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1 / 2)

第25章 养狗 不过是只肮脏的畜生而已。……

那日过后,扶桑便有意无意避着他,直到体内的蛊虫彻底安分下来。

怪物不知道她内心所想,只觉得她疏离得厉害,无论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温柔地笑着夸赞他。

郁闷时,怪物该干的活也是一点没少干。

吃过饭,便主动去院子里浇菜除草。

利落地卷起袖口,露出刀伤剑伤纵横交错的手臂,那些都是陈年旧伤,但乍一看还是有些吓人。

虽然身着粗布麻衣,但那副惊人天人的长相,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百姓。

偏偏他做事手脚麻利,并无上位者的睥睨和高傲,似乎很喜欢和享受这样的日子。

有人帮忙干活,哪里有阻拦的道理。

扶桑也就由着他去了,自己反而像个霸道蛮横的地主,悠然自得地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

午时过后,阳光依旧充足热乎乎的。

顾时安额头沁出薄汗,发丝被打湿,黏糊糊地贴在耳前,十分不舒服,他不经意间拿手一擦,手上的土便在脸上拖出长长的脏痕。

看起来有些狼狈。

扶桑忍俊不禁,冲他招招手:“时安,你过来。”

她难得主动跟他讲话,顾时安压抑住心底的喜悦,乖乖走过来,怕手上的污泥弄脏她的衣裙,便两手背在身后,在距离她一尺的地方半蹲下。

“再过来些。”扶桑从躺椅上坐起来,取出手帕,等人靠近后,动作轻柔为他擦去汗水和污痕,最后又将他的碎发别在耳后。

“你做的很好。”扶桑总算开始夸他,她笑着说:“待会,我给你编头发好不好?”

他没有成年,还未正式束发,总是简单的用蓝丝带系住,随意披散着,可他的头发长而密,这样总是妨碍他的行动。

要不是扶桑拦着,凭他那随意而为的性子,早就拿剪刀爽快地咔嚓几下,省去麻烦。

顾时安眼里慢慢盛满笑意,他颇为放肆地提出要求:“可以,挂些小铃铛吗?”

他很喜欢随着行动,铃铛碰撞出的清脆声响。

扶桑弯唇笑道:“当然可以。”

顾时安眼睛亮起来,迫不及待道:“那我快点忙完。”

两人之间,扶桑始终处于上位者。

一句话,便让他转眼忘却这几日的难过和委屈。

他转身又朝着菜地走去,步伐雀跃,束发的蓝丝带随风飘扬,是这院中最惹人注目的亮色。

可惜在他忙完之前,院门就被人推开,胖墩墩的孟昭昭抱着一只小白狗跑了进来。

“桑姐姐,我来看你啦!”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扶桑有些惊喜:“你怎么找过来的?”

孟昭昭脆生生答道:“我问了街上的叔叔伯伯姐姐婶婶,他们告诉我的。”

他非常自觉地搬个小板凳,动作艰难地爬上去坐着,小腿一晃一晃的。

小白狗被放在他的膝盖上,安分极了,一双豆豆眼胆怯又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

孟昭昭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小白狗,问扶桑:“桑姐姐,我听说你生病了,你生得什么病啊?时安哥都不来私塾上学了,是很严重的病吗?去看过大夫了吗?吃的药苦不苦啊?我最讨厌吃药了!”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满眼困惑的看着扶桑。

扶桑对待小孩总是出奇的温柔和有耐心,“不严重,也看过大夫,很快就会好起来,昭昭不用担心。”

她又瞧着他怀里的小白狗,圆滚滚地像个雪团子,笑道:“哪来的小狗?真惹人喜欢。”

孟昭昭可骄傲了:“这是我家妞妞的崽崽,是最好看的一只哦,我来送给你。”

原来是来送小狗的。

扶桑想了想,这院子空落落的,养只小狗也热闹些,况且这只小白狗怎么瞧都可爱,实在忍不住想上手摸一摸。

她正要应下来,谁知顾时安走过来抢先一步拒绝道:“不要它。”

孟昭昭立马垂头丧气地拖着长长的调子“啊”了一声。

顾时安看向扶桑,意思很明确,他拒绝一切外物踏入他们两人的领域。

“汪呜……”小白狗在孟昭昭怀里软糯糯地叫着,听得人心都快化了。

孟昭昭不死心地劝道:“桑姐姐,它很听话的,也不咬人,你真的不考虑吗?”

他抱起小狗,把它朝着扶桑的方向递过去些,“你可以摸一摸看哦。”

小白狗和他的主人孟昭昭一样,都有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扶桑实在心痒难耐,他无视顾时安阴沉的表情,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脑袋,察觉到小狗的乖巧后,又大胆地揉了揉它圆滚滚的小脑袋。

毛茸茸,又有着晒过太阳的暖烘烘。

扶桑喜爱得紧,她也学着孟昭昭的样子眼巴巴地冲着顾时安问道:“我很喜欢,养它好不好?”

她难得露出这副幼稚又可爱的模样,顾时安哪里说的出半个“不”字,他被扶桑吃得死死的,独自咬着牙生着闷气。

他不说话就是默认,扶桑憋着笑接过小白狗,万分喜爱地揉着它的小脑袋,对孟昭昭轻声保证道:“昭昭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它。”

孟昭昭顿时喜笑颜开,重重地点头:“恩!”

世人都说受赠方才是最幸福,其实,赠与者又何尝不是如此。

把喜欢的东西分享给好朋友,付出同样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至少对于一个孩子来讲,这种快乐十分纯粹。

顾时安不解,但也被感染几分。

孟昭昭是个很自来熟的小孩,所到之处都热闹非凡,顾时安虽然木讷话少,但胜在孟昭昭话多,叽叽喳喳如同鸟雀,两人凑在一起,反而相处的别样融洽。

扶桑就摸着怀里的小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黄昏降临前,孟昭昭不舍地挥手告别:“桑姐姐,时安哥,以后我会经常来找你们玩的!”

晚饭是顾时安做的,他端饭菜出来时,正好瞧见扶桑在院里逗小狗。

小白狗察觉不到危险,胆子也愈发大起来,摇着尾巴仰着头,伸着爪爪去够扶桑的衣袖。

扶桑蹲下身,对它又是摸脑袋又是挠下巴,乐此不疲。

她柔和地笑着,夕阳为她渡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

“时安,你要摸摸它吗?”她提议道。

“不,它很脏。”顾时安面无表情地拒绝。

小白狗高兴了就在地上打滚,折腾得灰尘漫天,脏兮兮的,他才不要碰。

家里多了只小狗,吃饭时,扶桑又去厨房拿了个小饭盆,撕碎馒头放进去,又倒了些菜搭配着拌开,端到一旁的地上。

小白狗很快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摇晃着尾巴大快朵颐?。

它吃的很香,发出啊呜啊呜的响声。

扶桑听得心都要化了,她时不时扭头瞧它,完全被吸引注意。

顾时安捏紧手里的筷子,“扶桑?”

“恩?”

“你不是说,要给我编头发吗?”

扶桑才想起来这回事,带着歉意道:“抱歉,我忘了。”

顾时安不说话,只是一味地低头抿着唇,瞧起来有些委屈巴巴。

扶桑刚想说明日再为他编发,就听见小白狗叫了一声,原来是它吃饱,正乖乖趴在扶桑的脚边,亲昵蹭着她的脚踝。

注意力又被吸引走,她没忍住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小狗的脑袋,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好乖啊。”

顾时安看着这一幕,心情已经不能用难过来形容,他感到极端的愤怒。

这只小狗不仅分走了她的注意,也分走了她的爱,她的眼里不再只有他一人,也不再只对他说好乖。

那明明是他独属的东西。

一只肮脏不通人性的狗,凭什么要夺去独属于他的目光。

它就该,不存在才对。

小白狗察觉到危险,胆怯地扒拉着扶桑的裙子,躲在她的两脚间,呜呜咽咽着缩着脑袋。

扶桑感到奇怪,第一反应去看顾时安,他内心怒火冲天,表面却波澜不惊,神情淡淡地吃饭。

怪物学会伪装,变得狡猾。

扶桑还浑然不知。

“时安,我们明天在院子里给小狗砌个狗窝吧。”

她天真地认为,经过言传身教,怪物就会学会关爱弱小的生灵。

却没有看到怪物眼底浓烈的不满和委屈。

深更半夜,扶桑睡下不久,就被一阵呜呜咽咽的狗吠声吵醒。

她披上外衣,提着灯笼出门,今夜无星无月,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小狗暂时住在厨房,那里遮风避雨,还有干柴草取暖。

她前脚刚迈过门槛,便察觉有人靠近。

她猛地转身,提起些灯笼照亮,一张面无表情到将近阴鸷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扶桑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的灯笼砸过去。

“你走路怎么没声?”她惊魂未定。

顾时安披散着墨发,穿着月牙白寝衣,走路无声无息,像极了话本中行踪不定脚不沾地的鬼魅。

他不说话,只定定地瞧着她看。

冷风吹过,屋内的小狗凄厉地叫唤着,阴森感油然而生。

扶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提着灯笼进了厨房,决定先管小狗。

顾时安步伐轻缓地跟在她身后。

屋子里没发现毒蛇老鼠,小白狗躲在了柴草堆最里面,呜咽着叫唤。

扶桑把它捞出来抱在怀里,安抚性地轻轻为它顺毛。

不知怎么回事,它依旧瑟瑟发抖,恐惧地夹紧尾巴,叫得十分凄厉。

“它好吵。”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时安拧起眉头。

扶桑道:“许是还不适应新环境,没有安全感,过几日就好了。”

顾时安抿紧唇,一言不发。

扶桑把它抱出厨房,往自己屋里走,“让它跟我待一起或许会好些,你先回去睡着吧。”

扶桑待人接物一向温和,就算是只脏兮兮还半夜乱叫的小狗,她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真是百般呵护,万般照料。

不光是狗,对街坊邻居更是如此,她永远就是亲切地笑着,语气轻轻柔柔,哪日若做了香甜酥脆的鲜花饼,也是不吝啬地分给他们品尝。

顾时安常常在想,扶桑对他,和对待那些人没什么两样,同样的温声细语,同样的笑容。

他觉得心壑难填,他想要成为特殊的那一个,想要扶桑对他的好,比外人还要多。

可这个想法还没实现,扶桑的目光全被一只丑陋的小狗所吸引,视它如珍宝,对他却不闻不问。

扶桑屋内蜡烛熄灭,小狗的呜咽声渐渐弱下来。

顾时安一人独自站在院中,寒冷迫使他的身体小幅度地颤抖,冷风吹得他头疼,他陷入无法自拔的怨恨中。

她会哄它睡觉吗?

轻声细语,万般柔和。

她的指腹会怜惜般抚摸它的脊背,会在它听话时轻揉它的脑袋以作鼓励吗?

凭什么?

为什么?

一只肮脏的畜生而已!

他恨得咬紧牙关,身体因浓烈的情绪而剧烈的喘息着,颇有种疯魔的前兆。

第26章 小狗(三更合一) 我是你的小狗。……

扶桑对他的假想和恨意一无所知,清早起床,看顾时安在厨房里熟练地烧火做饭,还颇有股养成的欣慰。

小白狗亲昵地跟在她身后,她去哪就去哪,活脱脱像行走的小尾巴。

今日天气好,温度比往日还要高些,吃过饭,扶桑特意烧了热水,要给小白狗洗澡。

她还以为顾时安是单纯嫌弃它脏,所以想着把它洗干净,这样一来,顾时安总不会再讨厌。

毛发沾了温水,湿溻溻的,小白狗趴在铁盆里,爪子搭在边沿,任由扶桑给它泼上温水。

温水打湿细软的毛发,湿哒哒的紧贴着皮肉,毛茸茸的可爱小狗顿时变得滑稽起来。

扶桑轻声笑起来。

“时安,你过来。”

怪物十分不乐意地往她身边挪了挪,闷声道:“怎么?”

扶桑认真道:“它是落汤小狗啦。”

怪物察觉到了她语调的欢快。

“很好笑?”他也曾湿着头发出现在她面前。

扶桑眉眼弯弯:“很可爱。”

这是意料之外的答案,那换言之,他那日,也很可爱?

怪物眨眨眼,表面不显,内心却感到无比雀跃。

洗好澡后,扶桑拿着干布细心地为它擦干水珠,小白狗的爪垫刚碰地,就马不停蹄地抖着身子,水雾四溅,扶桑笑道:“时安,它现在干净了,你要来摸摸它吗?”

她还没有放弃让怪物感受弱小。

顾时安抿紧唇,心情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

还未说出拒绝的话,扶桑就捉住他的手腕,迫使他的掌心渐渐贴着小白狗的脑袋,引着他一点点抚摸。

“它很小很小,是一条小生命。”

小白狗感受到抚摸,欢快地摇着尾巴,昂着头在顾时安的掌心蹭来蹭去。

半干的毛发摩擦着掌心,带着湿漉漉的痒意。

“凡人的寿命是小狗的寿命的好几倍,在短暂的光阴中,小狗会依赖你,陪伴你,逗你开心。”

时安微微抬手,他瞧见了小狗的眼睛,绝对依赖,绝对忠诚。

他觉得自己和小狗是一样的。

掌心发烫,他对扶桑说:“我也可以。”

扶桑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说:“依赖你,陪伴你,逗你开心,我也可以做到,我也想要这样做。”

怪物从未如此认真,像是在剖明心意,扶桑陷入凌乱中,“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怪物歪头:“那是什么意思?”

扶桑结巴道:“也……也不是……”

她怎么都不明白,好端端的引导怎么刚开始就惨败告终,真是驴唇不对马嘴。

但她还抱有一丝希望:“你还是讨厌它吗?”

顾时安毫不迟疑给出答案:“讨厌。”

这个家里,只能有一只“小狗”。

扶桑实在没招,她无奈道:“罢了,你一边玩去吧。”

顾时安不明白她为何忽远忽近,心里又倍感郁结。

一日下来,扶桑又是逗狗,又是砌狗窝,忙碌得不行,连和他好好独处的机会都没有。

他愈发讨厌那只小狗,若不是它,扶桑就不会冷落自己。

当夜,万籁俱寂之时,“吱呀”一声,有人悄无声息地出门,直直走向狗窝前蹲下身,盯紧了蜷缩在窝里的小白狗。

小白狗睡得鼾甜,对外界的危险一无所知。

顾时安压着眉眼,神情阴沉地伸手,无情地拍了拍小白狗的脑袋。

小白狗迷迷糊糊醒来,看清来人后立马欢快地爬起来,蹦蹦跳跳,对着他伸出的手掌又是嗅又是蹭的。

顾时安掐住它的脖颈从狗窝里提拎起来,一人一狗面面相觑。

顾时安:“我讨厌你。”

小白狗竖耳朵:“汪。”

顾时安:“我想杀掉你。”

小白狗摇尾巴:“汪。”

顾时安垂眸,如扶桑所说,这只小狗实在弱小,只需要轻轻动动手指,就能结束它那短暂的一生。

他也确实讨厌它,讨厌它一出现,就夺走她的全部注意。

他恨死了!

她有他就够了,无须牵挂无关紧要的东西!

杀意翻涌,顾时安手上渐渐使力,小白狗感受到后颈带来的痛感,眼神终于变得恐惧,它呜咽着挣扎起来。

*

接连几个大晴天,吃过饭,扶桑就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很喜欢这种浑身暖哄哄的感觉。

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小白狗窝在脚边,轻微的咕噜声响起。

扶桑坐起身来,弯着腰,两手从小狗腋下穿过,把它从地上捞起来,小白狗歪着脑袋,幽幽转转地醒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舔了舔唇,又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别说活蹦乱跳地拆家,连叫唤都不叫唤一下。

这时,顾时安端着盘洗好的甜枣走过来,服务周到地递到她跟前:“解解渴。“

扶桑的确有些口干舌燥。

不得不说,怪物真是愈发会照顾人了。

她放下小狗,任由它窝在地上睡觉,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

汁水充沛,又解腻又解渴。

顾时安肌肤白皙,害羞时更是白里透粉,而现在,眼下却染上乌青色,既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又像被妖精吸干了精气。

扶桑无法忽视,她很快将甜枣咽下,问道:“昨夜没睡好?”

顾时安垂眸,眼神偷偷瞥了眼小白狗,又飞速地移开,他道:“我睡眠,很好的。”

此话乍一听,的确没什么问题。

奈何扶桑不是傻子。

她叹息着站起身,端过顾时安手里的果盘,将他拉到躺椅前,伸手一推,顾时安便向后踉跄两步,倒在了躺椅上。

“做什么?”

“躺好。”扶桑的语气有些严肃。

顾时安不敢再动,扶桑扯过毯子盖在他身上,抬手覆在他的眼睛上。

顾时安的眼睛眨啊眨啊,紧张地屏住呼吸,“你……”

“闭眼。”扶桑的语气不容置否。

于是他便乖乖闭眼。

阳光刺眼,偏生扶桑为他遮去阳光,她的掌心柔软,暗香从袖口传出,是皂角的香气,很淡很淡,缭绕在鼻息间。

顾时安感到紧张,脑海里思绪万千,可身体实在劳累过度,他的眼皮愈来愈重,慢慢地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觉都到了傍晚,他醒来时,意识还处于混沌,等掀开身上的毛毯,冷意措不及防地袭来,这才清醒。

厨房里,扶桑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用长长的木棍拨动火堆,火烧得更旺了,热气也比往常重一些。

小白狗趴在灶口摇着尾巴,脑袋上的白毛被熏得黑黑的。

扶桑捏着它的后颈把它拎远些,它又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回来,又开始精力充沛地刨灶口旁的黑灰。

小白狗很快变成脏兮兮的小黑狗。

扶桑低声笑起来。

顾时安走进来时,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走过来蹲下身,毫不留情把小白狗拎远些,神情严肃道:“不许这样。”

出乎意料的,小白狗很听他的话,安分地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地。

扶桑诧异道:“它好听你的话。”

这算是一种夸奖,顾时安的唇角止不住的上扬,但他转念一想,这样的夸赞和小白狗有关,便立马收起笑意。

他才不要这样的夸奖!

扶桑笑着问他:“睡得好吗?”

顾时安点头。

他睡得很好,疲惫一扫而空,意识清晰,精力充沛得很。

扶桑又问:“比昨日睡得还好?”

这下子,顾时安傻眼了,他无法给出答案,因为他昨夜根本没睡。

不光昨夜,他已经接连几天夜里没合眼。

他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点头或摇头?

总之只要不开口,就不算撒谎……吧……

于是他动了动,勉勉强强又万分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红晕染上他的肌肤,他从里到外都熟透了。

扶桑看破不说破,故意拖长语调道:“看来,睡得比昨夜还好。”

顾时安的脸更红更烫了,他紧紧抿着唇,垂眸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扶桑起了逗弄的心思,又问:“昨夜做梦了吗?”

顾时安猛地抬头,瞪大了眼,似乎在震惊她怎么还接着问。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有多拙劣,只是单纯急得都快哭了。

他只能咬着牙,更加艰难地摇头。

扶桑问:“摇头是什么意思?”

顾时安想逃跑,硬着头皮说:“没……没……没做梦……”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声音愈来愈小。

扶桑忍住笑,故作惊讶道:“我睡觉总是做梦,好梦坏梦都有,你睡觉不做梦吗?”

他更加结巴:“我……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眼底涌出水雾,模样可怜又委屈。

撒谎对于怪物来说,实在是个大难题。

扶桑笑着,大发慈悲道:“好了,不问你了。”

此话一出,顾时安明显浑身一松,他很快给出反应,重重点头:“嗯。”

那模样,生怕扶桑改变主意似的。

等到夜间熄灯后,扶桑并未像往常一样睡下,而是从后窗翻出,身形矫健地飞到屋顶,从上往下看,院中的景物一览无余,她认真听着动静,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人悄悄从屋内走出。

轻门熟路地走到狗窝前蹲下。

小狗睡了一天,夜间精力充沛,刚要叫唤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捏住嘴巴。

“不许叫。”顾时安严肃道。

小狗不说话。

小狗摇尾巴。

顾时安满意地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本书来,他翻开几页,学着私塾里的夫子那样摸了摸没有胡须的下巴,轻咳两声,道:“昨日我们讲了孔融让梨的故事,今日,我们来学一学负薪挂角的故事……”

他记忆力好,神态语气模仿也到位,小狗却越听越困,多次尝试捂住耳朵,都被他不留情面地摁住爪爪。

“听课要认真,不要有小动作。”

他一顿,语气倏地变得更加严肃:“一天天的,上课睡觉成什么样子?你看看人家时安是怎么做的,你给我坐好了!背挺直!”

此话一出,顾时安抿抿唇,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半晌,他慢慢捂住发烫的脸。

扶桑在屋顶听了一夜的课,第二日清早出门,觉得自己过得还不如小白狗。

小白狗在窝里呼呼大睡。

同样一夜没睡的顾时安已经开始为她准备早饭。

扶桑心神俱惫地倚着门,看他忙里忙外,她说:“时安,我们把小狗送回去吧。”

扶桑想起他的所作所为。

她能猜到怪物这样做的原因,无非是不想它太黏人。

她又不是强人所难的恶人。

本以为他听见梦寐以求的答案会开心,却不曾想,他眼底却露出复杂的情绪。

“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怪物对周遭情绪的感知最为敏锐。

他能看出扶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只小狗。

所以他没有伤害它,只能以如此笨拙的方法消耗掉它的精力,让它没办法时时刻刻缠着她,也让自己,多分得那一点点目光。

他无端想起孟昭昭。

他每次穿上新衣,都要百般呵护,每次溅上一点污渍,都心疼得不得了,那么顽皮爱玩的孩子,却甘愿安安静静地坐着。

可这样的日子不出七日,他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和别人嬉戏打闹,衣服划了口子,沾上灰尘,崭新的衣服变得又脏又破,这时候,他反而不再心疼。

没过多久,他又有了一件新衣服,这次,他依旧欢喜……

顾时安慢慢悟出道理,原来,这就是喜新厌旧。

没人会对一样东西永远保持热情。

扶桑厌倦了这只狗,所以想要抛弃它。

那他呢?

她能喜欢他多久?

等到厌倦了,等到有新人出现,她会不会像对待这只小狗一样,毫不留情地抛弃他。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便一发不可收拾,恐惧笼罩住他,他感到窒息,呼吸愈发困难。

扶桑不知他的心中所想,只是单纯地觉得奇怪:“可是,你不是不喜欢吗?”

她这个人说话,总是轻轻柔柔的,好似音量大了就会吓到人家一样。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顾时安怔住了。

“是……是为了……我?”

扶桑点了点头。

顾时安不敢相信,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你不是很喜欢,很喜欢它,不是想养它……”

怪物像是没有安全感一样,急切地想要得到肯定性的安抚。

扶桑说:“时安,比起它,我更喜欢你。”

声声入耳,顾时安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望着扶桑,眼神慢慢聚起无法言说的喜悦。

冷峻的眉眼如冰雪消融般舒展开,只留下春风般的柔软温和。

真是奇怪,扶桑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他如死后重生,陷入令人眩晕的幸福。

他晕头转向地提出请求:“那你喜欢我久一点吧。”

久一点,再久一点……

不要厌倦他。

这真是得寸进尺,怪物觉得自己简直不知满足。

他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扶桑却答应得很爽快,眉眼间是轻柔的笑意。

“好啊。”

她看着他,目光坚定又温柔。

两人把小白狗送回去时,孟昭昭还有些失落,不过小孩子忘性大,很快就被扶桑做的桂花糕吸引注意。

扶桑浅浅地笑着,看孟昭昭塞得嘴里满满当当,口齿不清地夸她手艺好。

对于下厨的人来说,没什么比这种纯粹的夸赞更让人满足。

两人在孟家逗留一会,便回家了。

扶桑和小白狗相处几日,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临走时三步一回头,眼里流露出浓郁的不舍。

但小白狗欢快地围着孟昭昭打转,尾巴摇得快像陀螺一般,仰头扒拉着孟昭昭的裤腿,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连看她的工夫都没有。

真是只没良心的小狗。

扶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牵住顾时安的手往回走:“回家吧。”

她这般表情落在顾时安眼里,就是万般不舍和失落。

他反握住扶桑的手,像是在较劲一般,认真道:“我才不会像它一样。”

它让扶桑难过,它是只坏狗狗。

他不是坏狗狗。

扶桑哭笑不得:“好,我知道了。”

顾时安抿紧唇,忽然陷入沉默,因为他慢慢反应过来,扶桑是因为他不喜欢才送走小白狗,是他让扶桑变得难过。

他才是最坏的狗狗。

昨夜一夜未睡,扶桑困得哈欠不断无精打采,一到家便想补觉。

她还不忘关心顾时安,“要睡一会儿吗?”

顾时安摇头,拎着石锤走到狗窝前,狗窝砌成不久,砖瓦崭新,里面还放着温暖的软垫,顾时安盯了一会儿,忽然把石锤扔到一边,蹲下身来徒手拆窝。

等他拆完起身,一回头,便发现扶桑坐在躺椅上,正静静地瞧着他看。

不知看了多久。

顾时安错开视线,走到她身旁蹲下,把毛毯往她身上拉了拉,“风大,回屋睡吧。”

扶桑道:“屋里闷。”

顾时安垂眸。

扶桑捧起他的脸,一夜未睡,他的脸色也不好,眼底里流露出深深的疲倦。

“你看起来,需要好好睡一觉。”她轻声说。

不是猜测,而是一眼看穿伪装的笃定。

怪物的睫毛颤着,他避无可避,只能定定瞧着扶桑的眼睛,深邃如海,包容又温柔。

也让一切谎言无所遁形。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那些拙劣的谎言,那些幼稚的行为,那些肮脏的想法,她统统都知道。

他呼吸乱了,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会讨厌我吗?”

“不讨厌。”

“还喜欢?”

“嗯。”

他蹲下身望着她,他很喜欢这种仰望的姿势,似乎在怪物的潜意识里,扶桑是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值得他无条件服从。

“桑桑。”他轻轻地喊着。

“怎么了?”

顾时安不说话,又朝她的位置挪了挪,两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膝上。

扶桑低头,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头顶。

“我也可以……”他说。

扶桑看到他紧张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耳垂渐渐泛红,他停顿了很久了,才极其小声地说了下半句。

“……做你的小狗。”

扶桑猛地瞪大眼:“你说什么?”

俗话说,开头万事难,迈过最关键的第一步,剩下的就没什么好怕的。

顾时安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郑重道:“我可以做你的狗。”

所以,不要难过。

他严肃的表情像是在发誓。

如果说话的内容不是做她的狗就更好了。

纵使扶桑再怎么冷静稳重,也被这话激得头皮发麻,“你胡说什么?”

她语气有些重,听起来像是在呵斥。

顾时安本就不安的心变得更加彷徨无措,他抓紧她的裙子,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稳:

“我会比它更乖,比它更听话。我不需要你来照顾我,也不需要你给我洗澡剪指甲,相反,我会帮你做很多事,譬如洗衣服,做饭,浇菜,除草,扫地……”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是啊,他都会做这么多了,她怎么总把心思花在一只脏兮兮臭烘烘的小狗身上,就连送走它后也如此不舍,一天下来心不在焉。

“桑桑,你看看我吧。”

扶桑本意是想作为中间人,让怪物多多亲近弱小的生灵,却不成想弄巧成拙,反而冷落了他。

“是我不好,我忽视你了。”

顾时安抬头,无辜地眨了眨眼,恳求道:“那我……那我可以做你的小狗吗?”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执念?

扶桑瞠目结舌:“你怎么……你怎么……怎么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若是让旁人听见,大跌眼镜不说,估计怪物阴鸷狠辣的形象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尤其是楼冥,估计活剥了她的心都有。

顾时安不以为然:“小狗不好吗?”

被她搂着抱着抚摸着,温柔体贴地对待着。

这些话他有些说不出口,但脸上的红晕出卖了他。

“你……”扶桑欲言又止。

说再多也没用,怪物就是铁了心要做她的狗。

顾时安又凑近些,擅作主张抓住她的手放在头顶,眼巴巴地望着她:“你可以摸摸我。”

扶桑神情复杂地摸了摸,他的墨发顺滑柔软,还带着弧度很小的自然卷,似水中海藻。

透过指间,她瞧见他亮得惊人的双眸,那里面盛满愉悦的情绪。

她晃神片刻,忽然看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她还没来得及问话,便听他措不及防的一声。“汪。”

五雷轰顶。

扶桑猛然抬手,错愕地望着他。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癖好?

“不要这样。”她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你难道就没有羞耻心吗?”

羞耻心?

顾时安认真道:“我有的。”

可是他有的最基本的廉耻,并不延伸到这方面。

况且,讨人喜欢,这有什么好羞耻的?

难道是他学的不像,扶桑觉得难听,那的确该感到不好意思。

两人脑回路都不在一条线上。

扶桑倍感头疼:“反正,不许这样。”

“哪样?”

“学狗叫,不许学狗叫,像什么样子。”

“好吧。”

怪物垂眉耷眼,看起来有些委屈巴巴的意味。

扶桑推了推他:“去睡觉,明日你还要去私塾听学呢。”

顾时安皱眉:“你生病,需要人陪伴,需要人照顾。”

哪来的病?只不过是蛊毒发作,当日就好了,谁知道顾时安借着这由头,在家跟她磋磨好几天。

若不是他眼底的关怀真真切切,扶桑都要怀疑他是懈怠功课,学会偷懒。

“我早就好了,你看我,活蹦快跳的。”她笑着说。

面色红润,精力十足,怎么也不是病殃殃的样子。

顾时安问:“你如果,发病怎么办?”

扶桑莞尔一笑:“要隔好久好久才会发作,你无须时时刻刻挂念我。”

顾时安不说话。

扶桑又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发丝凌乱,她没忍住笑出声,说出的话却轻的好似一阵风。

“时安,你已经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接纳新的事物,明日,一个人去私塾好吗?”

怪物不能太依赖她,他要学会自己做出决定。

她总要放手。

顾时安沉默一会儿,提出请求:“那我要一回家就立马见到你。”

扶桑笑起来:“当然可以。”

顾时安缺课好些天,回到私塾后立马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个个好奇地问东问西。

顾时安迟钝,不急不忙的回答。

孟昭昭性子急,就主动替他回答。

“桑桑姐生病了,时安哥要照顾她,他才不是旷课逃学。”

“我上次去他家里玩,还瞧见他看书,学得可认真了。”

顾时安长得高高的,模样还好看,就像除魔卫道的仙人,孩子们都想和他做朋友,可他总板着脸,看起来凶凶的,他们有些怵他,这时候,便羡慕起孟昭昭来。

“昭昭,你们关系真好。”

孟昭昭嘿嘿一笑:“当然啦,我们是好朋友嘛。”

朋友?

顾时安怔愣着,他们是朋友?

这是个陌生又令人欢喜的词,他心生胆怯,觉得迷茫,可当他望着孟昭昭眼底的信任和喜悦,心底如暖流经过,四肢百骸沾染了热气。

孤独的怪物在这天,拥有了第一个朋友。

等他坐下,孟昭昭又从书囊里一阵翻找,找出几颗小小的山楂放在顾时安的书案上。

“这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山楂,可好吃啦。”

孟昭昭很喜欢分享,上次是小狗,这次是山楂。

朋友间总是分享来分享去,不分彼此,只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对方,不求回报,纯粹得令人陷入幸福。

“谢谢。”顾时安道。

山楂果皮深红,质感厚润,粗糙的斑点小而密。

顾时安试探性地咬一口,山楂不似青枣那般脆甜,口感稍稍绵软些,甜味微不足道,很多的是无穷无尽的酸,酸得舌头发涩。

但等适应后,又觉得酸爽,胃口也变好起来。

孟昭昭凑过来:“时安哥,你吃过冰糖葫芦吗?”

顾时安摇头。

“冰糖葫芦可好吃了,去了核穿成串,裹上金黄金黄的糖浆,一口咬下去,脆脆的糖皮配着酸酸甜甜的山楂,好吃的不得了。”

说到这,他不知想到什么,转而垂头丧气道:“可是我爹娘不许我吃甜食。”

“为什么?”

“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哦。”

“嗯。”

孟昭昭神秘兮兮靠过来,他年纪小,要说悄悄话,都不需要顾时安站起来,一大一小依偎着。

孟昭昭小声道:“我的牙吃坏了。”

这有些丢脸,孟昭昭很快便担心起来,“你会笑话我吗?”

顾时安摇头:“不会。”

“那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

“真的不会?”

“这是秘密,我为什么要告诉别人?”

孟昭昭肉嘟嘟胖乎乎的小脸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时安哥,你真好。”

无邪的孩童,纯粹的怪物,在此刻是天下第一好的朋友。

黄昏,顾时安从私塾出来,挥手告别孟昭昭,便往家走。

他今日有了朋友,学会分享,心情愉悦,走起路来也带着轻松和惬意,唇角始终翘起小小的弧度,笑得如春风拂面,轻轻柔柔。

这般模样,和扶桑别无二致。

“顾小哥。”

半路,面熟的妇人喊住他,递给他个鼓囊囊的布包,“顾小哥,劳烦您把这个捎给王大夫,这是我家男人上山砍柴发现的,好像是个草药来着。”

这人他记得,上次就是她被毒蛇咬了一口,被自己背去王大夫家。

街坊邻居间的道谢并非声势浩大,而是细水漫流般的付诸行动,王大夫需要的草药,顾时安的纸砚。

花不了多少钱,但心意却是实在。

顾时安还记得那天收到新砚台的心情,新奇又愉悦。

那是他第一次做好事,也是第一次收到回馈。

凡间的纸砚做工粗糙,不敌魔宫的青玉砚,但他却觉得弥足珍贵,每日用完都要细细擦去墨痕。

他带着草药往回走,路上又遇见许多人,嗓门大的刘婶,年迈慈祥的胡伯,还有顽劣的孩童,街坊邻居们互相说笑着打招呼,顾时安一路走来,愈发觉得心里暖得不成样子。

他渐渐摆脱过去的沉闷和死寂,恰如枯木逢春。

行尸走肉也慢慢有了人间的烟火气。

王大夫接过草药,笑道:“我锅里还炖着肉,你要不嫌弃,带上桑桑一起过来吃。”

“是啊,多个人添双筷子的事,可别不好意思。”他身旁的年轻女子也笑道。

这是许氏,曾也是吃苦耐劳的农家女,自从嫁给王大夫后,再没干过一点重活,模样日渐丰腴,皮肤也白嫩,同整日忙里忙外的瘦瘦黑黑的王大夫完全不同。

顾时安本就是个嘴笨的人,想拒绝,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许氏斩钉截铁道:“嫂子可不跟你客套,别愣着呀,还不快去喊人,我这就让你王大哥盛菜,快点啊。”

顾时安晕晕乎乎地往外走。

他不太习惯这种街坊邻居的亲昵,总觉得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咬着牙,下定决心回绝,结果一回头,又像个闷葫芦一样半句话也说不出。

夕阳余晖给院子里的两人渡上一层暖橘色的柔光,他们轻声细语说着悄悄话,灿若星辰的眼底只装得下彼此。

忽地,男人渐渐俯下身,轻轻亲了亲妻子的额头。

晚霞不如脸庞上的红晕更动人。

顾时安屏住呼吸,他的眼睛好像被烫到了,但是一点也不疼,只是滚烫滚烫,有股想流眼泪的冲动。

他很缓慢地眨着眼睛,伸手摸上胸膛。

后知后觉的,他反应过来。

不是眼睛,是心。

风声,说话声,虫鸣声,都被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所掩盖。

混沌的脑海,慢慢浮上一张面孔。

那是扶桑。

他抬起脚,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颗心沉甸甸的,他跑起来……

院中的花开了,嫩黄色十分漂亮,扶桑正拿着剪刀修剪枝条,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抬起头来绽放出笑容,“你回来了。”

眉目柔和,唇角翘起小小的弧度,就这样温婉地笑着,令人心甘情愿溺死在这温柔乡。

顾时安脑海空白半瞬,喉结滚动,他喃喃道:“桑桑。”

“恩?”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恍恍惚惚,他闭上眼,颤抖着睫毛,轻吻上她的脸颊。

这是一个措不及防的吻,扶桑倏地屏住呼吸,呆愣着瞪大眼。

呼啸的风声,好似被一层薄膜隔绝在外。

咫尺之间,扶桑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脸颊的触感柔软温热。

她想推开他,可手摁在他的胸膛,只觉得滚烫炙热,他的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掌心发麻。

他太紧张了,睫毛像把精致的小扇子颤啊颤啊。

他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袖,一点点攥紧,似乎不这样借助外力,他就根本无法站稳。

怪物的动作太笨拙青涩了,光是一个简单的吻,都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扶桑回过神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