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立秋
岁暖原本打算亲一口就退开的算盘落空了。
手腕被江暻年攥着,举在半空,手指不知所措地蜷起,刚刚的勇气被他侵略性的扫视眼神一扫而空,她视线躲闪地到处乱飘:“安、安琪珊还在车里等我呢。”
撩完就想跑。
江暻年差点被气笑了。
太坏了。
偏偏到最后一刻。
她永远最懂怎么玩他。
但视线落在她的耳垂上,在炎炎夏夜却泛起仿佛被冻红般鲜艳的色泽,连那刻小痣都被衬得明显。
江暻年抬手捏住,看到岁暖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她的敏感点。
仿佛找到机会扳回一城,他轻轻用指腹揉捻,感受那一点软肉渐渐滚烫,岁暖抽了一口冷气,缩着脖子语气不满地抗议:“你干嘛……”
“我再看看你。”
语气很温和,可眼神完全不是这样。
简直凶恶地要将她拆吃入腹。
岁暖开始嘴硬:“又不是见不到了,江暻年你不要这么肉麻好不好……”
江暻年像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江肃山在他来马德里之前跟他说,“孟极,你要忍耐”。
在岁暖忽然做出刚刚的举动前,他一直都在用尽全力,去忍耐。
失去自由的猛兽,原本不具备细嗅蔷薇的资格。没有办法把她留在身边,也没有能力跟着她离开。
是她非要飘进他的笼子里。
手指终于放过被揉捏得通红的耳垂,缓缓上移,掌住她的脸颊。
岁暖视线游移,依旧不敢看他:“江么叽再给你五分钟,你想说什么快说吧,我得赶飞机呢……”
“不用五分钟。”江暻年垂眼看着她。
袒露心声不应该是在异国他乡的街边,而且太仓促了,他也没想好怎么说。
他的梦魇,他的救赎。
青梅竹马的回忆代表他的过去,飘忽不定的婚约代表他的未来。
现在他掌心里的,是他生命的全部。
“岁暖,我不想亲你的。”江暻年声音轻哑着说。
难道她求他亲她了吗……
岁暖盯着他卫衣的拉链:“哦……”
“因为我不想接下来的几个月都在想这个吻。”江暻年接着说。
白天或黑夜,清醒或梦中。
疯了一样去想。
岁暖迟疑地点点头:“嗯……”
就让我疯了吧。
折磨我吧。
江暻年攥着岁暖手腕的那只手带她上移,按在自己的喉结上。
“不愿意就掐我。”他俯下身,一手掌着她的脸,没有给她一点退缩的余地,说话时气息扑上她的鼻尖。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阴影覆下,占据整个瞳孔。
唇贴上唇,呼吸交织。
掌心下,他的喉结脆弱地剧烈滚动,又像有生命力的小动物,狎昵讨好地蹭着她。
比起纯洁的亲脸颊,这样的动作已经完全没有可以辩解的余地。
岁暖浑浑噩噩中琢磨着江暻年刚刚的话。
完全没给她拒绝的选择。
反而意思是,他就是要亲她了,她有本事就掐死他。
原来唇与唇的触碰能让心脏这样发颤。
对于彼此来说都是生涩的体验,岁暖的睫毛颤抖得像蝶翼,另一只没有被控制的手不知所措地抬起来,触到江暻年的胸口,没有推开他,而是蜷紧指尖,回应一般,抓住他卫衣的布料。
心脏仿佛隔着肋骨被捏住。
江暻年认输般闭了一下眼,拇指轻抚岁暖柔软滑腻的脸颊,极尽全力克制,轻轻吮过她的唇珠,又滑下来碰了碰她的下唇。
强迫自己到此为止。
再进一步,情况就要失控了。
仅存的定力也摇摇欲坠,将她全部的反应尽收眼底,还能放她走。
江暻年直起身,松开禁锢着岁暖的手,声音轻哑:“去吧,上车吧。”
他们走近那辆黑色轿车,司机下车替岁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厢。
岁暖背靠着车门,夜风拂过滚烫的双颊,讷讷地开口:“那……我走啦。你回宿舍跟我说一声。”
江暻年忽然走上前。
岁暖像是有些受惊地下意识缩了一下,但他只是低下头,唇隔着她刘海的发丝,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泱泱,等我回家。”-
上了车,岁暖已经没有脸面对安琪珊揶揄的目光。
她用手扇着风,想让自己的脸颊快速降温。
安琪珊拉长声音:“哦,我还以为你们要多亲一会儿呢——你花几十个小时跑来这里,就亲这么几秒?”
岁暖噎了下:“……来日方长。”
“原来他就是你未婚夫。”安琪珊若有所思,“我记得谁以前和我说,他长得尖嘴猴腮,鼻歪眼斜呢。”
岁暖装傻:“是吗?那肯定是眼瞎了吧。”
安琪珊没再继续打趣她,而是想了想:“你之前说那个自残的重要朋友,是不是也是他?”
岁暖顿了下,点点头。
“你搞明白什么原因了吗?”
岁暖视线放空:“嗯……没有吧。”
脑海里蓦然冒出文玫在她离开前声音颤抖着说出的那句话。
“就算没有清晏,我也不希望你嫁给孟极……给我些时间整理下好吗?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心跳失重般漏了一拍,在安琪珊有些担忧的目光中,岁暖轻声说:“但是我觉得什么理由都没关系。”
“他只会伤害自己,不会舍得伤害我。”-
和安琪珊一起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的飞机,抵达京市后,岁暖几乎都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坐上小董的车去了俱乐部。
换衣服,化妆,做造型。
她在飞机上也兴奋得没怎么睡着,化妆师多扑了一点粉,遮去她的黑眼圈,还忍不住夸她皮肤水灵灵的,手感超级好。
岁暖莫名想到十二个小时前那个浅尝辄止的吻。
江暻年掌着她的脸,拇指一直打着圈、摩挲着她脸颊上的软肉。
手感有那么好吗。
岁暖看着面前的化妆镜,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
化妆师去拿阴影盘,回头看见岁暖的脸,有些迟疑:“难道我……刚才已经给你打过腮红了?”
岁暖:“……”
……
生日见面会顺利进行。
唱完原定的八首歌以后,安可环节前,是岁暖和粉丝的聊天环节。
“之前跟你们说的,我前年暑期拍的纪录片电影,已经定档了,国庆黄金周的时候上映。”岁暖坐在钢琴椅上,握着麦克风说,“接下来一年是高三,我会比较忙,营业也会比较少,但还是会定期上微博看一看大家的评论和私信的,好吗?”
台下有些粉丝热泪盈眶,此起彼伏地喊着“暖公主加油”、“高三加油”。
“明年的安排还不确定,但答应过你们,会办一场毕业演唱会的。”岁暖微微笑,“不要难过啦,你们的眼睛那么漂亮,怎么可以用来流眼泪呢。”
“谢谢你们来见我,也谢谢你们一直都在。”
她起身鞠躬:“等下一个夏天,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然后,岁暖在安可时唱了《美丽之最》。
她第一次听这首歌,还是江暻年给他听的。
自从那次在文外公家,她分享一只耳机给崴脚的江暻年听《IBelieveIFly》后,两人碰面时就经常会坐在一起,共用耳机听歌。
在上初中以后,有一次,江暻年将他的一只耳机塞进她的耳朵,说:“你听听这首歌。”
等舒缓的前奏过去,听到温柔低沉的男声。
粤语歌。
港片港乐流行的年代,岁暖虽然听过一点儿,但并不足以听懂。
但旋律很美。
他们并肩坐着,望着院子里结出果实的石榴树,直到这首歌结束,单曲循环,再次响起。
岁暖说:“还挺好听的。”
“嗯。”江暻年按亮MP4的屏幕,划拉了一下,给她看歌词,“这首歌和你很有缘分。”
“望你从来都温暖,
想一生看下去,
还会等一天八十岁……”
岁暖看了一遍,没理解:“什么缘分啊?”
江暻年指尖点了点后一行,又点了点前一行:“岁,暖。”
岁暖怔怔地看了几秒。
那时候,他们刚刚有了婚约不久。
她莫名唇角翘起来,压不下去,语气硬装得高高在上:“你想和我到八十岁,那你剩下的六十八年要好好表现。”
江暻年像是很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岁暖不会粤语,《美丽之最》是她寥寥完整记下歌词,唱得熟练的粤语歌。
这首歌对于她来说意义很特殊,不仅仅是有她的名字。
她唱过很多次,所以粉丝也都知道这首歌,经常给她做应援时的标题就是“美丽之最”。
安可环节,乐队都已经离场,岁暖坐在白色的三角钢琴前,微笑着、静谧地为自己伴奏。
台下粉丝同她一起合唱:
“……你碰上挫折仍硬朗,
不沮丧不彷徨,
看你斗心多么凶悍,
但你竟,用决心,
任意放弃所有……”
这首歌是和她很有缘分。
她也是这样,有一颗坚韧不拔的心,只要为自己觉得值得的事,宁愿放弃所有-
生日见面会结束,是晚上十一点。
岁暖回到四合院以后,饭都没吃,先倒头睡了一觉。
光怪陆离做了一堆梦,醒来时脸颊莫名发烫,却回忆不清梦的细节。岁暖拿过手机看了一眼表,早上六点,西班牙应该是晚上十一点。
她调暗屏幕亮度,打开和江暻年的聊天界面。
聊天还停留在昨天她下飞机。
【Shining】:到京市了,现在去俱乐部。
江暻年过了一个多小时回复。
【点读叽】:嗯,晚上还打视频吗?
【Shining】:生日见面会结束要十一点或者十二点了,不确定。
【点读叽】:那明天吧。
岁暖现在才想起来她还没拆江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其实她都前面没那么在乎他送了她什么了。
毕竟他现在整个人都属于她,所以他的钱包也属于她,约等于他花她的钱给她买礼物。
那她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直接买。
在脑海里顺理成章地过完强盗思维以后,岁暖还是跳下床,光脚踩着毛茸茸的地毯,去起居室的桌子上找到江暻年留下的礼物盒。
蓝色的天鹅绒盒子,上面有精致的鎏金花纹,岁暖按开下方古铜色的锁扣。
清晨时分黯淡的房间,仿佛在盒子打开的那瞬间盈满光辉。
一顶钻石冠冕,安静地放置在圆形的托盘上,由花叶、缎带蝴蝶结和丘比特之箭元素构成的冠冕底座上镶嵌着玫瑰型切割钻石,顶部则镶嵌着渐变尺寸的水滴形海蓝宝石。
底部放置着纯英文的鉴定证书,证明它打造于美好年代时期,来自一位奥地利公主。
旁边则放着一张卡片,笔锋神清骨秀:
“暖公主,十八岁生日快乐。”
岁暖将皇冠拿起来,轻轻放在头顶,然后扶着美滋滋地照了一会儿镜子,觉得身上的白色吊带睡裙看不出效果,又去衣柜里挑了半天,拿出一套蓝色的Lolita公主裙。
换好裙子后,她重新把皇冠戴在头上。
沉甸甸的,是人民币的重量。
天鹅绒衬垫增加了些许摩擦力,但是还是不能低头,皇冠会掉。
岁暖拿起手机,盯着输入框纠结了一小会儿,还是拨了个视频电话。
十一点多,江暻年应该还没睡吧。
果然,视频电话响了几声后就被接起。
似乎是刚回到宿舍,江暻年的鼻尖和额头有些汗水,碎发湿漉漉地耷拉着,在高挺的鼻梁两边分开。
“这么早就醒了?”他一边拿毛巾擦脸和脖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要出门?一大早就穿成这样。”
“快看我。”岁暖指着自己,将手机放在桌面上,向后退了几步,“怎么样。”
江暻年这才看到她头顶的皇冠。
摩挲着手机侧面,片刻后轻笑了一声。
“嗯,真公主降临了。”
岁暖很享受他的阿谀奉承:“还有呢?”
“很漂亮,很适合你。”
岁暖眼睛都笑弯起来,两只手像花瓣一样托着自己的脸:“你有没有想换一个壁纸。”
“嗯?”江暻年将毛巾扔到一边,没反应过来。
她像大发慈悲:“我允许你截图,用我做你的手机壁纸。”
“……”
“这样你就可以时时刻刻看到我了。”
江暻年垂下睫,囫囵不清地又笑了一声。
“是啊,感谢公主殿下恩赐。”他想起什么,又说,“你音游的游戏账号被盗了吗?还是代肝手滑?给我发了一堆很奇怪的消息。”
岁暖悠悠地说:“没有啊,就不能是我自己发的吗?”
江暻年抬起深浓的睫,似乎怔了下。
隔着屏幕,她漂亮的小猫眼闪着狡黠的光,唇角翘起,坏心眼地投下炸弹:
“你就是我的宝贝啊。”——
作者有话说:《美丽之最》男声版本可以听侧田的,女声版本可以听梁玉莹的~非常好听的一首歌!我写夏婚时经常单曲循环[亲亲]
歌词也真的非常非常契合夏婚,贴上来的话有点长感觉会打断大家的阅读节奏,感兴趣的话就自己听一下吧~[撒花]
之前约了这段歌词的字,放在wb啦!
第52章 秋分
岁暖的炸弹很有杀伤力。
像是炸断了江暻年的网线,那头表情定格,蒙蒙的黑瞳睨着屏幕。
一秒,两秒。
岁暖怀疑:“你卡了?”
江暻年忽然垂眼,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插进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向后拨了下,声线听上去带着些许鼻音:“你也就这种时候才会说。”
岁暖绕着颊边的头发,没懂:“嗯?”
“有本事就当面说。”
得寸进尺。
岁暖被噎了一下,很快反击:“你怎么知道我当面不敢说,我下次就当着你的面说。”
对面的人抬睫,黑瞳像蒙了一层雾气,慢吞吞地勾起唇角:“……行,那我等着。”
岁暖还是第一次见江暻年嘴角的像素点能抬高这么多。
隔着屏幕,朦胧的眼眸里仿佛荡漾着星点笑意。
仿佛被闪了一下。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不管是从其他人口中还是自己亲眼看,岁暖都知道江暻年属于顶级帅哥的那类型。哪怕踏进娱乐圈,她用自己挑剔的眼光审视周围的男明星,能帅过她原生竹马的人都寥寥无几。
她一向很有审美。尤其江暻年常常在她眼前晃,眼光更是越来越高。
但岁暖今天第一次意识到。
不怪她对其他人的阈值越来越高,因为江暻年其实还有很多帅,都属于那种,仅她可见的。
她托着小脸,杏仁眼亮晶晶:“至少我敢叫,不像某些人隔着屏幕都不会说。”
心思昭然若揭。
江暻年看了她几秒,忽然抬起手背盖住脸,像泄气一样向后仰了仰,锋利的喉结划过脖颈冷白的皮肤。
“别勾我了。”背光投过薄薄的耳膜,朦胧地透出淡红血管,江暻年的语气有种欲求不满的落寞,“我现在充其量就是你的一个电子宠物。”
完全洞察岁暖的本性。
又菜又爱玩。
尤其见不到面,他都不能拿她怎么办。
岁暖笑嘻嘻,勾了勾手指:“嘬嘬嘬。”
江暻年黑瞳凉淡地扫她一眼,侧着修长的颈,很有种冷艳不屈的意味。
反差的是漫不经心的语气,在熹微的晨光中咬字显得很缱绻。
“嗯,来了宝贝。”-
江暻年最近的训练任务很重。
如果是训练后抽空打视频电话的话,岁暖经常看见他整个头发都被汗打湿,凌乱地顶在头上,像一只被雨淋过的毛茸茸大狗。
尤其十月份还有CPhO决赛,江暻年现在约等于同时在为两个比赛做准备。
睡觉前,江暻年一般会用平板刷一两个小时题,有时候是竞赛题,有时候是高考模拟卷。
岁暖干脆和他连了一个ZOOM会议室,平时在后台挂着,视频的时候就打开摄像头和麦克风。
等江暻年刷题的时候,她也挂着放在面前,一边写自己的题,写累了就去看一会儿江暻年的屏幕共享。
他刷题的风格和他本人如出一辙,思考速度很快,步骤简略,草稿字迹比平时龙飞凤舞些,从不回头修改涂抹,一气呵成地写在两边的留白上,看起来很赏心悦目。
岁暖有一天晚上看小说熬了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打视频困得像狗,趴在桌子上打了一个小盹。
迷迷蒙蒙醒来的时候,看见江暻年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三个字:
“睡着了?”
岁暖心想他怎么知道……
思绪沉沉,脑海里混乱地浮现昨晚看的小说,她眼皮打架,小声咕哝:“睡着了,要亲亲才能爬起来……”
安静的视频通话那头,仿佛有呼吸声,落叶一样簌簌飘落。
空白处这时浮现出新的字:
“睡吧。”
切。
不想亲就算了。
破罐子破摔的岁暖利落地放下椅背往后一靠,香喷喷地睡了一觉。
……
再次醒来是早上十点。
她现在算得熟练,马德里时间凌晨三点。
江暻年大概已经睡了,屏幕共享关了,摄像头和麦克风也关了。
视线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发言记录。
[08:21:24]J:真睡了?
[08:32:35]J:醒了看下回放。
[08:34:41]J:你早上起不来以后就改到中午打吧,我早起就行。
岁暖一头雾水地调出会议回放,快进到她畅快睡觉前。
“睡吧。”
紧接着,她闭上眼后错过的。
复杂的物理竞赛题右侧,清秀嶙峋的字迹落笔慢条斯理。
“宝贝-3-”
宝贝。
手写的称谓,不移开视线便能长久地留在视网膜上,和从耳朵里听到,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她的心忽然像扭开了瓶盖的甜味汽水,不停地溢出泡泡,再窸窸窣窣地炸开。
以前不知道。
原来江暻年在谈恋爱这方面也是天赋型选手呢。
幸好他睡着了,看不到她的表情。
比捉弄他成功的时候还开心。
[10:05:19]Shining:不要。
[10:06:32]Shining:我就喜欢跟你一起学习。
她猜江暻年看到这句话估计会觉得可笑。
所以她大言不惭地继续打字。
[10:07:45]Shining:你以后要多多鼓励我。
[10:08:12]Shining:比如写两道题就写一句宝贝给我≥v≤-
嘉中高三一贯是提前半个月开学,国际部也不例外。
八月十四号,岁暖怀着沉重的心情,背着轻飘飘的书包返校。
前一天她就搬回了静海。开学当天早上,她在小区门口和安琪珊会合。安琪珊专门在同小区租了一套房子,不过和她不是同一个楼栋。
“温弗里德也来了京市。”安琪珊第一次走路上学,新奇地在人行道上四处张望,“不过不是因为我,是被他们研究院外派到京大的气候调研小组做助教了。”
岁暖瞅了她一眼。
终于体会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是什么感觉了。
安琪珊又问她:“你的小竹马什么时候回国?”
岁暖说:“现在还不清楚呢。”
国际部开学第一天的安排相对轻松,岁暖先和安琪珊去领了校服,春夏秋冬一共足足有六套。
和普高不同,国际部的春夏季校服融合日式JK,秋冬季则是英伦风。价格也相符,甚至比某些中高档品牌的服装还要昂贵。
将校服放进收纳柜后,她们俩便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八点十五,第一节上课铃响起,班主任带着她们走进教室。
国际部采用的是哈克尼斯圆桌教学法,梯形桌面拼成一个六边形,学生绕着桌面坐成一圈,可推动的白板放在教室最前方。
班主任班杰明是来自澳大利亚的外教,长得又高又胖,她们是这个班唯二的新同学,班杰明很尊重地问她们需不需要向大家自我介绍。
岁暖和安琪珊都不是内向的类型,爽快地说“Sure,sure”。
毕竟接下来还要做一年同学。
第一印象很重要。
岁暖走上前,还没讲话,就有几个人认出了她。
班杰明看到学生们的反应,很讶异地问:“你们都认识她?”
有人回:“她是明星哎。”
“我们嘉中的校花,怎么可能有人不认识。”
班杰明惊叹,语气夸张:“Wow,supersupersuperstar.”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岁暖身上,她依旧坦荡,唇角抿起,微笑骄矜而闪亮,用流利的英文:“那我就不多啰嗦了。你们也可以叫我Shining,接下来的一年多多关照。”
安琪珊随后走上前,她不打算告诉大家她的皇室身份,露出一个灿烂亲和的笑容:“大家好,我是Angel,中文名安琪珊,来自比利时勒顿公学。中文我还在学习,希望大家能多多跟我七嘴八舌。很荣幸能作为交换生和大家做同学。”
等她下台,岁暖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珊,七嘴八舌不是这么用的……”
……
国际部的开学第一课,讲的是申请季的时间规划。
如果说高一高二是拓展视野、确定方向,相对来说轻松自由一些,那么高三的申请季则是被各种准备材料淹没,必须埋头猛冲的阶段。
周四将要进行高三上学期的选课,班杰明很详细地分析了每个课程的内容和优势,并且强调申请季文书和标化压力重,选课一定要考虑自己的能力范围。
下课铃响起,岁暖长长呼出一口气,将厚厚一沓资料收进文件夹,挽上安琪珊的胳膊:“珊,我今天介绍你认识两个新朋友。”
陈嘉榕和席露晴被岁暖邀请来国际部的食堂吃饭。
没想到荀子浩也死皮赖脸地黏了过来。
他们开学第一天就是零模,上午刚刚考完语文,席露晴表情倒是和平常差不多,甚至还因为今天中午能吃顿好的有点小开心,陈嘉榕和荀子浩则像被吸干了精气,双目发直。
岁暖挑的是小炒,在他们三个来之前就和安琪珊商量点好了菜。
五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岁暖介绍他们和安琪珊认识后,陈嘉榕开始吐槽今天上午的作文题:“零模的作文题怎么会这么阴间,我看到那个图的时候都惊呆了。”
岁暖好奇:“什么图?”
陈嘉榕把手机屏幕给她和安琪珊看,上面是微信裂开的那个黄脸表情:“卷子上还是黑脸。下面写着,当你感觉要裂开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两个月亮在微笑?还问我引发了我怎样的感悟和思考?我是真的裂开了。”
荀子浩附和:“我在考场上嘎巴一下就碎了,那瞬间我只能想到,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高考作文题已经与她无瓜,岁暖幸灾乐祸地咯咯笑。
安琪珊之前没了解过高考作文题目,听席露晴解释过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你们的题目这么有趣!”
荀子浩鼓掌:“得,今天考题就这样具象化了……”
一桌子人都笑起来。
尽管考生面对这样的题目焦头烂额,但对于局外人来说,确实可以置身事外地笑出声来。
“耗子去年高考的时候还发朋友圈,说他看到高考作文题目震惊、疑惑、说不出话,最后放下笔决定不写了。”陈嘉榕吐槽,“然后又说,那又怎样,反正他又不高考。列表里的学长学姐评论了一排锤他的表情包。”
“好欠扁。”席露晴附和。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荀子浩沧桑地摇头。
欢声笑语中,饭局渐入尾声。
荀子浩干完了最后的可乐,打了个嗝,和岁暖说:“我暻哥今天没来,我还以为他睡过了呢,开考前五分钟都还在给他打电话,差点被他的起床气轰到太平洋去。”
江暻年有起床气吗?
岁暖眨巴着眼,勉强为他解释:“他在马德里,你打电话那边正好凌晨。”
“话说,他高三都跑出去啊,这就是学神的自信吗?”
岁暖也不知道江暻年有没有自信。
而且江暻年没有和她聊过他大学的打算,他打算走普通高考还是特招,有没有想去的学校……他们一概没有聊过。
陈嘉榕插嘴:“暻神当然有自信了,人家高二就拿下了物理竞赛金牌呢。”
荀子浩的脸像拉长的苦瓜:“他走了,我的理科都没人救救了……”
岁暖忽然咂到一点糖。
亲疏有别。
即使江暻年在国外,也得救她于水火。
一直以来,都是她独有的特权,独享的偏爱。
……
傍晚放学后,岁暖在微信上戳了戳江暻年。
【Shining】:什么时候有空进ZOOM。
【Shining】:聊五块钱的天。
【J】:刚吃完饭,能聊十五分钟。
他们先后在ZOOM上线。
岁暖想,大概只有他们会用会议软件约会。只要有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这个跨越时间和空间的房间就不会关闭,像一个小小的琥珀盒子,记录下所有的记忆。
摄像头出现江暻年的脸,他站在屋檐下,光影分割轮廓深邃的五官,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衫,清冷又干净。
岁暖先开口:“五块钱只能聊十五分钟,你太昂贵了,江么叽。”
江暻年淡淡回:“知足常乐,岁泱泱。已经是友情价了。”
她好奇:“你对别人要卖多少?”
他说:“多少钱都不卖。”
岁暖强行压下翘起的唇角,矜持地咳了一下:“嗯……那个,我周四要选课,有点纠结。”
她列举了几个她备选的课程,苦恼地托着脸:“DifferentialEquations和AdvancedPhysics对申请帮助比较大,可是难度高一些,GPA也很重要……”
江暻年没有过多思考,便说:“你想选就选,我跟你一起学。”
岁暖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贴近屏幕,很口是心非地关心:“那你这样会不会很辛苦……”
江暻年模糊地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微积分和进阶物理我之前有学过,而且高考也能运用到。”江暻年声线云淡风轻,“而且你的意思,不就是叫我负责到底么。”
被看出来了。
岁暖摸了摸鼻子:“因为今天我听陈嘉榕说,你高二就拿到竞赛金牌……是不是能降分啊?怪不得你敢出去训练几个月呢。”
好像她还觉得文玫和江清晏会跟他商量以后再做决定一样。
江暻年轻嘲般扯了下唇,没有解释,抬起眼,望向远方时长睫覆上一层融融的阳光:
“大概定下来了,我十一月以前应该能回国。”-
岁暖的整个九月都非常忙碌。
主文书已经改了四个版本,岁暖打视频时发现自己柔顺的长发都变得毛躁,长长叹了口气:“我本来觉得我各种各样的经历已经够丰富了,但是一写起来就觉得好难写。”
文书上江暻年帮不了岁暖的忙,只能看她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像只炸毛的小猫。
岁暖埋头写了很久,打算歇一会儿时候江暻年已经关掉视频去睡了。
屏幕中心的白板上画了一个卡通的流泪猫猫头。
(=^QwQ^=)
下面写了两行字。
“加油”。
“全世界最棒的暖公主。”
奇异般的,原本累到昏头转向的岁暖,突然充满了力量。
……
嘉中的高三今年中秋连着国庆只放四天。
中秋节在周五,学校提前半天放假,岁暖收到文玫的消息,下午便回了久榕台。
佣人领着她到会客室。
文玫挽着头发,穿着围裙,正和赵阿姨面对面坐着,将馅包进手中的月饼皮里。
看见岁暖进来后,她微笑地上下打量她:“是国际部的校服?你穿着亭亭玉立的,真漂亮。”
语气温和,仿佛已经忘记了岁暖那天和她的不愉快。
岁暖走过去:“文伯母。”
桌面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模具,以及几种不同的馅料,文玫拉着她坐下:“你也是一个人,我就想着叫你和我一起过节。最近转到国际部,还适应吗?学习上会不会太辛苦?瞧着你脸都瘦了一圈,还是身体最要紧。”
岁暖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笑一笑:“高三是该辛苦一点啦,没关系。”
文玫的笑容凝了下,又说道:“你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记得我们两家一起过中秋节,你们几个小孩一起在旁边做月饼,后面找不到小晟,才发现他躲在桌子下面偷吃花生芝麻馅,都没熟呢!”
然后拉了一晚上肚子。
岁暖也记得当时的场景,她忙着指挥江暻年帮她捏这个捏那个,完全不关心岁晟去了哪里。
江暻年拉着一张脸,手上动作还是很认真,一点一点把她要的兔子小猫小狗一类的捏出来。
他们做的这些最后一批放进烤箱,挨个站在烤盘上,仿佛一个动物园。
岁晟还去捏那只狗,结果皮太薄戳破了,豆沙馅流出来,岁晟举着手惊恐地大叫:“孟极哥给我姐包狗屎啦!孟极哥给我姐包狗屎啦!”
于是当晚岁暖和江暻年都没吃饭。
纯粹被岁晟恶心到了。
……
岁暖坐在文玫旁边,慢吞吞地用模具包了两个月饼后,文玫和赵阿姨端着摆满的烤盘站起来。
“差不多了,我们几个人也吃不下多少。泱泱,你去客厅等一会儿吧,看看电视都行。”
岁暖说:“那我留在这玩一会儿。”
会客室只剩岁暖一人。
她用面团捏了一只小狗,还粘了两颗芝麻做眼睛,满意地看了看后,用左手拿着,右手拿起手机拍视频。
“你猜猜这个狗是什么馅……”
岁暖的话戛然而止。
身形修长的成熟男人倚靠着餐桌,传来一股古龙香水的气味,江清晏伸手拿过她手中的狗:“小猫?很可爱。”
岁暖:“……”
手一滑。
本来想返回的,结果按下了发送。
江清晏将小狗放回岁暖面前,抽出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泱泱。”
像是有话对她说。
岁暖只好盖下手机,但莫名有种椅子上长了刺的感觉,细白的手指撑着桌面,一副想走的姿态:“大哥。”
“你不用紧张。”江清晏放软口气,隐藏在镜片后桃花眼却没多少温度,将手提袋放在桌面上,推给她,“送你的中秋礼物,中秋节快乐。”
手提袋上印着某奢侈品的品牌名。
岁暖没有扭捏,说:“谢谢大哥。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就好,不用破费先安慰我。”
“一点小礼物而已,不用这么提防我。”江清晏笑笑:“我知道你和孟极关系好,他怎么看我?叔叔出事后,家族的有些责任必须由我承担起来,孟极对我有怨言也很正常。”
岁暖静了静说道:“他没有和我提过你。”
“是么?”江清晏勾勾唇,语气薄凉,听不出信没信,“叔母知道你们感情好,小时候有过婚约,又是一起长大。但她把你当做亲女儿看,不想一直把你蒙在鼓里,又怕你伤心,所以特意叫我回来。”
“毕竟你也十八岁了,有些事情还是知道的好。”
岁暖心头一紧。
是文玫上次说想要告诉她的事。
但她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动摇,岁暖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清亮地和江清晏对视:“大哥你说。”
江清晏的眼神凝了凝,审视般划过她的脸,随即从一边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薄薄的纸,推到岁暖面前:“泱泱,你看看。”
第一张是江肃山的精神诊断报告。
精神分裂症,伴随有冲动控制障碍。患者可能在无明显诱因下突然爆发强烈的愤怒,进而出现攻击他人、破坏物品等暴力行为。
“叔叔当时就是因此暴怒伤人,不得已退出了家族企业管理,在国外进行心理治疗。”江清晏说道,“你那时年纪还小,也怕你知道一直宠爱你的叔叔变成这样,你心理上承受不了,才没有告诉你真相。泱泱,这两种精神疾病的遗传概率都很高。”
岁暖放下纸,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是百分之百。”
江清晏抬眼看向她,唇角微动,脸上似有若无的嘲意一闪而过,桃花眼的眼型分明比江暻年柔和,视线却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你的眼睛没办法看到一切,泱泱。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所以你小时候才会放走文老的猴子,孟极替你顶罪,叔母让他跪着反省,用戒尺打他,还关了他两天禁闭。”
“你眼里的叔母,大概不是这样心狠的人,对不对?精神疾病的发病除了遗传有很多因素,童年创伤、社会、心理,叔叔在结婚之前也一次都没有发过病。但是。”江清晏将诊断书后面的那张纸抽出来,放在上面。
“叔母曾经因为他的暴力行为流过一次产,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很大,所以她对孟极一直很严格,她很怕孟极遗传到叔叔的暴力基因。偏偏那只猴子逃出的时候不小心受了伤,很多血留在地上,所以她误解了……”江清晏意味深长地停住。
岁暖睁大眼睛。
可她看猴子跑掉的时候,明明没有任何受伤流血的迹象啊。
“越担心,越草木皆兵,已经心生怀疑,就永远没办法百分百信任了。”江清晏点着桌面,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叔叔出事之后,叔母也请心理医生给孟极做过心理测试量表,不过这份报告被孟极毁掉了,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但概率就是80%-90%。”
喉咙像堵上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岁暖的指尖将手中的纸掐出褶皱,她清晰地看到江清晏镜片后的眼神,居高临下的攻心之后,傲慢自得。
如果心生怀疑,就永远也无法重新拥有坚不可摧的信任。
“你一向聪明,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大学想去国外留学,我可以送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学校深造,不管是世界上最好的戏剧学院还是音乐学院。矩星就是为你一个人开的,等你想毕业回国,所有的资源都用来捧你一个人。”
岁暖垂下长长的眼睫,推开凳子,缓缓地站起身。
“大哥。”岁暖抬眼,自上而下地看向江清晏,“因为孟极,我才叫你一声大哥。我也记得那年在文外公的老宅里,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我放走猴子后担心害怕,你过来摸我的头,递给我糖,安慰我不要紧,别害怕。”
江清晏和她对视,淡笑的面孔浮现出一丝兴致盎然,像是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很快,那张面具被寸寸击碎。
“你只会嘴上说,江暻年却会默默为我做。这就是你和他的区别。”岁暖扬起下巴,微微一笑。
“而我和你,道不同,不相为谋。”-
岁暖没留下来吃晚饭,而是回了岁家。
勉强应付了查管家几句后,她怀着乱糟糟的心事回了自己房间,蹬掉拖鞋,窝在沙发里出神。
丢在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把她吓了一跳。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么么叽-3-”。
……差点忘记手滑发出去的视频了。
岁暖按下接听,余光看了一眼表,马德里那边应该是中午。
她抱着膝盖,不想让他听出自己情绪的异常:“么么叽。”
那头却没声音。
岁暖偏头看了眼屏幕:“喂?在吗?”
“不在。”
凉淡利落的两个字传过来。
紧接着,“你的狗已经被别人拿走了。”
岁暖:“……”
怎么有人会当狗都当得越来越自然了?
“胡说。”虽然心情还是很差,岁暖的唇角却忍不住翘了下,“我的狗在我心里,谁也拿不走。”
江暻年听出她声音发闷:“你感冒了?”
“鼻子有点堵吧。”岁暖掩饰地回道。
“让査管家给你拿点药。你现在在哪儿?”
“回家了。”
那头顿了顿:“没在我家吃饭?”
“不吃了。”岁暖嘟囔,“因为你家有人想害我的狗。”
离开时,她没拿走江清晏送她的包,走出两步却回头拿起了桌上的那只面团小狗,没给江清晏眼神,余光倒也扫到他的表情更难看了。
如果留下肯定只有被江清晏丢进垃圾桶的份。
岁暖把手里那只捏变形的小狗在摄像头前晃了晃:“我带回来了。”
江暻年:“……看不出是同一只。”
好吧,她走出来的时候太生气了。
岁暖下意识安抚性地摸了摸柔软的面团。
又想到在会客室里,江清晏跟她说的那些话。
江清晏甚至没想到江暻年从没跟她说过为她顶罪的事。
因为为她顶罪,所以他没办法跟文玫解释那些血。
他不知道他的妈妈心里早已埋下怀疑的种子,将这件事无限放大。而他那时候十二岁,既已经懂事、有了自尊心,也仍旧青涩稚气、对父母依恋。
岁暖觉得很难过。
江暻年不应该替她承担错误,也不应该因为这件事承受他无法理解的、超出公平的代价。
可她那时忙着筹备出道,眼里只有更广阔的世界。
没有多看他一眼。
江伯父出事,文伯母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却是江暻年。父亲被警察带走,大伯一家回京,还要面对着心理医生做完那份量表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
知道她打算高中出国,又拿到那份写有遗传概率80%-90%的报告的时候,他又在想什么呢。
她最讨厌江暻年的时候,就是他那次莫名其妙冲她发火。
他说。
——你现在算我的谁?别再来烦我。
是觉得她总有一天会离他远去,还是厌弃自己所以推开她呢。
“岁暖。”
“岁泱泱。”
江暻年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嗯?”
“你国庆什么安排?”
岁暖想了想:“之前拍的那个纪录片电影定档国庆,有两天在京市路演。”
“那应该能抽出几小时的空吧。”江暻年的声音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我明天亲眼鉴定下,那只狗是不是同一只。”——
作者有话说:作文题参考的是真实的模拟卷[让我康康]
第53章 霜降
国庆第一天路演的最后一场结束在十点半。
岁暖从耀莱影城出来,在保镖的护送下上了保姆车。
小董亲自开车送她去首都机场。
岁暖戴上贝雷帽和口罩,直挺挺坐着,蹙眉看向车窗外,像是急着到目的地。
小董问:“你这么晚去机场做什么啊?明天路演前还能按时回来吗?”
“哦,我不坐飞机。”岁暖很坦诚地说,“我去见江暻年。”
后视镜映出小董震惊的表情。
半小时后,保姆车抵达首都机场出发层的一号门门口。岁暖开门下车,看小董一路上欲言又止,忍不住问:“你有话对我说?”
小董磕磕巴巴:“没、没有。公主你注意安全。”
然后门关上,一脚油门驶远了。
……
江暻年拉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的时候,恰巧看见踩着皮靴哒哒哒小跑过来的岁暖。
京市已经入秋,她穿了一件彩虹色的毛茸茸开衫,下身是粉色的千鸟格A字裙,脸上依旧全副武装,栗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腰后轻摆。
深夜时分,机场的人很少,但两人的外形条件都过分出众,还走在一起,依旧吸引了大部分目光。
他们并肩朝前走,沉默了两秒,似乎都有些无措。
江暻年滚了下喉结:“找个咖啡厅坐坐吧。”
岁暖“哦”一声,好像终于醒过来,语气很娇气地抱怨:“你要回来也不早点说,要是我去外地路演了岂不是完蛋……”
“昨天才定的。”江暻年顿了顿,“没事,你去哪个城市,我就飞哪个城市中转。”
马德里站的比赛结束,江暻年的下一站是美国奥斯汀站。
原本定的是直飞的航班,昨天跟岁暖打电话时,他突然涌起一股冲动,退了原先的票,找到飞首都机场的航班,选择最不经济也不效率的航线,从这里中转飞往休斯敦洲际机场。
比直飞多花将十多个小时。
但能见到她,就什么都值得。
“我都怀疑你报复我。”岁暖不满地撅了撅唇,唇角却忍不住上扬,“比我上次去马德里还赶,只能在机场见一面……你早上几点的飞机来着?”
“六点二十。”她一直往他这边挤,江暻年向右挪让了让,“你不喜欢机场,去隔壁的希尔顿开个总统套也行。”
岁暖偏过头瞅江暻年,但他表情和语气都很正经。
“算了,你五点就要进安检了。”岁暖忽然挽过他的胳膊,语气忿忿,“江么叽,你到底在躲什么?亲都亲过了,牵个手这么费劲。”
“……”
他以为……
算了。
岁暖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锁在自己怀里,手肘随着走路的动作抵到最柔软的地方,有鲜活的弹性。
触感传过神经,他的脊柱轻微一麻,手臂僵得像不属于自己。
好一会儿,江暻年才抬起另一只手拉下岁暖紧箍的臂膀,手指穿过她的指间,握紧,拉住她下滑,垂落在身侧。
一直走到尽头,周围都是拉下卷闸的商铺,上行的电梯停止运作,拐角延伸出一片空地,孤零零摆放的饮水机灯光闪烁,安静,空无一人。
岁暖环视一圈:“我们好像走错方向了,咖啡店在另一头……”
话音未落,她的肩膀忽然被抵住,脊背靠上身后冰凉的墙壁。江暻年俯身,一只手握住她的下巴尖,清秀的面孔在她眼底放大。
毫无预告,唇瓣蓦然相触。
她从室外来,唇带着一丝秋风的凉意,被他含抿摩挲着回春。上唇滚烫发麻,终于转移至饱满的下唇,像品味可口的果冻,细致地一点点吮吸碾转过去。
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岁暖的耳膜像覆了一层水,涟漪泛起时心尖也一起颤抖。她忍不住吞咽口水,却品出一丝不属于她的薄荷味道。
原来是有备而来……
但她……
岁暖浑浑噩噩地懊悔自己在车上光顾着走到哪里,没有想到要做充足的准备。
耳垂的软肉突然被捏住,没有用力,很缱绻地揉搓了一下。
如果不是被夹在他和墙壁之间,岁暖差点腿一软滑到地上去。
“呼吸。”江暻年贴着她的唇说,热气呼过她的唇缝。
岁暖下意识照做,重重吸了一口气。
鼻腔,喉端,轻而易举地被潮湿、微凉的薄荷叶气息全盘占领。
她揪着江暻年胸膛的衣服,理智终于渐渐回笼,小口喘匀气后,说:“你好心机,下飞机还吃薄荷糖。”
“是漱口水。”
岁暖拉长声音:“这么龟毛,我都没有——”
他又很轻地贴了一下她的唇。
“没有么。”像是模糊地在喉端笑了一声,“明明有牛奶糖的味道。”
岁暖一瞬间还以为是土味情话。
结果抬眼时看到江暻年唇角浅淡的嫣红,才意识到是她唇上阿玛尼唇釉的味道。
“叫吧。”他还是低着头,眼睛望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与她的轻轻碰触,“不是说见面叫么?”
岁暖过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张了张唇。
脸颊像涌过一阵阵热流,将她的嗓子眼焊住。
如果是刚刚见面的那种状态,她似乎还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出那两个字,再好整以暇地看江暻年的反应。
可眼下,她被暧昧的空气彻底压制。
完全不是她想象的局面。
叫不出口。
岁暖蔫了一样,怏怏说:“……你要我叫就叫,我多没面子。”
江暻年终于微微直起身,语气凉淡地“嗯”一声,暂时放过她:“那我等你心甘情愿叫。”
岁暖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扫过她的小脸,心里哂笑她的天真。
似乎这么久了岁暖都没意识到,他和她不一样,他是确确实实会记仇的那种人。她欠的总有一天会被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眼眸依旧盯着她,手指下滑,推起一点裙摆,碰上她的大腿,肌肤滑腻,像一块凉凉的肥皂,握住时指尖深陷进软肉里。
岁暖果然如他所料般狠狠抖了一下,瞳孔放大,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他表情如常,掐着她的软肉,语气凉淡:“上身穿毛衣,下身光着腿?”
没用力,岁暖大腿的肌肉还是紧绷着。
内侧像是脉搏在突突跳动。
她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我今天都在电影院里面啊,有空调……”
江暻年点到为止,收回手,问:“中秋怎么没留在我家过。”
岁暖当时说有人想害她的狗,虽然是玩笑话,但是心情明显听上去有些低落。
他立刻就想回京市。
她视线虚虚地落在地上:“哦,我捏面团玩,文伯母嫌弃我幼稚,你大哥还说我做得丑,我气不过,就跑出来了。”
江暻年:“……”
中秋节是什么月圆变身之夜吗,他家里人怎么全部黑化了。
他们再怎么也不至于对岁暖这么不客气。
但大概出了什么不愉快,岁暖不愿意说他也不逼问,江暻年捏了捏她的脸:“那下次我陪你一起过,你爱捏什么玩就捏什么玩。”
她眨巴眼睛:“嗯,和别人过都没意思,我……”
脑海里突然闪过江清晏的话,那年中秋江暻年为她顶罪。
对他来说,那个夜晚有多难捱。
岁暖喉咙一酸,哽了下。
江暻年像是有些意外,低头看她:“……哭了?”
岁暖瞪大眼睛,眼睛没有红:“没有啊,晚饭吃撑了。”
江暻年扯唇笑了下。
揉了把她的头发,他说:“我十月底就回来了,很快。”-
《人类暂离之时》的电影路演在京市一共排了三天。
主要也是为了配合岁暖的假期。她背靠的矩星娱乐是京圈资本,既然矩星都发话说她今年以学业为重,暂停演艺活动,那路演之类的宣传活动就绝不会占用她的上课时间。
她松口参加这次的路演,也是因为导师建议她在文书上添加一些明星身份和环保行动相结合的经历。
《人类暂离之时》是一部纪录片形式的电影,拍摄地涉及四个不同国家,记录人类因为各种原因离开的聚居地,动物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从而产生的变化。
演员选定了不同年龄、性别和国家的四个人,负责跟着研究员和摄影师深入这些已经空无人烟的地方,顺带收拾一些人类留下的垃圾残骸。
但事实上自然的力量很强大。
国内选定的拍摄地在一处曾因为有毒化学品爆炸而废弃的小城边缘工业区,十年时间自然就足够掩去人类留下的大部分痕迹。
而在这里栖居的鸟类数量得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爆发。
废墟上长满松茸,它们在废弃厂房的水泥梁上筑巢,研究人员甚至收集到了一种人类从未听过的新叫声。
……
最后一场路演结束,岁暖坐上保姆车,顺带摘掉让眼睛发酸的美瞳。
她忍不住瞥了小董一眼:“你这俩天为什么一直偷偷打量我。”
后视镜映出小董讪讪的脸:“我好奇你和江公子打架的战果……”
岁暖一脸莫名:“我们打什么架?”
小董:“你之前不是跟我说,江公子非常爱发火,动不动就打人。”
死去的记忆忽然攻击她。
岁暖想把麦克风堵住,但已经晚了。
江暻年凉凉的笑从耳机传出来:“哦,我非常爱发火,还动不动就打人?我打过你哪儿,岁泱泱。”
“……”
岁暖恨恨地扶额,跟前面的小董说:“静海旁边那个博纳影城前放下我。我当时是开玩笑的。”
小董欲言又止,岁暖提前阻止她:“别问,什么都别问。”
……
晚上十一点半,影城几乎没多少观众。
岁暖包了场,放映厅只有她一个人。
她抱着一罐爆米花,往嘴里丢了一颗,嚼着问:“江么叽,你到了吗?”
“嗯。”
她说请他看这部电影。
毕竟是她出演的第一部电影。
虽然不能坐在一起看,但是他们一直连着语音,勉强相当于陪伴着彼此。
德州那边是早上九点半。
江暻年翘掉了今天上午的训练。
电影进行,毫无疑问是拍摄手法相当优秀的纪录片,不然岁暖也不会把它定为自己的电影领域首秀。
矩星给她的一向是最好的资源。
终于到了她拍摄的中国部分,岁暖带着一点小小的自得,在语音里和江暻年讲她在拍摄时的经历。
下暴雨,无处可躲,瞬间天昏地暗,废弃的工厂像恐怖片的场景。
她和旁边的人讲起恐怖故事。
说到敲门,头顶恰巧传来两声“笃笃”的声音,场务被吓得尖叫,过了一会儿大家才发现是一只喜鹊在敲板栗。
电影终了,亮灯散场时,他们都是唯一面对荧幕的观众。
演职表在屏幕上滚动,江暻年看到岁暖的名字。
【SuiNuan(Shining)中国】
在很前排。
有一瞬的失神。
……
岁暖回到静海的家里,和江暻年说要去洗澡。洗漱完后看到微信的提醒,江暻年刚刚发布了朋友圈。
她有点好奇地点开。
难道江暻年看完她的电影还会打卡?
【么么叽-3-】:
送五万两千张《人类暂离之时》的电影票,链接___。
如果已经看过的可以传图报销。
底下同学的回复像雨后春笋。
【为什么是五万两千张。】
【原来是暖公主演的电影,青梅竹马还是讲义气啊哈哈。】
荀子浩:【woc,那我必须支持,我看十遍,你们呢@陈嘉榕@席露晴】
岁暖摸了摸鼻子。
有点类似买水军为她刷实绩,她其实并不需要,但心里还是涌上一股暖流。
她打开和江暻年的聊天框。
【Shining】:我怀疑你小看我的实力。
【Shining】:[小猫盯.jpg]
【么么叽-3-】:没有。
那头正在输入了很久。
【么么叽-3-】:只是想感谢这部电影把你留下-
十月最后一个周日,F4锦标赛的最后一站在美国奥斯汀赛道开赛。
比赛时间在上午,国内正好凌晨。
岁暖把电视连接投屏,打算熬夜看这场比赛的转播。
江暻年已经准备上场,自然不可能再回复她的消息,可能还以为她说过晚安就去睡了。
但她还从来没看过江暻年的比赛。
开幕式流程很长,岁暖不了解赛车,看得枯燥无味,昏昏欲睡又强行睁大眼睛,生怕错过江暻年的出场。
终于到赛车手入场。
一群穿着各异颜色的赛车手走向赛道,远景,谁的脸都看不清楚,摄影还很三心二意,镜头草草闪过,又去拍观众席和裁判席。
岁暖无语地呼了一口气。
导播真应该来娱乐圈进修一下。
选手们都陆续坐进赛车,终于切换到近景。每位选手的车旁边都围着不少人,教练,检修人员等等,岁暖眼花缭乱地寻找着。
忽然,她隔着屏幕,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一下子清醒了。
头盔护目镜掀起,凉淡的黑瞳没有情绪,扫了一眼镜头就移开,鼻梁线条高挺又冷漠。抬手合上护目镜,连笑都吝啬半个。
和昨晚跟她视频的人像,又不像。
弹幕一瞬间多了许多,密密麻麻地飘过:
【好帅,好高冷,求名字。】
【车队老板的弟弟,背景硬得令人发指。】
【关系户来了。】
【前面的不了解就别乱说,Jaden只是参赛少,要不要去看看历史成绩。】
镜头切换到无人机画面,依次飞过赛道上排列的赛车,岁暖在刚刚刻意注意了江暻年赛车服和赛车的颜色,在第二排找到了他。
方程式赛车不同于赛跑,无法容许所有选手同时起步。等绿灯亮起,赛车依次出发。
岁暖竖起耳朵听中文解说介绍,说第一圈是热身圈,用来暖胎。
解说还提到了这次比赛卡加纳公司提供了全新的四缸发动机,卡加纳公司今年被江氏集团收购。
热身结束,场上赛车逐渐提速,马达引擎声音像困兽咆哮般轰鸣,轮胎摩擦冒出白烟。
岁暖已经有点眼花,只好反复看旁边的排行榜。
第一位。
JadenJiang。
非常稳定的,屹立于首位。
最后一圈,镜头几乎完全集中在前排赛车上。江暻年的后车蠢蠢欲动,想要弯道超车,但还是失败告终。
蓝色的赛车冲过终点线,在日光下闪烁着亮眼的光芒。
饶是看起来赢得轻松,岁暖抱着抱枕,还是忍不住握拳尖叫了一声。
江暻年摘下头盔,镜头拉近,扫过那张没有瑕疵的脸。
他正短暂地坐在车内调整呼吸,眉睫和额前碎发被汗打得湿漉漉,显得尤其浓黑,偏淡的薄唇在运动后充血,与冷白皮肤对比明显。
岁暖莫名想到机场的那个夜晚。
他们坐在二十四小时咖啡馆的角落,她靠进江暻年的怀里,无数个啄吻没有停顿地相连,漫长而缠绵。
最后,她有些欲求不满地启唇,却没有邀请到嘉宾叩门。
怨念的眼神投过去,江暻年垂着长睫,瞳仁幽黑,捏住她的嘴,语气平淡又凉:“舌头不打算要了,明天路演准备当哑巴?”
她一悚,再也不张嘴了。
那些吻在他身上流淌过去,留下的印记也是这么鲜艳。
观众席的掌声和欢呼沸反盈天,江暻年毫不关心,目不斜视地跨出赛车后,和教练、经理握手颔首。
等江暻年站上领奖台,岁暖拿起手机拍下投屏画面。
【Shining】:我们是冠军!
【Shining】:太争气了,我家宝贝-v-
颁奖典礼时间很长,等放国歌的时候,岁暖已经哈欠连连,一看表已经凌晨三点,随便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
第二天早上,岁暖被闹钟叫起来,困得像狗。
吃早饭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瞌睡虫一下子跑光,瞳仁瞪大。
【么么叽-3-】:明天晚上到家。
【么么叽-3-】:亲口叫——
作者有话说:电影参考了《地球改变之年》,豆瓣2021年评分最高的纪录片,讲的是疫情人类居家隔离期间,不同的地区和城市野生动物生存状态的变化。
没有人类的干扰和影响,野生动物可以勇敢出行和随心所欲的生存,获得主动权。曾被汽车的鸣笛声掩盖的鸟叫,从迷雾中显现的喜马拉雅山,难得在海滩上产卵的乌龟,鲸鱼也开始享受交流,曾经极其罕见的现象开始频繁出现。(摘自豆瓣影评)
推荐一个同类纪录片,还是蛮有意思的,《人类消失后的世界》,假设人类突然消失后地球会发生什么,场景模拟得非常震撼[让我康康]
然后在工厂废墟上提到松茸,想法来源于《末日松茸》,作者罗安清也是一位女性主义学者。很有意思的一本书,“据说遭受原子弹袭击的广岛地区最先恢复生机的是松茸”,松茸就是这种生长在【资本主义】世界尽头的蘑菇。它无法人工养殖,只能在野外采集,却偏偏只有在受到人类干扰的森林里才茁壮成长。它寓意着无法被现代工业化(规模化)生产方式所驯服的不确定性,又象征着人与自然界的共生关系。
算是一种乐观主义的态度,相信人类终究可以找到和自然和谐相处的道路。
第54章 霜降
岁暖完全没想到江暻年这么快就回来。
几乎是比赛一结束就走。
她一整天都处于又困又亢奋的状态。
休斯顿回京没有直飞航班,江暻年要在达拉斯中转。晚上七点的时候和她打了电话,人已经到了机场,等待登机。
他看到她表情困倦,说:“早点睡吧,今天别学习了。你对赛车又不感兴趣,还熬夜到三点看。”
岁暖打了个哈欠:“……我对你感兴趣啊。”
“……”江暻年沉默了一秒,忽然凑近摄像头,俊秀的面容在屏幕上骤而放大,瞳孔在机场明灿的光下黑而亮,视线仿佛穿透屏幕落在她脸上,散漫、似笑非笑地咬字,“岁暖。”
他说,“不要仗着我现在碰不到你,就以为说这样的话不用负责。”
……
岁暖挂断电话就去睡觉了。
一觉睡得也不安稳,心一直飘飘忽忽,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紧紧地裹着被子,浑身热烘烘的。
掀开被子,岁暖看着天花板发了几分钟的呆,肩臂的薄汗碰到空气,微凉而黏腻。
她很快速地洗了个澡。
到了学校后,异样的感觉却愈加明显。
头痛,耳朵痛,脸颊痛,喉咙也痛。连安琪珊都看出她像是有点郁闷烦躁,下课后过来问她怎么了。
岁暖揉着肿痛的脸:“可能是前天熬夜吧……还是早上着凉?”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她去了医务室,量体温倒是没发烧,校医给她开了点消炎药和止痛药。
等中午吃饭,岁暖咀嚼的时候发现不对劲,去洗手间漱了个口,张开嘴慢慢把手指伸进去。
果然在右边牙齿的尽头,柔软的牙龈上,摸到一个突起的小尖尖。
镜子里的岁暖恍然大悟般眨了眨眼睛。
智齿。
一种像爱情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永远不确定它会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也无法预料降临时会是何种感受的东西-
晚上八点,首都国际机场。
这一年岁暖和江暻年在机场见过的面几乎超过过往十多年的总和。接机也已经轻车熟路。
江暻年也习惯了岁暖在外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因为今天上课,上半身的校服衬衫外搭了一件红色针织衫,显得皮肤很白。
岁暖挪过来,声音有些含混:“堡贝。”
嘈杂的机场里,江暻年差一点没听清。
她又将手里的瓷玫瑰MINI花束塞进他手里,露在口罩外的杏眼清澈又无辜:“恭嘿回国。”
“……”
江暻年差点气笑了。
她觉得他是能让她这么草草敷衍过去的那种人吗。
“先回家吧。”江暻年转了一圈手里的花束,转移到拉着行李箱的那只手上,空着的手垂下来,和岁暖十指交扣,“査管家在门口等我们吗?”
岁暖视线滑下来,看到他手上的戒指,手腕上的手链和手表:“嗯。”
还是第一次牵着手走路。
江暻年手的触感和她的完全不一样,有坚硬又清瘦的骨节,和很有安全感的温热掌心。
掌心靠近指节的部分,有一圈月牙一样的薄茧。
碰触的感觉对岁暖来说有一点奇妙。
江暻年像是忍无可忍,侧过脸扫她一眼:“你说对我感兴趣就是喜欢摸我的手吗。”
岁暖没说话,瞅着他,眼角扬了扬。
就摸,怎样。
抓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地揉搓。
江暻年:“……随便你。”
岁暖:“呵。”
算了,手好酸-
岁暖上车后,依旧戴着口罩帽子。
注意到她话比平时少很多,江暻年还以为她是在査管家面前脸皮薄。
江暻年随意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不急。
都得回家再清算。
他是这么想的。
……
车在地库的指定位置停下,旁边就是电梯,他们一路无言,坐到同一楼层走出来。
岁暖看着江暻年一声不吭地拉着行李箱走到自己门前,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面前不轻不重地关上。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地转了个方向,按下密码打开自己家的门。
……
医院开了漱口水,黄色的半透明液体,成分有美洲大蠊。
岁暖站在洗手台前,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才捏着鼻子喝下一口。口感很扎嘴,她皱着一张脸,数到三十秒立马就吐了出来。
然后听见大门密码锁打开的声音。
岁暖哒哒哒跑出来,门口清瘦高挑的背影正垂着头换上拖鞋,换好后回头,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她脸上。
黑瞳清冷,脸上表情很淡。
偏偏一眼就看得岁暖寒毛倒竖。
漱口水当下有立竿见影的消炎止痛作用,她转过身,嘟囔着说:“我还以为你要回去睡觉呢。”
“在飞机上睡够久了。”
“……”
岁暖走到客厅。
茶几上乱七八糟地摆着她前两天吃的零食,参考书和资料,其中几张还沾上了饮料和油渍。
赵阿姨有事回了老家,得周末才能过来。而她这几天恰好也有点忙……
她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旁边的坐垫微微下陷,江暻年淡声问:“你呢。”
岁暖没反应过来:“……什么。”
清冷的声线一下子离她很近:“昨天睡饱了没有。”
岁暖转过头,江暻年微微俯身盯着她,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
说睡饱了能怎么样。
难道要跟她玩到天亮吗。
她注意到他湿漉漉的眉睫和碎发,冷白的皮肤沾着潮湿微凉的水汽,像是刚刚很迅速地洗过澡,连衣服都换了一身才过来。
岁暖的脸上浮现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不是什么太好的预兆,江暻年的动作因此顿住。
“……我的堡贝。”岁暖的声线压低,像呼噜呼噜的猫,呼出的气流拂过他的唇。
然后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仰起头,在他的唇上啄了一下。
同一时间,他抬手按在她的腰后,把她带进怀里,唇正要压下来,却听到岁暖幽幽的声线:“你有没有尝出这是什么味道。”
江暻年眉心跳了一下。
“没有。”他低头,瞳孔幽深,“要我仔细尝尝?”
岁暖嘻嘻一笑:“才不是——是美洲大蠊的味道。”
江暻年怀疑自己听错了:“?”
岁暖推开他的肩膀,漱口水的药效很快过去,脸颊和牙龈又开始隐隐的肿痛:“……是医院开的漱口水。”
江暻年的眉拧在一起:“什么时候去的。”
“今天下午,长智齿惹。”岁暖捂着右脸,“医森说消炎后才能去拔牙。”
“……”
短暂的寂静里,江暻年看着她的表情像是有点咬牙切齿。
终于,他的手松开她的腰,像是泄气般倒进沙发靠背,后仰时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
岁暖伸手戳他的腰,不怕死地说:“堡贝,哥哥,么么叽。”
江暻年扭过头,脸色不太好,凉凉地瞥她:“干嘛。”
“窝饿了。”岁暖很理直气壮地说,“窝要次冰激凌。”
“……”
江暻年起身,最后一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岁暖。”-
江暻年随便披了件衣服,坐电梯下楼时在手机上搜索牙疼的时候能吃什么。
最近的粥店走路十几分钟,是一家潮汕生滚粥店。打包完粥之后,江暻年走回静海,在小区的进口超市买了一袋子冰淇淋。
他回去的时候,岁暖正躺在沙发上,披着小毛毯看电视。
在门口打开中央空调的制暖,江暻年把冰淇淋放进冰箱的冷冻层,才拎着粥放在岁暖面前的茶几上:“先吃这个,等温度上来再吃冰淇淋。”
他又放下一个冰袋:“疼的时候敷一下。”
岁暖的视线从电视上移开一瞬:“……你帮我打开。”
江暻年忍了忍:“你干脆让我喂你好了。”
岁暖转过脸,露出一种惊异的表情。
江暻年:“……你手也受伤了是吗?”
岁暖“啧”了一声,坐了起来。
某些人亲不到有脾气了。
但江暻年还是弯下腰把袋子拆开,又揭开盖子,把勺子塞进她手里:“吃。”
粥热腾腾地冒起白色的蒸汽,青菜段、虾肉、鱼片混在粘稠的白米之间,香气清甜。
岁暖捏着勺子,“哦”了一声,吃了两口,又听见江暻年说:“你在茶几上吃不舒服吧,我给你端到餐厅?”
她眨了眨眼:“好啊。”
岁暖安静地在餐厅一口一口喝粥。
米饭和肉都炖得软烂,不需要太多咀嚼,暖融融地落进胃里。
她抬起眼,看到可能早就看不下去的江暻年正在收拾茶几。散乱的资料摞到一起,零食袋丢进垃圾桶。
弯腰的时候背后T恤被拉高,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身,薄韧冷白的皮肤脊线深陷,延伸至束着松紧带的裤腰。
岁暖咽下口中的粥,舔了一下唇角。
“江么叽。”她含混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安静房间的另一个人听见。
江暻年回头看向她。
眉心轻蹙,费解的表情像是在问,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岁暖的唇角忍不住翘起来,一字一顿说得轻而慢:“话说,你要不要……”
“……和我住在一起啊。”——
作者有话说:诶嘿嘿嘿
诶嘿嘿嘿嘿嘿
写得我心花怒放[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55章 霜降
岁暖的话音落地,江暻年站在原地默然地打量了她两秒。
像是在确认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岁暖眨巴着眼睛,很坦然地和他对视。
“怎么。”他很淡地嗤笑了一声,“公主殿下连两步路的时间都等不了了,要我在你旁边随时待命伺候你?”
岁暖用冰袋捂着脸,脸颊很快被冰得麻木,又放下来:“不素静海。”
江暻年蹙了下眉。
他走过来,绕到岁暖身后,从开放式厨房的墙壁上扯了两张厨房绵柔巾,才走到她旁边,将冰袋包起来:“那是哪儿。”
“嗯……你周末就鸡到了。”岁暖不太想多说话,重新拿起包好的冰袋,贴在脸上的感觉温和了许多。
说完,她又看向江暻年,卷翘的睫毛扑闪扑闪,杏眼在餐厅的灯光下像亮晶晶的琥珀色宝石。
无声地催促他回答。
“知道了。”他随手盖好桌上剩下的粥,丢进垃圾桶,妥协般扯了下唇角,“反正每次都是通知我,又不是征求我的意见。”
岁暖捂着颊,翘起唇角,含糊地回:“福说。窝很民主哒。”
江暻年偏过脸,很深地看她一眼,抬起的手克制地撑在桌面,半晌后漫不经心道:“恭喜,长智齿后终于拥有了智慧,还知道民主了。”
“……”
岁暖抬起手狠狠锤了他的胳膊一拳,被他另一只手拦下,包在掌心里,指尖摩挲过她的手背。
“智齿不会发炎一辈子。”江暻年轻笑,背着光漆黑的视线像一张网落下来,“但你要是让我跟你住在一起,再想赶我走,就没那么容易了。”
岁暖掀起睫毛,脸上挂着笑,像是完全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她淡定地抽回自己的手,在脸颊旁比了个睡觉的姿势,又朝他摆摆手。
——我要睡了,回去吧。
江暻年转过身,默默叹了口气,换鞋出门前又忍不住回过头:“牙疼也别吃太多冰淇淋,桌子上有止痛药。”-
吃过几天药后,岁暖的智齿发炎稍微好了一点。
周五,国际部放学比普高早四十五分钟,岁暖先回了静海,饿着肚子瘫在沙发上,然后给江暻年发消息。
【Shining】:回家的时候记得给我带饭。
【Shining】:我要吃黄焖鸡*\(>U<)/*
过了一会儿。
【么么叽-3-】:
【么么叽-3-】:医生不是让你最近吃清淡软一点的吗。
【Shining】:(/T^T)/你知不知道我最近嘴里都淡出鸟了!!
【Shining】:而且等拔完牙又好久不能吃。
……
江暻年打开密码锁进来的时候,室内袭来一阵冷气。
幻视上个学期给岁暖送冰茶,他走到客厅,岁暖果然正裹着毯子,抱着手柄坐在沙发上打PS5。
恐怖游戏光怪陆离的画面倒映在她清亮的瞳孔。
把中央空调的制冷关掉,江暻年拿着饭盒走到餐厅,一边说:“都十一月了,还开这么冷的空调。你最近免疫力低。”
岁暖盯着血肉横飞的屏幕:“……这样有氛围感啊。”
连珠炮似的反驳,“而且又不是没开地暖。”
江暻年回过头:“嗓子好了?”
岁暖静默了几秒,含糊地“嗯”一声:“差不多……”
那中午还发消息指挥他去帮她和口腔医院打电话约手术时间。
江暻年发现自己已经被使唤到认命,吸了一口气。
把饭盒打开摆好,他叫岁暖:“过来吃饭。”
“等我过了这关。”
江暻年去拿了两双筷子,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先开始吃。
过了一会儿,岁暖趿拉着拖鞋过来,看到桌面上摆开的菜,清汤寡水,嘴角一下子垂下去:“……怎么是椰子鸡。”
“都是鸡。”江暻年淡声回。
说归说,等岁暖坐下来,捏着筷子尝了几口,眼睛立刻亮起来:“好吃诶。”
“嗯。”
毕竟特意打车去几个街区外那家招牌餐厅买的。
江暻年吃得差不多,用餐巾纸揩了下唇角,抬起眼看向岁暖:“你在静海不是住得挺习惯的吗?怎么突然想搬走。”
岁暖筷子顿住,没说是因为和文玫、江清晏中秋节发生的那码事,抬了抬下巴:“那你低估我了,我可是很挑剔的。以前我都不怎么回来住,习哪门子的惯。”
江暻年表情很复杂地看了看她:“……”
她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非常爱憎分明的人。
喜欢一个人会爱屋及乌,不喜欢一个人连用她的东西都不愿意。
或许她从小就习惯使唤江暻年也难免和这个理由有关。
椰子鸡的汤清甜又醇厚,江暻年给她盛了一碗后准备起身:“行吧,公主殿下。”
岁暖叫住他:“明天去新家。”
江暻年把“新家”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遍,还没说话,岁暖又说:“等我们住过去,我不打算请阿姨了。”
他瞥她:“这时候又不挑剔了。”
岁暖很理直气壮:“对啊,我发现用不着十个保姆,你一个人就够用了。”-
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岁暖其实从刚上高中时就开始打算了。
十八岁生日过后,她从庄珈丽手中要回了自己过去几年在矩星赚的演出费,庄珈丽倒不至于克扣她什么,语气里对她也没有过多要求,很随意地嘱咐她高三也不用太辛苦,想买什么就买,钱不用省着花。
电话没讲两句便挂断,庄珈丽甚至没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
……
电梯是一梯一户,刷过卡后在18层停下。
江暻年跟在岁暖身后走出去,看着她用指纹打开门锁。
“密码是181818,等会你录个指纹。”岁暖一边推开门一边说,“你有没有发现我和你的生日数字非常好,我们以后一定会很有钱吧。”
江暻年嘴角抽了抽:“大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