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险棋一着,以身入局(下)
◎在燃烧的香炉里加了有催情效用的草药◎
杨晞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大火已扑灭。由于发现及时,火势只烧毁了曹长史的寝房,并没蔓延到旁的屋子。
杨晞踏进寝殿后,看到狼藉的地面,方才所发生的那些可怕场景瞬间闪回脑海,她倒吸了口气,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重新夺眶而出。
樱雪陪着她进殿,关上门后就一直立在她斜后方,见状,她搂紧杨晞的双臂。
轻声安抚道:“公主,都过去了。”
杨晞靠在樱雪身上,汲取到些许熟悉的安全的感觉,终于才松了一口气,唇畔轻翘,在湿润的脸上漾开了笑容。笑容里含着欣慰,更有劫后余生的感动。
“是呀,我们成功了。”
“嗯,我们成功了。”
樱雪落着泪,激动又后怕。
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杨晞策划出来的,她故意绝食,引秦扬前来探望,然后在寝殿内燃烧的香炉里加了有催情效用的草药,导致秦扬闻到后失了理智犯下大错。为阻止秦扬得逞同时扳倒曹长史,杨晞又让樱雪潜入曹长史寝房里点火。有危险的火势以及引来众多灭火的侍卫,方可逼得曹长史不得不闯入殿内阻止这一切。
樱雪越想越害怕,要是她被曹长史的人逮住了,点火不成,又或者做事不够利索,慢了一步,事情都会失败,对杨晞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
好就好在,这两天夜里她都从自个的膳食里让出半份,悄悄带给杨晞吃,才使得她有力气跟秦扬周旋那么久。若当真是绝食,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缓了好一会,杨晞就让樱雪赶紧把香炉里烧剩的药渣清理出来藏起,以免被曹长史的人发现。过后又让侍女把床铺和身上穿着的衣裳都拿去扔了,换新的来。
疏影来到的时候,寝殿已清理干净,床也重新铺好,杨晞穿着单薄的纯白里衣坐在床上,锦被只盖着双腿。地暖散发出的热量温暖着整个寝殿,身体得到暖和,也使她那颗受惊的心恢复了安宁。
疏影小心翼翼地替杨晞额上的伤口上药,然后裹上了两圈干净的白布。全程一言不发,眼神却十分凝重。她喉咙动了动,将一股难受的气息咽了下去。
包扎好伤口后,疏影坐回床边的凳子上。
杨晞望向她,眼中添上柔和,“疏影,谢谢你。”
疏影凝视杨晞道:“公主客气了。只要能帮公主解除心事,臣都乐意去做。”
“在我面前你就不要自称臣了,也不用喊我公主,我们还是以前一样。”
“以前一样?难道喊你堂主?”疏影挑眉一笑。
杨晞顿时语塞。她不愿当这个公主,别人对她喊的每一声公主,对她来说都是一次折磨。但若疏影像从前般喊她堂主,她就乐意吗?
“堂主”这个称呼,只会让她想起过去多年自以为做着铲除奸臣、匡扶正义的事,实际上被向从天欺骗利用,助纣为虐的经历。
“罢了!”她在心里叹息一声。
那还是喊“公主”吧,起码不用担心在他人面前突然忘了改口,传到向从天耳里,暴露了疏影暗中帮她的事实。
只听见疏影又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秦扬也没得逞,公主要尽快把事情忘掉,好好养精神养身体。”
“嗯。你也要小心点。”
“好。”疏影转了话头,又道,“我该回去了,把东西给我吧!”
随后,杨晞想也没想就掀开靠里的那边床单,拿起一个半大不小的布囊递给疏影。
“带出去的时候要小心。”
疏影把布囊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气味很淡,想来□□焚得所剩无几了,里面更多是碳灰。她把布囊藏进袖中。
又道:“放心,官家还是很放心我,倒不搜我身。”
“好了,臣告退了。”
杨晞看着疏影起身,行告退礼,又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离开寝殿内屋,仍有一股暖流久久流淌在心坎。
好几年前,因为疏影把她安排洛蔚宁入军之事告诉了向从天,她便一直认为疏影是向从天安插在自己身边监视她的,有什么秘事从不让她知晓参与,并谨慎提防着她。那日她带着秦扬到密道抓捕洛蔚宁,她还真的以为她是对向从天献殷勤谋取自身利益。
直到最近她被派来给她看病,她才告诉她,那日她还在休沐,到街上看洛蔚宁被押赴刑场,洛蔚宁经过后她就在附近闲逛,后来就听闻有人中途劫持人犯,且公主也在回府的路上消失了。
禁军在城内到处搜索,与此同时,疏影按照自己的猜测乘马车到为善堂,她来到暗府后山前,看到地上重叠的脚印,确定了杨晞和洛蔚宁正如自己猜测,从密道出汴京城。
她很快就离开了,路上看到很多搜捕犯人的禁军,若她真心告发,当即带着那些禁军到暗府抓人,说不定还来得及抓住洛蔚宁。然而她故意赶到皇宫亲自告诉向从天,既能取得向从天的好感,又能让出时间给洛蔚宁和杨晞逃走。
事后,向从天果然信任了她,得知杨晞病了,病根在心,便放心地让她这个自己唯一信任的,且又熟悉杨晞性情的御医去为杨晞诊治。
杨晞听她说出这一切后仍是不敢相信,只不过她别无他法了,为了毁掉和秦扬的婚事,只好冒险用疏影,托她带来了一味催情的草药。
如今事情果然办成了,疏影还主动到府上帮她带走草药残余,免于遭府里人发现后告密。她才终于敢相信疏影是真心向着她的了。
经过一天勘查,侍卫通过曹长史屋内的起火点,推断出正是碳炉里的火星溅到床帐引发大火的,然后将结果呈递给向从天。而向从天把处置权交给了公主。
杨晞甚至不愿再看见曹长史,下令将曹长史打三十大板,然后撤了她长史一职,从哪里来遣送回哪里去!
曹长史自知有负向从天所托,对驸马以下犯上之事处置不力,耽搁了公主驸马的婚事,对向从天来说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被杨晞打发回宫不死也得剥层皮。
于是顾不上什么骨气和尊严,一改往日嚣张冷酷的态度,跑到寝殿跪在杨晞面前哀求。
“公主,求您再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打发我回去,回去了官家定饶不了我的!”
“公主,求您大人有大量,再给我一个机会!”
杨晞看着昔日心高气傲的人在卑微哀求,泪流满面,同为女子,不由得心生同情。但转念想想,她身为公主府长史,不仅管内务,还管着府内礼节,竟放任秦扬欺辱她,那时候有想过她们同为女子吗?
她的心一横,冷着脸道:“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朝门外扬声道,“来人,把她带出去!”
话音刚落,两名侍卫走进来,一人握着曹长史一臂,硬拖着她出去了。
寝殿内久久还传来曹长史的哭声和哀求声。
看到杨晞凝重的神色,站在旁边的樱雪道:“公主,不要可怜这种人。这人很会装,今天可以哭着求你,你若真饶了她,明天就恢复以前那张嘴脸了!”
杨晞淡声嗯了一声。
不久,一名侍女用托盘捧着一碗药来到杨晞面前。这名侍女从前唯曹长史马首是瞻,方才经过庭院,看到曹长史挨板子,叫得撕心裂肺的样子都吓坏了。
此时站在杨晞面前,唯恐杨晞报复,不敢抬头看杨晞,双手发抖,震得托盘上的药碗叮铃作响。
“公……主,是时候吃药了。”
杨晞见状,觉得有点好笑,她其实不打算报复她们,但也不亲口说明,令她放下药就遣出去了。她想,那两个贴身侍女都是向从天从宫里挑来的,有一定的阅历,看到曹长史的下场以后也该知道怎么做了,她就不点明了。
曹长史在公主府挨了三十板子,被侍卫抬回宫里内侍省。后来,杨晞听闻她回宫两日后,伤口刚好了一点,又被向从天罚了三十梃杖。梃杖要比板子粗大,侍卫都往死里下手。她当场就被打昏了,然后被逐出宫,发回本家。至于是生是死,杨晞也不清楚,也没心思过问。
不到半月,秦府的管家登门公主府,给杨晞捎了一封信和一个锦盒,道:“大帅今早出征了,亲自登门道别恐惹公主不快,故命小的前来告知。这是大帅昨夜命我交给公主的。”
樱雪打开信封,把两张写满了字的纸交给杨晞,杨晞粗略看了一眼,不过都是些道歉、关怀、告别的话,很快就搁下了信。至于锦盒也懒得拆,直接让樱雪拿到库房里了。
秦府管家看着她的反应,茶都喝不下,灰溜溜地走了。
……
另一边,向从天固然清楚公主府那场大火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然怎么会碰巧在秦扬以下犯上之时烧起来?之所以仍然重罚曹长史,是恼她办事不力。她几乎能差遣公主府里所有的人,居然还被人出其不意地放了一把火,连证据都找不着。这种无能之人,留下也没用!
纵火之人向从天也料到,只有杨晞身边的樱雪了。他思虑了一天,念在秦扬有错在先,杨晞受了惊吓,可能会加重心病,留一个她喜欢的人在身边陪着会更好,所以最后放弃找由头处理掉樱雪。
不过对杨晞的监视,并不因曹长史的失败就结束,没过几天他又安排了另一人担任公主府长史。长史同样是女人,姓傅,比曹长史的年龄要大上四五载,行事更为稳重和谦逊。
经过曹长史的教训,傅长史摸清了杨晞的手段。她虽然被软禁着,手无权力,但整人的能力还是不容小觑。傅长史一改往日曹长史的行事作风,表面上对杨晞敬重有加,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能宽则宽。
因此,杨晞的日子稍微舒心了一些。
第212章 洛将军归来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漆黑的海上,月光映出粼粼波光。
海面上漂浮着一艘渔船,扬起的船帆引着风,带动渔船顺风而下。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船头绑着的一匹白马四腿弯曲,静静地趴在甲板上睡觉。靠近船舱口的地方,有一个平躺在甲板的身影。
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与夜空相对,目光之上是满天的繁星。
洛蔚宁双手枕在脑后,一动不动,被这从没见过的广阔星空所惊艳了。她忽然想起柳澈跟她说过的,地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只动物,都是天上的一颗星星下凡。而她,是那颗尊贵无比的紫微星。
目光仔细地划过一颗又一颗明亮的星辰,她在搜寻,她的巺子会是哪一颗?
逃出汴京已经大半月了,这段日子,她和谢摇云、孟樾、枕流漱石几人,按照柳澈的意思,沿着陆地小路往东边走。因为按照正常的路线,回到南方最方便、最快的是运河水路,晋廷的人预料到他们走水路,会派大量兵力搜捕,很容易被发现。而柳澈早就替她们想好了,出其不意地往东走,走到靠海的小镇,再买通渔民用渔船载着她们出海,沿着近海地带南下。
如今立春才过不久,还未到雨季,近海一带基本风平浪静。一路上倒也顺风顺水,比起走运河水路,他们不用处处提防、东躲西藏,日子要舒坦很多。
只是每每想起杨晞还留在汴京,并且此时可能已经和秦扬成亲了,洛蔚宁就心疼得想哭,做着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过着自己不愿意过的日子,杨晞一定很难受。可是她答应过她,离开以后不能再终日沉湎于难过,要真正做到营魄抱一,专心抗敌。只有等她打回汴京,那才是她们真正的团聚之日。
洛蔚宁收起即将泛滥的难过情绪,然后起身走回船舱。
船舱有两层,原本底层用来载鱼,顶层是渔夫们休憩、整网的地方,如今底层作了睡觉的地方,用屏风隔成了三处,一处是枕流漱石和两个船夫休息的地方,另一处则是谢摇云和孟樾的。而洛蔚宁由于不能在船夫面前暴露女儿身,只能单独睡一处。
当她掀开门帘,回到大伙白天围坐聊天和进食的船舱首层,就看到值守的船夫坐在几案边煮茶。
船夫三十来岁,肤色黝黑,身上裹着厚厚的布衣,一双带笑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和善。
他瞧见洛蔚宁后立即提起茶壶给洛蔚宁斟了一杯茶,道:“爷,你回来了,快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洛蔚宁也不客气,随性坐下,双手捧起茶杯暖手。
“熬了那么多宿,真是辛苦你了。”
船夫笑说:“嗐,爷客气什么,我们打鱼的啥时候不是夜出早归?更何况送爷这一路,你们给的够我们歇一整年了。”
洛蔚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也是穷人出身,很清楚穷人的品性。他们虽然爱财,说话三句不离钱,很俗气,但也只是人之缺点,不像那些达官贵人那么虚伪,句句仁义道德,却通过握在手里的权力干尽谋财害命的事。
与船夫聊了少顷,洛蔚宁就到船舱底层休息去了。
第二天仍旧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洛蔚宁和孟樾、谢摇云、枕流漱石坐在船舱首层边吃着饮食果子边闲聊。门帘敞开,可以看到船头掌舵的船夫、趴在甲板上的白马以及湛蓝辽阔的海面。
海风吹进来,有一丝早春的暖意。
孟樾、谢摇云等人在说说笑笑,好一会才察觉到洛蔚宁若有所思的样子。
“将军在想什么了?”孟樾忍不住问。
良久,洛蔚宁才缓缓道;“我在想,要是我们造出了可以出海航行的战船,是不是就能沿着海上,出其不意地进入晋廷的地盘?”
听她这么一说,在场几人眼神骤然变亮,皆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
孟樾道:“等回去以后,将军不妨把想法递给官家,有官家派人集合人力物力就能更快更容易做成。”
“孟樾说得有道理。而且这事一定要保密,不然给晋廷发现了,他们集结大军在海岸,我们的士兵也难以登陆。”
洛蔚宁听着,认可地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这个主意虽有一定可行性,但造大船出海谈何容易?无论朝廷还是商人一直在尝试,却仍未取得成功。想要在三五年内造出来,肯定要赵珙提供人力和物力。再是谢摇云提到的登陆难题,想来造船的同时也要设计打造更好的作战防护器械。
洛蔚宁默默地把想法记在心里,到夜里回休息舱又写下她的记录本上。
渔船行驶中途,几番靠岸采购食物,到了衡湖路北部,他们发现已成了晋廷地盘,于是又多往南走了几日,终于回到了大周控制的地方。
上岸后,由于洛蔚宁乃兵败被俘,不清楚赵珙对她的态度,所以洛蔚宁和孟樾、谢摇云等人并没与当地的军队或官府联络,而是靠打听获知了清宁军的驻地,然后快马加鞭赶回去。
洛蔚宁被俘一事使周军士气衰竭,连连吃败仗。在洛蔚宁被押赴汴京到回来这两个月,晋军已经占领了整个淮东路,并把战线推到了衡湖路中部。
赵珙的皇帝行宫原本在衡湖路,这会也搬到了再往南的瀛海路。且由于从中路下来的晋军较西路的凶猛、数量众多,他担心行宫不保,于是把镇守西面的清宁军全调回了中路战场,改派了其他军队接替清宁军镇守西路。
洛蔚宁回到清宁军驻地那日,柳澈正带领着清宁军进行一场艰难的守城战。
城外晋军数千,一些沿着架在护城河上的云梯冲向城门,盾兵在前抵挡周军的弓箭,弓箭手在其掩护下向城楼上的敌军放箭。此外,护城河另一边还有敌军操作火器,把火药球固定在大翘板一端,利用翘板把火药抛向城楼。
有的火药团砸中城楼,轰隆声大作,炸得城楼沙石飞溅;有的落在城楼上,炮火一响,士兵被炸飞起来,造成死伤无数。
柳澈站在城楼的阁楼上观战,看似镇定的容色闪现出担忧。
此战双方僵持了三日,敌军三翻四次攻城,他们折损的士兵越来越多,再继续下去,此城怕是很难守得住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战役又持续了大半日。晋军凭借兵力众多,用人命铺出一条路,终于还是跨过了护城河,杀到了城门下。他们推着巨木车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又支起一把把云梯搭在城楼上。
周军推着重木支撑那摇摇欲坠的城门,而城楼上的士兵眼见云梯搭落,一些急忙挥刀斩断云梯,一些搬起石头砸落在攀爬云梯的敌军上。霎时间,城楼下堆起了尸体,血流成河。
还在护城河对岸的晋军将领坐在马上,身后还有上千员士兵,随时等着城门一开就冲上去大开杀戒。
看着沿云梯越爬越高的士兵,柳澈眉头都蹙紧了。
晋军将领则露出胜算在握的笑容,不出一日他们就要攻下此城了。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了士兵们躁动的声音。他回过头,只见士兵们惊恐地呼叫着四散逃窜。
“发生什么事了?”
“有援军!从后面逃上来的士兵大喊道。
晋军将领大惊失色,立即挥刀策马往回冲。
只见晋军背后,洛蔚宁和孟樾、谢摇云、枕流、漱石各骑一匹马迎面冲杀过来。
谢摇云、孟樾挥枪杀敌,以一敌百;枕流漱石从马背上跃起,踏着敌军的头顶,盘旋在他们上面,挥剑斩杀着敌人。
洛蔚宁的马跑在最后,她蹬着马磴子站起来,手里拿着弩,不断地上箭发射。白马疾速而跑,一上一下剧烈颠簸着,她始终像山一样稳稳屹立,在弩机上装上箭矢,认真而专注地盯着目标,食指按动机关,箭矢精准地射中晋军将领的脸上。
晋军将领举起的长枪停在半空,然后随着人一起从马背上落下。
几人出其不意,以迅雷之势杀入敌群,给敌人造成了千军万马的错觉,吓得他们溃不成军。
城楼上正在指挥搬石头退敌的胡昆看到晋军将领倒下,赶紧定睛看。
接着,城楼上响起了激动的欢呼。
“是洛将军!”首先高呼的是胡昆。
“是洛将军……”
“洛将军回来了!”
“洛将军回来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许多士兵都看着城外那个站在马背上,朝着城门疾驰而来的白色身影,激动地遥相呼应。
正在攻城的晋军听闻他们的洛将军回来了,并回头瞧见己方军队溃不成军,都吓得往回逃去了。
楼阁上的柳澈听闻喊声,赶紧看向城外,果然看见了几个一边策马奔来,一边杀敌的身影。那站在马背上高挑挺立的人,通身散发着自信、勇武的气场,即便还没看清脸,她就敢确定是洛蔚宁了!
柳澈笑了,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笑着笑着,眼眶就亮起了水光。
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一会,她回过神来,朝士兵们高声下令:“开城门!”
站在城楼上举着小旗划旗语的士兵立即作出旗号,城楼下的士兵很快收到,推开城门,数百名骑兵飞奔而出,追着敌寇杀去。
洛蔚宁、孟樾、谢摇云领着这支骑兵追敌百里,把敌军俘虏的俘虏、杀掉的杀掉,这支晋军上至将领,下到一把兵器,几乎全军覆没。
回到城外的时候,那些敌军尸体都清理走了,为洛蔚宁的归来辟出了宽敞的大道。
柳澈和胡昆率领士兵们站在城门外等候已久,目不转睛地看着洛蔚宁骑着马,迎着夕阳的光芒回来。
第213章 洛将军归来(下)
◎“有一个人也在城里,她等你好久了。”◎
洛蔚宁率众在城门外下马,带着孟樾、谢摇云、枕流漱石迎着柳澈走去。在距离柳澈两步外的地方止住了脚步。看着柳澈,脸上露出了羞愧。
“对不起。”
柳澈三翻四次劝诫她暂且放下儿女情长,以天下事为重,并且在她离开淮西前还提出跟在她身边,她却自以为悟出营魄抱一之理,再也没有事物能击跨她而拒绝了柳澈的请求。可没想到被秦扬找到了弱点,不过三言两语就瓦解了她的防线。
兵败被俘,多少士兵的性命在她手上丢掉,此刻重新见着柳澈,她实在无言以对,就连说了“对不起” 也无法抵消自己的负罪感。
她以为柳澈会恨铁不成钢地骂她一顿,没想到对方很快展露出喜悦的笑容。
平和而宽容地道:“说什么对不起呢,回来就好。”
在洛蔚宁离开淮西的时候她就料到了,这是洛蔚宁必须经历的一劫,顺利渡过方能成就大业。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开心点。”
听到柳澈的宽慰,洛蔚宁才舒展了心情,抬头看向柳澈,然后笑着上前与其拥抱。
“谢谢你,柳澈。”
谢谢她安排人营救她,谢谢她不责怪。
柳澈拍着她的背,笑着道:“回来就好。”
两人放开了拥抱,柳澈扫视洛蔚宁身后的人,孟樾和谢摇云也都完好无损,还多了两个陌生面孔的得力干将,心内十分欢欣,“大家都回来了就好。”忽然,她想起缺了两个人,诧异,“巺子和李超广呢?”
所有人都难过地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洛蔚宁才道:“巺子……她成了晋廷的公主。而阿广,为了引开敌人,掩护我们离开,也……”
说到这里,洛蔚宁难过得哽咽,眼睛含泪,无法再说下去。她抽了抽鼻子,从衣襟取出那条折叠好的红色平安巾,把它交给柳澈。
“这是分别前阿广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从来没背叛过你。”
听洛蔚宁的话,柳澈都能料到李超广的命运了。她定睛看着平安巾,慢慢伸出手接过。巾帕干净得像新的一样,质地仍然十分柔软,可见李超广是多么珍惜爱护。
脑海忽然闪过许多情景:在军营里,李超广捧来她最爱吃的食物,羞红的脸带着笑容,放下就跑了;每次被她训斥的时候,他总是一声不吭,一个大男人难过得涨红脸,泪水在眼眶直打转;还有最后一次分别的时候,难得鼓起勇气牵起她的手,把自己亲手锻造的匕首赠与她用作防身;当她赠送平安巾后,他请求她亲手为他戴上,那模样害羞又卑微。
李超广是知道柳澈对他无意的,却仍不计回报地对她好,为她着想。所作所为发乎情止乎礼,从来都不强求她回应。
如此憨厚善良的男子,生命最后一刻不知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一会,众人从难过的情绪抽离出来后,柳澈留下上千员士兵守城门,就带着洛蔚宁等人入城去了。
途中,她告诉洛蔚宁,“有一个人也在城里,她等你好久了。”
洛蔚宁问是谁,柳澈一直在卖关子,她只好好奇地跟着柳澈到府衙,刚到门外,就看见一个身着简朴衣裳,纤瘦娇弱的身影,脸上的委屈,在麦黄色的肌肤衬托下,显得更让人心疼。
洛蔚宁震惊又难以置信,眼中立即涌上泪花,她几乎飞奔着上前。
“宝宝!”
洛宝宝也跑上前,抱着洛蔚宁,趴在她肩上,在眼眶打转已久的泪水像决堤般流出。
“阿宁,我终于见到你!”
洛蔚宁一直以为洛宝宝在向从天清算太子党家眷的时候就遇难了,为此难过了许久。直到回汴京的时候,杨晞告诉她,在向从天还不知道她活下来的时候,她就让向恒帮忙打点,把洛宝宝救出,并让赵淑瑞身边的璇玑护送回老家,她才从痛苦自责中走出来。
她知道洛宝宝在大牢里关了好久,也能料到南下的路上,到处战火纷飞,她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她简直不敢想象,这个一直在自己庇护下长大的女孩是怎么挺过来的。
她不断地拍着洛宝宝的背,不停地安抚。目光游移之际,看到立在洛宝宝斜后方,手握佩剑的璇玑。
她放开洛宝宝,疑惑道:“你们不是回瀛海了吗,怎么找到这里了?”
洛宝宝抹着眼泪和鼻涕解释说,按照杨晞的安排,她们原本是要回瀛海老家的,然而南下的路上都在打仗,为了躲避战火,她们绕了很多路,又在一些地方停了很久。直到后来听闻洛蔚宁和清宁军的事迹,洛宝宝才知道洛蔚宁还活着。
她思念洛蔚宁心切,怕回老家后再也见不到洛蔚宁,就和璇玑商量一起去找洛蔚宁。璇玑本家在北方,不愿再回向从天的地盘,也想投奔洛蔚宁入军,两人一拍即合,于是就开始打听清宁军驻地。
两人从淮西追到淮东,找是找到了,可惜洛蔚宁又被俘虏押到了汴京。在柳澈的安排下,她们跟着清宁军几次迁移,直到今日,终于才和洛蔚宁重逢。
等姊妹俩互相倾诉完后,柳澈才带着她们进入府衙。
赵珙急召回来抵挡晋军之时,就把本地的军政大权都下放给清宁军,如今府衙由柳澈管着。城内菜粮匮乏,柳澈让厨子做了几个小菜,权当做为洛蔚宁、孟樾、谢摇云等人接风洗尘。宴会上,她当众把军政大权交还给洛蔚宁。
宴席结束已是夜晚,其他人先后离开,洛蔚宁特地叮嘱柳澈留下。
柳澈跟随洛蔚宁来到府衙后院,洛蔚宁突然止步,回过身来,把手里拿着的锦盒递给柳澈。
“柳澈,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柳澈疑惑地接过锦盒。
洛蔚宁道:“这是巺子让我交给你的。”
柳澈打开了锦盒,里面只有一颗黄色蜡丸,她便打趣道:“药丸,杨御医还关心我身体呀?”
“别胡闹,她若关心你身体会直接给你开方子,这明显里面有话跟你说。”
柳澈笑了笑,“开玩笑的,我能不知道嘛?”
说完她拿出蜡丸,大拇指正要捏下去,洛蔚宁就夺过蜡丸重新放回锦盒里。
“哎,别急,你拿回去慢慢看!”
“你不想知道她说什么吗?”
洛蔚宁沉默了,说不想知道是假的,但杨晞叮嘱过她不能看,她也答应过杨晞。
柳澈得知后,嘲笑她,“你真听话,一路上居然能忍住不拆,还真是个妻奴!”
洛蔚宁习惯了柳澈的埋汰,只是淡淡一笑,很快又谈起别的事。
“对了,这段日子抵挡晋军的大任还得你扛着。我兵败被俘,又获救回来,想去见一趟官家,请罪,顺便打消他对我的怀疑。”
赵珙和大周朝廷内的官员不似清宁军,只要是她就无条件信任。她被晋军俘虏回汴京,且妻子是晋廷公主,如今回到大周,任谁都会怀疑她被策反,是晋廷放回来做谍人的。
以前有秦渡为她做担保,赵珙信任她,现在秦渡去世了,朝廷很难再有人替她说话了,搞不好她还会被处死,此行可谓危险重重。
“柳澈,你觉得能去吗?”
柳澈心想,在洛蔚宁被俘后,赵珙特地命她回来御敌,还把驻地的军政大权交给清宁军,足见对清宁军还是有所信任和依靠的。洛蔚宁这次觐见赵珙,她在外手握重兵,况且晋军又来势汹汹,显然还不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于是道:“让孟樾和摇云跟着一块去吧,然后再带几十个勇猛的兵就够了。”
洛蔚宁放心地颔首。
两人分别后,柳澈回到自己的居所。
屋内燃着油灯,光芒映照着坐在案前的柳澈,她双手拉开一张折痕明显的纸条,看着里面的内容,脸色分外凝重。
只见案桌上放着洛蔚宁方才交给她的那个锦盒和掰成两半的蜡壳。显然,她手里的字条正是杨晞给她的。
忽然,柳澈勾唇一笑,重新将字条折起。
心中充满了对杨晞的佩服,即便她困于敌营,陷入被父亲压迫、和所爱之人分别的痛苦中,仍然不忘为爱人考虑周全。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洛蔚宁为何对杨晞爱得那么炙热深沉,甚至只为见杨晞一面,明知会丢掉性命,还甘愿被俘虏。
杨晞的确值得!
柳澈摇头笑笑,把字条重新放回蜡壳,粘合起来,又把蜡丸放回锦盒藏好。
赵珙的饭始终吃不长久,只是时候未到,里面的内容还不能让洛蔚宁知道。
第214章 女孔明棋逢敌手
◎清宁军只有你的能力可与欧阳灏匹敌了◎
晋军经此溃败,又因洛蔚宁归来陷入恐慌,三日不敢来犯。洛蔚宁便挑选好随同士兵,整顿好装备出城,南下去往赵珙的的临时行宫。
两地相隔三百里,他们快马加鞭,很快到达周朝临时都城,与赵珙会面两日后返程,前后只花了六天。
“虽然朝中大臣不乏有异议,但官家最后还是相信了我,不但没降罪于我,还给清宁军增了一万兵员。”
正是晌午时分,洛蔚宁刚回到就和孟樾、谢摇云在府衙的议事堂里向柳澈和罗三问、胡昆谈论觐见赵珙所发生的事情。
柳澈面上波澜不惊,显然意料之内,又道:“还有吗?”
还不够吗?
不降罪,不贬职,还增兵,不够吗?
众人怔了怔,然后孟樾高兴道:“对了,官家因我和谢将军营救洛将军有功就给我们封了官职!”
柳澈这回总算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还差不多,以后你们总算是有名有份的朝廷大将了。”
当初赵珙轻视女子,只勉强封了柳澈一个宣德郎寄禄官,而孟樾、谢摇云、罗三问几人只能作为洛蔚宁的幕僚在清宁军效力。后来秦渡战死,洛蔚宁被俘虏,周军兵败如山倒,赵珙连同他的朝廷被迫不断往南逃窜,随时可能覆没,他才给柳澈封了个体面官职,召她回淮东抵挡晋军。如今不降罪洛蔚宁,给孟樾、谢摇云封官,同样是因为这个缘由,而并非出于完全信任。
在座只有身为军务总管的罗三问未得朝廷册封,洛蔚宁担心她心里委屈,便看向她。
笑着说:“等清宁军多收复几座城池,我再向官家给我们罗总管求一个名分和一份俸禄。”
罗三问静静听着他们说话,端的是素雅恬淡,听洛蔚宁这么一说,顿时不好意思地笑了。
“洛将军有心了。三问为洛将军为清宁军做事,只求天下早日太平,太平以后女子得以善待,有没有册封还是其次。”
洛蔚宁连忙道:“那可不行,有德有才者要得到该得的回报,坐在该坐的位置,如此才叫顺应天之道。”
柳澈也笑说:“洛将军说得没错,顺应天道方能长久。罗总管德才兼备,我们一定会为你求得该得的。”
众人皆知,清宁军得到朝廷收编后,虽然有一定的军饷支持,但正值战乱之秋,许多百姓忙着逃难,种地的人少了,军粮的需求却像深谷难填。朝廷筹集到的军粮本就不多,落到清宁军的更是少之又少。要不是罗三问每日带人外出筹军粮,利用经商技巧采买军需,清宁军的士兵又怎么能吃饱肚子上战场?
一介文弱女子,别看不是战功赫赫的英雄豪杰,却是整个军队的衣食父母。论封官,首先封她才对。只是这次觐见赵珙,洛蔚宁带罪之身,得宽恕已是受了莫大的恩宠,又怎么敢再开口替罗三问讨要官职?
罗三问不好意思再继续话题,只是淡淡地笑了。
主帅回归使清宁军恢复了往日的士气,洛蔚宁亲率士兵,十日内连克三城,打得晋军仓皇北逃,最后躲进衡北城闭门不出。
衡北城是衡湖路北部重镇,乃前朝节度使拥兵自重之地,城墙修得固若金汤,若要夺取此城,要么城内主动开门,要么以人命铺路。当日衡北城破,城门外晋军的尸体差点堆到了城墙高。
洛蔚宁和柳澈不愿牺牲大量士兵,便决定用声东击西计引敌出城,再趁敌人调兵出城之际突袭入城。为演好这场大戏,洛蔚宁亲自率领士兵佯攻衡北西面的尚州城,孟樾率士兵佯攻衡北东面重镇。
柳澈与晋军将军几次交锋,已然摸清了对方的路数。此人最爱利用晋军人多的长处进行围城,拖得敌人人心惶惶,粮尽弹绝。衡湖路北部他几乎都是如此攻下来了。
用得最多的路数,必然是自己最信奉的。
柳澈一计声东击西,分两路佯攻衡北城东西面,对方定以为她们要先绕两边北上,占领衡北城四面形成合围之势,于是便会毫不犹豫派兵救援。等他们出城之际,柳澈率领早早准备好的士兵突袭他们。
她自觉此计有九成胜算,然而洛蔚宁和孟樾出发五六日了,衡北城内竟不见丝毫动静,直至三日后两人领兵返回,对方仍紧闭城门,以退为进,让她好生纳闷并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
翌日,洛蔚宁和柳澈决定亲自率领数千人兵临衡北城探个究竟。
她们首先派孟樾策马到城门外挑衅。
孟樾手握红缨枪,手臂缠着枪杆,把枪横架开来,抬头看着城楼上站着的一排面无表情的晋军,高声道:“清宁军孟樾前来挑战,不是缩头王八的话就速速出城应战!”
她骑着马转了几圈,城楼上始终毫无动静。
“果然是上行下效,上到你们晋廷的皇帝,下到一个小小兵卒,只敢躲在背后兴风作浪,不敢光明正大站出来,就像阴沟里的臭老鼠!”
连敌人的皇帝向从天都骂作阴沟老鼠,孟樾以为自己骂得无人能及的狠,没想到城墙上的士兵仍然纹丝不动,对她视而不见,让素来以豪爽为人称道的她都忍不住生气了。
就在她正要继续骂的时候,洛蔚宁策马来到了她身边。
“将军!”
洛蔚宁看着城楼之上,道:“孟樾,看来人家嫌弃筹码不够,只好本将亲自出马了。”然后扬声呼喝,“清宁军将军洛蔚宁来也,有种的就出来取我项上人头!”
良久的寂静后,城头上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哈哈哈……一个手下败将还敢如此嚣张?”
只见秦扬领着原来的晋军将军和一众幕僚、武将边走到城墙前,边嘲讽洛蔚宁。
当看到那张令人恨不得撕烂的邪恶阴险的脸时,洛蔚宁先是惊愕。
秦扬回来了。
与杨晞大婚还没多久,没想到他就回来了。
目光扫到秦扬身边的欧阳灏,然后又恍然大悟,柳澈的声东击西计之所以不成,大抵是这个原因了。
“洛蔚宁,之前被你逃了,下次抓到你就没那么幸运了!”
洛蔚宁冷静下来,露出嘲笑,“一个连出城应战都不敢的缩头乌龟还想抓住本将,你不觉得好笑吗?”
“你……”
秦扬本就因与杨晞的婚事延迟而恼恨洛蔚宁,恨不得立即杀了她,拿着她的颈上人头回去给杨晞看,证明自己不是杨晞口中说的不如洛蔚宁。故而方才好不容易装出来的镇定,被洛蔚宁一句“缩头乌龟”就打得原形毕露。
身旁穿着五品绯色官服,带展翅幞头的欧阳灏见状,一如既往的冷静,唇畔勾出阴笑。
“大帅,您气什么,这时候若不冷静可就刚好中了敌人的激将法了。衡北城易守难攻,只要闭门不出,胜利必然握在我们手里。到时候,您还担心杀不了他么?”
欧阳灏瞥了眼秦扬,看似规劝,却难以掩藏眼底的轻视。
他的话言之有理,听起来也刺耳,立即使秦扬冷静下来。他想到自己带来的粮草能够支撑城内度过半年,同时他还增派了许多士兵守住衡北东西两边。
前有坚固的城墙作盾,后有整个朝廷的财力和兵员支撑,着实不该急着出城迎战。闭门不出先消耗清宁军的意志,逼着洛蔚宁牺牲大量兵力攻城,等她的兵员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再出城反击方为上策。
事已至此,又何必急在一时去杀她而耽误了战事?
于是他脸上恢复阴笑,冲洛蔚宁道:“本帅堂堂大晋兵马元帅,你算什么人,也值得本帅出城迎战?有本事的话就打进来!”
洛蔚宁盯着城楼上那些人,心想,既然秦扬和欧阳灏在城内坐镇,今日她再怎么刺激也是徒劳。
正打算叫孟樾返回,身后的柳澈就下令鸣金收兵,刚好和她想一块去了。
回到府衙第二天,洛蔚宁就和柳澈、孟樾、胡昆等人坐在议事堂商议对策。
洛蔚宁道:“在汴京的时候,阿广告诉过我,那次兵败被俘,全都是因为秦扬身边一个叫欧阳灏的幕僚。此人出身寒门,自小阅览无数,在北境的时候就投入了秦扬帐下。正是他献策挑唆秦帅和官家的关系,导致秦帅遇害。也是他识破了我们练兵之道,利用色欲、情欲扰乱我们心神而打下了胜仗。”
柳澈啐道:“尽是些阴毒路数,可见此人虽然饱读诗书,足智多谋,却满肚子坏水!”
洛蔚宁接着道:“人与群分,物以类聚,这人不正与向从天、秦扬蛇鼠一窝?欧阳灏屡建其功,那次向从天召他随秦扬入京觐见,直接给他连升四级,封了个五品朝散大夫,当时在汴京朝廷风头无两。阿广提醒我们,想对付秦扬,必须先想办法除掉此人!”
“柳澈,清宁军只有你的能力可与欧阳灏匹敌了。”
柳澈边听边思索,有点难为,她和欧阳灏同为军师,对方擅于利用人性,几乎从无败绩,这次她可真是棋逢对手了。
这时候,黄月走进来打断了她的思考。黄月是柳澈的得力助手,会做事识大体,在她们议事的时候贸然来到,想必是有重要的事情。
故而众人什么也没说,疑惑地看着她,等她开口。
“洛将军、柳军师,探子传来消息了。”
洛蔚宁说:“什么消息?”
黄月道:“消息是一个月前从汴京传出的,是秦扬和晋廷公主的大婚延迟了,”
“什么?”洛蔚宁愕然,有点难以置信。
柳澈有点出乎意料地笑了,“呵呵,难怪早早就回前线了。这秦扬不惜杀害亲爹,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为向从天卖命,没想到日盼夜盼的婚事还是遥遥无期,真是活该!”
柳澈又道:“难怪昨日洛将军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他给激怒了,夙愿落空,还被情敌嘲笑,能不气吗?哈哈哈……”
柳澈幸灾乐祸地大声嘲笑秦扬,忽然发现笑的只有自己一人,孟樾和胡昆都紧张地看着她,使眼色让她看向洛蔚宁。
见洛蔚宁面色沉重,眉头紧皱,她的笑容逐渐凝固。
“洛蔚宁,你怎么了?现在巺子和秦扬的婚事糊了,最开心的不该是你吗?”
洛蔚宁回过神来,无奈地看着柳澈。
正如柳澈说的,杨晞和秦扬大婚延期是好事,也是洛蔚宁逃出汴京后日夜盼着发生的事,但她始终高兴不起来,心里隐约觉得不安。
“婚事是延期了,可为什么会延期?”
秦扬对这门婚事是志在必得,而向从天也需要拿杨晞来稳固与秦扬的君臣关系,他们怎么会允许延期?除非杨晞出事了。
夜里,洛蔚宁坐在寝房外长廊边的石椅上,背靠廊柱,一腿平放石椅,另一条腿踏在椅上支起,右手搭在支起的膝盖,手里拿着一壶桂花酿,时不时拿起来喝一口,看起来十分难过。
自从听闻杨晞和秦扬大婚延迟后她的心情就这样,饭也没吃下。入夜后就坐在这里喝酒,半壶喝完,愁苦没排去,倒是多了几分头昏脑涨。
凝望着手里的玉璜,洛蔚宁的眼睛盈满了心疼和思念。
心里道:“巺子,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杨晞在汴京孤立无援,身体又差,还怎么让向从天和秦扬退让?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尽,她相信杨晞完全能做出来。
想到这个可怕的结果,洛蔚宁的心像被刀剜开了一样痛,泪珠子禁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想起离开前她答应过杨晞不能再为她难过和担心,要一心一意投入到正事去。她不能辜负了杨晞的期望,于是赶忙抬袖擦眼泪。
柳澈立在院子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直到洛蔚宁擦干眼泪她才边走进去边开口道。
“我想这事没你想的那么恐怖。”
洛蔚宁闻声看了过去,看着柳澈走到面前,背靠廊柱而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偏头回看着她。
“既然大婚延迟,那就证明她无大碍。你要相信巺子,她那么聪明的人。”
柳澈听闻婚事延迟后,之所以乐观地哈哈大笑,是因为看过杨晞藏在蜡丸给她的字条。她有先见之明的智慧,断不会轻易走到自我了断这一步。
看着今日洛蔚宁失魂落魄地离开议事堂,她觉得有必要来提点一下她。
“有没有可能这桩婚事的延迟,是巺子用计争取来的。”
洛蔚宁一怔,然后道:“她还能用什么计?”
“你不是说她答应过你,会等你回去的吗?她不会轻易食言的。我觉得你这也……太看不起她了吧,虽然她在汴京孤立无援,可她始终是向从天的女儿,仗着这个身份也够她……发挥了!”
洛蔚宁有点被柳澈说服了,她常常以拯救者姿态对待杨晞,对待所有人,所以往往心疼杨晞,心疼这天下苍生。她似乎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和意志,尤其是杨晞,她曾是她的堂主,曾在背后搅动过朝堂风云。杨晞对她的爱一点都不比自己对她的爱少,既然答应过她会活着等她回去,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活下去。
想通了这点,凝结在洛蔚宁心头上的阴霾终于消散了去。
“柳澈,谢谢你又提点了我。”
柳澈笑笑说:“你永远要记住,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
“好,好!”
杨晞拖着病躯仍争取到对自己有利的局势,她怎么好意思委屈不振?没有坏消息,就是好消息,她就别再胡思乱想了!
第二天黄昏时分,柳澈在校场上信步,思考着如何除掉欧阳灏,看到洛蔚宁阔步走到自己面前。
“柳军师,我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对付欧阳灏的办法。”
柳澈听到以后,颇为意外地笑了,没想到前一晚洛蔚宁还在为杨晞的事难过掉泪,被她提点后这么快就重新投入正事,想出了对方欧阳灏的办法,的确比以前进步多了。
“不过还没完全想出来,先与你聊聊,我们再一起想。”
“好呀,你说说。”
洛蔚宁徐徐道:“秦扬这人妒忌心重,而欧阳灏突然得向从天赏识,官职连跳四级,我就不信作为男人的他心里没有半点得意。”接着又分析道,“那天在衡北城外,我发现秦扬被骂缩头乌龟的时候恨不得冲出来杀了我,欧阳灏是头一个开口劝诫的,那口吻似乎不怎么把秦扬放在眼里。一个妒忌心重,一个恃才傲物,我们又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利用他们的弱点离间他们!”
柳澈认可地颔首,就像他们离间秦渡和赵珙一样,离间欧阳灏和秦扬,的确是个好主意。
“那用什么理由离间?”柳澈很快找到最关键的问题。
洛蔚宁道:“柳军师果然聪明,这就是我没想出来,需要你一起想的问题。”
柳澈双手抱在胸前,边踱步边思索了起来。
嘴里喃喃自语,“离间,就是让他们互相攻讦。为什么互相攻讦,因为利益……欲望。他们又不是圣人,不是圣人就有欲望,利用秦扬的欲望激起他的愤怒和妒忌。”
“我想到了!”柳澈突然眼睛一亮。
“你想到什么?”洛蔚宁笑问,“利用秦扬的欲望,你想到秦扬的欲望是什么了?”
柳澈望着洛蔚宁急切等她回答的憨憨模样,意味深长地笑了,有时候真是当局者迷,她竟还不明白秦扬的弱点。
“想到了,但现在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洛蔚宁大失所望。
“别问。你只要让我点三千人,明日再去一趟衡北城外,保证不过多久秦扬就主动出城。”
“我随你一起去。”洛蔚宁忙道。
柳澈却果断拒绝了她,这次洛蔚宁真去不得,她在身边的话一定会阻碍她实施计划,等计划成功了再告诉她吧!
洛蔚宁心想,她怎么就不能去了?还死活不告诉原因。又想起杨晞那颗不让他拆的蜡丸,更加纳闷和不服气了。难不成女人都喜欢卖关子搞神秘吗?
算了,无论巺子也好,柳澈也好,都是她信任的人,她们这么做自有理由。最后她带着百般好奇答应了柳澈的请求。
第215章 离间计
◎你知道淮国公主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柳澈很快就命孟樾点了三千员,浩浩荡荡地再次兵临衡北城门下。一如上次,城楼上虽然站满了士兵,但始终面无表情、屹立不动,似乎料到了她们只是来吵架的目的。
柳澈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缓缓来到护城河边上,谢摇云和孟樾策马跟在左右两边,最后停在柳澈斜前方以确保她的安全。
柳澈等了半响,城楼上连个将领的影子都没有,如此不把她放眼里,气得她深呼吸了几口气,牟足劲儿,高声道:“让秦扬小儿出来见本军师!”
城楼上一名从穿戴上看着级别大一点的士兵回以嘲笑:“我们大帅说了,你这泼妇隔三岔五来闹事,要是不打就别浪费他时间了。”
一个小兵也敢嘲笑她,好,柳澈忍了,默默吞下一口恶气,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
“这次不是闹事喔。你去跟他说,我这有你们淮国公主给他的传话,不来听听可别后悔喔!”
只见那士兵不复方才的嚣张,思索片刻,然后匆匆离开了。
柳澈轻笑一下,她就不信搬出杨晞,那秦扬还能不为所动。
果然,等了好一会就看见秦扬来到在城楼上。
秦扬冲柳澈道:“公主说什么了,快说!”
本来就没有杨晞给秦扬传话这回事,是柳澈胡编乱造引秦扬出来的理由。所以柳澈避而不答,而是眯着眼睛,露出戏谑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