,他们的性命也是性命,还望陈都知明白。等消息确切了,秦某必定亲自领兵讨贼!”
陈都知被秦渡的气势镇住,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把怒气往肚子里压回去。
回去后,陈都知立即修书一封,附上秦扬给秦渡的两封招降书,命人快马加鞭传回桃州东宫。翌日,秦渡就收到赵珙的出兵令,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派两个营的士兵夜袭敌军大本营。
不到天亮,前方就传回捷报,由于他们久不发兵,敌军毫无戒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弃营而去。据说有的往北逃,有的往西逃。陈都知听后大喜,敌军营寨戒备松懈,果然调兵西进了,然后要求秦渡领兵追击西进的敌军。
秦渡被陈都知参了一本后,已深知太子意思,不愿与太子抗衡,同时又把不准敌人是真是诈,担心误了军情,遂立即调遣三万大军,大部分人马随他西进追击敌军,另外的随副将军往北追击。城内剩下约一半兵力,由陈都知和庞州知府调遣。
天色朦胧光,庞州城内集结了众多士兵,城楼上下的火盆子还燃着篝火。
秦渡和几名副将身穿甲衣,头戴铁盔,骑在高大的战马上,一手握红缨枪,另一手拉着缰绳,驭着马缓缓地从城里出来。
陈都知和庞州知府等留守的官员走在他们身边,送到城门外就止了步。
临别之际,秦渡回头看着陈都知等人道:“庞州城的防卫就有劳诸位了。”
庞州知府道:“秦帅放心吧。若前方有变,务必谴人回来通报,我等立即派兵支援。”
秦渡眼神感激,拱手道:“秦某先谢过了,记得一切以兵符为证。”
陈都知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秦帅就放心吧,敌军溃败在即,哪顾得上侵扰庞州。更何况城里数万士兵,还怕抵挡不住?”
对于陈都知轻敌的态度,秦渡心里颇为嫌恶,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后向两人告辞。
在绵延不绝的擂鼓声中,军队缓缓出发,前有数千先锋军开路,秦渡率领大部队紧随,他在众兵将的簇拥下驭马前进,抬头看着远方天际朦胧的白光,心底油然产生了一股悲凉。
他自随太子南下以后,从不打胜算不明的仗,故而虽不全胜,也不大败。可此次领兵西进的状况,在他看来就像这天色般模糊不明。
太子呀,终究还是不信任他,他能做的唯有铤而走险以表忠心!
七日后,秦渡派往北边追击敌人的军队落入围困,将领战死,士兵溃逃的溃逃,被俘虏的被俘虏。于是秦扬领兵回到原来的营地驻扎,并命人埋伏在连通东西的各条大路小路附近。
此日黄昏,秦扬在帅帐里和幕僚们商讨战术,一名士兵突然来到门外,通报道:“报……禀告大帅,西路擒获一名俘虏,是授命回去搬救兵的!”
众人一听,都了然地露出笑容。
秦扬站起来,看着此时坐在下首左边首位的欧阳灏,拱手道:“欧阳先生不仅足智多谋,且还心思缜密,在下佩服!”
派遣士兵沿路埋伏的计划,同样是欧阳灏向秦扬提议的,目的正是为了阻拦敌军回去搬救兵。
“大帅言重了。”
欧阳灏淡然一笑,然后跟着秦扬走出帅帐。
秦扬来到帐外,看到俘虏双手被反绑,被两个士兵在后面强按着跪下,神色仍不屈不挠。秦扬认出此人是秦渡身边的副将之一,更显志得意满。
一名士兵小跑上前,双手呈上虎符,“大帅,这是从俘虏身上搜获的。”
秦扬拿着黑铁虎符,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纹路,带着玩味的笑容走到了俘虏面前。
“原来是徐将军呀,都派你回去搬救兵了,看来是我爹被围困。”
徐将军三十多岁,脸庞黝黑,气质十分刚硬,眼神视死如归地望着秦扬,“阴险狡诈的小人,连亲爹都算计!”
秦扬一笑,“战场无父子,兵不厌诈,你没听说过吗?”
他故意把虎符在手里晃了一圈,徐将军顿时愤怒又激动地扑上去,欲用嘴叼回来。
“把虎符还我!”
几个士兵赶紧将他拖住,好一会才把他制服,他被几个人压趴在地上,即便不能动弹,仍挣扎得脸红耳赤。
这时候,欧阳灏向秦扬拱手道:“大帅,卑职愿意带着虎符,领兵拿下庞州城。”
闻言,徐将军更为激动和愤怒,挣扎着破口大骂。
欧阳灏的请命与秦扬的想法不谋而合,秦扬欣赏地看着他,“好,拿下庞州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入城以后,本帅重重有赏。”然后把虎符交给欧阳灏,瞥了眼徐将军,冷道,“把俘虏就地斩了!”
“遵命!”
秦扬转身欲往回走,抬起头就看见杨敏立在他的帅帐外。身后传来兵器切割骨肉的声音,干净利落,同时瞧见杨敏身躯一震。
杨敏嫁入将门多年,且这次一路随军,对于打打杀杀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这次杀的是秦渡手下的副将,一个和她们母子相识多年的旧人,她的儿子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当场斩了,这份冷血着实令她毛骨悚然。
秦扬走到杨敏面前,冷冷地笑了,“娘,儿子就要成功了。你看,就算你不帮我,我也可以打败我爹!”
杨敏倒抽了一口凉气,面对被欲望支配的儿子,只觉陌生和恐惧。
“秦渡在西边被围困了,今晚我就去会会他,你安心在军营里等我回来。”说完秦扬就要走。
杨敏突然叫住了他,“扬儿……他毕竟是你爹,可否留他一条活路?”
秦扬露出柔和的笑容,道:“当然,如果他想活,孩儿又怎会不允?”
说完迈起步子就走了,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令杨敏的心也悬了起来。
深夜,军营里安静而黑暗,只有立在通道边上的火盆燃烧照明。每隔十来步,通道两边就分布两名站岗的士兵,其中还有队伍举着火把巡逻。
一座高大的帐篷里透出明亮的黄光,帐篷外有两名将士,身穿硬甲胄,看起来非普通士兵。他们为打发困意来回踱步,边聊天边剥着花生吃,好显悠闲。
帐篷里,杨敏站在茶桌前,面色紧张地看着桌上的茶壶,又透过帐篷看了看两个守兵的身影,最后回头瞧了一眼正在埋头整理床铺的侍女。
这些人都是秦扬安排在她身边,既是保护照顾她,又是秦扬的眼线。如今秦扬领兵离开三个时辰了,她不得不尽快摆脱他们,好在秦渡被擒获前赶到战场上。
把藏在袖口里的一包药粉掏出,迅速打开,又警惕地回望侍女,确认对方低着头才揭开茶壶盖,将药粉全倒进去。茶壶盖与壶口发出轻微的陶瓷碰撞声,侍女转头看了过来。
“夫人,怎么了?”
杨敏的动作一气呵成,在侍女抬头前就手快地把叠在茶壶旁边的茶碗拿起来,以此掩饰方才的声音,接着提起茶壶,往碗里倒茶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晃了晃。
边倒茶边对侍女道:“床铺整理好了吗?”
“已经整理好了,夫人。”年轻的侍女面露尊重而乖巧的笑容。
杨敏笑了笑,又道:“给两位营长送碗解困茶,你就回去歇息吧!”
侍女迟疑了片刻,但还是嗯了一声,走过去将茶放到托盘上,捧着托盘就出去了。
杨敏目不转睛地看着投射到帐篷上的影子,亲眼见到两个守卫倾起茶碗喝茶的动作,于是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出生医家,自小就习得医理,为防不时之需,出征前她配了一包毒粉,大阳之物,入脾胃经,喝下不足一刻种便会腹疼难耐。南下的路上她就筹谋着摆脱秦扬的眼线,故而每日深夜给守卫送上一碗解困茶。习惯成自然,守卫便会对她放下戒备心,终于在今晚落入了她的陷阱。
第190章 秦扬战场狠杀父
◎秦渡那悬在空中的身体无力地垂下◎
“啊,啊……”
不消一会,门外传来痛苦的呻吟,杨敏抬起头就见到两个守卫弯下了腰,双手捂住腹部的身影。
她抬高嗓音道:“二位想要解药就赶紧进来!”
帐篷外的身影一僵,随后猛然转身入内,扑到杨敏面前。只见二人痛得面色惨白,额头渗汗,捂着肚子痉挛在地上。
“求夫人给我们解药!”
杨敏端坐在凳子上,平静地看着两人道:“带我去前线,我就给你们解药。”
两名守卫痛不欲生,脑子已失去思虑能力,想也不想就应“好”。杨敏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长的葫芦瓶扔到两人面前。他们赶紧旋出瓶塞,颤抖着手倒出药丸吞下。
过了好一会,看着两名守卫身体逐渐放松,从疼痛中缓过来了。
杨敏又道:“今晚的解药只有一半,能维持三日。另一半三日后我再给你们。”
两名守卫听后,后背明显僵了僵,然后起身跪在杨敏面前,一副认命的模样。
“一切听从夫人安排。”
前线的天空一片朦胧的灰白色,正是破晓时分,隐约可见山林里坐落着七八顶帐篷,支撑帐篷的骨架或缺或折,帐篷搭得歪歪扭扭,十分破败。
山下传来兵器碰撞的厮杀声,混杂着士兵们的惨叫,寂静的环境充斥着死亡的气息。
帐篷外有两个身着盔甲的士兵站岗,红缨枪插在地上,双手握着枪杆末端,脑袋时不时往下垂,下巴撞到枪杆后迅速惊醒过来,又重新打起精神挺起头。若非枪杆的支撑,二人怕是早已睡倒下来。
忽然,远处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秦帅,秦帅,快走呀!”
帐篷里的士兵连续作战多日,身体筋疲力尽,却不敢睡得太沉,一听闻呼喊,许多士兵都与秦渡一样从帐篷里走出来。
跑回来报信的是一名年轻的士兵,蓬头垢面,身上的甲衣被砍了几道刀口,布满血迹,他一见到秦渡就像失去了力量般扑跪下来。
“秦帅,敌人援军从后山杀过来了!”
顿时,所有士兵都更为惊惶了。
秦渡看起来疲倦不堪,多日不曾修理过的胡子凌乱地覆盖着腮边和下巴。漆黑的眼眸露出难以置信,喃喃地道:“敌人的援军……”
敌人的援军都到了,那他派人回去搬的救兵呢?
“难道天要亡我秦渡了?”
身边的士兵纷纷劝道:“秦帅,我们快逃吧!”
秦渡环视众将士,眼神疲惫而绝望,山下是敌人,山上又被敌人援军包抄,他们能逃去哪里?
一名小将看出秦渡的迟疑,含着泪激愤地道:“我们的援军很快就到了,一定不能放弃!”
其他将士也纷纷附和,以防止底下的小兵心思摇摆。
就在这时候,一声洪亮而漫长的号角声传来,肃杀的声音响彻了山间。秦渡和众士兵皆警觉地环顾四周。
接着,号角里传出秦扬的声音。
“父亲,徐将军已被我斩首,你们已经孤立无援了,快投降吧!”
当日众人助徐将军突围回庞州搬救兵,如今听闻人已遇害,所有人不由得惊愕而悲痛。
“同是大周将士,现在投降,本帅可以饶你们一命。”
秦扬的话再次传出,击溃了一些士兵心里最后一道防线,他们从惧怕变成犹豫。
秦渡见状,骤然燃起了怒火,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瞪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大骂道:“逆子,少躲在背后煽风点火,快出来!今日不亲手了结你这个卖国求荣的逆贼,我秦渡誓不为人!”
斗志重新唤醒,秦渡的容色充满了坚决,他回身望着在场的上百名士兵,厉声道:“今日我等孤立无援,就要和敌人决一死战。若怕死想投降的,就速速滚蛋;愿意留下的,就随本帅讨杀逆贼,临死前能为天下百姓除害,也死得其所了!”
众将士几乎都为秦渡的视死如归所打动,况且这里多为秦渡的亲兵,除了十来人拔腿跑了,其他人都举着兵器高呼追随秦渡,誓死讨杀逆贼。
大战持续了一整日,秦渡率领上百号士兵一面往山下杀去,一面抵挡从后山来袭的敌人,到黄昏时分,终于杀到了山麓,但秦渡身边仅剩几名士兵。
敌人的数量不计其数,秦渡等人被团团包围着,他们满脸满身的血污,眼眸如穿过黑洞一般,视死如归地盯着敌人。
忽然,敌人散开了一条通道,秦扬领着几名副将大步走到前面,他身上的盔甲整齐干净,腰间挂着佩刀,左手握着刀柄,一副昂首挺胸的姿态。
看着仅有四五名残兵簇拥的秦渡,满身颓势,狼狈不堪的秦渡,秦扬轻笑了一下。
“父亲,你已经逃不掉了,还是快投降吧,娘亲还等着你回家呢!”
秦渡手中的红缨枪杵在地上,瞪着秦扬,怒火中烧。
“少拿你母亲来诱降!我秦渡虽不曾建功立业,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今日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要杀了你这个逆子!嗐……”
说完,秦渡大喝一声,挥起红缨枪就刺向秦扬。秦扬的副将赶忙挥刀抵挡,然后将人掩护到后方。
秦扬盯着秦渡等人困兽犹斗的模样,咬着后槽牙,握紧了刀柄,眼神既悲痛又愤恨。
“你就那么想杀了我?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把他们都杀了!”
秦扬一声令下,士兵纷纷举起红缨枪往前一顿乱刺,掩护秦渡的几个手下战得筋疲力竭,陆续被长枪穿身而亡,最后仅剩秦渡一人仍在举枪拼杀。
秦渡身上多处受伤,浑身是血,仍然能连杀数人,气势丝毫不见减弱。原本还激动地上前争抢军功的士兵,此刻都踟蹰不前,惧怕地看着他。
秦渡沾满血迹的手抓紧了枪杆,瞪了一眼秦扬,秦扬也被那气势震得不敢对视。他又环视敌军,喝道:“来呀!”
一名士兵不服气,举□□上前,而后又有两名跟上,秦渡抬枪抵挡,旋即一个横扫,强大的力气将三名士兵的软甲刺破,在他们身上开了个大大的血口子。
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上前挑衅,就在秦渡忙于应对之际,旁边抛出一根麻绳,在空中转了几圈,精准地捆住了秦渡的脖颈。
两个士兵各执麻绳的一端,还未等秦渡反应过来就把他往后拖曳。
秦渡被拖倒在地,后背摩擦着地面迅速移动。红缨枪脱手而落,双手下意识攥紧脖子上的麻绳,不消一会,他的脸庞就涨成了黑红色。
俩士兵拖了几圈,让秦渡失去战斗力后,将两端绳子绑在一处,然后挂到高处树枝上,只留下足够秦渡的脚尖踮着地面的高度。
绳子一端捆着秦渡的脖颈,另一端握在秦扬手中。
秦扬看着秦渡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投降吗?”
秦渡双手抓紧颈上的绳子,直视秦扬,眼神依然视死如归,艰难地说道:“逆子,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就要杀了你。”
“冥顽不灵!”
说罢,秦扬用力将麻绳往下拉,绳子摩擦着树枝滑动,秦渡的身体慢慢往上升,难受得双腿直蹬。
“你到底降不降?”秦扬目无焦点地盯着前方,含恨的眼中漫上了泪水。
只听见秦渡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逆……子!”
秦扬深呼了口气,眼中滑下两行泪水,他咬紧牙关,拉扯绳子的手几乎要指骨突出。
“扬儿,快住手!”
忽然,杨敏的声音传来。众人看去,却见杨敏和两个护卫骑着马来到,杨敏下了马就飞奔上前,在离秦渡一丈远外的地方被几名士兵架枪拦下。
看着被吊起,气息所剩无几的秦渡,杨敏挣扎着,冲秦扬大喊:“他是你爹,快住手!”
秦扬不为所动,只流着泪面对杨敏,“是他逼我的,恕孩儿办不到!”
杨敏一怔,终于明白到事情无可挽回,于是凝望着秦渡大喊:“渡哥!”
久违的一声“渡哥”,让秦渡仿佛回到了年少,和杨敏新婚燕尔之时。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年轻的夫妻恩爱缠绵,杨敏在外人面前喊他“郎君”,私下便唤他“渡哥”,而他唤她:
“敏儿。”
含泪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杨敏,用尽最后力气道:
“来生……我们……再做夫妻!”
话毕,气绝身亡。
杨敏终于停下了挣扎,睁大了眼睛,满目凄然,喊不出声。
秦渡那悬在空中的身体无力地垂下,一动不动。身后的斜阳落下了西山,余晖映红了天际。
周遭陷入了寂然,只剩下山中鹧鸪的啼叫声。
秦扬转头看向秦渡,唇畔弯起一抹笑,痛苦、释然,然后缓缓松开绳索。
秦渡的尸体落回地上,杨敏推开阻拦的士兵冲上前,她一手握着秦渡的手,另一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布满污迹的脸庞,泪水如雨一般簌簌而下。
“渡哥,你受苦了,你为大周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是该好好歇息了。你等我,敏儿就来陪你。”
杨敏拔出早已藏于腰间的匕首,嗖的一声,毫不犹豫地插进了自己腹部。
“娘!”
秦扬见状,惊呼一声,慌忙跑上前搂着杨敏的身体,另一手紧紧地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娘,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要抛下我?”
杨敏痛得身体抽搐,面色苍白,抬头看着秦扬。面对这个二十年来,自己一直疼在心窝里的儿子,眼里满是悔恨和绝望。
“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你竟为此出卖国家、杀害亲爹。娘亲好后悔太溺爱你,没教好你。”
说完,杨敏嘴里吐出了一大口血。
“娘!”
“你……好自为之!”
然后,秦扬亲眼看着杨敏的身体无力地倒在自己怀里,再也动不了,而她的双眼却仍睁得大大的。
他惊得瞳孔大开,好一会才放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认为我错,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