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洛蔚宁遥祭恩师
◎这天下注定会落入向从天手中?◎
此战以秦渡全军覆没而告终。
秦扬情绪恢复后,命部队原地安营扎寨,休整了一夜,正打算回程,欧阳灏派出的信使刚好赶到。得知庞州城已攻下,秦扬于是命副将率领一半人马往西面攻打,然后从西面南下。而他则领剩下一半兵力赶赴庞州。
庞州城内。
昏暗的屋子内,秦渡和杨敏的尸体各安放在木板上,并列停于地上。尸体已整理干净,穿上了崭新的寿衣。
秦扬穿着孝服斩缞,戴着白色抹额,跪在杨敏身边,看着这个曾经温柔慈祥,自小到大对他疼爱宠溺的母亲,此刻却死不瞑目,大睁的双眼满是悔恨,像是利刃插在他心坎。
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他,对他最好的人唯母亲一人,然而这唯一的人最终也带着对他的否定离他而去。
秦扬默然不语,悲痛的双眸滑下两行泪水,伸出手在杨敏的眼前一抹,杨敏的双目才合上了。
他抬袖抹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起身走到另一边,在秦渡身边跪下。此刻的秦渡安静平和地闭着双眼,他再也不必面对仇视的眼神,不必听他凶狠地斥他为“逆子”,一切都平静下来了,他的心中却忽然生起悲凉。
“你想杀我表忠心,儿子又何尝不需要?要怪,就怪你择错了主!”
说完,秦扬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双手举刀,眼眸变得凌厉,盯着秦渡的脖子,深吸了口气,干净利落地一刀劈下……
军署大堂内,秦扬捧着一个大大的木匣子,一名副将走进来,拱手行礼,“大帅。”
秦扬面无表情,将木匣子递给对方,道:“这是反贼秦渡的首级,你安排人快马送回汴京给晋王。”
副将脸色一顿,转瞬又恢复平静,双手接过木匣子,“是。”
秦扬又道:“还有,再安排一队人马将我娘的灵柩扶回汴京,让府里管家先置办丧事安葬了。”
“遵命。”
副将离开后,秦扬面对着门外的庭院,静静地站了许久。
他也想尽孝扶母亲灵柩回京安葬,然而与一统天下大业相较,孰轻孰重他很清楚。只要一天不杀了洛蔚宁,擒住赵珙,他是绝不会班师回朝的。
且说西边战线,洛蔚宁领清宁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几乎要跨过京南路,到达开封地带。然而听闻东面有敌人来攻,不得不分兵抵御。
又过了十日,城中军署内,洛蔚宁和柳澈、胡昆正在商议作战计划,忽然一名小将来到门口,“报……朝中来急报!”
洛蔚宁一惊,赶忙让小将送信入内,展信阅读后,她的面容从最开始的惊讶变成震惊,到最后悲痛得眉头紧蹙。
当日有敌军从东面袭来,他们便猜测庞州那边是否发生变故,可惜还没来得及打探清楚,太子的急报便传来了。故而柳澈和胡昆看着洛蔚宁脸色的变化,几乎就猜到信中内容了。
洛蔚宁执信的手无力地落下,眼睛不知什么时候蒙上了泪水。
“秦帅,果然出事了。”
柳澈和胡昆皆陷入悲痛,室内一时静默。
夕阳映照在高阔的城楼上,一抹瘦削的身影正在城楼中央挥舞着红缨枪,兵器反射夕照,不时迸发出刺眼的金光。
洛蔚宁一边舞着秦氏枪法,一边想起与秦渡相处过的点点滴滴。从初次见面,她射伤了秦扬的海东青,他却大公无私地阻止秦扬对她惩罚。到靖乱军出征前,在汴京的校场上,秦渡将本不外传的完整的一套秦氏枪法传授与她。最后两人劫后重逢,在庞州匆匆一别,没想到竟成了永远。
在她看来,秦渡是世间难得的无私而正直的一个人,更是她的恩师,待她亲如父亲。这样一个人却落得个山河未收复,身先死的下场,怎教她不哀痛?
一套枪法耍完,洛蔚宁已经满脸湿润,分不清汗水还是泪水。枪杆杵在地上,支撑着悲痛而疲累的身体。她抬起衣袖抹了一把泪,拿起放在城墙上的一坛酒,转身面向东边,那是庞州的方向,是秦渡陨落的方向。
“秦帅,这是阿宁敬您的,您一路走好!”
说完,她倾起酒坛,酒水浇在地上,划出流星坠落般的弧度。她呆呆地望着东面的远方,眼泪仍然止不住,酒坛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脱手掉落了。
察觉到一抹绯红的身影来到身边。
“如果当初我再努力一点,向太子死谏,阻止他派人督军,秦帅或许就不用死了!”
柳澈安慰道:“世间哪有这么多如果,这事不怪你,别自责了。当初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太子身边有不同的声音,你就算死谏,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人有生老病死,这是自然常态,你要看开点赶紧振作起来,秦帅的遗愿还需要你完成呢!”
说完她给洛蔚宁递去一方白色的帕子,洛蔚宁道谢,接过帕子将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
人有生老病死,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经历着。她在战场上看过许多,不该早就看淡了吗?她已悟得人要固守空性,复归于婴儿方能无敌,为何还要因人情世故悲痛?
微风袭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渗透入骨。
洛蔚宁和柳澈面朝城外而立,沉默了好一会,洛蔚宁的心情终于平复。
她凝重地道:“柳军师,你与胡将军、孟樾负责向东面发兵,我和摇云率领人马赶回去救驾。太子已经撤离桃州了,不能再让秦扬南下追上太子。”
赵珙传来的急报,除了告知秦渡的死讯,还有秦扬占领庞州,并一路南下逼近桃州的消息,如今赵珙的小朝廷已撤离桃州继续南逃,遂命洛蔚宁领兵回去阻止秦扬,以防他追上赵珙。
尽管是赵珙的猜忌心害死了秦渡,洛蔚宁心中对他有不满,可纵使有再多的怨气,她们身为大周臣子,也没有不尽忠的理由。
柳澈担忧,“秦扬奸诈狠毒,我随你去吧?”
洛蔚宁赶忙看向对方,“柳澈你听我说,这儿不能没有你。西线同样很重要,你们往东收复,我绕回南面抵挡敌军。只有腹背受敌才能让秦扬忌惮,遏止他南下的步伐。”
柳澈面上仍有忧虑。
洛蔚宁又现出坚定之色,“你要相信我,我能应付过来!”未等柳澈开口,她又道,“就这么定了,我回去整兵,明日一早便出发。”
说完她就转身离开,柳澈看着落日映照下她的背影,舒出一口气,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大概这就是洛蔚宁命中注定的一劫,无论如何都必须面对,至于结果,都乃天意!
冬季的白昼短暂,酉时刚过夜幕就遮蔽了天穹。杨府后院挂在长廊上的灯笼全数燃亮了,昏黄的光芒映照出一抹清秀的身影,看起来十分落寞。
杨晞每日到为善堂坐诊,分散压抑苦闷的心情,但夜晚回到府上,一个人安静下来,总会抱着狸奴麻花,立在长廊上沉思。
呆呆地凝望着明亮的圆月,手抚摸着麻花的后背,麻花安然窝在她怀里,闭上眼睛享受着。
她总会忍不住想洛蔚宁如今怎样了,有没有与秦渡汇合,战场上有没有受伤,可有打败秦扬,何时能收复汴京?偶尔也会忧虑被她及时送出汴京的洛宝宝,有没有安全回到故乡,或者回到洛蔚宁身边?
她在暗府的眼线都被向从天收回了,效忠于她的也尽数被向从天除掉,只剩下忙于躲避追杀的枕流漱石,为保性命不敢轻举妄动的御医暗香。故而她接触不到任何关于前线和朝政的消息,每日只能空想和忧虑。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麻花首先动了动,杨晞转头就看到侍女樱雪来到身边,面色凝重,“小娘子,主君请您去一趟内堂。”
杨晞察觉到对方脸色的异常,但也没多问,放下狸奴就匆匆去了。
内堂里,只见杨仲清还穿着一袭青色曲领方心公服,显然刚从大内回来。他坐在上首,脸上十分沉痛。
杨晞来到他面前,“爹,发生什么事了?”
“先坐下吧!”
杨晞依言坐在下首最靠近杨仲清的位置,紧张地看着对方。
良久,杨仲清哽咽着开口:“你姑丈阵亡,你姑母也跟着去了。”
闻言,杨晞先是震惊,很快悲凉从心底涌上。
“他们……是怎么走的?”
杨仲清眼眶含泪,悲愤地一拳捶在几案上。
“是秦扬这个畜生!他在战场上亲手吊死了自己的父亲,逼得你姑母绝望自刎。非但如此,他竟还割下你姑丈的首级献给你父亲。今日首级送回汴京,整个大内都闹得沸沸扬扬。”
听到秦扬如此手段毒辣,无情冷血地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杨晞简直难以置信,顿觉恶心欲吐,赶紧捂着嘴,却只是干呕一声,欲吐吐不出,好一会才缓过来。
杨仲清惋惜而悲凉,含着泪摇头喟叹,“从敏儿随军出征就料到有这结果了。秦帅和秦扬各为其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无论谁死了,她都难以承受。秦帅尽忠而亡,你姑母在丈夫和儿子这两难境地,果然还是用了那把衡量是非的尺!”
“姑丈和姑母,好一对忠烈正直伉俪,真是可惜了。”杨晞叹息之余,又问,“那姑丈一死,前线怎样了?”
“据说秦扬攻下了庞州后,大军势如破竹,太子已经吓得又往南逃了。你姑丈是禁军主帅,他一死,士气大衰,人人自危。宫里的人都议论,你父亲很快就要统一天下了。”
说完,杨仲清无奈地叹气。
杨晞也怔住了。
难道所有的预言都出错了?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这天道还抵不过人的残暴野心,赵氏江山大厦将倾,这天下注定会落入向从天手中?那她的阿宁再继续抵抗下去就是螳臂当车,逆天而为?
第192章 向从天篡位称帝
◎向从天登上大宝,定国号为晋◎
向从天得见秦渡首级,确信其已殁,高兴得夜里在晋王府设宴,邀请重臣来一起饮酒同乐。
赵珙朝廷里能打仗的士兵基本只有当初秦渡带出去的那批禁军。除却赵珙,秦渡便是军队的主心骨,人心之向。他的死对于赵珙朝廷来说就像房梁倒塌,如今只剩一片废墟,只需清理清理,整个天下就落入他向从天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南方前线接连传回捷报,秦扬已攻下了半个淮东路,叛军毫无招架之力,赵珙急得逃了一城又一城,别提多狼狈!
作为一方朝廷首领,面对敌人只会弃城逃跑,如此胆小无能,士兵知道后又怎么有力再战?汴京朝廷众臣皆以为其气数已尽,于是有谄媚者提议向从天称帝。此言正中向从天下怀,不久他便召了七八名亲信到晋王府商讨此事。
宴会上众人喝过三巡酒,歌舞伎人陆续退场。一名年过四十,身着红色公服的男人笑盈盈地道:“如今秦扬将军捷报连连,就快要占据整个两淮了,再加上秦渡已死,叛军也是离末日不远了。晋王劝退顺军,护住了汴京,现在又平定赵珙之乱,功劳可比大禹治水,可以为天下君,诸位说对不对呀?”
此人便是首先提议向从天称帝的礼部侍郎,他深知向从天设宴的用意,于是又顺势献媚,半认真半开玩笑地替主子问了出来。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都惊讶得不敢出声,纷纷把目光投向向从天。
向从天佯装一副醉态,半倚在榻子靠背,醉眼惺忪,不怒反笑。
被他扫视了一圈,官员们顿时反应过来了,于是陆续有人跟着谄媚,称赞向从天为大周为百姓付出的功劳,当今天子年幼,难以稳固人心。若他称帝,既是顺应天命,又是顺应民心。
向从天假意谦虚拒绝。
然而其中不乏有异议。
多年来与向从天交好,一直唯他马首是瞻的枢密使吴焕却冷静地道:“大伙都喝醉了,在这说诨话。且不说南方几路尚未平定,北方诸路虽消停了下来,可稳住那些地方仍需赵氏皇室,老朽以为此事还是等彻底平定南方再议为好。”
有了吴焕起头,持同样想法的向恒也鼓着勇气道:“吴大人所言极是,诸位就莫要打趣我父王了。”
向从天的脸色骤然沉下,即便吴焕言之有理,但他心里仍很不是滋味。
宴会不欢而散,向从天却始终惦记着称帝事宜,没过多久就撤掉了吴焕枢密使一职,改赋位高而无决议权的闲职。而那位首先提议他称帝的礼部侍郎迁礼部尚书,原礼部尚书则调进了枢密院。
向恒得知,当晚回到晋王府便心急火燎地去书房找向从天。
“父王。”
书房两边的铜灯上燃着明亮的火光,只见向从天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闻声抬头看去。瞧见向恒脸上浮现急切的神色,就料到他的来意。
气定神闲地将毛笔搁置到笔架上,冷道:“你想说什么?”
向恒犹豫片刻,“吴焕吴大人为人忠直,且熟悉军务,颇有才干,父亲为何突然把他从枢密院调了出来?”
“别人不知道我的用意就罢了,连你也不清楚吗?还是故意装不明白?”
向从天打量的眼神看似冷静,实际像一把无形的利刃,穿透空气,悬在向恒的额头前,令向恒不敢抬头直视。
“吴焕的确忠直,但忠的是赵家还是我们向家,你可又知道?”
向恒不解,从他父亲未出廷到现在,吴焕一直站在他父亲这边,助他父亲重新入朝直到掌控大权,无论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吴焕的。
“孩儿愚钝,请父亲明示。”
向从天道:“父亲当初与吴焕结党,从来没透露过真正的目的。他就跟你,跟你妹妹,跟秦渡一样,都是走到那一步才看清楚。只不过你和吴焕不像你妹妹和秦渡一样顽固不化。你我是父子,血浓于水,父亲固然相信你。只是吴焕……究竟安的什么心,着实不敢掉以轻心。”
向恒辩解:“当日在福宁宫的一切,吴大人可也在场参与,除了效忠父亲他别无退路,孩儿相信吴大人不会如此愚蠢背叛您的。”
“本来我也不信,可他的确是满朝重臣里唯一维护赵家江山的。”向从天边说,边捏着手珠思索。
“孩儿反而觉得吴大人才是真正为父亲着想,如今天下未稳定,贸然改立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向从天见儿子百般维护吴焕,耐心快要耗尽,生气地哼出一声。
“北方有强大的顺军替我们稳住局面,而南方的赵珙大势已去,父亲很快就要一统天下,有什么可怕的?吴焕分明存心保存赵氏。如今我的想法已暴露给他,怕是留不得他了。”
顿时,向恒吓得双膝跪下,拱手力劝,“父亲,万万不可!吴大人尽心为您效力,这么做会失了人心的!”
“愚蠢!”向从天气得从椅子上站起,同时一甩衣摆,“识人不清,胆小怕事,将来如何做一国储君?不尽早除掉此人,日后咱父子俩就要被他除掉!”
向从天本还想留住吴焕的性命多观察些时日,正是见了向恒对他百般信任,唯恐儿子日后受他蒙骗,他干脆果断杀了以绝后患。
向恒望着向从天脸上不安的表情和浑身散发的暴戾气息,忽然觉得陌生又可怖。难怪世人都道,一个人坐得越高,身边敢信任的人就越少,猜忌心也变得越来越重,最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从古至今,父子互相猜忌,互相残杀的事情就数不胜数,眼下最近的例子就有秦氏父子。趁着向从天未猜忌到自己身上,向恒连忙转了态度,俯首道:“父亲教训得是,孩儿愚钝了,还是父亲果断明智。”
……
没过几日,吴焕于府中夜饮,酒后失足坠入池塘而死的消息传出。向从天装作悲痛万分,以幼帝之名追封其为县公,并亲自到灵前吊唁。对此,朝中高官皆心照不宣。
接下来一个月内,礼部尚书以幼帝之名拟退位书禅位于向从天,众臣亦跪地附议,再无一人敢反对。
向从天效仿魏文帝,三次拒绝,第四次方同意。
幼帝被逼禅位后,与太后一并从后宫迁至大内西北角一处宫苑,名为享受新帝侍奉,实质遭受监视软禁,不得擅自出入,一言一行更要小心谨慎,每日过得战战兢兢。
另一边,向从天登上大宝,定国号为晋,改元天德,然后大赦天下,给有从龙之功的官员加官进爵。
他迅速册立向恒为太子以巩固皇室;提拔郑铭为兵部尚书兼禁军殿前司都指挥使,加封国公衔;又提秦扬为天下兵马元帅兼枢密使,加封县公衔,命重臣持册封圣旨和犒赏三军的财宝送去前线。
朝中不乏有官吏不满向从天谋朝篡位,不敢上表弹劾,只好提出辞官。一时间,数十名官吏形成辞官潮,向从天勃然大怒,命人处死了带头的五人,其余人吓得不敢再请,安分回到任上。
这日午后,在为善堂坐诊的杨晞接到皇帝传召,只好坐上宫人备好的马车,到了大内,跟着内侍都知来到垂拱殿门外。
内侍都知稍微提高嗓门,“官家……”
晋承周制,故仍称皇帝为官家。
内侍都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称呼杨晞,若称“杨御医之女”,定会触逆龙鳞,以新帝狠厉的性子,他这颗脑袋可悬了。若称“公主”似乎也欠妥当,毕竟尚未册封。
于是只好道,“人带到了。”
殿内传出慵懒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杨晞看了一眼内侍都知请她入内的姿态,惴惴不安地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慢慢朝殿中央走去。
自打向从天弑君当上摄政王后,她就再未去昏定晨省。也就是父女关系破裂后,两人将近有一年没见了。
再次见面,她的亲生父亲身着明黄色龙纹袍,发上束着金冠,坐在垂拱殿上的龙椅,身体侧向右边,右肘撑在龙椅扶手,手扶额浅眠,看起来就像一个陌生人。
杨晞心情复杂,纠结了好一会,终究还是跪下双膝,“民女杨晞叩见官家。”
一听闻“民女杨晞”四字,向从天眉头皱了皱,然后睁开双眼看向殿下。
“一年未见,巺子连父亲也不认识了?”
杨晞料到向从天一登基就会召她入宫,且知晓对方召见意图,遂早做好了准备。
她仍然低着头道:“民女生长于杨家,官家如今贵为九五之尊,实在不敢高攀。”
“能否高攀,也就全凭朕一句话罢了!”向从天边说边从龙椅上站起,双手别在腰后,慢慢往台阶下踱去。来到杨晞跟前,双手扶起她。
杨晞身体一颤,面对向从天示好的举动,心中警惕起来。
“你母亲死后,父亲本想把你接回向家。可为了筹谋大业,只好忍痛继续让你当御医之女。你以医女身份一直暗地里为父亲办事,如若没你,父亲又怎会这么快坐上这皇帝宝座?如今大业既成,你兄长成了太子,你固然该成为公主。父皇想好了,你改回向氏,从杨府搬入大内,父皇为你新建一座公主府。至于封号,你为父皇效力多年,劳苦功高,便封淮国公主。等两淮之地全部平定,那儿便是你的封邑。两淮乃粮仓,水路众多,农商皆繁华,所有赋税都归你。”
杨晞静静地看着向从天来回踱步,自顾自地说了一大串,又是封公主,又是将富庶之地给她做封地,内心非但没半分动摇,甚至还觉得厌恶。
如今她心爱之人说不定还在两淮抵抗晋军,她又怎会背叛她,厚颜无耻地接受这个淮国公主?
向从天眼尾扫到她冷笑,脸色一沉,回首道:“怎么,难道你不心动吗?”
杨晞收回冷笑,道:“官家好意民女心领了。杨家对民女有养育之恩,民女不敢忘恩负义,还是安安分分做一介平民就好了。”
向从天知她故意推辞,气得停住脚步,拇指狠狠地捏住手珠子。
他努力将胸腔的怒火压下去,又道:“就算父皇没教过你,你也应该听说过这句话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虽然洛蔚宁仍旧活着,但她和赵珙很快就要被剿灭了,难道你还指望她打回汴京?”
向从天得知洛蔚宁生还的消息,是在秦扬给他献上秦渡首级的同时,也正是秦扬在书信中告知他的。当时他惊讶又愤怒,但很快被秦渡已死的喜悦冲淡了。
既然话挑明了,杨晞亦收起了方才装出的客气恭敬,语气添了几分冷硬,“只要他们一天还在抵抗,那最终胜负就还不一定!”
“难道你就那么盼着你父亲落败?”向从天瞪着杨晞,忽而嘲讽一笑,“你别糊涂了,你是我的女儿,如果赵珙赢了,无论洛蔚宁怎么保你,他都不可能放过你,我们父女都只有死路一条。事到如今,你还是乖乖地受封公主,继续为父皇效力吧!”
“我偏不呢?我不怕死!”杨晞眼中倔强,带着无畏。
“那也由不得你。你必须成为我大晋的公主,你的驸马也必须是秦扬。”
“官家可别忘了我是杨家的人!”
“朕是天子,你是什么人朕说了算。别说你,就连你母亲,朕也要把她从坟墓里扒出来迁回我向氏皇陵,朕要给她追封皇后!为了这个位置当年我不惜割舍掉你母亲,现在我坐上来了,就要把失去的都拿回来!”
闻言,杨晞惊得眼眸大睁,没想到向从天会说出如此疯狂的话。
她气愤不已,“就算你是天子,也不能罔顾礼义廉耻。向从天,你简直疯了。无礼无德,不可为君。就算你今日当上皇帝,不久天下人民也会站出来反你的!”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彻了大殿。
向从天使出了浑身之劲,一掌打在杨晞脸上。
杨晞被打得扑倒在地,一边脸通红,嘴角还渗出血丝。她摸着火辣滚烫的半边脸,抬头直视向从天,尽管眼眶含泪,仍流露出倔强和嘲笑。
“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屈服。你休要我受封公主做你的政治筹码,也休想从我爹手里抢走我娘。我娘是杨仲清的妻子,而我,永远是杨家的女儿!”
向从天瞪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好,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低下头来!”
第193章 求是非杨父殒命
◎杨仲清辱骂圣上,被杖毙而死。◎
时至隆冬,汴京飘起了柳絮般的白雪,街道两边燃起的路灯,在白雪相映下更显明亮。
杨晞拒绝了宫里的马车护送回府,出宫后踏着路上薄薄的积雪,一路心不在焉地回到了杨府。
此时杨仲清早已回到府上,得知杨晞被向从天传召,揪着一颗心等候在外堂。不知过了多久,听闻管家小跑着进来说杨晞回来了,立即快步走出门外。
只见杨晞神色怔愣无神,不知受了多大的刺激。身上外面是樱雪刚替她穿上的鹤氅,一路走回来穿的却是里面那身单薄衣裳,冻得脸色苍白如纸。
“好孩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杨晞抬头看到杨仲清熟悉和蔼的脸庞,顿时回过神来,喊了一声“爹”,快步上前扑进杨仲清怀里哭了起来。
一旁的樱雪和管家夫妇看着不禁也心疼起来。
杨仲清一手搂着杨晞,另一手拍着她后背不停安抚。
父女俩回到内堂里,杨晞喝过热汤,情绪恢复后将向从天召她入宫所说的一切都告诉了杨仲清。
“他坐上帝位,得到最大的权力以后简直疯了,爹,我们该怎么办?”
杨仲清安慰说:“你放心吧,宗法礼节为古圣人定下,历朝历代所有人都必须遵守,就算他是皇帝也违背不得。若他敢将我杨家的女儿强抢回去,将别人的妻子追封为后,只会引来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的鄙视。我相信他还不会疯到这种地步,除非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杨晞依旧不安,“我就担心他逼迫您。”
杨仲清缓缓走到内堂中央,看着空寂的庭院,怅然道:“你姑母本可以活着,接受儿子尽孝侍奉,可她还是追随你姑父去了,为的是什么?夫妻情深?可母子何尝不情深?她为的不过是非二字!同样是杨家人,你姑母可以,爹同样可以。”
“爹!”
听到这番话,杨晞担心地走到杨仲清身边。
杨仲清转身握着她的臂,灯光映照在他认真的眼眸里。
“你千万要记住,无论这天下最后是落入你父亲手里,还是回到太子手里,都不影响我们父女俩的选择。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向从天为谋取帝位联合异族造反,屠戮无数士兵与百姓;为了巩固权力,在朝廷滥杀无辜,这就是非,我们不能与之为伍。”
当日官吏不满向从天谋朝篡位发起辞官潮,杨仲清也参与其中。后来向从天大开杀戒,他割舍不下杨晞遂作罢了。可若真逼迫他与女儿断绝关系,让他的女儿成为这无德君王的公主,他就不怕以命捍卫。
“晋廷的公主,你不能做,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看着杨仲清始终坚决的神色,杨晞震愕了许久才哽咽着应了“好。”
过了几天,向从天果然派人来传召杨仲清,当时杨晞正好也在府上。
杨晞不安地拉着杨仲清道:“爹,不要去!”
杨仲清已换上公服,戴上俩长翅幞头,宽慰杨晞道:“避不了的。不过你放心吧,他不会把爹怎样的。你只要记住爹那天晚上说的话就行了。”
杨晞心想,若向从天要拿她爹威逼她服从,断不会蠢得取了她爹的性命,这样只会引起她更强烈的反抗。
于是慢慢松开了手,杨仲清看了她一眼就转身出门去了。
杨晞忐忑不安地等在家里,才过了两个时辰就传回了噩耗:杨仲清辱骂圣上,被杖毙而死。
这一次,竟是她失算了!
当杨晞来到垂拱殿外的时候,杨仲清已平躺在地上,身下是受杖击流下的大片血迹,染红了他的公服。双眼闭合着,脸上惨白无血色。
杨晞跪在旁边,震惊又难以置信。缓缓抬手,指尖触碰到的是僵硬的臂膀。才两个时辰,她爹就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僵硬的尸体,究竟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天下着雪,飘落在杨仲清的脸上。杨晞滴着泪,抬手抚摸这张脸,拨去脸上一片片的雪花。
依旧的难以置信,“爹,你快醒醒呀,不要抛下巺子!爹,你快醒醒呀!”
无论她怎么哭喊,杨仲清始终纹丝不动。杨晞终于接受人已死去的事实,伏在尸体上痛哭不止。
“爹……爹……”
天地昏暗,落雪纷飞。
不知过了多久,杨晞哭累了,声音只剩下浅浅的抽泣,忽然听到细碎的脚踏雪地的声音。
眼前出现明黄色的靴子和裙摆,杨晞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的眼神穿过泪水,直视着向从天。
“是你杀了我爹!”
几名小内侍为向从天撑着黄罗伞遮挡雪花,身边还有内侍都知和左右各两名侍卫。
向从天居高临下,双手别在身后,冷漠而傲慢,“你们父女不知好歹,这是应得的下场!”
“就算你是天子,也不能无故杀人!”
“你想知道理由?杨仲清抗旨不遵,辱骂君王,这就是一条死罪!”
杨晞继续争辩,“抗的什么旨?是要抢夺别人养育二十多年的女儿,想要把别人的妻子从坟墓里挖出来当皇后的旨吗?”
“你……”被杨晞猜中,向从天顿时气急败坏。
他召见杨仲清的确是为了胁迫他与杨晞断绝父女关系并否认与章嫣的夫妻关系。
杨仲清为家中第二子,当年违背父母之命娶罪臣之后章嫣,气得杨父与其断绝关系,故二人婚典办得十分简陋,只邀请了三五好友。夫妻成亲两年后章嫣怀过一个孩子,可不慎滑了胎,从此二人再无子嗣。如此状况,若杨仲清现在否认与章嫣这段关系,也可为人信服。向从天追封章嫣为后,便少了礼节之约束。
可杨仲清偏偏和杨晞一样,软硬不吃,非但拒绝了向从天的威逼利诱,还怒骂他不知廉耻,不配做天子。向从天一怒之下命人将杨仲清拖出去廷杖五十。他并非一定要取杨仲清性命,奈何杨仲清身子骨弱,刚打完五十杖就断气了。
不知好歹的老骨头,死了也就死了!
“如果君命的确如此,那错的不是我爹,而是你!”杨晞又怒斥道。
“放肆!敢这么跟朕说话,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杨晞眼中是麻木和无畏,目无焦点地盯着前方,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你要杀便杀。你以为杀了我爹我就会屈服?休想,否则我爹就白死了!”
向从天瞪着她,气得涨红脸,想再说些什么,又咬紧了牙关,将怒火强压下去。她怕自己一怒之下失了理智,真的开口处死了她。
且不说留着杨晞性命能安抚秦扬,使他死心塌地为大晋卖命,就连他自己也不忍杀了她。毕竟杨晞是他和心爱的女人的骨肉,曾为他效力过多年,助他登上帝位。纵使父女间只剩针锋相对,他亦尚存爱女之心。
于是他命侍卫抬走杨仲清的尸体,和杨晞一起遣送回府。
杨家上下陷入了极大的悲痛中,府上铺满白色,主仆皆白衣缟素。
在杨仲清停灵期间,杨晞几乎日夜穿着孝服跪在灵堂前。白天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客人,夜晚也守在灵前。樱雪和管家夫妇多次劝她歇息,她也只是靠在棺材边上小憩,一刻也不愿离开杨仲清。
樱雪只好为她披上毛毯,以免着了风寒。
杨仲清兄妹三人,长兄在十几年前已过世,也正是长兄过世,其父才逐渐接纳了杨晞母女,与杨仲清重新修复了关系。
如今兄妹三人皆已身故,长房留下三子二女,杨仲清只有杨晞一个毫无血亲关系的养女,子嗣单薄。所以长房除了出嫁的二女,三子皆到杨府帮着料理丧事。
深冬酷寒,杨晞在灵堂前守了五日五夜,疲劳加上寒冷,终究还是病倒了,这夜喝过药后不得不回房歇上一会。
醒来后已是三更,趁樱雪未发现,她穿上鹤氅又去往灵堂。
沿着长廊穿过重重后院,往前一转角便到灵堂,刚走到拐角处,杨晞便听到三位堂兄的谈话声。
“若不是她们母女,二叔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杨晞听出,那是二哥的声音。
偷听人说话无礼,可她的脚步还是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只听见三哥接话道:“是呀,二叔天赋极好,医术造诣比我们爹要高出许多,只可惜到死也没能留下一个子嗣。”
二哥又不甘地说:“要是二叔当初肯听祖父的话就好了!你说……那杨晞又不是亲生女儿,二叔为了她得罪皇帝,连性命都赔上,值得吗?”
他语气有些激动,一直保持沉默的大哥及时劝道:“小声点!”
大哥年过三旬,性格与声音一样沉稳老成。
二哥赶紧压低了声线,露出恐惧之色,“你们说,接下来皇帝会不会找上我们,拿我们家要挟杨晞?”
三哥面色惊惶,“惨了,极有可能!”
“那怎么办”二哥道,看向正在思索的大哥,“大哥你说句话呀?连二叔死了都不见她离开杨家,她还会在意我们弟兄三人的性命吗?”
思索良久,大哥才道:“等二叔出殡以后,我找机会跟她聊聊吧!二叔的死她也没料到,所以未必会对我们见死不救。”
三哥又道:“只要她肯与我们杨家断了关系,去做她的公主我就谢天谢地了!”
杨晞静静地听完此番对话,心情如坠入了寒潭。
长房三子皆承祖业行医,除了第三子在外开设医馆,其余两人都在尚药局当御医。他们与她一样自小学杨家祖训,对患者不问贵贱,对事物明辨是非。故而这三位堂兄虽算不上大善之人,可也未沾染奸、妒、贪、恶之恶俗。
他们这么说不过是从自身立场出发,害怕受连累也只是世人固有的弱点罢了。
但理解归理解,杨晞仍是忍不住心酸难过。杨仲清走后,杨氏族人彻底把她当作外人,她在汴京再也没有依靠了。而且堂兄们说得也没错,杨仲清又不是她亲生父亲,却为她死了。
她参与帮助向从天登上帝位,为虎作伥,既害了自己,又害死了她爹,这个罪她要怎么赎得起?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为免被三个堂兄听到动静,她捂着嘴疾步离开了此地。
回到房内一关上门就痛哭出声,背靠着门,身体逐渐瘫软,最后跌坐在地上。
拿出戴在腰间的玉璜,紧紧捧在手心,泪水一颗一颗地落在上面。
如今这块玉璜是她唯一能汲取力量的地方了。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好想你,阿宁,阿宁……”
第194章 晋军南下受挫折
◎洛蔚宁的兵与其他队伍的敌军不一样◎
远在淮东路的洛蔚宁忽然从梦中惊醒,感到胸口莫名地发闷,便深呼吸了口气。困意全无,于是她起身穿上裾袍,摸黑走出了军营。
现下军队正处于桃州以南三百余里一个叫东江县的地方,这个东江县正是淮清江东面支流的起源地,遂因此得名。
洛蔚宁领兵从西面赶到的时候,桃州已落入敌军手里,她只好守着东江县,并在支流沿岸布防,以江流天险为屏障挡住敌人。一个月来,秦扬多次发起进攻都被她击退,不仅损失惨重,还被整得人困马乏,士气疲软。
战局稳定了下来,士兵们才得以轮番休息。
刚下了一场雪,地面铺着薄薄的雪,天气甚为寒冷。
洛蔚宁走出营房,外面灯火通明却十分寂静,只有巡营士兵路过的细碎脚步声。她立在院中,仰望着天上的月光,尽管因下雪昏暗不明,但仍可看清圆圆的轮廓。
她想起今日已是腊月十五了,不知远在汴京的杨晞怎样了?
长久忙于作战,她许久没出现过如此强烈的思念了,强烈到从梦中闷醒,再也睡不回去。
这时候,穿着作战盔甲的谢摇云握着红缨枪,带着两名随从经过帅营前,看到洛蔚宁怅然若失地仰望月亮,她停住了脚步。
“洛将军!”
洛蔚宁回过神来,看到谢摇云等人就站在院子门口。
“摇云。”
谢摇云径直穿过院门,走到洛蔚宁身边。
“今夜江边情况怎样了?”洛蔚宁问。
“没什么动静,看来敌军是被打怕了。加上今日十五,有月光,太显眼了不敢来打吧!”
显然,谢摇云是刚从江边巡察回来。
“那就好。”
“这么晚了,天气又冷,将军为何还不睡,难不成……”
谢摇云的性格随了长相,清清冷冷的,素来少言,也不爱说笑话议是非。但入军那么久,也从柳澈、孟樾和那些旧女兵的谈话中了解到,洛将军有一妻子和妹妹还在汴京。而更凄惨的是,洛将军妻子的父亲正是汴京朝廷的实际掌权人晋王向从天。也就是说她们夫妻二人如今身处敌对阵营,无论哪方朝廷最后得胜,二人都难两全。故而洛将军心底一直惦记着妻子和妹妹,唯有将她们从汴京救出,打起仗来才无后顾之忧。
她想问“难不成想念妻子了?”又怕说错话惹洛蔚宁更伤心,遂收住了话头。
洛蔚宁笑笑说:“睡醒了,出来走在。既然这样,不如你回军营休息,我去江边巡察?”
反正她也睡不回去了,不如替谢摇云巡江,好让对方睡个好觉补充精力。
谢摇云推拒了几次,最终还是被洛蔚宁说服了。
另一面,就在秦扬对东江县一带久攻不下,士气十分低迷之际,晋王称帝的消息和军将们的册封圣旨同时抵达军营。
秦扬升迁为大晋的兵马元帅和枢密使,军队诸将领也有升迁与奖赏,而普通士兵则是酒肉和赏钱。
霎时间,军营喜气盈盈,士兵气势高涨。
秦扬在校场上大摆宴席,所有将士痛快地一场吃喝,然后跪地高呼万岁,遥谢圣恩。
宴会结束后,秦扬和从汴京来宣旨的兵部侍郎边离开校场边谈话。
虽说皇帝给了他极高的权力和地位,但他心心念念的一个身份却不见兑现,心里十分疑惑。
“如今官家顺应天命建立新朝,从龙者都有封赏。世子固然为储君,那郡主可有册封?”
秦扬与兵部侍郎是旧识,也就放心地开门见山了。
向从天只有一女,那就是杨晞,这是汴京人尽皆知的事。故而秦扬说的郡主,兵部侍郎也知晓是谁,了然地笑了笑。
“看来还是官家了解大帅。”
“此话怎讲?”
“官家料到您会关心此事,特地吩咐我跟您说,现在公主明面上还是杨家的人,册封之事须得她愿意。不过请你放心,册封是迟早的,公主受封之日,定是您与她指婚之日。”
听后,秦扬的疑虑与担忧瞬间消散,愉悦地笑了笑,“好,那侍郎大人回京后替我谢过官家。”
兵部侍郎乐呵呵地笑着,“好,好。本来我还想晚一点跟您说,没想到大帅先问起来了。”
“侍郎大人见笑了。”
兵部侍郎忽地又愁了,“不过呀,此事也有点棘手。公主有心与官家置气,让她同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呀!”
杨晞的倔性子秦扬又不是没见识过,他也料到想让她屈服,恐怕得一番“血雨腥风”。
然而兵部侍郎半月前就从汴京出发了,此时他们还不知道杨仲清之死,这番血雨腥风已经开始了。
当兵部侍郎得知军队渡江受到周军猛烈还击,南下计划停滞不前,于是他身为天子特派官员,特地留下助威,等拿到捷报再回京。
晋军上下精神振奋,格外认真地准备下一次渡江之战。
校场升起了绣着“晋”字的锦旗,几万名士兵两两对打,练习近身作战的刀术。而校场之外同时有工匠加紧打造船舰,铁匠夜以继日地打造兵器,尤其是箭矢。
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是大晋第一场仗,意义非同小可。
于是秦扬和兵部侍郎及一众将领、幕僚也聚在一起,紧锣密鼓地研究敌人,商讨作战方法。
“这个洛蔚宁现在比我想象中还要难缠,从北境死里逃生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变得从容镇定,用兵谨慎,而且练出来的兵也能打能跑。若不是赵珙怕死把她调到这儿,她现在恐怕都从西面打上汴京了。”
尽管秦扬一直妒恨洛蔚宁,但经历了这轮正面交锋,亲眼看着洛蔚宁在将帅阵亡、首领南逃、士兵畏战这种兵败如山倒的局面下,以她半支清宁军的力量挡住了他南下的步伐,给赵珙朝廷以苟延残喘之机。因而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来说是个威胁。
刚开始交锋的几场战役,正是他轻敌造成大量士兵阵亡,损失惨重。他痛定思痛,在后面几次发起攻打的同时,命士兵留意敌军的举动,好破解他们的训练之法。
“那可破解出来了?”兵部侍郎急切地问。
秦扬道:“洛蔚宁的兵与其他队伍的敌军不一样,脸上看不出畏战怕死,也没半点嗜杀好战,不急不慢,一身从容镇定,可砍下来的刀却力大无比,就连女兵也一样,真是见鬼了!”
兵部侍郎越听越好奇,竟有这种怪事?
“难不成受了神仙指点?”
“呵呵!”
忽然座中响起了一声笑,众人看去,发现笑声出自欧阳灏。
此人为拿下庞州立下首功,已被秦扬提拔为军师。秦扬送回汴京的捷报中有提及,故在新帝登基的封赏中也得了官身。当下的欧阳灏身着青色公服,戴展翅幞头,衬得其人更文雅清高。
兵部侍郎奇了,他在笑什么?
只听见欧阳灏道:“侍郎大人也是个有趣的人,这世上就算有神仙,又哪敢挡天子的路?”
兵部侍郎见一个小官敢取笑自己,心中甚为气恼。可他认得此人正是如今秦扬身边的红人,读书无数,才智过人的欧阳灏,只好赔笑解尴尬。
“不错,欧阳军师说得对,我军乃天子之师,挡我军不就是挡天子,哪路神仙有这个胆子?”
听罢,众人亦跟着呵呵笑了起来。
“欧阳军师这么说,可是想到什么了?”秦扬正色地问。
他知欧阳灏素来有些恃才傲物,方才当着大小官员面前取笑兵部侍郎,同样惹他不快。但偏偏此人确实有才,只好容忍了。
而欧阳灏多日前参与阵前观战,看了清宁军作战时的面貌举止后就开始绞尽脑汁思考,搜索自己阅过的无数卷籍,足足想了十日,终于在昨夜有了眉目。
他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志得意满地道:“多年以前,在下读过一本典籍,里面有一则典故。说一个猎人到山中狩猎,看见一只豹子,于是去追豹子。孰料前面有一深坑,豹子躲避及时,飞跃而过,而猎人却没看着,摔下深坑死了。书者评:猎人身处山中,只知眼前有豹,却不知脚下有山,神逐外物而忘其身,故失其身。”
听完欧阳灏说的典故,众人皆思索了起来,有人不懂,有人半懂。
秦扬貌似悟到了一些,“所以洛蔚宁的清宁军是做到了神不忘其身,才战无不胜?”
欧阳灏道:“没错,人世间,其实外物又何止豹子?金银财宝、女人、权力、乃至贪生怕死、怨恨憎恶的念头都是外物,当人的眼里只有这些东西便容易丧命。在战场上,越是怕死的士兵就越容易丧命,我想原因就在于他的神畏死,想逃离战场,可身却处于厮杀中。神不守身,敌人就有了可乘之机。”
“那我军将士如何才能做到神不忘身?”秦扬迫切问。
“此事属下仍需琢磨,可破解之法已想到了。”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欧阳灏,眼神十分急切。
只听他继续道,“想要破了清宁军,只需令他们神不守身。不贪图金银财宝,不贪生怕死,没有七情六欲的,是圣人,可圣人千年难得。他们与我们皆是凡夫俗子,怎会不受外物干扰?找出清宁军,找到洛蔚宁的弱点,迷了他们的心神,就能夺他们性命!”
听罢,众人如受醍醐灌顶,都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样子。就连方才因为被取笑而记恨欧阳灏的兵部侍郎也变了脸色。
他笑着称赞:“欧阳军师果真博学多才,计谋过人呀!本官回到汴京定向官家举荐你。”
欧阳灏表面客气谦逊,心里却对众人的夸赞颇为享受。
秦扬却一直沉默着,思考着,不久就想到了洛蔚宁的弱点,并想出对付她的法子了!
第195章 美人计迷惑军心
◎周军跌入陷阱,已然被恐惧支配◎
不久,向从天谋朝篡位,改国号为晋,并大肆封赏功臣,犒赏三军的消息传到了对岸。
“没想到向从天这么心急,才摄政一年就迫不及待上位了,也不怕遭到反噬。”
洛蔚宁在帅营里听到谢摇云带回的消息,忍不住感慨道。
然而下一刻,心底冒出的担忧很快占据了脑海。向从天迅速称帝,足以料到其性子有多疯狂,用了多少残酷手段扫清障碍。面对这样一个父亲,杨晞的处境该有多艰难,更别提能否保护洛宝宝的性命了。
“将军,你怎么了?”见她面色不好,谢摇云问。
洛蔚宁回过神来,暂且拂去忧虑,“没什么。”
谢摇云又道:“难怪最近在江边也隐约听到他们操练的声音,原来是新帝登基,大肆封赏涨了士气。”
“晋国初立,又大肆封赏,此时敌人士气高涨。如今他们抓紧练兵,相信很快就再来偷袭,我们也不能松懈,加派人守在江边。”
“是,将军!”
又几日后,布防在下游的士兵传回消息:他们隐约瞧见对岸添了许多人影,很可能是敌方加派了兵力。
下游两岸皆是青山,双方互相侦察只能透过影影倬倬的树林间隙看个大概,士兵不敢确定敌人是否加派了人手,但洛蔚宁想到晋军兵力众多且对此战格外重视,很大可能分几拨士兵从不同的地方攻打。
思虑了许久,她对谢摇云道:“摇云,你到营里再点三千人去守下游,那儿有你我更放心。”
此江上下游相距100余里,东江县位于上游,也就是说谢摇云要离开洛蔚宁,到100里外的地方去指挥防守。
当初清宁军兵分两路,只有谢摇云一员大将随洛蔚宁回淮东路抗敌,故而洛蔚宁能用的人不多,将谢摇云调去指挥下游的防守本是一个合理正确的安排,但谢摇云脑海竟突然想起一幅情景,从淮西路离开那天,柳澈送她们到城外,临别之际,她坐上了马背,柳澈还千叮嘱万吩咐,让她好生保护洛将军。
又加上这些日子洛蔚宁心事重重,有点魂不守舍的样子。谢摇云就有些不放心,提出留在洛蔚宁身边,向她推荐了一名先锋郎将去守下游。
洛蔚宁却道:“他不够沉稳,遇事容易慌,眼下唯有你能担此任了。”她忽地疑惑,“摇云,你素来做事果断大胆,也不多言,今天这是怎么了?”
谢摇云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是突然冒出的不安念头,也可能自己想多了吧!
她勉强笑了笑,“没怎么。既然这样,那末将去点兵出发了,将军记得要多加小心。”
洛蔚宁嗯了一声,然后看着谢摇云离开,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拐角处。
她长舒了口气,然后又继续处理军务。
敌军重振了士气,又筹备多日,定是一场凶险万分的恶战。但只要再守住这次,消磨掉晋军的士气,局面就能稳住了。再等太子招募到士兵增援,即可反扑回对岸。
于是洛蔚宁也开始加紧练兵,同时派匠人加固船舰、制造兵器火药。
为巩固士气,她特地召集士兵训话,向士兵承诺增加杀敌的赏钱,并声讨向氏晋廷谋害百姓,得国不正,天将罚之!
然而她设想了多种御敌之策,却没料到敌人这次换了进攻手段。
这夜天空飘着绵绵雪花,江水冒着寒烟,江面一片迷雾,十丈以外难以看清。
江面上停着十数艘庞大的军舰,船上支起一个个火盆子,都燃着明亮的光芒。可以看清船头飘荡着绣有“周”字的旗帜和清宁军的洛字旗,甲板上每隔几步就有一名站岗的士兵,他们盯着江上的迷雾,一刻也不敢放松。
每艘船的舱内,都驻扎着二三百兵,以防止对面晋军突袭。
忽然,江上传来微弱的乐声,细得像蚊虫鸣叫。守兵们侧耳细听,乐声由远及近,由浅及响,但江上还是白茫茫一片。
守兵惊诧了,船舱内的士兵也闻声赶到了甲板上,纷纷握紧了腰间佩刀刀柄,眺望江面。
当时洛蔚宁也在船舱,听闻乐声后和士兵一起跑到甲板上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