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时,怪物完全失控。
以致于她如今浑身酸软,好似被车轮子重重碾过,浑身酸疼无力,半点都不想动弹。
怪物俯身环抱住她,要给她系腰间的玉带,手指触碰到她的小腹,怪物明显动作僵硬了一下。
他不太记得后面的事,但是隐隐约约记得的是,他一直不知廉耻地向她索求,甚至有些太超过。
想到这,他的脸瞬间爆红。
扶桑当即猜到他在想什么,颇为恼羞成怒般,她用力推开他,冷声喊道:“你……”
不知为何,她突然止住话语,神色古怪身体僵硬。
“怎么了?”怪物还以为她蛊毒复发,百般焦急地询问她。
扶桑没说话,不想理他。
其实怪物更狼狈,她毫不怜惜他,使尽手段折磨他。
咬痕,抓痕,吻痕,密密麻麻遍及全身,触目惊心。
她的目光一寸寸掠过,眸色愈来愈深。
他的兔耳红得滴血,内侧泛着密密麻麻好似蛛网血丝,布满触目惊心的抓痕。
她微微侧头,往下还能瞧见他衣袍后面隆起的小小的弧度。
“过来。”扶桑道。
怪物凑过来,她便慢斯条理地探入他的衣袍。
怪物呼吸一滞。
她的手指缓缓绕过身后,下移,掠过后腰,触碰到柔软温热的兔尾。
兔尾粗短,她轻轻握住拽动,才发现毛茸茸的兔尾原本就是蜷缩起来的一团,这样拉扯,倒和平日里见过的状态不同,不伦不类的滑稽。
(这单纯的就是兔子尾巴,没有任何暗喻)
扶桑曾见过许多妖族,却从未细致地观察过他们的身体。
现如今,顾时安暴露出半人半妖的模样,她虽怒气未消,但还是按耐不住那份好奇,一点点触碰他。
指腹顺着轮廓向下,那块皮肉似乎更细嫩,顾时安感到指尖剐蹭的痒意和难以言喻的酸疼,他抖得更厉害,腰身上抬,忍不住想要从她掌心逃离。
扶桑没有继续,她果断地收回手。
怪物却恍然若失,道:“不摸了吗?”
他的语气古怪,似乎还蕴含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扶桑闭目养神,冷声道:“嗯。”
黑暗中,两人沉默良久,怪物忽地又问:“你会讨厌我吗?”
他逼她喝了自己的血,让她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可若是时光回溯,他还是会那样做的,她太痛苦了,真的太痛苦了。
稍有不慎,她抑制不住蛊虫的躁动,会活活痛死的!
顾时安并不后悔喂给她自己的血。
只要她好好的,其实恨他也无妨。
意料之中,扶桑冷声说:“讨厌。”
这一刻,他的心坠入谷底,胸口阵阵钝痛。
这种痛根本无法忍受,他颤抖着手,想要触碰她,可手悬在半空,他怕惹来她更深的厌恶,缓缓收回手。
两个时辰后,扶桑恢复体力,便要独自下山。
怪物不敢拦她,只是喊住她,心存幻想地问:“你会抛弃我吗?”
扶桑沉默良久,道:“不会。”
“那便好。”怪物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夜色漆黑,风雪欲来。
怪物的化形期彻底结束,他回到四方镇。
远远地,便瞧见客栈门前悬挂的红灯笼,殷红的微弱的亮光,摇曳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寒风扑灭。
顾时安缓缓停下脚步。
客栈内,楼冥揣着手,如鹰般的锐眼微微眯起,对他颔首笑道:“殿下。”
自从怪物离家出走后,楼冥从未停止过寻找怪物。
怪物不通人情世故,热衷于杀戮和暴虐,所至之处必定掀起腥风暴雨,楼冥认定他很快便会暴露踪迹,却不成想,这一找便是三月有余。
他曾做过最坏的打算,那妖女诡计多端,若是仙门之人,必定不留怪物性命。
没准怪物已然殒命,所以才会毫无踪迹可留。
直到前些时日,魔宫忽然飞进一只黑鸦,它停留在窗前,对楼冥口吐人言。
是顾时安的声音。
他说他在四方镇,让楼冥去寻他。
*
客栈内站满魔族和修士,纷纷亮出法器,大战一触即发。
气氛凝重紧张,空气似乎变得稀薄,顾时安指尖发颤,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迈过门槛。
愤怒如有实质,化为利刃捅得他千疮百孔。
他们曾说他良善,曾说他宽厚真挚,而此刻却又冷漠厌恶地对他说。
“顾公子真是好伪装啊,难为你装出这副心善模样跟我们说笑。”
“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瞎了眼,错把杀人夺命的刽子手当知己。”
“若是知晓你身份,当初我就算死在虎妖口中,也不要你假惺惺的施出援手!”
顾时安的思绪被拉回很远,记得很多次他杀人取乐时,也曾有人这般咒骂他。
那时他只觉得聒噪,便亲自动手,面无表情地剜掉他们充斥着惊惧和愤怒的眼睛,割掉他们喋喋不休的舌头,然后,在惨叫声中将剑捅进他们的胸膛。
看着人在痛苦中慢慢死去,那曾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
顾时安从回忆中抽离,很缓慢很缓慢地眨着眼睛,他想对着那些人做出什么表情来,愧疚的,亦或者无动于衷的。
可事到临头,他却做不出恰当的反应。
他轻皱眉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阵阵钝痛在心口弥漫,良久,他问蒋恒:“你见到桑桑了吗?”
蒋恒虽不如他的师弟们满面愤恨,却也一改往日的温和,语气冷漠疏离道:“并未。”
顾时安点点头,轻声道:“若是见到桑桑,请帮我告知她,我不会让她失望的。”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却不曾想,怪物就这样离开了。
夜空如泼墨般浓稠的黑,细小的雪花飘落至墨发,肩头,脸庞,冰凉如玉,湿漉漉的冷意。
扶桑曾对他说,这外面有千般好万般好,无所不有,于是他摈弃一切,跌跌撞撞地跟随她,用秘境百天体会人情冷暖,爱恨对错。
恍若隔世。
倏地,不知谁在身后的人群中大喊一声。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打算出手?任他回到魔界继续作恶吗?”
他闻声转身,仿若心有灵犀般,视线落在客栈二楼的厢房窗前。
夜色浓郁,风雪迷了他的眼。
他依稀分辨出那站着的是扶桑。
她隐于黑暗中,几乎同黑暗融为一体。
迅猛的寒风吹动她的发,她缓缓拉满弓,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漠坚定。
恍惚间,顾时安想起他们的初见。
想起马背上,那个嫉恶如仇,爱恨分明,潇洒又恣意的红衣少女。
顷刻间,箭矢破空而来,怪物被一箭穿心……
第57章 思念 他迫不及待想要回到她身边。……
天色昏暗,乌云压顶。
魔宫内的城墙砖瓦呈暗红色,好似血液干涸。
压抑,萧条枯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魔宫。
楼冥走进膳房时,顾时安正在着手准备一道鲜蘑菜心。
他穿着素淡的白衣,用布带拢起衣袖,穿过双臂,交叉在背后打结。
墨发束成高马尾,发稍和幽蓝色发带随着动作垂落在肩头。
膳房内充斥着菜肴的鲜香,木柴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炊烟袅袅,暖意升腾,这同孤寂寒冷的魔宫格格不入。
怪物养好伤后,便遣散所有宫人,凡事亲力亲为,扫地拖地,整理书架,甚至洗衣做饭。
楼冥感到惊诧,怪物是被养尊处优,坐吃享福长大的。
他哪里会做这些下等事。
正想着,顾时安回过头来,像招待客人般,对他温声道:“我很快就做好了,你先坐吧。”
他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和楼冥记忆里那个阴暗偏执的怪物有些天壤之别。
正因如此,楼冥完全无法揣摩他的心思。
楼冥迟疑着在膳房的桌边坐下。
顾时安很快端来热气腾腾的菜,悉数摆放好后,才在楼冥对面缓缓坐下。
胸口的箭伤还未完全痊愈,他需要百般小心,避免伤口撕裂。
热气氤氲,顾时安的眉目愈发柔和:“我这次出门,遇见许多事……”
他和楼冥聊起秘境,聊起虞城,聊起热心肠的街坊邻居,还有那个稚嫩活泼的孟昭昭。
他提及自己的所见所闻,心中感悟,却又悄悄地隐瞒了残忍的真相。
楼冥有些不耐烦:“殿下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顾时安敛眸,道:“书中记载,凡是人,皆须爱,天同覆,地同载,我原先不懂,如今也懂了。”
“父亲想借我之力一统魔界,可他刚愎自用,沉迷权利追逐,使底下魔族百姓苦不堪言,怨声盈路,几位城主造反之所以能够一呼百应,难道不是因为父亲咎由自取?”
楼冥惊诧道:“殿下,不可妄言。”
顾时安轻声道:“我已见过苍生,坠过红尘,不愿再见杀戮。”
楼冥看着他,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那时怪物还未曾伤过人。
师兄青峯教他写字认字时,他会睁着水汪汪如黑葡萄般的漂亮眸子,好奇地东张西望。
凡事都能引起怪物的注意,同凡间稚童没有区别。
有一日,师兄的儿子青羽送给怪物一只麻雀,那麻雀扑腾腾地扇动羽翼,在空寂的大殿里盘旋着起飞。
怪物很喜欢,眼神追随着那只麻雀,始终没移开。
可魔界魔气逼人,凡人待久了都会头晕目眩,五脏六腑出现衰弱症状,更别提一只小小的麻雀。
不久,那只麻雀便受魔气侵害,再无往日活力,痛苦躁动地发着抖,毛发杂乱地躺在怪物的手心。
怪物很无措,神情惊慌地来寻他,急匆匆地将手心的麻雀捧到他面前。
“啊,啊。”怪物发出动静,眼神焦灼。
而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手心奄奄一息的麻雀,并不在意他的情绪:“殿下,它生病了,快要死了。”
“啊,啊,啊。”怪物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拽紧他的衣袍,嗓音更大。
怪物会为弱小生灵的消亡而感到难过吗?
楼冥站在那里沉默许久,然后,他拿起怪物手心的麻雀,麻雀痛苦地胡乱扑腾着羽翼,被他握住时,发出尖锐的鸣叫。
“它很痛苦。”他说。
怪物点点头,目光如此纯粹,不染尘埃,以致于楼冥真的在他眼底观察到名为难过的情绪。
可是,怪物还不算懂。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鸟雀,循循善诱道:“殿下,不如让它解脱吧。”
怪物眼神流露出不解来。
下一刻,他手下使力,那只麻雀剧烈地挣扎两下,便了无生息地软下来,成了安静的死物。
他把麻雀还给怪物,道:“等它解脱了,就不会再感到痛苦了。”
怪物似懂非懂,捧着真的不再痛苦的麻雀,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楼冥轻声道:“它像睡着了一样,多好啊……”
怪物怔怔地看着逐渐僵硬变冷的麻雀,机械地重复着他的话:“解脱,好。”
楼冥满意地笑起来,怪物无须生出悲悯心,他只需要乖乖地做一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就是了。
时隔多年,兜兜转转,有些事终究还是回到正轨。
楼冥心中复杂,疑问道:“那殿下为何回来呢?”
若是根本没想过帮魔尊击退叛军,为什么要回来?
顾时安垂眸,脑海里浮现出扶桑的面容,她教会他太多东西,他明对错,辨善恶,也学会做一个好人,一个君子。
既居高位,有改变魔界战乱的机会,他怎会逃避?
他想赎罪,也想让扶桑得偿所愿,有一日和族人团聚,再不分离。
楼冥看他魂不守舍,知道他又在想扶桑,无奈地劝说道:“殿下,我已将事情翻来覆去同你说了许多遍,那妖女根本就是蓄意接近你,她早就和各大宗门的人和魔界的那些城主们勾结在一起,在四方镇时就准备为你设下陷阱……”
“不是那样的。”顾时安打断他,低声道:“她只是误会我了,这件事都怪我,是我没有提前同她讲清楚,就擅自做了决定,她肯定是以为我背叛了她,所以才不得已伤了我。”
顾时安想,等尘埃落定,他就会去找桑桑解释清楚。
她会理解他的,一定也会和以前那样待他的?
“不得已?”楼冥见他一副鬼迷心窍的模样,恨铁不成钢道:“殿下可知道,那箭矢险些要了你的命!”
顾时安难得固执道:“我没死。”
不等楼冥反驳,他又咬字极重地重复道:“我没死。”
他的桑桑那么厉害,倘若她真的想杀他,那一箭,就不会射偏。
可这些话,就算同楼冥说了,他也不会信的,没准还会骂他自欺欺人。
没关系,他相信就可以了。
用过饭,顾时安便要回寝殿休息。
楼冥急匆匆地离开,要将他的情况告诉魔尊。
相信过不了多久,魔尊就会主动见他。
顾时安抬眸,望着浓云密布黑压压的天,有些怀念起人间和煦温暖的日光。
他很喜欢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四肢舒展,像是慵懒的猫,扶桑总喜欢那样打趣他。
泛着温凉的指腹会怜爱般抚摸他的墨发,细而软的墨发会缠绕在她指尖,好似黑亮的蛇攀附着莹白温润的玉。
她会俯下身,轻轻吻住他。
等他气喘吁吁泪眼朦胧时,她会松开他,顺势埋进他的颈窝,慢悠悠地蹭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虽是回忆,但感受却极为清晰。
吻是甜的,身子是温软的,压在他身上,半点都不重,轻得像软绵绵的云。
他能听见她重而有力的心跳声,也能感受到她的气息落在他的颈间,好似电流窜过,带起酥酥麻麻的颤栗。
倏地,顾时安脚下一滞,似有所感地,他抬手摸向头顶。
毛茸茸的兔耳。
这次的化形期,似乎比以往都要久。
他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屏气凝神,才将刚刚升腾起的欲念摒弃。
兔耳很快被收起来。
顾时安神色如常继续往回走,快到寝殿大门时,远远地,他便瞧见殿门台阶上坐着的小姑娘。
年岁不大,约摸着十三四岁,比他还要小几岁,穿着并不合身的玄色宫服,头发扎着两个发髻。
见他过来,立马端着一旁的药碟快步走上来。
顾时安接过来,温声道:“阿绿,我自己会煎药的,你不用帮我。”
阿绿手上得了空,便利索地比划起来,她是个哑巴,只会用手语跟别人交流。
顾时安渐渐面露疑惑:“太快了,我看不懂。”
阿绿顿了顿,便重新比划着,这次动作慢下来,顾时安看懂了。
她的意思是,她是翠荧族人,更会把握煎药的火候,还有就是,谢谢他救了她。
阿绿是跟着族人逃亡时被楼冥抓回来的,楼冥本打算对她严刑逼供,从她口中撬出些有用信息,没想到在那之前,是顾时安救了她。
顾时安轻轻摇头,认真回道:“不用谢,应该做的。”
他背负罪孽太多,理应赎罪。
瓷碗里的汤药浓稠难闻,苦味刺鼻,顾时安微微蹙眉,抿着唇,憋着气快速喝完。
好苦。
他眉头紧蹙,舌头发涩发苦。
他又开始想念扶桑,想念那颗甜滋滋的方糖,想念她温软的怀抱。
“你怎么在外面等,不进去?”顾时安问阿绿。
阿绿脸红起来,她眼神闪躲着,这次没有比划手语,她夺走顾时安手中药碟,逃一般地跑远了。
顾时安心生疑惑,他登上台阶,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
*
楼冥刚见过魔尊,就被顾时安火急火燎地喊了回来。
寝殿内,顾时安蜷缩着身子坐在榻上,紧紧抱住自己,一副被欺辱了的模样。
殿内还有未散去的脂粉香味。
怪物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从未破过戒,所以才被那妖女花言巧语就哄骗出走。
楼冥心想,若是让他多接触些女子,没准就不会一头扎进那妖女编织的谎言里。
看这情形,应当是,成了?
但好像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顾时安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冷声道:“她们想摸我的手。”
楼冥:“……”
这还不算完,顾时安抬起头,目光炯炯,像个誓死捍卫贞洁牌坊的良家烈男,他一字一顿道:“我已经是她的了。”
楼冥眼前一黑。
“你不是,看到了吗?”顾时安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埋下头,耳朵红得滴血,“她已经碰过我了……”
楼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当然看过,顾时安中了箭,需要脱掉衣服止血疗伤,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种乱七八糟的暧昧红痕。
种种迹象表明,怪物早就不是完璧之身,不仅被那妖女碰过,甚至极为激烈的,怪物被她没轻没重地玩了好几次!!
第58章 死路 殿下,你要走的是一条死路。……
“禽兽!畜生!!”
楼冥骂骂咧咧地在殿内来回踱步,气势汹汹地恨不得立马去找扶桑拼命。
“不许这样说桑桑。”顾时安当即冷着脸纠正他。
自打他回来后,凡事温温和和地,待人接物令人如沐春风。
楼冥都快习惯了,结果一提那妖女半点不好,怪物就当场变脸。
楼冥脑瓜子嗡嗡响,看顾时安的眼神就像在看黄花小伙子被渣女狠狠糟蹋了还替渣女说话。
他气得胸闷气短,摊开手抖动道:“我的殿下啊,你年纪尚小,不知人心险恶,也没见过多少女子,这才被她骗身又骗心啊!”
楼冥越说越激动,在他眼里,怪物就是个未经人事纯真懵懂初出茅庐的小处男,哪里经得住妖女的蓄意勾引,他就这么被诱哄着上了床,被吃干抹净后还惨遭背叛,都差点死了,还一个劲儿地为妖女说话。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顾时安却左耳进右耳出,“你根本不了解她。”
楼冥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捂住心口,另外一只手哆嗦着指着怪物,咬牙切齿道:“你,你要气死我啊!”
他快被气得撅过去了!
“你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窍,执迷不悟,冥顽不灵,不可理喻,无药可救!……”
楼冥气得浑身发抖,从谴责扶桑转为谴责怪物,喋喋不休地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基本上把这辈子能搜刮的词全甩他身上了。
顾时安依旧左耳进右耳出,静静地看着他暴怒跳脚,既不愤怒,又不羞愧,面色从容。
相比较而言,他不能容忍任何人说扶桑半句不是,但能接受别人对他的谩骂。
甚至,在楼冥说得口干舌燥时,还好心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润润嗓子。”
楼冥:“……”
再待下去,他恐怕真的要被气死,他恶狠狠拂袖而去!
“你自己喝吧你!!”
顾时安端着茶杯,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香四溢,唇齿留香,他抿抿唇,心想要不要临走时给扶桑带一些。
扶桑很喜欢喝茶,虞城的茶叶都粗制滥造,味道并不好,她便亲自挑选茶料动手制茶。
这般想着,顾时安又想起更多来。
魔宫宝物众多,他哪一样都想送给她。
但在楼冥眼里,会不会觉得他像是掏空夫家家产给妻家贴补的小相公。
这些的形容让顾时安脸皮发烫。
不能胡思乱想了,他放下茶杯,轻轻拍了拍脸。
倏地,眼前画面模糊,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他身影不稳地扶住桌子,冷汗涔涔,浑身无力。
近日来,他总是时不时感到眩晕,据阿绿诊断,是伤势过重气血不足的征兆,需要慢慢调理身子。
眩晕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顾时安便恢复如常。
到了夜间,偌大的魔宫更显孤寂,任何风吹草动的动静都没有。
顾时安推开小院的门,这是扶桑曾经住过的地方,院中角落里,还存放着烤红薯用的木炭。
分明是三个月前的事,再回忆起来,却好像隔了久远的岁月。
顾时安熟稔地走进屋内。
思念无解,他难以入睡时,便会来到这里。
屋内光线昏暗,丝丝缕缕的冷气顺着窗柩爬进来,黑木打造的床榻桌台透着冷润的光泽,几乎同黑暗融为一体。
桑桑不会喜欢这里的,这里没有阳光,没有花草,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烟火气。
他都能想象到她无奈蹙眉的模样。
顾时安的手轻轻摸过桌台,首饰盒里放着款式简单的兰花发钗,铜镜里映出模糊不清的黑影。
她会坐在这里梳妆吗?会无聊地盯着铜镜发呆吗?
衣柜里存放着玄色宫服,扶桑都认真清洗过,存放时认真叠好,他捧起一件宫服,布料厚实□□,不似她平日所穿衣裙那般柔软。
他低下头,一点点地靠近那件宫服,他需要仔仔细细地闻,才能察觉到很淡很淡的幽香。
几乎察不可闻,但他还是在察觉的一瞬间,不可控地低下头,脸深深地埋进她曾穿过的宫服里。
他觉得自己像变态,很龌龊的变态。
他应该谴责自己,可他却控制不住地贪恋地蹭着,像是在蹭过她的脸庞,蹭过她的颈窝,蹭过她的身体。
吐息炙热滚烫,他微微眯起眼。
兔耳又冒出来了,跟着它的主人一样轻轻颤栗。
窗外,一只血红蝴蝶在黑暗中扇动蝶翼,轻轻落在窗柩上,血丝顺着蝶足蔓延,从狭小的窗柩空隙钻入室内。
顾时安忽地抬头,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来,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红蝶和血丝消失不见。
错觉吗?
他收回视线,看着原本整齐的宫服被蹭得凌乱,红晕渐渐攀上脖颈脸颊。
他走到榻边,认真将宫服重新叠好,然后放在枕边,他缓缓脱下衣服,躺进被窝里。
他感受着她残留的气息,手掌覆在她的衣裳上,很快陷入睡梦中。
轻微的动静传来,顾时安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
烛火摇曳,明明灭灭,光影朦胧,好似虚无的梦境,扶桑的身影落在墙壁上,随着烛火跳动而不断摇晃。
“桑桑。”顾时安撑着床坐起来,鼻音极重,他睡得头脑昏沉,意识算不得清晰。
扶桑不会出现在这里,这应当是场梦。
真好,这是场美梦。
扶桑朝他走过来,停留在榻边,视线落在榻上的宫服上。
哪怕是梦,这种被抓包的羞意仍然让顾时安脸皮发烫,他低声道:“我很想你。”
梦里的桑桑有些冷漠,面无表情地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让他感到无措和心慌。
她问:“你知道我是蓄意接近你的吗?”
顾时安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点头,声音很小道:“我知道。”
不等她开口,他便自顾自地说道:“但那是因为我以前是个坏人,做了许多恶事的坏人,我一点都不怪你,我都懂的。”
他情绪有些激动,定定地望着扶桑。
他又说道:“我回到魔界,只是想赎罪,想让你和族人团聚,不必遭受战事牵连,让魔界太平,停止纷争……”
哪怕是在梦里,他也不想让扶桑误会。
“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得偿所愿,永无忧虑地幸福下去。”
她明明也是被族人呵护关怀长大的,一朝事变,孤身一人行走在天地间,该有多寂寞?
他解释了好多,近乎剖明心迹的告白。
“时安。”扶桑轻轻叹息,捧起他的脸,指腹摁压在他薄红的眼尾上,目光一寸寸变得柔和。
“疼吗?”她的语气带着怜惜。
这是他所熟悉的桑桑。
无论受多重的伤,顾时安因怕她担心,从未喊过疼,可在梦里,他想放肆一次。
“很疼。”他眼底水雾浮现,眼眶泛红,楚楚可怜地呜咽着:“疼得快要死掉了。”
扶桑拭去他眼角的泪,叹息道:“我要如何做呢?”
顾时安眸光闪动,他偏过头,露出泛红的耳尖,嗫嚅道:“亲亲我,就好了。”
这是一个卑劣的谎言。
顾时安感觉领口被轻轻的扯开,扶桑俯下身,轻柔的吻如羽毛般落在他胸口新长出的细嫩的皮肉上。
他呼吸顿时急促起来,不敢去看她。
原来,他是想让梦里的扶桑亲在这里吗?
那他,很坏了……
这个吻一触即离,扶桑缓缓起身看向他,才发现他的瞳色变红,墨发里长出的兔耳白里透粉。
她轻声问:“你的化形期,还没过吗?”
顾时安摇头:“没有。”
他忍不住疑问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出山洞时,我明明能感觉到化形期结束,谁知道后来,兔耳和兔尾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正常人是不会这样的。
他真的好像怪物。
怪物自卑地低下头。
很快,他感受到扶桑温热的手心抚摸自己的头顶,带着安抚的意味。
他很快便被吸引注意,陷入温柔乡中,小声嘀咕道:“如果,这不是梦就好了?”
扶桑:“为什么?”
顾时安:“我们之间的误会消除了,而你还愿意同我亲近,我觉得很幸福。”
怪物是很容易满足的。
扶桑摸摸他的脸,坐在榻边。
怪物顺势倒下去,身体蜷缩着侧躺下来,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他攥紧她衣裙,感受着她的身体因呼吸而轻微地起伏。
扶桑将他的碎发拢在耳后,露出他光滑白皙的面庞。
“睡吧。”
怪物困意袭来,眼皮愈来愈重,却仍然固执地对她小声说:“不想睡。”
这难得的美梦,他不想从中醒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很快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
三日后,魔尊终于召见怪物入王宫。
长阶之外,楼冥快步跟在怪物身后,哪怕到这时,他也一刻不曾停歇地急声劝道:
“殿下,你以为说些大道理,尊上就会听你的吗?你以为站在正义的一方,那些人便会承你的恩情吗?不会的!他们早就对你恨之入骨,时时刻刻想要啖其血肉!”
“等到尊上兵败,届时你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就算其中有明事理者,对你感恩戴德,可人性复杂,对强大者的恐惧迟早也会让他们拿起刀剑伤害你!”
“而那妖女真的会对你有真心吗?你将她视如珍宝,捧出一颗真心给她,幻想着尘埃落定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可能呢!她势必会抛弃你作践你,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你!!”
按照规定,楼冥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停在百座台阶之下,声嘶力竭地冲怪物喊道:
“殿下,你走的是一条死路啊!”
怪物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脚步。
他没有片刻迟疑。
义无反顾,飞蛾扑火。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内。
第59章 真相 她一直在骗他。
楼冥在殿外心急如焚地等了许久,顾时安才出来,他神色从容,好心地劝楼冥道:“他心情不好,你晚些进去吧。”
岂止是心情不好,简直是勃然大怒,若非忌惮怪物,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恐怕会直接动手杀死他。
事实上,顾时安对此并没什么反应,有股置身事外的冷漠。
他本身就不看重血缘关系,更何况魔尊同他并不亲近,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多年来陪伴他身侧的只有青峯和楼冥。
木已成舟,楼冥叹息道:“殿下,你何必如此?”
顾时安抿唇,眼神坚定道:“我不会后悔。”
顾时安离开后,楼冥在原地停留片刻,登上台阶,推开殿门。
殿内一片狼藉,高座上的魔尊周身戾气横生。
“他竟敢让我退到赤阙谷。”魔尊冷声道。
赤阙谷,偏僻荒芜之地,岩浆烈火,地形严峻复杂,若是躲在那里,叛军未必会穷追不舍。
楼冥沉默不语,他这几日被顾时安潜移默化地影响,如今居然觉得这也是个法子。
兵败无疑,不如求生。
正想着,魔尊忽地起身,大刀阔斧朝外走去。
楼冥跟着他,脚步匆匆,两人来到偏殿的密室里。
夜明珠悬于墙壁,投射下朦胧模糊的光影,似水底细碎涌动的光团。
甫一进门,难以言喻的恶臭味便扑面而来。
密室里墙壁挂满被血浸染的刑具,刑具往下,是罗列悬挂的琉璃灵瓶,里面黑乎乎的虫子蠕动着爬行,从瓶口缝隙里,传出刺耳尖锐的鸣叫。
密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由红木打造的窄长桌,与其说是桌,不如说是砧板。
红衣少女手脚被绑在四方角上,三两只暗红色的蛊虫在她体内钻爬,裸露出来的肌肤下,蛊虫的走势清晰可见。
她被割掉舌头,挖去双眼,神色惊恐,伴随着蛊虫的移动,发出“嗬嗬”的怪声,挣扎时,脚踝处和手腕处的金铃便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楼冥只粗略地看一眼,刹那间,脑海一片空白。
这红衣少女,模样和那妖女竟有七八分像!
魔尊道:“怪物失控了,你可有能够操纵他神智的蛊虫?”
长桌前,手持琉璃灵瓶的少年缓缓转身,银发异瞳,暗红符文顺着脖颈蜿蜒至耳后。
“操纵?”少年勾唇笑道:“舅舅,我哪有那本事啊。”
分明是笑,眼底却全无笑意。
阴森,诡谲。
少年对魔尊缓慢低声道:“那怪物不过为舅舅的大业锦上添花而已,没了他,舅舅莫非就做不成事不成?”
楼冥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脱口而出喊道:“尊上。”
那个杀兵斩将,一步步登上高座的魔尊,享受过至高无上的权力的滋味,会甘心认输退居荒芜之地吗?
果不其然,魔尊面色阴沉地抬手,打断他的劝告。
楼冥沉吟片刻,正欲冒死进谏,忽地对上少年的眼睛。
如被冰凉刺骨的毒蛇缠上,喉咙发痛,窒息感和压迫感一齐涌入脑海,将他想要说的话如有实质撕得粉碎。
楼冥忽然想起与青峯见过的最后一面。
那时怪物已经屠杀几座城池,纸终究包不住火,消息很快泄露,青峯火急火燎地赶来,对着他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年岁尚小,还只是一个孩子!有血有肉有悲有喜的活人啊!你们不教他对错善恶,竟教他杀人!”
楼冥反驳道:“师兄,我们也是为了大业着想,许多时候难免要不择手段。”
青峯厉声道:“大业何苦牺牲一个孩子!你和尊上被权力迷了心窍忘了初心了!想当年,我们三人因魔族内部纷争而颠沛流离受尽磨难,所图的不过是想要创造一个像人间那样的繁荣安宁盛世,可你们现在做了什么,屠杀无辜魔族,争抢魔域地盘,这样同过去那些残害我们的人有何区别?”
他渐渐下定决心,继续道:“我要带时安离开,我要重新教他,绝不让他成为你们杀人的傀儡……”
不曾想,等楼冥赶到城墙之上,见到的却是倒在血泊里的青峯。
过往种种,此刻在楼冥脑海里拨云见日。
他在少年眼里看到杀意。
顾时安回到住处,阿绿仍然坐在台阶上等他,看来对上次的阴影颇深。
她身旁放着一碗灵药熬制的汤药,其实顾时安的箭伤已经痊愈,就有些时不时头晕目眩的小毛病。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汤药快速喝尽。
“真苦啊。”顾时安颇为无奈地低声笑道。
阿绿跟他比划着,良药苦口。
扶桑也总爱这样对他说,但是她会拿甜甜的方糖哄他,亦或者轻吻他的额头安抚他。
到那时,他便心里比蜜还甜,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也没心思计较药苦不苦了。
想到扶桑,顾时安眉眼变得柔和,眼底像是盛满一汪春水,“再过几日,我就要去找她了。”
阿绿知道他有心上人,也替他开心,比划道:你们,会幸福的。
顾时安点头,有些羞赧道:“会的。”
片刻后,他又道:“我走后,你在这就是孤身一人了,不如跟我一起走吧,她也是翠荧族人,你们会相处好的。”
此时魔界并不太平,能与失散的族人相遇,无疑是幸事。
阿绿眼眶湿润,她激动地比划道:谢谢你。
顾时安抿唇笑起来,愈发期待跟扶桑的重逢。
夜色朦胧,明月高悬。
这是魔界难得一见的混沌日,唯有在今日,才能窥见人间的皎皎明月。
顾时安对阿绿说:“听说在你们翠荧族,明月是天神的象征,你们信奉月神,会借着皎洁的月光燃起篝火跳舞祈福,等尘埃落定,我真想去看看。”
翠荧族的男女老少们欢聚一起,围着篝火欢声笑语地跳舞。
扶桑会握住他的手,篝火会映出她明亮的黑眸,她的脸庞泛着动人的红晕,不是是被火焰热气熏的,还是因为幸福而脸红。
他或许是笨拙的,手脚僵硬的,但她应该会像一只灵动的红蝶,一步步引导他,偶尔在他出糗时坏心思地逗他,等他被搞得无地自容时,再亲亲他的脸,亲亲他的唇,不费余力地把他哄好。
仅仅是幻想,顾时安便露出幸福的笑容来。
阿绿很安静。
他侧头望去,看见阿绿疑惑的眼神,她似乎很是费解,慢吞吞地比划手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顾时安唇角笑容僵住,有一瞬间,仿若浑身血液凝固,那些内心跳动着的愉悦的期待化为乌有,与之而来是陌生的,令人心慌的无措。
他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依旧没能冷静下来,唇角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起来很迷茫,很恐慌,这导致他再次失声,颤抖着张开唇,却半个字都说不出。
扶桑怎么能骗他吗?
她怎么会骗他呢?
顾时安攥紧手心,他从支离破碎的思绪里努力寻得半分清明,他颤声问:“你认识……你认识……认识扶桑吗?”
他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好似站在悬崖边,脚下泥土不断松软,有坍塌的前兆。
可那依旧站在那里,执拗地等待答案。
亲眼目睹阿绿摇头的那一刻,所有希望坍塌,他狠狠地摔了下去。
“她骗我。”
怪物缓缓捂住脸,从喉咙里溢出哽咽声。
“她骗我……”
滚烫的泪水浸湿掌心,在怪物心里烫出血淋淋的伤口,他哭得喘不上来气。
若是有欺骗?那哪些又是真的?
*
万蛊窟位于远苍山,那里曾是魔尊的故乡,世代居住着操纵蛊虫的巫族。
十几年远苍山意外遭遇天火,巫族族人无奈之下迁移住所,后来又因魔族纷争而伤亡过半。
瘴气笼罩整个远苍山,这里草木呈灰暗色,汁液墨绿,毒虫蛇蚁随处可见。
暗红蜈蚣顺着表皮粗糙的树干攀爬,缠绕在树枝上的毒蛇嘶嘶地吐着蛇芯,蛇身后撤,倏地,朝树下人的脖颈咬去。
顾时安眼疾手快砍下那毒蛇的脑袋,即使毒蛇的身体断成两半,蛇头依旧在吐着蛇芯子在地上蠕动,顾时安拿剑挑远了些。
远苍山瘴气弥漫,目之所及皆是雾蒙蒙的一片,想要找到万蛊窟并不容易,顾时安被瘴气里的毒素影响,身体阵阵发虚。
从四方镇回到魔界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如今连这低端的瘴气都无法抵抗。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顾时安毫无思绪,他暂时按下疑惑,继续往前走。
他要找一个答案。
倘若扶桑不是翠荧族人,她又是谁呢?
万蛊窟逐渐出现在视野内,这里已经荒废,蛛网密布,石壁出现风干后的裂隙。
顾时安渐渐放慢脚步,心跳加快。
他会在这里短暂地窥见扶桑的过去,也同样,感受到她所经历的磨难。
万蛊窟窟主爱好养蛊,也爱看蛊奴为活命而互相残杀的戏码,吸引来不少恶人下注赌命。
四面八方的高座,鱼龙混杂的赌徒疯狂下注呐喊,目光狂热地盯紧底下的擂台,喊叫声如浪潮般叠来。
少女满身是血,颤抖着握紧手中短刃,这是她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液溅在脸上,耳畔似乎还有刀没入皮肉的动静,铁锈味充斥鼻间,她愣在原地,眸底是无措,是恐慌。
再走下去,是关押蛊奴的地牢,这里漆黑无光,没有窗户,没有阳光,就连杂草都见不到。
阴暗潮湿,到处是发霉的酸味。
幽蓝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四处飞舞,映出地面石壁上干涸的暗红血迹。
似有感应般,顾时安停了下来。
有人拿着锋利的短刀,在坚硬的石壁上一点点刻下自己的名字,她伤得很重,鼻脸肿的,身上多处伤口,头也撞出了血,血顺着脸颊下巴流下,滴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她还在一刻不停地刻字。
不能忘。
不能忘……
她要记得,自己是谁……
血蹭到墙壁上,将整面石壁都染成鲜血的红色。
直到赤红蝴蝶扇动蝶翼,点点幽光亮起,依旧是她,这一次,她跪在石壁前,举着那把已经断成两半的刀,浑身颤抖着,一点点将那些名字划掉。
这似乎很难。
她很快停下来,跪在那里,失声痛哭。
许多年后,也有人来到了这里,看到那面墙,同样的,他哭了……
划痕遍布的墙壁,在小小的角落里,因疏漏留下的姓名。
穆文惜。
她的名字,叫穆文惜……
第60章 假孕 他和扶桑的孩子。
青羽早就听说过怪物回来的事,楼冥怕他动手惹事,看他看得紧,连门都不让出。
没想到,怪物竟主动上门。
顾时安身形狼狈,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脸颊有轻微的划伤,伤口处黑紫,毒气蔓延,但算不得严重,小擦伤而已。
青羽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人从太师椅上粗鲁地拽了起来,“你!”
顾时安攥紧他的领口,脸色苍白到极致,眉头紧蹙,眼底情绪复杂,恍若风雨欲来的阴霾天。
他哑声逼问道:“我出秘境那天,没有见到你,你是如何离开的?何时离开的?”
他为师父的死悲痛欲绝,扶桑问他如何处置青羽时,他只说了放他离开。
从那以后,他便没在秘境见过青羽。
他曾经有过疑问,但就像是野兽的趋利避害的本能,他从未主动问过扶桑。
“你不知道吗?”青羽拧眉,面容上闪过一抹疑惑。
顾时安神色阴沉,他倏地攥紧青羽的领口,指背顶压在他的咽喉,“告诉我。”
青羽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怪物,情绪处于崩溃边缘,眼眶里布满红血丝,他看起来很累,几天几夜未曾入睡的累,表情不似笑不似哭,带着卑微的希翼。
青羽一时之间忘记嘲讽挑衅,他怔愣着回答道:“她,她放我出来的。”
天旋地转般。
顾时安喉头涌出血腥味,他倏地松力,好似浑身力气瞬间被抽走般,他身形摇晃,片刻不到,便不可置信地重新抓紧青羽的胳膊,眼神偏执道:“不,不可能。”
他实在喘不上气,五脏六腑痉挛着挤压一团,胃里翻天倒海,他想要呕吐,他手指发颤声音也发颤。
“你在骗我……”
顾时安在秘境生活的点点滴滴,许多熟悉亲切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里。
天真烂漫心思纯净的昭昭,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王大夫,爱唠家常热心肠的刘婶,慈爱年老命数既尽的胡伯,还有那个教会他领悟新生的还不足满月的女婴……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顾时安眼前阵阵发黑。
若是秘境本身就是一场骗局,那那些让他领悟到人间冷暖,善恶对错的人,是否也是骗局中的一环?
古文记载,有上古秘族,能够感知魂魄执念和情绪,以渡世间亡魂往生为己任。
其名月族。
这时,楼冥从外面赶来,他看到顾时安的模样,一时之间,竟忘了说话。
顾时安痛苦难忍,他松手,身形摇晃后退两步,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当他抬起头,瞧见的,便是楼冥和青羽的眼神。
他的呼吸愈发困难,眼神迷茫而无措。
“为什么?”他问:“你们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为什么要用这副怜悯的眼神看他?
“只要她喜欢我,怎么骗我都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些欺骗。”
他迫切的想要做出稳重从容的神情,这样会使他说出的话很有可信度,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控制地掉下眼泪。
他言语混乱道:“你们都不了解她,你们没有跟她相处过,我懂她,其实她爱我,她很爱我,我们约好了,等尘埃落定,我们就就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她爱我……”
楼冥向前一步,看他就像看执迷不悟的痴儿,“殿下,她根本不爱……”
“她爱我!”顾时安急声打断他,胸膛起伏剧烈,他嘶吼道:“她爱我啊!”
为什么他们都不相信他!!
所有情绪都在此刻达到顶峰,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殿下!”
模糊的视线里,是楼冥惊慌失措朝他跑来的身影……
顾时安慢慢睁开眼,醒了过来,映入视线的是他寝殿里的纱帐。
他缓缓扭头望向一旁。
阿绿正为他诊断,不知为何,这位擅长药术的医者却神色古怪的拧着眉,眼底流露出迷茫来。
楼冥见状焦急道:“你这摸诊半天了,他到底怎么了?究竟有没有事?”
阿绿对楼冥有些怵,慢吞吞地看着他,摇摇头,但顿了顿,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顾时安艰难地坐起来,靠着床,脸色苍白,虚弱无力地问:“我怎么了?”
阿绿对他比划道:我不确定,我需要再好好摸摸脉。
这还是顾时安第一次见阿绿如此缓慢地比划手语。
神色纠结又迷茫。
顾时安宽慰道:“若是绝症直说也无妨,我不会让你为我陪葬的。”
楼冥冷哼一声,神情不悦。
阿绿点点头,又为他摸脉,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他的手腕,紧紧抿着唇。
抬起手,想要比划,但又放下。
如此反复,她终于神情严肃地断断续续比划出来结果。
她说:你怀孕了。
怀孕。
顾时安倏地坐直了,难以置信地瞪大眼:“我……我……”
他,他怀孕了?
他怀了扶桑的孩子。
他和扶桑的孩子……
瞬间的扑面而来的喜悦几乎淹没他,他摸着小腹,抑制不住地唇角上扬,几欲喜极而泣,他哽咽道:“我怀孕了……”
闻言,楼冥如五雷轰顶般,目瞪口呆地后退几步道:“你……你……你胡说什么呢?男子如何受孕?”
阿绿比划道:我曾翻阅古籍看到过有让男子有孕的秘方记载,或许,这很荒唐,但我确定,他怀孕了。
山洞那几日,顾时安化形期情动,恰逢扶桑动怒想要惩戒他,稀里糊涂地,彼此的确称得上毫无节制,几次三番弄进了里面。
或许误打误撞,就,就按照那秘方受了孕。
怪不得,他这段时间总是莫名其妙很累,还总是感到眩晕反胃,身体比过往虚弱不知多少倍。
他的手掌覆在小腹上,好似隔着皮肉,真能感受到里面的小小的生命。
他闭上眼,哑声道:“我怀孕了……”
惊喜过后,反而是说不尽的苦楚。
若隔在他和扶桑之间的是血海深仇,他要如何跨越呢?
这个孩子的到来,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他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楼冥见他二人如此,脑袋好似被雷劈了一样,劈得那叫一个外焦里嫩,吱哇哇地冒黑烟。
他来回踱步,手背往手心磕了好几下,就骂骂咧咧地跺着脚,开始喊:“那个混账东西!她吃了熊心豹子胆,她竟敢让你,让你!让你!!!”
他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竟两眼一翻,活生生地气晕了过去。
阿绿好心将他拖到一旁,对顾时安比划道:外面有人站着,凶巴巴的。
青羽脾气并不好,又同他有杀父之仇,纵使被他那副崩溃的模样弄傻了眼,但回过神来,依旧不会放弃杀他。
顾时安低声道:“让他进来吧。”
阿绿胆子小,把青羽放进来后就偷偷跑走了。
青羽脚步飞快,目光掠过晕过去的楼冥,很快便锁定榻上的顾时安。
藏在袖中的暗羽慢慢在指尖舒展羽刺。
顾时安敛眸,在他动手前说道:“我没想过杀师父。”
青羽脚步猛刹,他咬牙愤恨道:“可你杀了他!”
“我没有。”顾时安神色动容道:“那日,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想杀我,我很恐慌,很害怕。”
时隔多年,他终于将藏在心底的话说出。
“他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一直想取我的性命,我砍断他的剑,我以为他会收手,可他却朝我的剑扑了过来……”
那段回忆太痛苦,顾时安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久前,我在四方镇,遇见了能以蛊虫操控活人的傀儡术。”
也就是在那时,他才真正怀疑师父的死来。
顾时安道:“我知道,你未必会信我,可我真的,从来没想过伤害师父。”
顾时安目光诚恳认真,青羽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怪物刚刚和父亲分离,会隔三差五地往青鸢卫寄来书信。
父亲每次看到信,都会沉默很久。
那些书信被他如视珍宝地保管着,青羽曾经忍不住好奇,偷偷拆开过几封。
字写得歪歪扭扭,话也简短。
「师父,回。」
「师父,想。」
「我乖,听话,回。」
「想,想,师父。」
「讨厌别人,师父回。」
「不要,离开,我很乖。」……
每一封信,都不超过十个字。
等那些信多得塞不下盒子里的时候,父亲突然对他说,要把怪物带回来。
那日父亲是高兴的期待的,他拍拍青羽的肩,说:“等我们回家。”
可他再也没能等到父亲回来,等他赶到时,见到的,便是父亲的死。
青羽不是没有过怀疑,可父亲死在怪物手中是事实,他一心复仇,将许多细节都遗忘了。
他缓缓收起暗器,严肃道:“我暂且信你,这件事,我会好好查清楚。”
顾时安见他转身要走,喊住他:“日后魔界难免有一场恶战,护好自己。”
青羽顿住脚步,回头道:“我没那么傻,不会自寻死路。”
当初他们也曾作为朋友相处过一段快乐时光,只可惜发生太多变故,物是人非。
顾时安苦笑,目送他离去。
楼冥天黑才醒,顾时安安静静地坐在榻边,似乎一直在等他醒。
他还未开口,便听顾时安唤他:
“师叔。”
楼冥怔住,这是怪物从小到大第一次喊他师叔,心里五味杂陈的,闷得慌。
顾时安朝他露出浅浅的笑。
“我要走了……”
“我爱上她了,我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