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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梦华 陈长桉 17372 字 7个月前

道:“本军师还纳闷呢,秦大帅不是要和淮国公主大婚吗,怎么驸马都尉都没当过瘾就回前线呢?原来是被公主嫌弃,婚事吹了!”

闻言,秦扬脸色都变黑了,双手抓着城墙边缘,大骂出口:“臭婆娘,你再说信不信本帅撕烂你的嘴!”

秦扬越生气柳澈就越开心,她笑得更加肆意,“有本事你就来撕呀,反正你就算撕烂我的嘴也改变不了被公主嫌弃悔婚的事实!”

秦扬气得上气不接下气,左右上下张望,忖度着如何对付柳澈,最后夺过身边弓箭手的弓和箭,正要挽弓搭箭,欧阳灏和其他幕僚就匆匆赶到。

欧阳灏握住他的手,按了下来。

“大帅怎么变得这么沉不住气了?”语气带着批评。

秦扬驳道:“我就在这儿射死这臭婆娘,怎么不行了?”

欧阳灏道:“你的情志已被她操纵,现在逼得你动手放箭,一会她就能让你开城门冲出去!”

听了他的话,秦扬的怒火才敛起些许,拿着弓箭的双手垂了下来。

柳澈盯着欧阳灏,心想,看来洛蔚宁对此人的评价并非夸大其词,她的计谋才刚施展竟然就被他看穿了。

不过她倒不着急,看穿了又如何,斗上几轮,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于是佯装敬重地看向欧阳灏,道:“这位可是名动周晋两军的欧阳军师?”

欧阳灏也听闻过洛蔚宁身边有一个人称女孔明的军师柳澈,上次他能用计擒住洛蔚宁,只是恰好那位女孔明不在洛蔚宁身边,她若在就没那么顺利了。

他记得传言中女孔明平素一袭红装,眼前女子的装束刚好对上。

本着英雄相惜的心态,他回以几分恭敬,拱手道:“正是在下。想必阁下就是人称女诸葛的柳军师吧?”

“欧阳军师果然好眼力。哎呀,只可惜像你这样的人才却跟在了无能之人的帐下,着实让人心痛!”

“你说什么,妖女!”秦扬再次勃然大怒。

欧阳灏很快识破柳澈的阴谋,她在借机离间他和秦扬。于是扬声道:“柳军师此言差矣,欧阳未入帐之时,秦帅就已经是统领十万雷霆军的少年将军,又谈何无能?”

“仗着出身好和跟对了人罢了!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爹没了,时局大乱,每一份功勋都得靠自个打出来。若离开了欧阳军师你,他的无能就原形毕露了,哈哈!”

秦扬气得瞪大柳双眼,强忍怒火,双手青筋暴凸地抓着弓身。

不等欧阳灏开口,柳澈看向秦扬,接着说:“秦大帅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凡事听欧阳军师的,别瞎指挥,不然你这大帅很快就会德不配位被轰下来了。”

柳澈始终留意着秦扬表情动作的变化,发现他听完这番话竟然没那么愤怒了,知道自己骂太过了,快把人整麻木了。

于是她把话头一转,继续道:“你知道你们淮国公主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果然,话题回到杨晞身上,立即又调动起了秦扬的情绪,他咬牙蹙眉,显然变得紧张和好奇,安静听柳澈说下去。

柳澈煞有介事地道:“她和洛将军成亲前我问过她。我说,哎,那秦扬将门之后,先祖乃开国功勋,爹爹又是禁军统帅,而且人也长得英俊挺拔,你怎么就看不上他,而看上了穷人出身,在官场无依无靠的洛蔚宁呢?你猜她怎么说?”

“她说了什么?”秦扬怒问。

“她说……”柳澈清了清嗓子,学着杨晞说话的腔调,模仿着表情说:“我表兄其人,有将门之后的骄傲,却无将门之后的勇谋,只是凭着父亲,凭着出身压阿宁一头罢了!而阿宁不仅心性纯良,更是凭着勇武从一介平民成长为一军将领,前途一点也不比我表兄差。若选我表兄,日后难保不会门庭衰落,但嫁给阿宁却刚好相反。”

秦扬神色痛苦,难以置信,“巺子她真的这么说?”

柳澈又清了清嗓子,从角色扮演中切换回自己,笑着说:“她是不是这么说的你心里没点数码?明眼人都看得出你秦扬无勇无谋,少年靠爹,现在靠军师,哪哪都不如洛蔚宁,换作我是巺子也选洛蔚宁不选你啦!我呀,都不用算你八字,你永远都娶不到你心爱的公主,你没那个命,哈哈哈……”

城楼下响起柳澈和孟樾、谢摇云那清澈如银铃般的笑声。

秦扬看着她们捧腹贱笑的样子,终于忍无可忍。

“我让你再说!”

说完推开欧阳灏,拉弓搭箭,对着柳澈一箭射出。

孟樾和谢摇云时刻警惕着,一看到他抬手,孟樾就横枪挡在柳澈面前,铮的一声挡掉箭矢。而谢摇云则护着柳澈调转马头往军阵中跑回去。孟樾随后紧跟。

霎时间,城楼上的箭矢如黑雨般射来,孟樾和谢摇云骑着马向前冲,同时回头不断地挥枪挡箭,最后护着柳澈顺利进入军阵。

盾兵重新围上来,把箭雨拦截在阵外。

第216章 引敌出城

◎本帅意已决,今夜就出兵。◎

衡北城离清宁军大营三十余里,柳澈从清晨出发,到夕阳西下仍未归来。洛蔚宁担心她们被秦扬攻打,站在城楼上忐忑不安地眺望远处,这样就能第一时间发现回来搬救兵的士兵。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行人马出现在夕阳光里,且正慢慢地迎面走来。为首者一袭鲜红衣裳随风飘扬,张扬而显眼。不用怀疑,正是柳澈。

“终于回来了!”洛蔚宁高兴道。

队伍越来越靠近城门,洛蔚宁看清所有人的面孔,然后下令开城门。

柳澈看到城楼上那个笑脸相迎,不断冲她们挥手的人,对左右两边的谢摇云和孟樾道:“我跟你们说,今日在衡北城外我对秦扬说任何有关淮国公主的话都不能告诉洛蔚宁。”

孟樾和谢摇云听罢,都抿嘴笑了。

一开始两人就很纳闷柳澈为什么拒绝洛蔚宁一起去衡北城外,直到返程的时候才终于明白。原来柳军师找到的秦扬的弱点和欲望,跟她们洛将军的一样,就是晋廷的淮国公主!

要是让洛将军一起来,以她对杨晞的在乎程度,怎么可能允许柳军师借着她的名义胡编乱造刺激秦扬?

柳澈左右瞥了一眼,发现她们在笑,无奈道:“这也怪不得我呀,要是不借我们将军夫人的名头来用用,哪能把那秦扬拿捏住?”

谢摇云道:“放心吧,柳军师,不管洛将军怎么问我们都不会说的。况且我觉得柳军师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好,难道就只准他们利用将军夫人拿捏洛将军,不准我们用淮国公主拿捏那秦大帅?”

孟樾也道:“对呀,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柳澈也相信,杨晞一定不会介意她利用她来刺激秦扬,只要她们打败晋军,尽快收复汴京,想怎么用都行的。

入城以后,洛蔚宁果然问起了今日柳澈对秦扬说了什么,柳澈只说了离间秦扬和欧阳灏那部分,洛蔚宁并不认为这能刺激到秦扬,达成离间,于是继续追问,柳澈只是含糊其辞地说了几句,搞得洛蔚宁摸着脑袋纳闷。

柳澈拍了下她肩膀,道:“放心吧,估计不出三日,秦扬就会主动出城攻打我们。”

且说秦扬从城楼回去后,柳澈的话像魔咒般始终在脑海挥之不去。

“若离开了欧阳军师你,他的无能就原形毕露了。”

“秦大帅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凡事听欧阳军师的,别瞎指挥。”

“我表兄其人,有将门之后的骄傲,却无将门之后的勇谋。”

“明眼人都看得出你秦扬无勇无谋,少年靠爹,现在靠军师,哪哪都不如洛蔚宁。”

“我呀,都不用算你八字,你永远都娶不到你心爱的公主……”

一句又一句交织回响,其中还夹杂着柳澈清脆的嘲笑声,怒火在胸腔燃烧,大脑变得混乱。

“啊……”

秦扬厉吼一声,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在面前的书案上乱拨一通,把桌上所有书籍、信函都扫落地上。

他怒目大睁,怒气急喘,好一会才逐渐平息下来。

他想起自己对向从天和杨晞说过,等歼灭周军,为大晋完成统一大业,将功补过,再与公主行大婚之礼。可如今却龟缩衡北城,谈什么歼灭周军?

秦扬思虑一夜,翌日就命左副将和军队副将军整顿兵马粮草,准备出城进攻清宁军。

欧阳灏得知后,火急火燎地走到军署议事堂,对正在和其他幕僚、将领商讨作战计划的秦扬道:“大帅这是在干什么,不是商定好固守不出,以退为进吗?”

秦扬看着欧阳灏站在自己面前,激动地质问的样子,怒火骤然从心底升腾起来。这人仗着才华,素来目中无人,自从那次他嘲笑兵部侍郎后,他就对他有所厌恶,只是后来欧阳灏献策擒住洛蔚宁,立下大功,对他的赏识之情暂且胜过了厌恶。

如今他仗着在汴京得向从天赏识,连升四级的恩宠,变得更加目中无人。一来到就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俨然不把他当做大晋一人之下的兵马元帅。看来是他屡次接纳欧阳灏的献策,让欧阳灏产生了自己可以主宰战事,所有人必须对他言听计从的错觉了。

不过想到柳澈有意离间他们,避免中计,秦扬忍下怒气。

冷淡道:“本帅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大帅是不是听信了那柳澈的话?此人工于心计,你千万不能落入她的陷阱!”

秦扬直视欧阳灏,神情严肃:“与那妖女无关。两军僵持不战,对我军也是一种消耗。万一洛蔚宁一直不打,我们要等到猴年马月?”

“周军不可能不打的。现在两淮粮仓在我们大晋手里,我军军粮、物资比他们多十倍有余,他们耗得过我军吗?这场战事谁沉得住气,谁就胜利。”

秦扬又道:“那欧阳军师,本帅问你。我们晋军兵强马壮,粮草充裕,本来一路南下,一直占据主动权,为什么现在龟缩衡北城,成了被动一方?从古至今,本帅就没听过光靠防守一统天下的!”

秦扬的话听着还挺在理的,欧阳灏差点被他说服,然而他很快发现这番理论的破绽,忙道:“不是不进攻,而是现在时机未到。再耗上一月,周军的粮草和士气消耗得差不多再进攻才能取胜。现在出兵,无异于送死!”

看着欧阳灏自负的模样,秦扬的耳际忽然又响起了一句话。

“秦大帅你最好有自知之明,凡事听欧阳军师的,别瞎指挥。”

然后回过神来,不耐烦道:“行了,本帅意已决,今夜就出兵。”

“大帅!”

欧阳灏掷地有声,语气激动,在秦扬听来像是警告,怒火终究爆发了出来。

秦扬双掌用力拍在身前的桌上,屋内响起“砰”的一声巨响,所有人吓得身躯一震。

他怒目圆瞪,对着欧阳灏,“你是不是以为整个军队,只有你有资格调兵遣将;是进是退,只有你有资格决定?”

欧阳灏很快从惊吓中缓过来,目光无畏地直视秦扬,内心百感交集,愤怒、失望、嘲笑。

最后唇角翘起,对秦扬拱手道:“大帅多虑了,属下不过一介小小幕僚,哪敢僭越?既然大帅已决定出兵,那属下请命驻守城内,随时等候大帅归来。”

秦扬清楚欧阳灏提出驻守衡北城的意图,不过是担心兵败被连累罢了!还未出兵就认为他会兵败,这人果真自大,真以为离了他什么都做不成。

“好,还请欧阳军师守好衡北。”

秦扬懒得再跟欧阳灏争论,只要别拦着他出兵什么都好说,所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要早日荡平周军,为大晋统一天下,然后以江山为聘,和杨晞完成大婚之礼。

子时刚到,秦扬带着左副将率领上万士兵突然袭击周军营寨。由于连日来周军多次到衡北城外企图引他们出城皆以失败告终,所以秦扬自以为这次袭击出人意料。孰料刚攻入周军营寨,发现士兵寥寥无几。且周围布满了机关,箭矢像黄蜂般从西面八方射来。同时,地上接连发生爆炸,许多士兵被原地炸飞,肢体散落各处。

一会,两边和背后涌出无数敌人。

马儿嘶鸣,士兵惨叫,晋军刹那间乱作一团。

秦扬坐在马背上,惊恐地环视四周,这才相信柳澈和洛蔚宁早就料到他会主动进攻,从而布下众多埋伏。而他,竟然真的乖乖进坑了!

他愤怒地厉吼一声,猛地挥起红缨枪杀向周军。

大战到天明,秦扬和其左副将才带领士兵杀出了退路。

东西两个方向都有周兵挡住去路,秦扬迫于无奈,只好带着残兵沿着来时路逃回衡北城。

洛蔚宁、孟樾、谢摇云率领数千士兵追到衡北城外。

只见衡北城城门紧闭,城楼上站满了弓箭手,严阵以待。

欧阳灏和副将军及一众将领、幕僚立在城楼中间,看着秦扬带着仅剩的上百名士兵往城门撤退,身后是黑压压的追兵。

护城河对面,秦扬在手下的掩护下策马跑在最前头,手里紧握红缨枪,头上的盔不知所踪,脸上、身上沾着黑色火灰和暗红血迹,又脏又狼狈,他边逃边向城楼声嘶力竭地喊。

“快开门,开门……”

顿时,城楼上众人陷入了左右两难的境地。

秦扬乃大晋兵马元帅,不开城门,难道看着他死在衡北城外?开城门,身后的追兵必然蜂拥入城,衡北城铁定失守。

第217章 欧阳灏之死

◎没见过被狡兔算计烹走狗的◎

副将军慌忙看向欧阳灏,“欧阳军师,怎么办?”

欧阳灏凝神望着停在护城河对面的秦扬,以及他身后和周军厮杀在一起的士兵。己方的士兵陆续倒下,最后只剩寥寥无几,而周军仍如密密麻麻的蚂蚁扑噬过来,最后包围了秦扬。

秦扬挥动红缨枪在围困中拼杀,俨然困兽犹斗,命悬一线。

欧阳灏身边的人焦急不已,有人催道:“再不出城救援,秦帅就撑不住了!”

“欧阳军师,快开城门救援吧!”开口者是秦扬留在城里的右副将。

欧阳灏思忖着,若开了城门,衡北城必然落入周军手里,晋军只能退回淮东路,这就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推进到衡湖路的战线,都因此丢失。一旦溃败,对士兵造成的情志冲击不比□□的伤害要小。

兵家争斗,明面上拼的是士兵的力量和数量,实际上最重要的是士气。一旦士气衰败,大晋命不久矣。

衡量过后,欧阳灏深呼了口气,道:“城门,不能开!”

“什么?”秦扬的右副将大惊失色,“欧阳灏,大帅要是出事了,难道你不怕官家怪罪?”

“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大晋!”

欧阳灏去了一趟汴京,见过向从天,对他和秦扬的关系摸了个大概。秦扬于向从天而言,不过是一颗打天下的大棋罢了。若大晋江山不保,要秦扬有何用?江山不能没,兵马元帅却可换。他相信向从天不至于蠢得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更何况自从秦扬和公主的大婚被延迟后,秦扬郁结心中,性情变得阴晴不定,被敌人几句话就操控了情志。欧阳灏已经对他失望了,弃了他另择明主也未尝不可。

“衡北一旦丢失,大晋就离败亡不远了。” 他转脸看向副将军,道:“于将军,要是秦帅没了,军队以后就靠你了。”

于将军听出欧阳灏的言外之意,望着欧阳灏,震惊又激动,然后点了点头,“好。”眺望护城河对面的战况,高声道,“就按欧阳军师的意思,谁都不得开城门,否则格杀勿论!”

他们不知道,在欧阳灏决定不开城门之际,秦扬的右副将就悄悄地朝后方的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这名士兵匆匆跑下城楼,迅速赶往军营找到了另一名秦扬的亲信将领。

这名将领率领麾下的千个士兵匆匆跑到城门下,抽刀出鞘,厉声道:“打开城门,违令者死!”

守门的士兵一时慌忙不知所措……

城楼上,欧阳灏和于将军等人听闻厮杀声,急忙跑到城墙朝里的一面低头看去,只见士兵杀成一团,地上鲜血淋漓,躺着大片尸体。

欧阳灏来不及指挥平乱,城外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护城桥落下了。

接着城门大开。

“冲啊……”

秦扬的亲信将领率领士兵冲向护城河对岸。

欧阳灏见状,惊得脸色煞白,目瞪口呆。

另一边,洛蔚宁看到城门开了,晋军冲出城外,顿时大喜。

“他们出来了。”张开握着红缨枪的手,高呼,“杀……”

她骑马冲在最前头,带着身后一众士兵向敌群冲去。

趁着混乱,洛蔚宁领着士兵顺利冲进衡北城内,与晋军进行了激烈的巷战。晋军士气奔溃,不到半日便弃城逃了。`

清宁军如从前那般,每收复一城,先派士兵清理战场,然后发布安民令,协助城内百姓修复毁损的商铺或房屋,对饥饿者施粥,对病弱者施药。城内百姓见他们不似当初晋军入城那样烧杀抢劫、奸淫掳掠,而是军纪严明,非但不叨扰百姓,还给予救助。确信他们是一支仁义之师,不久,受惊的百姓纷纷出门,恢复生活与经营。

另一边,晋军被孟樾和谢摇云率兵穷追,仓皇逃出了衡湖路,期间孟樾本有机会擒住秦扬,但想起出征前柳澈嘱咐过的,“失去欧阳灏的秦扬再也难成大事,先除欧阳灏。欧阳灏不死,不杀秦扬。”故而停止了追击。

秦扬躲入淮东路南部的一座小城,吓得好几天才缓过来。

这日,部将终于把逃窜路上走散的欧阳灏抓住押进了城里。

欧阳灏双手被反绑身后,看着秦扬端坐于交椅上,仍坚持不下跪,面色泰然自若。他想,虽然他当日坚持不开城门救秦扬,可秦扬吃了这场大亏,日后还得仰仗他筹谋战事。他坚信秦扬不会杀他的,否则就是自掘坟墓。

秦扬起身,边在欧阳灏身边逡巡打量,边歪嘴阴笑,一副落井下石的模样,“前段时间本帅才在官家面前举荐欧阳军师,今日军师就背刺本帅,想另择明主,未免太不厚道了?”

“欧阳多谢大帅举荐,但当日拒开城门并非背叛大帅,而是为大局着想。”

“哦,大局……我看你是想本帅死!”秦扬突然面容扭曲,狠狠地一脚踹在欧阳灏的膝盖窝上,使他跪倒下来。

“我秦扬是大晋兵马元帅,没了我还谈什么大局?叛徒!来人,给本帅拖出去斩了!”

话音未落,秦扬的左右副将便从门外走进来,一人一边押着欧阳灏的臂膀。

秦扬的做法出乎欧阳灏意料,他惊道:“秦扬,你疯了,你敢斩我?”

“为什么不敢?”

“这次惨败正是你不听我劝,没了我,你以后拿什么打赢清宁军?”

秦扬听了这句话,神色一怔,又想起了柳澈说的那句“凡事听欧阳军师的,别瞎指挥。”恨得咬了咬牙,然后嘴角又翘起一抹阴笑。

“被那妖女吹捧两句,你还真把自己当一回事。”

“本帅需要的是忠心耿耿的幕僚,不是一个宁愿眼睁睁看着我死也不愿开城门的白眼狼!纵使你再有才华,终究也是个背主之徒。放下你那恃才傲物德性,下辈子继续练吧!”

秦扬说完,朝左右副将挥手,示意把人带下去,同时转身离开了堂屋。

欧阳灏被押着,半被动半主动地往外走,昂首阔步,脸上始终不露怯色,还边走边愤怒地嘲讽道:“见过狡兔死走狗烹的,没见过被狡兔算计烹走狗的。天下至蠢,非你秦扬莫属……”

第218章 履约

◎难道女子的命就贱如草芥吗?◎

几日后,正当洛蔚宁和柳澈、孟樾、谢摇云、胡昆等人在军署商议作战计划的时候,黄月高兴地走到门口。

“洛将军,有好消息。”

众人循声望去。

“进来说。”洛蔚宁忙道。

黄月走到众人面前,道:“欧阳灏死了,是秦扬下令斩的。”

听罢,所有人都惊喜不已。

“我们柳军师可真厉害,略施一计就让秦扬和欧阳灏狗咬狗,自相残杀了。”洛蔚宁首先笑着道。

接着,孟樾附和,“就算那欧阳灏连升四级又怎样,遇上我们柳军师还不是手下败将?”

胡昆也道:“想当日我们清宁军被欧阳灏整得可惨了,得亏柳军师出手,终于报了这大仇!”

纵使柳澈平时有多爱贫嘴自夸,有多骄傲,此刻也架不住他们接力一般的夸赞。

难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摆摆手道:“哎,天时地利人和罢了!”

最关键的还是人和。欧阳灏不随秦扬出征,此乃一和;清宁军上下不顾性命,冲锋陷阵,逼得秦扬退回衡北城外,此乃二和;欧阳灏自作聪明,拒不开城门救人,此乃三和。

缺了哪一和,欧阳灏都死不去。

喜悦的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谢摇云感叹道:“这秦扬真是又蠢又狠,欧阳灏多次献策立功,杀他不是自掘坟墓吗?”

洛蔚宁思考片刻,道:“依我看,他杀欧阳灏未必完全出于私仇?衡北城这么重要的一座城丢了,士兵也折损过半,总得要给朝廷一个交代。那欧阳灏连秦扬的生死都不顾,再留在身边无疑是放了一团随时会爆炸的火药,不如斩了,顺便把责任推到他头上。”

洛蔚宁的推断也正是柳澈的想法,柳澈先是为洛蔚宁越来越聪明,越来越能洞悉人心而暗自高兴,高兴之后,忽然兴致上来,故意阴阳怪气道:“看来还是将军更懂将军呀,就是不知同样的情况下,洛将军会不会也和那秦大帅一样,把军师给斩了?”

此话一出,洛蔚宁立即打了个激灵,而孟樾、谢摇云和胡昆则不约而同地低头憋笑,留下她手足无措。

一会,洛蔚宁嘻嘻笑了,说:“柳军师这话可不经说的,我们怎么会遇上同样的情况呢?一则,柳军师重情重义,不可能为了一城一池眼睁睁看着我死;二则,柳军师聪明绝顶,肯定既能救我于水火,又能不丢一城一池。”

洛蔚宁这番话很好地化解了柳澈的问题,柳澈对此甚为满意。

她说过,她追随的是洛蔚宁这个人,而不是大周,更不可能是那一城一池。为了救洛蔚宁,丢掉多少座城池她也在所不惜。

看来洛蔚宁都听在耳里并记在心里了。

清宁军在衡北城休整了几日,趁晋军未缓过来,洛蔚宁又立即率兵北上,凭着高涨的士气,短短一月,连克数城,又将大周的战线往北推回到淮东路中部。

捷报频频传至大周朝廷,周帝赵珙为之喜悦振奋,向清宁军送去了一份又一份的嘉奖册封圣旨。最后,清宁军诸将及黄月、军务总管罗三问都得了朝廷册封,柳澈官至四品大夫,而洛蔚宁拜镇国大将军兼任淮东路经略使,总领淮东路军政大事。

那日,天色阴沉沉,下着濛濛细雨。

清宁军刚攻下一城,洛蔚宁命胡昆镇守,自己则和谢摇云率领部分士兵返回淮东路路府曲州城。雨虽不大,但下了相当长时间,以致官道上泥泞不堪,步兵的双脚,骑兵的马蹄踩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走得艰难缓慢。

洛蔚宁骑着白马,走在队伍中间。她身上穿着厚重的银色甲衣,战盔下,那张因长期军旅生活而变得棱角分明的脸,尽管沾满了雨水,仍一丝不苟地目视前路。

一路回来,几乎每隔十里就能看到一具倒下的尸体,他们或是病死、饿死,又或是遭遇土匪流寇遇难。尽管自向从天作乱以来,她经历过无数的腥风血雨,见过无数的死人,但每当看到受战乱牵连,在路边倒地不起的平民,心里还是会揪着痛。

此次返程,时间不那么紧迫,洛蔚宁就令士兵在附近找个地方将路上的尸体埋了,若死者身上有名姓或家族信息,便写在木板,立于坑上,好方便日后亲人认领。

忽然,洛蔚宁听闻微弱的啼哭声,像是猫叫一般。她凝神细听,确认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且不是猫儿叫,而是婴儿啼哭。随着队伍的前进,声音越来越清晰响亮。

“快去瞧瞧!”

前方一名步兵得了命令,立即跑上前去,在路边一处草丛旁停下脚步,回头高声道:“将军,是一个婴孩!”

洛蔚宁忙道:“快抱过来!”

士兵抱着婴孩一边用衣袖擦拭婴儿脸上的雨水和污迹,一边跑向洛蔚宁。

洛蔚宁立即下马,接过婴儿。

襁褓十分单薄,仅仅是一块破麻布,还被雨水湿透了。从婴孩的脸和身形看,估摸出月不久,面黄肌瘦,不知被扔了多久,哭声已经失去了中气。

洛蔚宁看着怀里的婴儿,顿时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当初她何尝不是跟这婴孩一般,被抛弃在草丛里?要不是奶奶救下她,她的结果恐怕就是哭绝身亡,然后被野兽吃掉。

她立即命士兵搭帐篷,原地休息。

把婴孩带进帐篷里,脱掉襁褓,发现是女婴,跟自己一样,心蓦地一痛。她顾不得多想,赶忙给她包上干爽厚实的布,又让一名女兵先给她喂了点糖粥,然后再服军医送来的温阳益气的药。

逗留了一日,女婴服药后,肌肤恢复了血色,能够安恬地睡觉,天气也恰好放晴,于是军队又重新出发。

回到曲州后,洛蔚宁就把婴儿交给了军队的后勤女兵营照顾。但这件事却让她从心底蔓延起一股伤痛。她回想起那年上元夜,她和杨晞,还有赵淑瑞、柳澈四人在梅园里煮茶聊天,她们约定好以后若得了权势,一定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处境。

如今她拥有军权,还总领着淮东路的军政,就算未收复江山,也该为她们的夙愿做些事情了。

她先和柳澈、罗三问商议,制定出计划后便召集了军营里一些有才干的女子到议事堂,其中包括孟樾、谢摇云、璇玑、黄月、洛宝宝。

洛宝宝作为洛蔚宁的家眷待在军中,平时就帮黄月打打下手,整理、撰写一下文书。洛蔚宁这会要做什么事,竟把她也叫来旁听了。

她带着疑惑在位置上坐下。

屋内安静了,洛蔚宁开口道:“我洛蔚宁能有今日,除了许多将士出生入死,替我卖命,还仰仗了诸位的忠心支持。如今我不仅统领着清宁军,还手握淮东路政务大权,是时候做些事情,培养一些像你们这样的女中豪杰了。”

听了洛蔚宁的开场话,座间众人都目光灼灼,安静听她说下去。

“前几日回程的路上,我在雨中捡到一个女婴,不禁想起自己身世。二十多年过去了,在人们遇上困境的时候,还是会首先抛弃女儿,难道女子的命就贱如草芥吗?如今正逢战乱,别说抛弃女儿,抛弃儿子,易子而食的情况也不少见。所以我打算在曲州城里建一个育儿堂,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婴儿和小孩。这样的话,待到收复江山后,也多一些人力。”

洛蔚宁把筹建育儿堂的任务交给了在座的两名女兵,命她们到民间招募一些人手照料接受的婴孩。

接着道:“千百年来,朝堂不见女子身影,不是女子天生不如男子聪明,而是她们被律法遏制在外,从而得不到读书明理的机会。所以我还要在筹建女子学堂,无论贫穷还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只要想读书,都可进来。至于办学的钱财,就收富贵家族女子的学费来帮补贫穷出身的女子。”

“此举甚好!”柳澈高兴地道。

女子入朝为官,不是一纸公文说允许那么简单,相应还要匹配大量有才学的女子。现在建学堂培育女子才干,待收复江山后就不缺女官人选了。

“这个女子学堂无论是少年,成人还是年老女子,都可接收。宝宝……”

洛宝宝听到洛蔚宁突然点自己名,吃惊地嗯了一声。

“筹建学堂的事就交给你和黄月了,人手不足的话,再从后勤营里挑几个帮手。”

洛宝宝听后,眼睛似被点亮了一样。

她自小爱读书,即使洛蔚宁愿意做工给她交束脩,很多学堂的夫子都不愿意教授女子,唯一愿意的也怕遭人非议,只允许她旁听。

女子学堂,是她自小到大梦寐以求的事物。没想到现在她真的可以筹建女学,打破世俗窠臼,为自己圆梦,为天下女子圆梦,这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

“我知道你有过人的才学,等学堂建成,就由你教授少年女子。”

“好,我一定要尽快把学堂建成!”

洛蔚宁见洛宝宝激动得热泪盈眶,情不自禁地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的妹妹阅览无数,才华横溢,只是碍于女子身份没法在社会上施展拳脚。现在她有能力了,是时候给她机会历练历练,说不定日后能做她的左膀右臂。

第219章 罗三问论财富

◎财富是什么,财富从何而来?(修改)◎

除了创办女子文化学堂,洛蔚宁还任命两个女兵筹办女子武学堂,让喜爱文化的女子读书,体格好的女子学武以补充兵源。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各司其职。

虽说上战场九死一生,但乱世之中,不上战场的女子又好过到哪里去?不论是否有很多女子愿意从军,洛蔚宁起码要提供机会,让有志于此的女子选择。

听完所有计划后,在座的人几乎都振奋而期待。

只有黄月愁道:“洛将军的计划固然要施行的,可是,军费尚且紧张,去哪儿搞那么多经费?”

柳澈笑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清宁军不是还有罗总管吗?”

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罗三问。

罗三问谦逊地笑了笑,道:“召集大家之前,洛将军就与我商量过了。我非常赞成洛将军的想法。改变天下女子的处境,我们不做就没有人会做了。虽然军费紧张,百姓的日子也不好过,但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少办也比不办好。为了支持洛将军的计划,我便拟了一些农商条令,打算在整个淮东路施行。”

说完从座位起身,在席间信步一样的姿态走着。

徐徐道:“洛将军从《老子》悟出营魄抱一之理后,就在清宁军全军上下推行打坐训练,随着训练得越多了,士兵越来越清心静气,越来越接近营魄抱一境界。可以说,清宁军士兵武力大增,伤亡大减,成为一支强悍之师,少不了洛将军的那次悟道。”

听着这番话,所有人都将目光移到了洛蔚宁身上。

洛蔚宁突然被夸,心里怪不好意思的,但身为见惯大场面的一军统帅,只是淡淡一笑,继续专注听罗三问说下去。

“而我虽然未曾上战场,但也恪守洛将军的规矩每日打坐。最近打坐之际想着该施行什么样的农商条令,才能使淮东路的百姓生活得更宽裕,从而交上更多的赋税。忽然有一天发现洛将军所悟之理,原来也可以用来指点农商。”

大家平时所理解的营魄抱一就是无论上战场还是吃饭、睡觉都要专心致志,这会罗三问还能用来指点农商,她们愈发的好奇,甚至有人迫不及待地道:“怎么用,快说说?”

罗三问微笑道:“老子言,营魄抱一,专气致柔,复归于婴儿。若营魄抱一乃复归婴儿之道,那发展农商何不从复归婴儿之道入手?”

“财富是什么,财富从何而来?上古之时,人们以草叶为衣裳,以洞穴为屋宇,只有果腹之求,就只需打猎摘果。猎物与果子便是那个时候人们的财富。有人擅长打猎,有人擅长摘果,于是人们出现了以物换物之举。等到进入中古时期,智巧渐多,人们除了果腹,还有美食、衣裳、房屋,各式各样之需,人们需要的东西日渐繁多,以物换物难以再施行,于是出现了货币。人们通过劳动赚取货币,然后再用货币换取所需。可见,无论这世间出现了多少东西,多少行业,万变不离其宗,财富复归于婴儿以后就只是:人们的需要与劳动。”

“所以我想,要增加淮东路的财富,唯有从百姓的需要上入手,有需要百姓才会去劳动,劳动赚取的收入,部分用作赋税上缴清宁军,部分用于购买他们需要的物资,而提供物资的商人赚到了财富,也会有部分上缴赋税。越多的老百姓参与劳动,劳动的时间越长,那清宁军就能收取越多的赋税。想要让大多数老百姓辛勤劳动,我们就必须掌握或创造出老百姓更多的需要。”

罗三问这番论述将财富化繁为简,直指财富本质,即便是孟樾、谢摇云等平素鲜少读书的武将都听懂了,更不论洛蔚宁、柳澈、黄月等人。就是听着听着,她们觉得背脊突然凉凉的。

看着大家略有惊恐的神情,尤其洛蔚宁,还有点做贼心虚似的,罗三问笑了笑,继续道。

“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虽然现今世道不好,清宁军需要大量军费物资,可我制定的条令,还是尽量争取让清宁军与老百姓两相获益。”

她制定的条令大致从衣食住行等百姓的刚需着手。

正直战乱时期,耕地丢空不少。她先确保耕者有其田,然后把无主的土地收归官府,成立耕种集团,然后由能者负责募集人力耕种;

其次,米粮、盐、织造、转运业等全都要牢牢掌握在官府手里;

鼓励和奖励能工巧匠,尤其是创造出利于水利和农耕工具的匠人;

增设集市,鼓励各行各业的人闲时制作手工艺品到集市摆摊,促进买卖流通;

所谓国家不幸诗家幸。如今艰难之世,人心惶惶而压抑,正是需要治疗情志的时候。条令鼓励文人创作,官府牵头,富商出资增设书肆和瓦舍勾栏。但为了防止百姓耽于玩乐,不事农桑,艺伎入籍必须得到官府允许……

林林总总十几个条令,洛蔚宁和柳澈听了都甚为满意,这些条令既不损害普通百姓,又能增进赋税收入,唯一有亏损的只是富商。这正符合了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她们当即通过条令,把推行任务全权交给罗三问。无论效果如何,总得迈出步伐试试的。

且说向从天改周立晋后,引得北境许多官僚和士族不满,在北境又起骚乱。

南边节节败退,如今又后院起火,向从天焦头烂额,夜以继日地审批奏折、商议对策。刚从垂拱殿回到福宁宫,又遇疏影求见。此时他正满身疲态地坐在龙椅上,手扶额,肘撑椅子把手,合着眼睛听疏影汇报杨晞的情况。

“公主越来越不爱走出寝殿,整日萎靡不振,吃得也不多,导致身体越来越虚弱了。”

“药呢?”

“药倒还愿意喝,只是光喝药疗效不大。”疏影迟疑片刻,“公主说,她想回以前和洛蔚宁生活过的宅子住住。”

疏影悄悄抬眼注视向从天,回应她的是平静的表情和长久的沉默。

这时,内侍都知匆匆入殿,道:“官家,太子殿下求见。”

向从天缓缓睁开眼眸,坐正身体,“让他进来吧!”

疏影见状,不等向从天打发就识趣地退下了。

向恒满面喜悦,步伐匆匆地入殿,看到在自己面前浅施一礼的疏影,他的笑容敛起,隐隐担忧起来。

他走到殿中间,朝向从天行礼后就问:“妹妹身体近来可好些?”

“还是老样子。罢了,不提她。你来是有何事?”

向从天问及,向恒才重新露出喜悦,拱手道:“儿臣是来恭喜父皇的!”

“哦?”

“淑瑞她有喜了,我们大晋要有皇孙了!”

向恒与赵淑瑞初初成亲之时,表面上相敬如宾,实际上只有他清楚对方的疏离。赵淑瑞似乎刻意躲避,一直未履行身为妻子生儿育女的责任。后来他父亲发动政变害死了赵建,赵淑瑞对他恨之入骨,他更是不敢奢望两人会有后。现在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以致于向恒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神情皆难掩激动。

“好,太好了,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向从天也高兴道。

最近朝廷上下都在为北境的叛乱焦灼,这孩子的意义,向恒自然是明白的。

笑道:“是呀,儿臣相信天佑我大晋,这一定是个男孩。等这个流着晋周血脉的孩子出生,即可平定北境那帮乱臣!”

自成为太子后,向恒几次请立赵淑瑞为太子妃,向从天便答应他,只要赵淑瑞诞下儿子即可册封。他相信到时候赵淑瑞成为了太子妃,儿子又是皇太孙,大晋未来的皇帝,她的心一定会慢慢归顺大晋的。

有赵淑瑞以前周嫡公主身份出面招安,又有流着晋周血脉的皇太孙,北境那些士族便再无正当理由继续作乱了。

向从天当即给赵淑瑞赐了许多补品及金银珠宝,又问及向恒还需要什么。

向恒忽然颇为为难道:“她想见先周后。”

也就是赵淑瑞生母。

向从天听后沉默了。

就在一个月前,向从天为了铲除前朝余孽,以谋反为名将周后和年幼的周帝缢死,同时受牵连被弄死的还有数十名赵氏近亲宗室。如今赵建所剩的血脉,唯赵淑瑞一人了。

向恒在东宫封锁了这个消息,赵淑瑞还不知情。今日太医诊出喜脉,赵淑瑞向他提请见周后一面,他只好谎称先去请示向从天。

向从天道:“你先哄着她好生养胎,等生下孩子再说。”

“是。”

向恒本也打算先瞒着赵淑瑞,等孩子出生,册封了太子妃、皇太孙再告诉她周后的死讯。

向从天忽然又想起疏影的话,遂谴人传口谕,让杨晞搬到东宫和赵淑瑞作伴。这样既有益于赵淑瑞养胎,又能使杨晞的情志舒畅些,更易于恢复身体。

第220章 功高震主

◎命令她七日内带领清宁军撤出淮东◎

向从天的口谕传到淮国公主府后,杨晞便迫不及待地命人整理行装,并让樱雪给自己梳洗上妆,尽量把脸上久病的憔悴遮掩掉。

一个时辰后,东宫就派了车驾人马来迎接。

向恒领人在东宫门外等候已久,待杨晞到达后,寒暄了几句,就带着她去见赵淑瑞。

杨晞和赵淑瑞是自小玩到大的闺中密友,向恒想到她们自变故以来几乎未曾谋面,此番一定有好多话要说,于是很快就带着樱雪及东宫的一众内侍离开了。

杨晞凝望着赵淑瑞,思念与泪水充盈在眼眸里。对方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美丽而高雅,只是经历了人生大变,少了往昔身为公主的骄傲,取而代之的是恬静与谦卑。

而赵淑瑞面对杨晞,纵使心里装了多少怨恨,在看到对方那副苍白憔悴的样子时候,心坎骤然间就柔软了下来。

“淑瑞。”

杨晞小心翼翼地开口,下一刻赵淑瑞就上前抱住了她。一瞬间,两人的泪水都如决堤般流下来,从前所有的恩怨,都在拥抱里的温热化解消散。

“巺子。”

“淑瑞,对不起。”

“不怪你,我不该怪你的。”

赵淑瑞知道杨晞是被向从天欺骗的,知道她为了救洛蔚宁才接受公主身份,知道她为了洛蔚宁宁愿与秦扬成亲,知道她被软禁了好久,始终没机会来看她。她发生的一切赵淑瑞几乎都知道,她和她一样在受折磨,在挣扎。

“淑瑞,谢谢你!”

两人擦拭眼泪,放开了拥抱,又重新看着彼此。

这段日子赵淑瑞也想明白了,杨晞之所以会参与到杀害她父皇的政变中,皆因当年她父皇害死了她母亲,要是没有这件事,向从天又拿什么来包装自己的野心欺骗她?

她道:“男人之间争权夺利,互相残杀,我们女人凭什么要跟着相互仇视?”

杨晞听后,心中充满了慰藉,然后破涕为笑,再次抱紧了赵淑瑞。

两人冰释前嫌后,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白天坐在屋里谈,到院子里散步谈,晚上同床共枕又谈,从以前谈到现在,从自身又谈到洛蔚宁,谈到赵淑瑞身体里怀着的孩子。

东宫的花园里,牡丹在春日的暖阳下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十分明艳。

杨晞和赵淑瑞并排走在花间的小路上,挽着手臂,边晒太阳、赏花,边聊天。

谈到心中所愿,杨晞说:“我只盼着阿宁尽早打回汴京,要不是还有她,我已经不知道活着的意义了。”

身后跟着公主府的傅长史和东宫一众内侍,杨晞却丝毫不在意她们是否听见,就这样大胆而直白地袒露心意。毕竟汴京朝廷上下,还有谁不清楚他们的公主身在曹营心在汉?

赵淑瑞安慰道:“有个盼头活着就好。我相信阿宁是肩负天命的人,她很快就可以回来和你团聚的。”

“那淑瑞的愿望又是什么?”

赵淑瑞神色一滞,手掌情不自禁地覆在了小腹上。

“我希望孩子能平安生下来,然后平安、快乐地长大……我希望,她是个女儿。”

杨晞偏头看向赵淑瑞,心情也随之沉重。

她希望洛蔚宁尽快打回汴京,可打回汴京后,他们向家所有人都逃不了一死。若赵淑瑞腹中是男孩,固然与向家同命运。若是个女儿,倒还有求情活下来的余地。

她沉吟道:“女儿好,一定会是女儿的。”

远处,刚从外面回来的向恒驻足看着花丛中的人,一个她的妻子,一个她的妹妹,沐浴在阳光下,边走边谈,脸上都挂着恬静闲适的笑颜。

向恒看着此刻的画面,心中仿佛流淌着一股暖流。

刚来东宫的时候,杨晞还是一副虚弱憔悴的样子,短短几日,整个人的气息就像重新活过来了一样。而赵淑瑞在杨晞的到来后,原本忧愁冷淡的脸上也多添了许多笑容。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了。

……

日子很快过了大半年,洛蔚宁率领清宁军不仅牢牢守住了淮东路,还往北收复了半个京南路,再一次把战线推回秦渡牺牲前的位置。

北边的晋军吃了大半年败仗,士气沉到了谷底,后来也鲜少发动进攻。为避清宁军锋芒,秦扬还转去了淮西,准备从另一条线南下。

与此同时,清宁军的士兵也疲惫不堪,于是洛蔚宁只好按兵不动,让士兵和百姓好生休养。

淮东地区得到短暂的太平,加上罗三问推行的农商新政,百姓过上了吃饱穿暖的日子,还能在闲暇之际到集市做买卖或听书看戏,仿佛回到了打仗前的太平盛世。

然而好景不长,不久前洛蔚宁收到一则消息,是朝中以前和她有交情的文官秘密传来的。消息言,朝中许多人弹劾她,官家因此下了圣旨,还派陈都知亲自送去。

洛蔚宁此前就听闻朝中不少人非议她在淮东路大肆发展瓦舍勾栏,歌舞升平,简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而且纵容文人针砭时势,流出了许多抨击朝廷的文章。最严重的一条是批判她办女学,任用大量女子,一则祸乱政务,二则有另创班底自立之意。

为此她还写过折子向赵珙说明原因,之后不见赵珙表态,她以为朝中默许了。

当时洛蔚宁和柳澈已随着战线的推进而镇守在京南路,过了十来天陈都知才拿着圣旨来到。

迎接陈都知到军署的路上,洛蔚宁悄然看了他两眼,还是往昔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她心想,此人在庞州害死了秦渡,后晋军攻入庞州,竟然让他侥幸逃脱,嚣张至今,真是苍天无眼。

到了军署议事堂,洛蔚宁引着他到主位,表面恭敬道:“陈都知,请。”

陈都知下巴微昂,狭长的眼睛流露着轻视,在清宁军诸将身上逡巡了一圈,最后回到眼前的洛蔚宁身上。

洛蔚宁、柳澈等人看出来者不善,都安静地立着听他宣旨。

陈都知往身后挥了挥手,站在后面的随从小内侍立即走到他斜前方,小内侍手里捧着个长方盒子,陈都知打开盒子,取出那本明黄色圣旨。

对洛蔚宁道:“官家说了,这封圣旨不读,洛将军您自个慢慢看。”

洛蔚宁顿了顿,谨慎接过,然后打开细看。本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不为所动,但圣旨的内容还是出乎了意料,简直让她难以置信。

朝廷连一个修正的机会都没给她,直接罢黜了她淮东经略使一职,并命令她七日内带领清宁军撤出淮东,转到淮西继续遏制秦扬。

这就意味着,她在淮东建造的女学堂、育儿堂都将要停办,她所颁布施行的农商条令,还不到一年就作废了。老百姓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可能又要过回从前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精神紧张而压抑的生活了。

寒凉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她低着头,目无焦点地看着圣旨,好久都没缓过来。

陈都知清了清嗓子,打破屋内压抑的沉默,“洛将军不必灰心,您的功劳官家看在眼里,这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权宜之计。待洛将军收复淮西,该是您的官家都会给。”

洛蔚宁深知这番话不过是安抚她,哄她去淮西好好打仗罢了,心中不抱任何希望,但仍收起沮丧的情绪,合上圣旨,朝陈都知揖道:“末将谢官家隆恩。”

然后,她们忍着不适招待陈都知,吃了接风宴,送他到驿馆,又折回军署的时候已是亥时。

柳澈、孟樾、谢摇云、胡昆好奇担忧了大半日,终于看到了圣旨,和洛蔚宁的反应一样,心寒又气愤。

柳澈道:“依我看,朝廷表面上是不满勾栏瓦舍和女学堂,可实际上是担心洛将军在淮东、京南地区声望过高,到时候老百姓认将军不认皇帝。”

老百姓的想法都很朴实,谁给他们过上好日子就认谁。自从农商新政显效后,街上就不乏称赞清宁军、洛蔚宁和罗三问的言论。若她们再经营几年,给老百姓过上富足的日子,依靠淮东路的粮食和贸易资源,完全可以割据一方。

朝廷正是考虑到这点,所以找个由头收回洛蔚宁管理政务的权力。碰巧淮西出了一支战斗力几乎能与清宁军媲美的军队,索性就将两支军队调换过来。那边秦扬西进,这里又有另一支强悍之师坐镇,于是又决定把行宫迁回淮东路。

胡昆不甘道:“我们清宁军把晋军最强悍的军队赶去了淮西,还将淮东经营得安稳富足,结果官家说要就要!”

洛蔚宁立即提醒道:“胡将军失言了。这天下都是官家的,我们身为官家的臣子,收回来的土地自然是官家的。”

胡昆自秦渡死后,就对朝廷产生了不满。方才这番话其实是故意试探洛蔚宁是否有自立之意,但见洛蔚宁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于是羞愧道:“洛将军教训得是。”

洛蔚宁道:“淮西路还有一半的土地在晋军手里,就算我们都打下来了,估计官家也不会再把政务大权交给清宁军了。”

“那我们的女学堂和育儿堂岂不是办不了了?”孟樾紧张地问。

洛蔚宁和柳澈不答,算是默认了。

沉思片刻后,洛蔚宁道:“我试着写封折子,请官家允许我们带这儿的女学堂和育儿堂一起迁到淮西吧!”

柳澈颔首道:“嗯,此事倒可以争取,大不了到了那边不招人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