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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17043 字 7个月前

敌人以往进攻都是驶着船舰迅速靠近,然后箭矢乱发。故而这次洛蔚宁不敢确定就是敌军。

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江面,忽然出现了黄色的火光,绵延约十丈。火光照耀中,又出现一群婀娜多姿的身影。

渐渐地,巨大的船舰轮廓浮现了出来,原来那群舞姬分别在几艘船的甲板上,跳着柔和的宫廷舞蹈。舞姬看起来有几十人,皆身姿窈窕,严寒的雪夜只穿着单薄的轻纱,柔嫩雪白的肌肤透过纱裙,若隐若现。

乐声动听,舞姿妖娆挑逗,令船舰上的士兵看得眼睛都直了。

洛蔚宁面对眼前这一切感到疑惑,思考秦扬在玩什么把戏?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船上传来一将领的喊话。

“今日是我们大帅和公主的赐婚之日,特地请你们欣赏歌舞一同庆贺,诸位可看得尽兴?”

一句“大帅和公主的赐婚之日”打破了洛蔚宁的思考。

什么公主,和哪个公主赐婚?向从天的晋廷,除了杨晞,她想不出还有谁可为公主?

就在洛蔚宁陷入困扰,许多士兵耽于女色之际,晋军船舰不知觉间来到了三四丈近的距离。乐声掩盖下,万箭齐发,悄无声息地射向大周的士兵们。

有反应及时的将领惊呼,“小心……”

话音刚落,箭矢就像瓢泼大雨一般插进士兵们的身体里。许多士兵中箭倒下,甲板边缘的士兵还摔进了寒冷的江里,只有少数士兵反应及时挥刀挡箭,然后支起盾牌掩护同伴。

船上霎时乱作一团。

洛蔚宁反应得快,抬臂用手上的铁甲腕打掉迎面而来的箭,而后拔刀接连抵挡了好一会,盾兵才冲上来掩护她。

她赶忙指挥弓箭手发箭还击,但没过多久,敌军的船舰就撞了过来,接着无数的敌军举着刀跃上周军的船上。

敌人的攻法出乎意料,周军跌入陷阱,已然被恐惧支配,难以恢复到从前形神合一,平静无畏的状态。

十几艘船舰很快就被晋军登上,大周的士兵有的被敌军砍死,有的恐慌跳水,有少数卸下小船往岸边逃去。

火光之中,血肉横飞;喧哗之中,哀嚎不绝。

洛蔚宁不断挥刀杀敌,瞥见士兵们乱了阵脚,只有被杀的份,也心急如焚。不过她很快又有意识地将注意力拉回眼前,抬腿踹倒了一名敌人,同时一刀砍倒另一个。

有将领边杀敌边来到她身边劝:“将军,快回岸上去吧!”

洛蔚宁边杀敌边环顾四周,忖度了起来。

虽然岸上有守兵,还能以江堤掩护退敌。可轻易丢掉江面战场,让晋军踏上岸,不仅助长其士气,还让己方少了一道防线,到时候能否退敌还难说。

洛蔚宁不甘心,她身为将领,若她逃了,那所有士兵很快就跟着弃船而逃了,只好命这名将领先撤回岸上,准备埋伏。

将领不得不听命离开。

洛蔚宁握紧手中的军刀,盯着眼前胆怯又欲上前的一帮敌军,她深呼吸着,使自己平静下来。敌军再次蜂拥而上,她的动作跟随着呼吸,刀起刀落,出手愈发地快,力度也越来越重,一抹又一抹鲜血在夜空划出弧度,最后飞溅到她银色的甲衣上。

第196章 心结未解事难成

◎她想巺子了,她想回汴京看她了。◎

秦扬在船舰甲板上摆开了坐席,他和兵部侍郎坐于上座,两边是欧阳灏等文官幕僚。他们像看热闹般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周军船上的厮杀。

秦扬盯着洛蔚宁的身影,看着对方形神合一,杀敌如削纸的样子,阴恻恻地笑着站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张开手,一名士兵把一根红缨枪放到他手中。

他握着枪杆走到甲板边缘,一蹬腿,跃上另一艘船。然后穿过这艘船的甲板,再踏上洛蔚宁作战的船上。

“洛将军别来无恙呀!”

话音刚落,洛蔚宁刚好击倒了一群敌军。在秦扬眼神示意下,那群敌军默默退到边缘,不再继续上前。

洛蔚宁盯着秦扬,缓缓喘息着,见他单手架开红缨枪,一副要单挑的姿势,然后两步走到船舱外的兵器架前取下一杆枪。

秦扬道:“大晋立国,天命所归,你还在抵抗什么?何不归顺我朝,回到汴京喝本帅与公主的喜酒?”

见洛蔚宁瞪着自己不作声,他又笑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巺子已册封为大晋的公主,她父亲给我俩赐婚了。”

说话之际,秦扬突然出□□向洛蔚宁。洛蔚宁正生气着,差点没反应过来。她猛地退了一步,然后才抬起枪挡却对方的进攻。

“秦扬,你卑鄙!”

秦扬不屑地笑了。

他占得了先机,一面步步紧逼,一面仍在说话扰乱洛蔚宁,“巺子已是我们大晋的公主,你再抵抗就是与她为敌,还不速速投降?”

洛蔚宁气道:“你胡说,巺子是不会与你们为伍的!”

“你弃她一人在汴京,难不成还指望她反抗天子,对你忠贞不二吗?”

一个“弃”字深深地戳痛了洛蔚宁。

她明明知道杨晞一旦成为晋廷公主,命运将会走向梦境里那个可怕的结局,却还是把她弃在了汴京。甚至从北境回到汴京城外的时候,明明就有机会救她一起走,却还是为了逃命将她弃了。说到底是自己先对不起她。

“铮……”

就在她的思绪陷入痛苦之际,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铁器撞击声。洛蔚宁感到胸口传来剧痛,回过神来才发现被秦扬刺中胸口,所幸甲衣胸口处镶嵌着一块厚实的圆形铁块,由于对方刺来的时候她使枪杆挡了一下,虽没挡住,却减轻了力度,不至于被枪头刺进身体,只是震得心口发痛。

她反手抡起枪杆打掉胸前的兵器,力度过猛,双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洛蔚宁用枪杆杵在地上支撑身体,轻轻呼吸着缓解疼痛。盯着秦扬阴险的笑脸,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自己的修身之道,练兵之道已被他识破,方才用船舰上的美艳舞姬分散大周士兵的意识,现在又不断拿杨晞来刺激她,令他们神识游离于身体外。

“过来呀,你这个连妻子也保护不了,拱手于人的缩头乌龟!”

洛蔚宁努力隐忍,企图闭目深呼吸平复心情。秦扬见状,快地发起攻势,不给她丝毫的时间调节。

“你离开以后,你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吗?”

洛蔚宁这次没搭理,努力将心思放在打斗中。

秦扬又不断道:“她一直在汴京苦苦等你,却等回顺军兵临城下,等回了你的死讯。我说你是叛国贼,说你不值得,但她谁的话都不信,依然在公堂上为你喊冤,心痛得晕死过去!”

见洛蔚宁失神了一下,秦扬抽出缠斗中的枪杆,狠狠打在洛蔚宁后背,洛蔚宁被打得身体前倾,胸口又被猛地踹了一脚。她往后倒去,后背着地,但很快双腿一蹬,挺起了身来。

不等她反应,秦扬又发起了攻势,并继续道:

“当汴京的老百姓砸烂你的将军府,骂你是叛国贼,她站出来为你抗辩,与跪下来求他们相信你。她为了你,不惜与全天下为敌。而你呢,却把她扔在了汴京!”

秦扬就这样用真真假假的事情掺杂在一起,再装出义愤填膺的模样,说得有板子有眼。

洛蔚宁着实无法做到完全忽略他的话,脑海不断地浮现杨晞为了“死去”的她,在公堂审判前伸冤,在许多百姓的指责前下跪,泪流满面,孤独无助。

她的巺子如此情深义重,而自己却贪生怕死,弃她于不顾。

眼眶涌上了泪水,尽管仍在抵挡,但洛蔚宁已觉得眼前的景致十分模糊,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身上传来一阵又一阵被枪杆击打的疼痛,她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胸口被连环两踢,她整个人腾起,又重重地摔下,趴在甲板上。

“噗……”

一口鲜血从嘴里喷出。

洛蔚宁感到耳际轰轰作响,隐约听闻许多人焦急地喊着“将军!”她紧紧握着手中的枪杆,支撑着身体,缓缓站起来。

而对面又传来秦扬的怒斥,“是你对不起她,要不是因为你,她不会这么痛苦!”

洛蔚宁呆呆地立着,一双水光明亮的眸子没有焦点地注视着前方。她想起杨晞一直以来都希望她们辞官归隐,安享余生的,是她一意孤行,宁愿看着她伤心痛苦也要领兵出征,最后还把她抛在了汴京,是她对不起巺子!

这是自己心中最大的结,只要一天不解开,她就永远无法做到营魄抱一,永远都会被敌人利用来攻击。

想明白了这点,洛蔚宁松开了枪杆,然后闭上双眼,眼角滑下两行泪水,身体脱力似的跪倒下来。

她想巺子了,她想回汴京看她了。

……

且说谢摇云领兵在下游防守,当夜同样受到晋军猛烈攻击。由于女兵众多,即使对方使了美人计,也被女兵们及时识破,在江中鏖战了半宿,迫使晋军的船舰撤退。

然而第二天,却因上游失守,敌军顺流而下,败局已定,谢摇云只好带兵往南撤去。

秦扬顺利拿下东江县及东江沿岸一带的县镇。分布一些士兵驻扎在沿岸县镇,大部分随秦扬及一众文官武将进驻东江县。

庆功宴次日,秦扬才开始审讯洛蔚宁。他来到战俘营的牢房里,命士兵将人绑在十字木架上,接过了士兵递来的皮鞭,轻蔑地望着洛蔚宁。

“洛蔚宁,上次在北境杀不死你,没想到这次又落在我手上了!”

洛蔚宁头也不抬,丝毫不把他放在眼内。

“看着我!”

秦扬恼羞成怒,一鞭抽在洛蔚宁身上。

洛蔚宁练武之人,且常行军打仗,身子抗打,这一鞭就像挠痒。她一声不吭,慢悠悠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秦扬。

秦扬问:“赵珙逃到哪了?”

“带我回汴京。”洛蔚宁答非所问。

“我问你赵珙逃哪了?”

秦扬恼怒,又一鞭抽下去。

洛蔚宁抬起头,仍道:“带我回汴京见她。”

秦扬见洛蔚宁油盐不进,今日他是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发泄一样不断地抽打她。

洛蔚宁身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浑身像被撕开,从皮肉溃烂处渗出的血水很快浸湿了身上的衣衫,红色布料很快被染成了深红。

洛蔚宁别过脸,咬牙默默承受,始终一声不哼。

鞭子抽打下,衣摆微微颤动,秦扬从他衣襟下摆开口处瞥见一抹玉白色。他停下动作,疑惑地拨开洛蔚宁衣襟下摆,只见一块弧形白玉挂在她的裤腰带上。

他毫不犹豫地一手取下。

“还给我!”洛蔚宁痛得有气无力,但见玉璜被夺,立即紧张地道。

秦扬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玉璜,与杨晞自小佩戴在身上那块一模一样。当日杨晞看到她伪造的洛蔚宁的休书,还哭喊着看到玉才愿意相信。想必这块正是杨晞生母留下的一分为二的玉璜之一,是她和洛蔚宁缔结姻缘的信物。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如获宝贝一样笑了。

洛蔚宁又怒喝:“秦扬,把玉还我!”

秦扬看着她轻哼一声,随后拿着玉走了。

翌日,兵部侍郎回京送捷报,启程之前,秦扬把玉璜交给了他,让他好生保管,回去献给向从天,向从天收到后,就知道公主之事如何解决了。

接下来,秦扬几乎每日都提审洛蔚宁,欲从她口中撬出赵珙的下落。但无论来硬的还是软的,她都只有一句话,“带我回汴京见她。”

秦扬无可奈何,又不敢下狠手将人弄死或逼死。一来淮西还有难缠的柳澈,需要留下洛蔚宁拿捏她;二来玉璜送回汴京后,不知向从天要如何处置洛蔚宁?

审了几日,问不出什么,他便将人继续关押在牢房,晾起来了。

谢摇云得知洛蔚宁被俘虏,一面命人快马送信给柳澈,一面整理剩余兵力向东江县反攻,欲救出洛蔚宁。然晋军兵力众多,多次将其击退。

后来秦扬又率大军南攻,她只好率兵再往南撤退,与其他城池的守兵汇合,共同抗敌。

第197章 见玉璜悲思痛哭

◎既然你说人还活着,必须让我看到人。◎

寒夜漆黑,雪花簌簌地飘着,洒落在杨府冷寂的院子里。挂在长廊的灯笼光芒微弱,大抵要即将燃尽。

屋内黑黢黢,只有从窗户纸透进的微光,隐约能瞧见架子床上抱膝而坐的身影。

这夜杨晞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出现了许多的人,许多的场景。有她娘躺在地上,脑后枕着大片血迹的死状;有她爹在垂拱殿外安静地躺着,她的指尖触碰他的肩膀,才发现这具身体冰冷又僵硬的情景;更梦到洛蔚宁在她和秦扬大婚的殿堂里,被秦扬一剑穿心而过,独留她抱着尸体痛哭。

每一帧画面,不是已经发生过的,便是她最恐惧发生的。

她无助地抱着被子,将头埋进去不停地哭泣,轻轻的抽泣声回响在寂静漆黑的房屋里。

自杨仲清死后,实在发生太多事了,所有人都在逼迫她。向从天逼迫她离开杨家,堂长兄为免惹祸上身,也三翻四次劝她进宫。她被所有人遗弃,身边没有一个依靠。

“阿宁,阿宁……”

她一声一声地呼唤着唯一的寄托,如果洛蔚宁在身边自己就不会这么痛苦无助了。

已经两年了,她的阿宁在哪儿,什么时候回来见她?

第二日清晨,管家姥姥带着樱雪和另一名侍女捧着热水和早食送到杨晞的房里。

看到杨晞面容憔悴,眼睛略有红肿,她们都料到是怎么回事,毕竟也不是头一次了。

她们愁容满面地为杨晞梳洗好,然后给她穿上一件白色夹绒直裾,再穿孝服,最后在外面套上白色鹤氅。

父亲故去,身为女儿须守孝三年,即便有穿孝服,杨晞身上的其余搭配也都以素色简约为主。

早食有肉沫粥和杨晞平素最爱吃的红豆香米糕,杨晞看着糕点竟有点犯恶心,停顿一会,最后还是捧起了粥。

“小娘子,这天越来越冷了,晚上还是让樱雪陪着您,这样老身才好放心。”管家姥姥双手端在小腹前,满脸和蔼,语重心长地道。

樱雪赶忙附和,“是呀小娘子,在您身边樱雪也睡得安稳。”

杨晞小口地吃着粥,也不去看她们心急的模样,疲惫道:“不用了。”

杨仲清走后,管家姥姥和樱雪都担心杨晞会难过睡不着,提出让樱雪像小时候一样和她同寝,但杨晞都婉拒了。

自打她娘亲去世,开始入暗府做事以后,她越来越爱把事情藏在心里,变得越来越倔强独立。如今除了洛蔚宁,她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的样子。

不消一会,杨晞觉得吃不下了,就将粥碗搁回桌上,“好了,都撤下去吧!”说完,拿起托盘上的巾帕擦拭嘴巴。

看到碗里还剩下大半碗粥,几名仆人又忧心忡忡了。

“每天就吃这么点,身体怎么遭得住?”管家姥姥看不过眼,干脆坐下来,捧起粥碗,又递了一匙粥到杨晞嘴边,“再吃点!”

管家姥姥看着杨晞长大,故举止有些强硬,不怕惹怒她。

杨晞无力解释,但也实在没胃口,轻地推开管家姥姥的手,弱声道:“姥姥,我实在吃不下了,晌午再吃吧!”

“小娘子,您每次都这么说,晌午又说晚上再多吃点,但每次都只吃一点点,看您都瘦成什么样了?主君泉下得知,该多担心。”

樱雪焦急地说着,豆大的泪水从眼睛掉下来。

提到杨仲清,杨晞也红了眼眶。想到如今身边就只有府里忠实的几个仆人关心她,她怎么还能辜负她们的苦心?

于是好言解释道:“这不是没睡好,胃口不好嘛,过段日子就没事了,你们不用担心。”

樱雪解释道:“那既然这样,以后晚上就让樱雪陪着你。”

杨晞不忍她们担心和难过,犹豫片刻,最后挤出一抹笑,点了点头。

午后,宫里忽地又派人来传召杨晞,杨晞本欲称疾回绝,但一听闻内侍都知说有她最想知道的人的消息,她想也没想就随之进宫了。

垂拱殿内。

当杨晞看到悬在向从天手中那块熟悉的玉璜后,一切仿佛都凝固了。

她难以置信地,恐惧地伸出手,指尖碰到玉璜那一刻,就像触及洛蔚宁的肌肤,令她全身颤抖发麻。

她接过玉璜,捧在掌中,低头凝望着,穿着玉璜的还是她亲手编织的红绳,玉璜光滑的一面镌刻着“巺子”二字,全都是熟悉的印记。

假不了,这就是洛蔚宁的玉璜,终于有她的消息了。

她的日思夜想,她的魂牵梦绕!

“啪嗒!”一颗泪水打落在玉璜的雕纹上,接着一滴又一滴,像雨水般落下。

杨晞很快哭成了泪人,身体微微颤抖,抽泣声在空旷的殿堂内显得甚为凄厉。

向从天背着双手在殿内来回走着,脚步缓慢,耐心地让杨晞释放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哭泣声才渐渐弱了下去。

杨晞擦干了泪水,抬头看着向从天,“她在哪儿?”

出征前她叮嘱洛蔚宁无论去哪儿都要把玉璜戴着,而她也答应了“玉在人在”,现在玉落在向从天手里,那她人呢?

向从天停下脚步,看着她道:“在淮西一战中,你表兄将她俘虏了。不过你放心,人还活着!”

听罢,杨晞的心揪成了一团。秦扬素来痛恨洛蔚宁,且心狠手辣,洛蔚宁在他手上少不了折磨,能活多久还不一定。

向从天看出她的担心,趁机道:“你知道,你想让她活下来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杨晞瞬间明白他的意图,心情更为沉重悲痛。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只要洛蔚宁能活着,她什么都可以做。

向从天拿洛蔚宁的性命要挟她,无非是要逼她就范,成为大晋的开国公主,然后嫁给秦扬,以巩固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罢了!

好。

杨晞认命地道:“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既然你说人还活着,那必须让我看到人。等她什么时候回到汴京,我就什么时候离开杨家。”

向从天思虑了一会,终究是应承了。

他想到秦扬这人冷血无情,又野心勃勃,好用是好用,却容易遭反咬。如今他拥兵在外已久,打仗连连大捷,定赢得不少军心。自己称帝以后,秦扬未得以回朝觐见,就怕日后不认他这个皇帝。

好在他也应了那句“英雄难过美人关。”现在是时候将他召回来一趟,把他和杨晞的婚事办妥,用起来才更放心。

杨晞回到府里的时候,天已大黑。她像被抽掉了灵魂一样,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府里的仆人也知趣地不多问。

她径直走到杨仲清的灵位前跪下,借着明黄的烛光,凝望着杨仲清的牌位,眼眸顿时充盈了水光。

手心还握着洛蔚宁的玉璜。

她也还记得杨仲清走之前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他们不能与向氏朝廷为伍。

“大晋的公主你不能做,一旦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这两句话至今犹像响在耳边,可她终究还是违背了。

她伏首在地,痛哭着。

“爹,对不起,女儿实在没有别的路走了,对不起……”

……

南方朝廷听闻向从天废幼帝改立晋国,于是赵珙立即称帝,以正统周朝调动官员,召集义士讨伐篡国贼。然而接连失去两名大将,败势难逆,被晋军一口气打到了两淮路以南的衡湖路。

秦扬每占一城,就押着洛蔚宁到一城。就在军队到达淮东路最南端的时候,朝廷派出的传令官赶到了。

随传令官来的还有侍卫马军司都指挥使,是向从天安排来暂代秦扬统领战事的。

秦扬得知杨晞将要被册封,同时他能成为她的驸马,于是很快交接好军务,领兵押着洛蔚宁随传令官出发了。

另一边,柳澈已得知洛蔚宁被俘虏,但她是朝廷官员,受制于朝廷之命,不能擅自离开淮西前线,只好派孟樾前去协助营救。

如今人还未救出,就听闻要被押回汴京了。谢摇云和孟樾焦急不已,立即又给柳澈传信。

第198章 淮国公主册封礼

◎今朕君临天下,特封尔为淮国公主◎

天空一片灰蒙蒙,正下着雪。官道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雪,囚车的轮子碾压在上面,缓慢地向前行驶。

洛蔚宁穿着一身白色囚服,站在囚车中间,只露出头和一双锁着铁链的手。

经过大半个月的赶路,终于快要到达汴京城了。一路上她都在囚车里不能动弹,日晒雨淋雪打。束起的黑发凌乱了,冻得脸色苍白憔悴、嘴唇干裂。

她环顾四周,前后是晋军队伍,官道两边的山几乎光秃秃,只有零星几片松柏林还是盎然的绿。

不久,队伍转了个弯,远处汴京城高大的城楼渐渐映入眼睑。

还是熟悉的景致,洛蔚宁的心却怦然跳了起来,激动又情怯,她很快就能见到杨晞了。

行了将近半个时辰,队伍的步伐才终于停下来。

洛蔚宁身为战俘,几乎在队伍最后方,跟随其后的只有看护她的几名骑兵和上百名步兵。她翘首看去,队伍前头的秦扬正在接受盛大的迎接礼,是向从天带着向恒和百官亲自迎接。人头攒动,她几乎看不到任何亲切的面孔,只有伫立在明黄色车驾旁边的一人向她投来目光。

“阿广。”她在心底轻轻唤了一声。

但只对视一眼,对方就匆匆挪开了目光。她看出李超广方才的眼神十分凝重,想必他还没彻底背叛自己。

仪式不知过了多久,洛蔚宁的脸几乎被冻僵,队伍才又缓缓起动进城。

从南门入,顺着御街向内城走,两边许多百姓围观,每三步就有一名禁军架开红缨枪挡着平民,防止他们闯入御街。

洛蔚宁眼神感慨地环顾着,围观的人不如以前多了,街边商铺竟有关门贴招赁告示的。

站在路边最前头的百姓们不断欢呼,向秦扬和他的部下撒花表达敬爱。但那些人背后的百姓却神色迥异,不见笑容,仿佛有一层沧桑和恐惧。

显然欢呼撒花的人是朝廷安排的,后面那些才是真正的老百姓。

经历了顺军围城、改朝换代的劫难,汴京的百姓、商户都被向从天朝廷洗劫得所剩无几,死的死,逃的逃,不死不逃的认命地做着行尸走肉。

景致不变,可人都变了。

进城后洛蔚宁就被关进了大理寺天牢,以为很快能见到杨晞,然而三四日过去了,连个审讯的人也没有,就这样被晾着。

这日午后,天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团白光涌进。洛蔚宁心房一颤,把手挡在眼睛上面,赶紧看过去。

只见光里走进两个身姿挺拔的男人,男人向她走来,越来越近,她才看清是两个老熟人,郑铭和李超广。

她什么话也不说,不卑不亢地扫视两人,最后把视线落在李超广脸上。

郑铭淡然一笑,道:“洛将军,好久不见呀!”

洛蔚宁眼睛现出轻蔑,不回应。

接着李超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冷笑道:“宁哥,不过一年没见,怎么落得如此下场了?”

洛蔚宁猜出李超广成了郑铭的手下,把不清对方是敌是友,遂先装模作样,反嘲道:“没想到你还活着。哦,不对……过去的阿广已经死在北境了,现在活着的,是一条走狗罢了!”

李超广以为洛蔚宁的辱骂发自真心,心蓦地一疼。但待在敌人身边那么久,他早已练就了一身逢场作戏的技能。保持着表面的云淡风轻,又道:“昔日一场同袍,也曾出生入死过,何必说话这么难听?现在咱们不过各为其主罢了!”

洛蔚宁不耐烦道:“我没兴趣跟你们叙旧,我想见我的妻子和妹妹!”

郑铭道:“洛将军放心,我们来正是为了此事。不过见到人后请注意你的言辞,她如今已不是你的妻子,而是公主殿下!”

说完,郑铭向李超广使了个眼色,李超广拿起桌上两条铁链走近洛蔚宁,给她双手腕和脚腕都锁上了。

另一边,杨晞在听闻洛蔚宁回京后,便依照自己对向从天的承诺,提前搬进了大内的淮国公主府,只被允许带樱雪一人,其余人皆留在了杨府。而向从天说过的为她新建一座公主府,被她拒绝了。

做晋朝的公主本非她意,故而更不愿劳民伤财建什么公主府。

前周皇帝赵建酷爱园林建筑,大兴土木,在大内建了不少宫苑,她便选了其中一处作为公主府。

册封典礼之日,大清早她就起了床,由樱雪伺候简单的梳洗,用膳后,府上的侍女们在长史的监督下为她梳妆穿衣。

杨晞安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对面铜镜中的人面无表情,任人摆弄的样子,心里充满悲凉。唯一令她觉得安慰的是这个册封典礼过后,她就能与洛蔚宁相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妆容终于化好,她的脸上敷上一层厚薄均匀的粉,两颊涂了淡淡的胭脂,红色的唇瓣像沾了露水,水润欲滴。

她这副样子看起来有血气多了,不显憔悴,也好见洛蔚宁。

长史捧起花钗冠,小心翼翼地戴在杨晞头上,看着有点歪,又将冠扶正。

杨晞只觉头上沉甸甸的,正如她此刻的心情。望着铜镜中的花钗冠,共九株花钗,为从一品命妇服饰配置,向从天对她可谓礼遇厚重。

樱雪和另一名侍女扶她站起来,另外的侍女给她穿上一层又一层的里衣,然后侍女和樱雪从她身后拉开一袭青色凤纹褕翟,缓缓套进她张开的臂上,最后长史为她勒上朱色锦腰带。

长史在杨晞面前细细看了一会,露出满意的笑。

“公主殿下穿上这身翟衣好看极了!”

其他侍女也纷纷附和夸赞,唯有自小到大跟着杨晞,从杨府跟到公主府的樱雪说不出口。

如今樱雪也成了内侍女官,身着青色曲领公服,戴幞头。这些日子她看着杨晞从悲痛欲绝到现在的目光无神,如行尸走肉般,心里也绞作一团地痛。

公主虽高贵,可活得不自在,不开心又有什么用?

杨晞瞟了眼那长史,三十有五的曹姓女子,以前一直在周朝廷的宫里做事,后来又迅速转投她父亲。一双丹凤眼露出凌厉之色,可以猜出此人不好相与,是向从天监督管教她的利刃。

不久,在长史的带领和侍女们的簇拥下,杨晞来到了公主府正殿,依照礼仪等候宫里的册封书。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里负责宣旨的一行人来到,为首者是内侍省一名年长女官,身边簇拥着四名品位稍低的女官,另有随行的侍卫等候在府外。

杨晞领着公主府众人跪下听封。

宣册女官庄重地打开圣旨,宣道:“吾儿幼时与朕分离,寄居杨家,然骨肉之亲,血浓于水,数年来父女情谊深厚不减。今朕君临天下,特封尔为淮国公主,食邑贰千户,配兵马元帅、枢密使秦扬。彼为驸马,尔为公主,望相敬如宾,白头相守,毋累父母生身之恩。钦此!”

一道册封书,使她从平民变成淮国公主,将她的夫君从洛蔚宁改换成秦扬,掌控着她的命运,她却毫无还手之力。

眼角滑下泪水,但仅仅只有两滴。

洛蔚宁因此活着,是该开心的。

杨晞叩谢圣恩,领旨,然后在侍女扶持下站起来。

接待赏赐了宣册女官及其随从后,杨晞又依照册封大典礼仪,携长史和几名内侍持册进宫谢恩。

公主府离内宫不远,杨晞坐在步辇上,穿过一道宫门,沿着宫廊而去。宫廊一路上分立着许多内侍,她们和公主府上的内侍一样皆戴着鲜红的头花,手中或是捧花或是捧果子盆栽,一派喜气盈盈地迎接公主。

经过一里长的宫廊,转弯再走一里,然后拐角再行百丈,就到了福宁宫的外门。

在此处恰好碰上从另一边宫廊来的秦扬。

今日既是公主册封典礼,又是公主驸马的赐婚日。秦扬收到了册封驸马都尉圣旨,如今也带着府上仆人进宫谢恩。

他穿着一身彰显高官位的紫色公服,戴展翅幞头,脸上春风得意,容光满面,比当日回京,受皇帝亲自迎接的时候还要更甚。看到杨晞后,他赶紧下了步辇,走到杨晞面前揖道:“驸马拜见公主。”

声音清脆有力,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容。

杨晞看着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好久也没去回应。

曹长史提醒道:“公主,快请驸马起身吧!”

杨晞实在嫌弃,话哽在喉咙许久,“驸……驸马有礼了,起来吧!”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听闻杨晞亲口唤自己“驸马”,秦扬就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含情的目光凝望着杨晞,努力压抑自己的喜悦。

“公主,我扶你下来吧!”

说完,秦扬弯下身,抬起手。

杨晞虽不情愿,但终究还是把手放进秦扬手中,下了步辇。

两人在众内侍簇拥下并行进门,立即有男内侍高声传令。

“淮国公主偕驸马持册进宫,叩谢圣恩来了……”

一行人爬上百步台阶,然后到福宁宫外,又有男内侍如前一名内侍般传令,得向从天召见令传出后,二人方领人入福宁宫。

殿堂之上,向从天身穿天子礼服中的绛纱袍,头戴通天冠坐在龙椅上,两边坐着太子向恒以及向从天登基后册封的两名妃子。

看着杨晞穿上公主衣冠,和秦扬各自双手持册,款款步来,向从天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来到向从天面前,杨晞和秦扬先后叩谢圣恩,说了一番祝词,向从天高兴地赏赐他们酒水和宝物。接着两人又依照礼仪与向恒及另外两名妃子互相拜见,最后两人入座,与家人一同用膳,并欣赏宫廷歌舞。

大殿之内乐声响亮,舞姿蹁跹,向从天、秦扬及两名后妃饶有兴致地看着,杨晞却只觉嘈杂,面上平静无波,内心却迫切地期待大典结束。

第199章 久别重逢成惘然

◎一个贵为公主,另一个成了阶下囚。◎

向恒看着杨晞麻木的样子,同样笑不出来。他的妹妹倔强反抗了父亲那么久,最终还是落得这个下场,他同情、怜悯,也感同身受,可他着实没勇气到向从天面前为她说话,以向从天的性子,也由不得他说什么。

终于到了宴会之末,乐师舞伎退出福宁殿后,礼部尚书持册入殿,拜见皇帝、太子、公主等人,内侍都知把册子呈递到向从天手中。

册上写的是公主驸马的婚期,是礼部根据杨晞和秦扬的生辰八字出具的最近的吉日。

当听到向从天说出婚期在正月初五,也就是半月后,杨晞陡然一惊,没想到他们这么着急,一个月的时间也不给她。

向从天看出她的心思,道:“南边战事紧急,所以安排你们早点完婚,好让驸马早日回去领兵。虽然只有半月,但朕会让礼部多派人手准备,一切礼数和配置都少不了。”

“孩儿多谢父皇。”

杨晞并不关心婚期近的理由,更不关心什么礼数配置,但向从天这么跟她说了,她不得不行礼回应。

直到宴会结束,她的心里都像压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

当礼部尚书领赏退出后,向从天宣布散席。

看着两名妃子陆续离开,杨晞遂站起身,看着向从天道:“册封典礼结束了,我现在可以去见人了吗?”

向从天答应过她的,册封大典一结束就让她与洛蔚宁见面,该配合的她都配合了,只差他兑现承诺。

向从天道:“放心,父皇不会对你食言。”又看向秦扬,“带她去吧!”

于是杨晞随着秦扬走出了福宁殿,从后宫区域走到前殿,从右侧阶梯登上垂拱殿门外。

杨晞急切地提起裙摆跑到中央,转身看着垂拱殿外中轴线的方向。

远处天际剩下半个夕阳,映红了宫殿瓦顶上的积雪。冬风迎面吹来,冷入人的骨髓。

百步台阶之下,朱色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杨晞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外,渐渐地,视线出现一抹白色身影,身影后面左右跟着两名禁军。

她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近一步,杨晞心里就多一份颤动。

铁链在地面拖曳的声音传来,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清晰的脸庞映入眼睑。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她夜夜痛哭着呼唤的那个人,如今正在百步台阶之下仰望着她,向她走来。

她的碎发凌乱,遮挡在沧桑的脸上;她穿着一身囚服,双手双脚被戴上了铁链,每次前进都举步维艰。而此刻的自己,已成了晋廷身份尊贵的公主,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

对上洛蔚宁的目光,时间仿佛都停滞了。杨晞全身涌上一股热浪,心房剧烈颤抖着,不经意间视线就被泪水模糊了。

洛蔚宁立在垂拱殿的台阶下,静静地仰望着上面的人儿。脸庞还是熟悉的脸庞,但她穿着一身青色褕翟,戴着华丽的发冠,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悲痛。

分别不过两年,她们就从曾经亲密相爱的夫妻变成了立场敌对的两个人。一个贵为公主,另一个成了阶下囚。

从今往后,她所打的每一场仗,若输了,她永远失去她;若赢了,则意味着亲手将杨晞置于死地。

“巺子,为什么?”洛蔚宁难以接受,颤抖着唇舌质问,声音却只够自己听见。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是屈服向从天了,为什么她还是做了晋廷的公主,为什么她还是一步步走向了那个可怕的宿命?

洛蔚宁悲痛欲绝,眼泪一滴接一滴地从眼眶涌出,很快打湿了整张脸。

秦扬看着她露出了得意的笑,高声道:“洛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呀,今日是淮国公主册封典礼,也是公主和本驸马的赐婚日,正好让你见证了!”

“什么?”洛蔚宁惊疑了。

在东江县一战中,秦扬不是说杨晞已受封公主,并指婚于他了么,为什么今日才是册封典礼和赐婚日?她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秦扬当日骗她了,目的是扰乱她的心神,让她失去战斗的意志。而她果然中计了,以为杨晞早已顺从了向从天,事情无可挽回,才失去斗志,心甘情愿地做战俘。

想到秦扬抢走她的玉璜,一个月后押着她回汴京,再到今日在杨晞的公主册封日她们见面。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杨晞用自己的屈服来换取她的性命,换取再见她一面。

“大业未竟,莫回头。”

洛蔚宁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句话,那是她出征北境前去求至清真人告诉她化解杨晞宿命的办法,至清真人装在锦囊送给她。一年前她从北境死里逃生回来,欲进汴京救人,打开锦囊看到这句话后,虽然遵从意思放弃进城的计划,却始终对这句话半信半疑。

如今看来,至清真人没骗她。若她坚定相信锦囊之言就不会被秦扬扰乱心志,更不会为了回来见她一面而心甘情愿地成为战俘。她回头了,正是这一回头,使得杨晞迈向她的宿命。

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她害了杨晞。

洛蔚宁感觉天地都坍塌了。

“啊……”

她像疯了一样大吼着奔向台阶,但因脚下有铁链束缚,很快就被身后的禁军追上拉着。

她大力挣扎,脸涨得通红,落泪的双眸盯着杨晞,“啊……为什么?”

眼见快要制服不了她,其中一名禁军吹了个哨子,很快又涌进几名禁军,一些按着洛蔚宁的肩膀,一些踢她膝盖后窝,踩着她小腿迫使她跪着。

尽管被制服得不能动弹,洛蔚宁仍然死死挣扎,大喊大叫,悲愤的眼睛红的像滴血。

“啊…啊…为什么?巺子,为什么会这样?”

台阶之上的杨晞看着洛蔚宁发疯,心疼得哭成了泪人。

为什么,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她们,让她们原本相爱的两个人站到了敌对的位置?她也不想背叛洛蔚宁嫁给秦扬,不想让她如此痛苦的,可为了救她,她别无选择!

“阿宁,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洛蔚宁看向天穹,又是一声不甘呼吼。

“阿宁,不要这样。”

杨晞难过得全身都在发疼,哭泣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尽管最后一句呼喊声音微弱,却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说完,她的心房像停止了起伏,身体的孔窍仿佛被堵死,呼吸不到半点气息,不过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第200章 昔日兄弟动酷刑

◎对不起,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救你!◎

洛蔚宁看着杨晞伤心过度晕倒,随后才冷静了下来,还未说上一句话,两人就这样匆匆分开了。

然后郑铭和李超广押着她入垂拱殿见向从天,向从天亲自劝降,询问她赵珙逃到了哪儿,均被她强硬回绝,最后气恼地让郑铭将她押回天牢,想尽办法也要让她投降招供。

天牢内,洛蔚宁平躺在铺着稻草的地上,身上只盖着粗糙残旧的麻被,正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一束白光从高处的窗□□进来,刚好打在洛蔚宁的脸上,刺眼的光芒很快让她醒过来。发出沉重而烦闷的一声呼吸声,右手抬起,搓揉着隐隐发疼的脑门,最后才慢慢睁开眸子。

昨夜一整晚,洛蔚宁都沉浸在对杨晞的内疚和被命运捉弄的痛苦中,绝望地躺着,一动不动,任由泪水从眼角流淌出来。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听闻鸡啼声了她才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地闭了会眼睛。现在一大清早又醒过来,脑壳就像被裹着一样,沉重、疼痛。

吱呀一声,牢房的门开了,是狱卒送来白粥馒头,恶声恶气地叮嘱她赶快吃,吃完就得受审。

洛蔚宁经过休息,情绪稳定了许多,倒也没继续跟自己过不去,一手抓起馒头,一手端起粥碗,一口粥就着一口馒头,很快就填进了肚子。

果然,吃完没多久,两名狱卒就进来将他押到同样在大牢里的审讯室,绑在了十字木架上。随后郑铭和手下李超广面色冷严地走了进来。

郑铭径自坐在洛蔚宁对面的大交椅上,双手搭在扶手,道:“阿广,此人曾是你头儿,你们也一起出生入死过,你好好劝劝她吧!”

李超广站在洛蔚宁斜前方,看着对方,努力装作平静,“宁哥,你也知道秦帅是怎么死的。赵珙延续的是赵家血脉,赵家素来猜忌武将,他也不例外。秦帅因他猜忌而死,你为什么还要效忠他?如今你所爱之人成了我们大晋的公主,你的好兄弟我也立足在大晋了,你留在那边还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投降了为公主效力,我和郑帅也会在官家面前替你争取高官厚禄的。”

洛蔚宁静静地盯着李超广,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态都是那么陌生,着实难以分辨是敌是友。

于是她装作冷色,“像你这种投降之辈,自然是无法理解我为何还效忠于大周。李将军的好意洛某心领了,只可惜我从不与奸人为伍!”

听罢,郑铭和李超广都生起了怒火。

李超广道:“洛蔚宁,你看看这周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洛蔚宁环视两边,架子上摆满了刑具,有皮鞭、夹手指的拶指、沓在双脚下的一块块泥砖、戴在头上,一敲打就痛不欲生的铁头套,还有用来烙铁的炭火盆。

种种皆是酷刑,说不害怕是假。可洛蔚宁想起在北境数十万被向从天害死的士兵、那些被毁坏家园,惨死的百姓,还有宁死不降的秦渡,他们失去的可都是性命,相比起来,眼下这些刑罚又算得了什么?她怎么能因为害怕受刑而辜负他们?

于是她正视李超广,从容道:“要是投降,我怕死了以后见到那些在北境牺牲的兄弟,我不知道怎么跟他们交代?阿广,你不怕吗,你以后怎么跟阿靖交代?”

“你……”

一提到李超靖,李超广内心固然无比痛苦,为掩饰痛苦,他只好装作勃然大怒,拿起皮鞭狠狠地在洛蔚宁身上抽了两下。

洛蔚宁侧过头挨了两鞭,一声不吭,然后深呼吸着减轻身上的痛感。

李超广回头看着郑铭,郑铭一手捧着陶瓷茶杯,另一手提起杯盖。

气定神闲道:“继续打吧!”

说完浅尝几口茶水。

李超广得到允许,重新挥起皮鞭,一下又一下抽在洛蔚宁身上,狱中回荡的只有噼啪的响声,而听不见洛蔚宁哼一声。

白色的囚服染上一道又一道的血痕,血痕重复交错,连成一片,使得衣衫的整个正面几乎都染成了血红。洛蔚宁感觉身上有血液的湿润黏腻又有火辣辣如同被灼烧一样的疼痛。

世间一切,皆由心生,皆为虚幻,此刻身体被鞭打的疼痛感不过是内心化生出的一种感觉。既然生来人间,得了人身,便营魄抱一,用心觉知身体当下的一切感觉。

洛蔚宁想着自己悟出的哲理,感受皮鞭打在身上的触觉。她不敢说自己完全能将疼痛视为虚幻,去享受它,但换了一种想法,身上的痛苦的确轻了不少。

为取信郑铭,李超广抽打洛蔚宁下了狠手,用尽全力,但每打一鞭,心里就仿佛落下一滴血。打了二十来鞭,见洛蔚宁静静地半眯着眼睛,毫无痛苦,一副享受的模样,他装作气急败坏地停下来,将皮鞭放回刑具架。

然后对郑铭说:“郑帅,她不怕鞭打,给她来点猛的!”

还未等郑铭开口,他就拿起烙铁放进炭盆里,静静地等了一会,然后拿着烙铁柄翻转着烙铁,使其烧得更均匀。

同时装作冷酷地望着洛蔚宁,“洛蔚宁,你最好现在就投降,否则一会让你生不如死!”

洛蔚宁虽然有点害怕烙铁,但不至于吓到,仍然面色平静,眼带着鄙夷。

而郑铭来回打量这两人,昔日情同兄弟,如今各为其主,反目成仇,越看越有兴致。尤其是李超广,他真下得了手?

过了好一会,炭盆上的烙铁烧红了,李超广知道刚烧红的烙铁烫在身上不至于伤及筋骨,敷上药十日内伤口就能愈合,于是抓起缠了几圈布的铁柄,拿着烙铁走到洛蔚宁面前。

冷眼正视洛蔚宁,“再不投降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洛蔚宁冷笑,“我身上还在流血,烙铁还能止止血,想动手就快点!”

李超广咬紧了后槽牙,抓烙铁的手抖了抖。看起来是气极了,实际却是纠结、痛苦,他真要这么对待宁哥吗?可是不主动这样做,就无法让郑铭彻底相信他。

“是你自找的!”

他怒斥一声,然后拿起烙铁,重重地印在洛蔚宁锁骨处。

滋滋……

粉红的烙铁烫穿了囚服,烫进了洛蔚宁的皮肉血液里。

尽管洛蔚宁努力想要放松躯体,但疼痛来得突然又猛烈,终究还是击溃了她的精神。她痛得绷直了身体,挺起脖子,眼眶涌上了泪水,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李超广咬着牙,强忍着泪,看着洛蔚宁痛苦的模样,他心里就像被刀子乱刺一样,心想,“宁哥,对不起,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救你!”

郑铭静静地看着李超广,既觉有趣,又十分满意。

即使面对昔日追随的将军、好兄弟洛蔚宁,李超广也能下如此狠手,看来是彻底归顺于他,归顺大晋了。

正当这时候,传来了紧张带着愠怒的话音。

“快住手!”

李超广立即将烙铁从洛蔚宁身上取出,郑铭也惊得站起来。

只见杨晞和秦扬走进来。

两人揖道:“参见淮国公主、驸马都尉!”

杨晞正眼也不瞧他们,快步走到洛蔚宁身前,看到浑身是伤,浑身是血,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洛蔚宁,顿时心疼得落下泪来。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洛蔚宁的两个肩头,看到对方被鞭打得皮开肉裂的肌肤,烙铁烫得血肉模糊的伤口,难以置信,又心如刀绞,“阿宁,我来晚了,对不起!”

洛蔚宁凝望着她,动容地笑了,“不晚,能见到你就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