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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为你取的?”

伊莎贝尔像是随口一问,海因里希却突兀地沉默。

他靠在树边,眺望远方的玛格丽特雕像,淡淡道:“我母亲取的。”

亨里克,和海因里希读音相似,写法也相似。很小的时候,他总是念错自己的名字,母亲就说,以后海因里希的小名就叫亨里克吧。

“像是不错的祝愿。”伊莎贝尔平静道。

海因里希顿了顿,无所谓地冷哼:“也许吧。”

亨里克听起来像普通人家的小孩,会拥有平凡却幸福的生活,也许在取名的那一刻,她的确拥有如此美好的祝愿。

但那不重要了。

海因里希垂眸,视线冰冷地扫过湖面。

等他将被勾起的复杂情绪再次吞下,金发姑娘已经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了,因为他下树走近的动静都没有吵醒她。

海因里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带审视。

未婚妻小姐无疑是个擅于防备的聪明人,可是此刻,他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全副武装”和“全然放松”的两种状态会矛盾地出现在她身上。

莫名想起维克托的那句话——为什么不试试呢?

海因里希无意识地攥紧手指,高大的背影挡住湖面凉风,卷曲的黑发垂落眼睫,眸光倒映着她的睡颜。

他在湖边坐下,背对着草坪,克制地保持数米距离,脊背却恰好遮住刺眼的阳光,让身后之人得以安睡。

海因里希望着远处发愣。

他有些理不清此刻的情绪。

听见维克托那句话,他起初是烦躁和震惊,在书房里翻了一天补袜子技巧,才终于平静。

得知她并没有猜到自己的身份,本该庆幸才是,却没有料想中的松了口气,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憋闷。

如果她不知道“亨里克”就是“海因里希”,为什么对“亨里克”如此信任?

如果她知道,又为什么装不知道?难道这段时间的帮助,让她误以为自己喜欢她?和他一样,不想对方越过雷池所以保持距离?

或者真的像维克托所说,她是因为喜欢他才欲擒故纵?

这个荒谬的结论又是怎么得出来的?就凭她知道“亨里克”就是“海因里希”但佯装不知这个举动吗?未免太儿戏!

他又不是没被人喜欢过的愣头青,异性对自己有没有好感难道也看不出来? !

可是如果她对自己没有好感,那又为什么坦然接受帮助,甚至无比信任……信任得躺在他眼皮子底下睡觉!

话说回来!她信任的究竟是“亨里克”还是“海因里希”? !明明公爵才是她的正牌未婚夫吧!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报以同样的信任? !

等等……不对,两个人都是他!

钻这个牛角尖干什么? !

还有,他为什么纠结她喜欢哪个身份? !

莫名其妙!

猜测她毫不知情且对自己没有感情,难道不是应该大松一口气,立刻回去睡觉吗?

现在是在干什么?守着对方睡觉? !简直匪夷所思!

海因里希越想脸色越青,觉得自己的思绪比补袜子的线头还乱!昨天的书真是看对了!

再低头一瞧,手边的草都被薅秃了,露出干瘪的泥土。

“……”

将草堆扔掉,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如果书上告诉他,亲自补一百双袜子就能恢复正常,那么此刻的公爵先生会立刻答应。

可惜不能……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想她知道,还是想她不知道!

说得更明白点,他分不清……是想她喜欢,还是不喜欢……

湖面泛起涟漪,他肃穆得如同湖心的雕像,又像守护在冥王殿前的地狱犬。

要试试吗?

又想起这句话。

他微抬眸,看向淡蓝色的丝绸裙摆。

那天,她也是穿着如此端庄华美的裙子,在赛马场上大放异彩。

狂风吹乱金发,她手持弯弓,一箭穿云。

视线游移到她的掌心,弓弦勒出的伤口还未痊愈,深红色的血痕贯穿手掌。

——太有杀伤力的东西,既能捍卫她,也能伤害她。

武器如此,人亦然。

海因里希沉默片刻,凉风吹拂,发热的头脑逐渐冷静,他缓缓收回伸出的手。

药瓶突然从口袋里掉出来,他捡起,从里面倒出最后两粒吞下。

空瓶被投掷进湖中,荡起一圈涟漪,旋即消失不见。连带着整个湖泊恢复古井无波的模样。

海因里希目光也逐渐清明。

神话故事里,地狱三头犬刻耳柏洛斯是守护冥界的灵兽,却也是嗜好杀戮的恶兽,没人知道它的四肢戴着镣铐,在黑暗里自我驯服。

地狱犬迎来了为它解开镣铐的冥王哈迪斯,可后者也被失去神智的恶兽咬伤,但还是凭借强大的神力将其驯服。神话故事总会以理想的状态作为结尾,但现实无法雷同。

他不是刻耳柏洛斯,世上更没有哈迪斯,黑暗里的路,必须踽踽独行。

海因里希站起身,最后看了眼她受伤的手。

树叶遮住眼睛,伊莎贝尔呼吸均匀,并不知道有人在观察自己。

一阵风吹过,脚步缓缓走远-

时间流逝,日头逐渐西沉,在暖意渐散的时刻,伊莎贝尔终于醒了。

举起手,目光一怔。

只见掌心被纱布包扎完好,看手法很专业,细闻有淡淡的药味。

伊莎贝尔沉默片刻。

其实她并不在意这点小伤,要想握住弓箭,总要付出代价。而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只是,她也不反感来自旁人的细心照料,这会让伤口好得更快。

拍拍身上的草,她起身,对着湖面整理仪容。

短暂的休息结束,养精蓄锐后就要直面战斗。

淡蓝色的裙摆随着优雅的步伐渐行渐远。

身后,残叶被风卷起,是从树梢掉落,又被她捡起的那一片。

彼此不知情时,那枚嫩绿的树叶在二人掌心辗转,最后落在土里,化为春泥。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沉睡的时候,有人的心思千回百转,最终也随风飘远。 ——

作者有话说:嘿嘿,写到这里属性就稍微明朗了。

大型藏獒(未变异版)和驯兽师。

会凶狠werwer叫,也会悄悄用口水帮主人舔好伤口。

并肩作战的同时,会有一人甘心俯首称臣。

这个斗争剧情结束后,两对开始结婚!

Ps :希腊神话故事细节是杜撰的,宅斗以及后面的权力斗争也是以我的私设编撰的,各位读者小天使看个乐就行,千万别考究真实历史。咱们主打轻松娱乐文哈~

第37章

查尔维斯庄园, 仆人区。

晴空万里,院子里晾晒着成排的床单被套,每个架子旁分别有女仆照看,不时进出忙碌着。

室内摆着数排长桌,桌边立着礼服裙架,同样分别有女仆进行熨烫、熏香等工序。

贵族家庭浣洗衣物要经过数道繁琐流程, 有些金贵脆弱的布料需要由专人精细打理。

目前, 全家最为重视的就是未来公爵夫人的婚礼服饰。

这两天,埃莉诺奉老夫人的命令,再次送来十套新礼服裙以及薄纱配饰, 交给管事珊迪统筹。

珊迪正在指导新来的女仆熨烫手法, 门突然被敲响。

“珊迪, 跟我出来一下。”

管家安德鲁扫视众人,冲珊迪抬了抬下巴,小胡子高傲地翘起。

珊迪没有将熨斗交给小女仆,而是妥善收好,才跟着安德鲁出去。

门被关上,珊迪见四下无人,才颔首道:“安德鲁先生,这里人多眼杂,您怎么亲自来了?”

安德鲁冷哼, 不耐地翻了个白眼:“不该你问的别问!五天后就是婚礼,你必须确保新娘无法出席, 否则,我们都要遭殃!明白吗?”

珊迪吓得一哆嗦,“明……明白。”

见她瑟缩,安德鲁反倒笑了起来,豌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暧昧。

他凑近一步,试图摸珊迪的下巴,却被她躲开,于是脸色立刻变了,“哼!装什么装!臭婊子!如果不是我帮你还清债务,你能摆脱你的酒鬼丈夫吗?!”

珊迪颤抖着肩膀:“是……安德鲁先生,我会记住您的恩情,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

安德鲁还想上前,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珊迪,诺曼小姐的衣服整理好了吗?”

伊迪斯从楼梯上下来,看见迅速分开的珊迪和安德鲁,后者对着壁橱研究得津津有味,而珊迪则迎上前笑道:“已经好了,请随我来。”

她将新礼服和上次送来清洗的衣服一并交给伊迪斯,刚接触到衣服,伊迪斯立刻打了几个喷嚏:“噢,亲爱的,最近用的熏香是什么?我记得主人们会有自己挑选的香料,这个显然与以往不同。”

一旁的安德鲁脸色暗了暗,竖起耳朵。

“是埃莉诺奉老夫人的命令为诺曼小姐挑选的。”珊迪微笑回答。

“好吧,感谢你的劳碌。”伊迪斯果然没起疑,拿好衣服又看向安德鲁:“安德鲁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也在等衣服吗?”

安德鲁干咳两声,视线终于从壁橱里钻出来,抬着下巴道:“是的,珊迪,我上次送来的礼服洗好了吗?”

“好了,先生。”珊迪从另一边的仆人区域拿出燕尾服,递给安德鲁,二人眼神交接,这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的借口,方便传递消息。

安德鲁下意识闻了闻,没有浓郁的香味,这才安心收下。

“我先走了。”他踩着十厘米的厚底鞋调头,扫了眼伊迪斯,皮笑肉不笑:“哦对了,容我提醒你,伊迪斯,记住自己的身份,主人家的衣服熏什么香料与你无关,这是老夫人对诺曼小姐的美意。”

伊迪斯和珊迪同时颔首,目送安德鲁离开。

等人走后,珊迪才对伊迪斯安抚笑道:“你知道的,安德鲁管家总是这样,别在意。”

“我当然不在意。”伊迪斯耸耸肩,捧着衣服告辞,临上楼梯又看向珊迪,眼带深意,“珊迪,希望你也别在意。”

说罢,伊迪斯走远,等到上了楼就看见拐角等候已久的艾米丽。

艾米丽赶紧捏住鼻子,一边把伊迪斯的嘴也捂住:“我不是告诉你,谨慎起见要屏住呼吸吗!”

伊迪斯掰开她的手,挑眉:“如果那样的话,就会在安德鲁先生面前露馅。放心吧,一切都按照诺曼小姐的吩咐进行着。”

“等等,什么吩咐?我才是小姐的贴身女仆,为什么我不知道?那天小姐单独告诉你什么?”

艾米丽还想问,就看见伊迪斯神态自若,接过衣服往前走。

“喂!说话啊!伊迪斯!”艾米丽追上去,气鼓鼓。

伊迪斯竖起食指:“嘘,保持安静。”

艾米丽:“?!”

“不要大呼小叫,影响了诺曼小姐的计划。”

艾米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伊迪斯取代自己的位置,堂而皇之地将衣服送进房间。

有没有搞错?小姐上次吩咐她把伊迪斯叫来房间密谈,就是为了取代自己吗? !

可恶!想不到伊迪斯看起来浓眉大眼,原来也是个热衷钻营的家伙!

艾米丽气得脸颊通红,心中顿时生出危机感。

不行!她才是小姐身边的第一女仆!-

房间里,伊迪斯放下衣服,冲伊莎贝尔颔首:“诺曼小姐,计划成功了。”

窗边,伊莎贝尔放下书本,微笑道:“辛苦了,伊迪斯,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很能干,也很有上进心。”

伊迪斯仍然谦逊低头:“千里马也需要伯乐,我虽无法比肩千里马,但如果能在某些方面帮到您,也算对您有用。因此,还是要感谢小姐愿意给我机会。”

“不用谦逊,是查尔维斯埋没了你。恰好,我很需要一位得力的属下。”伊莎贝尔伸出手。

伊迪斯微怔。

她只是查尔维斯庄园一个不起眼的低等女仆,不出意外,会在这里度过余生。

如果运气好,能被管家赏识,还能升为二等女仆。不过,再想往上成为主人们的贴身女仆可就难了。

伊迪斯不是汉克郡的人,在这里也没有亲戚朋友,是个除了拥有头脑与相貌外一穷二白的孤女。当初她凭借着这份优势成功应聘,但也因为没有背景而晋升艰难。

在此之前,她纵然有向上攀爬的野心,却也没有人愿意给予机会。

艾米丽说诺曼小姐想与她密谈那天,伊迪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众所周知,女主人们进入查尔维斯总是更加信赖自己人,这无可厚非。

诺曼小姐家底薄,只带了艾米丽一位女仆,像路易莎当初可是带了整套班底,别说近身侍候,连在外面端茶倒水都轮不到她们这些公爵府派去的人。

伊迪斯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便被分派到诺曼小姐身边,她也从不会轻易示好。只会凭借日常做事的点滴,透露出“投诚”的意思。

本以为诺曼小姐无视了这份信号,没想到会突然对她抛出橄榄枝。

此刻,伊迪斯看着那只伸出的手。

这是上位者对下属的示好,而下位者需要以虔诚的方式回敬。

她下意识上前吻她的指尖,却见手指偏移了几分。

抬头,对上伊莎贝尔含笑的眼睛。

“不,请伸出你的手。”

伊迪斯愣住,茫然地伸出手。

双手交握,温热从彼此指尖传递。

“合作愉快,伊迪斯女士。”伊莎贝尔微笑道。

伊迪斯慢了半拍,很快颔首:“合作愉快。”

原来这是合作吗?她以为应该读作效忠。

“没什么事,你就去忙吧。”伊莎贝尔放下手,再次看向书本。

伊迪斯眸光微动,“艾米丽也许会对我取代她的位置感到不满。”

伊莎贝尔轻笑一声,抬眸看她:“没有谁会取代谁的说法,你们是我的左膀右臂,都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伊迪斯沉默片刻,微笑:“是,我明白了。”

她转身离开,在即将退出房间的前一秒,听见身后传来平静的声音。

“伊迪斯,头脑聪明、富有野心是你的优点。我不知道你在查尔维斯学习的生存法则是什么样的,但在我这里,枪口绝不能对准自己人。”顿了顿,她轻笑,“否则,登得有多高,我就会让她跌得有多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伊迪斯浑身一抖,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将她内心的阴暗看得一清二楚。

人性的弱点向来如此。

前一秒,主人的和善令伊迪斯感动,后一秒,难免生出妄想。她自恃头脑和情商要甩艾米丽八百条街,假以时日,自己一定能取代那个愚蠢的女孩。

而此刻,伊莎贝尔的话犹如一桶凉水从头浇下,让伊迪斯清醒地明白,自己虽然被尊称为“合作伙伴”,但那建立在听话的基础上。

脖子上的绳索仍然由主人控制,生杀大权由她掌控。

当然,伊迪斯有权利退出这场“合作”,可是,失去这次机会,再想借到东风乘势而起,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

短暂数秒,诸多念头滑过脑海。

伊迪斯深吸一口气,擦掉额角冷汗。

软弱无能固然好拿捏,但只有冷酷残忍才是夺得胜利的人应有的品质。也只有这样的主人,才值得俯首。

“是,您的教诲,谨记于心。”伊迪斯朝着窗台方向,深深鞠躬。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不再有自己的盘算。

看着伊迪斯走出去,伊莎贝尔收回目光。

很快,艾米丽气鼓鼓跑了进来,刚想说话,又不敢嚷嚷,欲言又止,憋得脸色青红。

最后只能凑近,蹲在伊莎贝尔面前,蚊子似的喃喃:“小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伊莎贝尔侧眸,对上艾米丽澄澈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问?”

艾米丽委屈垂头:“我知道,我不如伊迪斯聪明,考虑得不够多,人也不谨慎。就像这次下毒,我接触衣服那么久都没有发现异样,如果不是您细心,恐怕……”

她越说越沮丧,一开始的委屈都消失了,最后连自己都觉得,主人抛起她选择伊迪斯是对的。

艾米丽在诺曼庄园长大,跟在奥黛丽身边。和诺曼小小姐一样,她无比崇拜且尊敬诺曼大小姐。

事实上,被大小姐选中,成为贴身女仆来到斯宾塞公爵府,艾米丽一度觉得自豪无比!

要知道伊莎贝尔小姐原本的贴身女仆露西,那可是个让米歇尔太太都赞不绝口的优秀典范!现在她代替了露西,岂不是证明她艾米丽和露西一样优秀!可是直到经历了数次危险,艾米丽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拖后腿的那一个。

“可是……可是……”艾米丽眼眶红了,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优点,“我永远忠于您。”

说完,羞愧地捂住脸。

忠心是每一个下属应该具备的基本素质,算什么拎出来说的优点……

可是,她却听见伊莎贝尔笑了:“是的,这就是你无可替代的闪光处,艾米丽。”

艾米丽愣住,脸色涨红,结巴道:“您……您不用安慰我,我刚刚就是一时情急,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如果因为我的失职,让您身处险境,那我会愧疚终生。没有什么比您的安全更重要,哪怕让伊迪斯替代我。我……我很情愿的。”

“我没有安慰你,你所拥有的、是伊迪斯没有的——无条件的忠诚。”伊莎贝尔挑眉,拍了拍她的头,“你甚至愿意以我为先,不惜让步自己利益。这可不是随处可见的廉价东西。”

艾米丽愣住,想了想,腼腆低头:“每个仆人进入诺曼庄园那一天都会发誓效忠。”

“但真正践行的人很少,米歇尔是一个,露西是一个,你也是一个。”

“也许我也会口是心非呢?”艾米丽下意识问,“呃,我是说,当初杰西卡也曾发过誓,我不觉得她是假的,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伊莎贝尔挑眉,摇头道:“如果你拥有撒谎而不被我看出的本事,那你就不是艾米丽,而要改名为露西。我也不需要多一个伊迪斯当助手。”

艾米丽羞赧一笑,挠了挠头:“我明白了,小姐。也就是说,您还是需要我的!”

伊莎贝尔笑了,“当然,你虽然没有缜密的算计,但也称不上拖我后腿,相反,你对我帮助良多。”

“查尔维斯形势多变,我需要更多的助力。现在你和伊迪斯都是我的伙伴,有属于各自的位置,我希望你们通力合作,发挥自己的长处,不必妄自菲薄。”

艾米丽重新振奋精神,“谨遵您的叮嘱!”

送走艾米丽,伊莎贝尔摇头轻笑。

真是一头羊一个栓法。

有的需要恩威并施,有的只需要给颗糖夸夸哄哄。

如无必要,伊莎贝尔不想和心思很多的人打交道,称不上讨厌或警惕,只是单纯的一种倾向。就像爱吃甜食的人下意识会忽略咸口的东西,先选择甜的。

艾米丽有一点说得对,这次的下毒事件提醒了伊莎贝尔,她独木难支,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身边必须要有一个更为谨慎的助手,那么经常在面前表现的伊迪斯就是最佳人选。

有点小野心不是大问题,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就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另一边,伊迪斯正在发挥着她的作用。 -

仆人区,伊迪斯再次回到浣衣室。

珊迪见到她,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这是诺曼小姐给你的报酬。”

伊迪斯快速递过一个钱袋。

珊迪犹豫片刻,“我不要钱,我要的是……”

伊迪斯眼底滑过冷笑,打断道:“放心吧,他死了。”

珊迪愣住:“什么?”

作为在查尔维斯服务多年的女仆,伊迪斯和珊迪算是老交情。

关于珊迪的悲惨遭遇,她一清二楚。

比起艾米丽,伊迪斯更加了解庄园的人际关系,具备主场优势。在收到诺曼小姐的指示后,她很快排查出了浣衣环节可能存在的问题,矛头指向目标人物——珊迪。

知道对方的软肋,接下来的事情就再容易不过了。

“酒鬼嘛,失足掉落水中淹死很正常。”伊迪斯轻描淡写,“你应该明白,他是安德鲁用来要挟你的把柄。现在你的掣肘没了,这份报酬你还满意吗?”

珊迪从震惊中回神,忽然鞠躬:“多谢你,也谢谢诺曼小姐。”

伊迪斯扔下钱袋:“收下吧,自由了更应该过上好日子。”

珊迪捡起钱袋,眼带感激:“谢谢你,伊迪斯。请放心,他不会起疑。”

“是吗?那就……拭目以待吧。”伊迪斯轻笑,扬长而去-

晚宴时分,安德鲁照例换上燕尾服。

出于谨慎,他仔细闻了一遍衣物,确认没有任何香味才穿上。

手里办了那么多脏事,安德鲁养成非必要不熏香的习惯。

他比谁都明白,这种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威力有多大。

对着镜子整理好领带,又从抽屉里拿出新的丝巾系好,安德鲁才蹬着厚底皮鞋走出房间,开始今日的侍奉。

走出回廊,有人已经等候在不远处。

安德鲁上前恭敬颔首:“埃德蒙少爷。”

“安德鲁,但愿这次你能给我满意的结果。”暗处,埃德蒙递过一张支票,“如果成功,之前你没有拿回聘礼的事情,一笔勾销。”

“先生,请放心。狡诈的女人不会一直幸运,聘礼的事情是个意外,而这次,没有意外。”

安德鲁颔首,看清支票上的数字,他笑容越发谄媚,恭敬目送埃德蒙离开。

作为埃德蒙母亲那边的家族引荐而来的管家,这些年来,安德鲁没少敛财,尤其帮助埃德蒙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脏事后,报酬越发丰厚,足以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也正是因为深度的利益捆绑,安德鲁与埃德蒙属于一条绳上的蚂蚱,轻易不会背叛。

那个来自洛森郡的男爵小姐不知天高地厚,早在没保住聘礼那天,安德鲁就想给她点颜色瞧瞧,可惜那些小刁难都被她一一化解。

现在有埃德蒙撑腰,安德鲁怎么会放过这种机会!

以前的几位未婚妻小姐,没有哪个会像她这样嚣张!

愚蠢的羔羊还不知道危险的降临,等发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幕,也许就在今天。

安德鲁阴险一笑,妥善收好支票,走向餐厅。

主人们陆续换好晚礼服下楼,餐桌边已经有几位女士坐下。

伊莎贝尔身穿新做的宝蓝色晚礼服,脖子上戴着同色系珠宝项链,光彩照人。

薇奥莱特难得多看了两眼,皮笑肉不笑:“幸好你没有一意孤行,在穿着上多听听老人的意见总是没错的,要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墨伦维克的时尚标杆,她们总爱打听薇奥莱特穿搭,再决定自己穿什么。”

“您的品味毋庸置疑。”伊莎贝尔微笑。

身旁的路易莎没说话,见男士们还未入座,她突然压低声音道:“别沾沾自喜了,奥黛丽。忘了上次是怎么中我的招吗?”

伊莎贝尔挑眉,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正在给老夫人斟酒的安德鲁。

“那你忘了我是如何还击的吗?中招的似乎不是我。”

路易莎脸色微变,面带狐疑。

伊莎贝尔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笑看着安德鲁向自己走来。

“诺曼小姐,来自赫斯兰拉塔西庄园,由红酒大师伯纳克酿造的珍品,想必您乐意品尝。”安德鲁笑容和蔼,一手端着红酒瓶,一手背在身后,姿势严谨得像个老派绅士,任谁也挑不出错,更令人无法想象他私下的真实嘴脸。

伊莎贝尔莞尔:“我没理由拒绝,有劳了,安德鲁。”

“我的荣幸。”

酒红色液体灌入透明高脚杯,安德鲁隐秘抬眸。

伊莎贝尔浑然不觉,还在笑着和路易莎说话。

安德鲁心里的笑容也越发狰狞。

笑吧,尽情地愉快吧。

持续数日的紫藤香料已经毒入肺腑,药石罔医。不出意外,今天或明天,这张脸就再也笑不出来,查尔维斯即将迎来第五位暴毙的未婚妻。

随着液体渐渐升高,安德鲁笑容扩大。

突然,他眉头一皱,晃了晃脑袋。

怎么回事?

视线突然模糊,酒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他的脑海开始眩晕,耳鸣突然炸响——

“你怎么了?安德鲁先生?”

伊莎贝尔关切起身。

路易莎慢半拍,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

薇奥莱特皱眉:“安德鲁?埃莉诺,去看看他。”

周围的呼唤如潮水灌入耳朵,安德鲁什么也听不见!

快要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还想抽出胸前的方巾擦拭冷汗,以确保不会当众失去绅士仪态,可刚伸出手,剧烈的疼痛从胸腔袭来!

“噗!”

倏然,血红色液体飞溅,和翻倒的酒杯一起映在洁白的餐桌上,刺目无比!

安德鲁吐血不止,整个人软倒在地。

前后步入餐厅的海因里希和埃德蒙,正好目睹这一幕!

一时间,场中乱成一团!

“噢!上帝啊!这是怎么了?!”

“安德鲁?!”

“快!叫医生!”

……

纷纷杂杂的声音和脚步混在一起,天旋地转间,安德鲁看见伊莎贝尔惊慌的脸,和她眼底隐秘的微笑。

他瞪大眼睛,发出“嗬嗬”声,不断涌出的鲜血堵住了话语。

中毒了!他中毒了!

这是撑不过三天就会暴毙的剧毒!

怎么会呢?他一直很谨慎!衣服从不许别人熏香,拿回来后会细细检查!怎么可能接触这种紫藤香!

难道是……

意识迷离间,他看见胸前洁白的方巾!

恍然大悟!

是珊迪……他的衣服绝不会有熏香,只有方巾疏忽了!

他从不会乱用方巾,除非出自合作多年的珊迪之手!

珊迪被那个女人收买了? !怎么可能? !她的把柄攥在自己手里!

无数纷杂的念头涌入脑海,最后的清明告诉自己,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安德鲁浑身发着抖,死死盯着冷眼看向自己的埃德蒙。

救救我!救救我!

紫藤香料只有埃德蒙有解药!

埃德蒙手指无意识攥紧,他很快明白,上次的情景再次重现,信誓旦旦万无一失的人又一次自食恶果!

不知道是谁突然喊:“安德鲁先生的症状,和那几位女士……一模一样!”

未说完的话,众人转瞬就明白意思。

“难道是……”有人惊呼,下意识捂住嘴,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是诅咒!

那个萦绕在查尔维斯,挥之不去的诅咒!

咳血后伤寒暴毙,公爵的前四个未婚妻都死于同一种症状!连全锡兰最好的医生也无能为力!她们私底下将这种恐怖的事迹称为斯宾塞的诅咒!

出身战场的海因里希也曾有过被魔鬼附体的传闻,连圣曜真主也无能为力,甚至派来的牧师都惨遭厄运!

本以为诺曼小姐的平安到来,代表诅咒的消失!没有想到突然降临在管家安德鲁先生身上!

未知力量带来的恐怖,瞬间席卷众人的内心,没有人敢上前搀扶安德鲁。

连埃莉诺也停下了去请医生的步伐,只等待老夫人的指令!

婚期将至,安德鲁的性命事小,如果再次传出诅咒恶名,又会让斯宾塞家蒙上洗不掉的阴影!

鲜血蜿蜒,室内经过开始的嘈杂,突兀地陷入寂静。

“去叫医生,兴许安德鲁先生只是突发疾病。”伊莎贝尔开口打破沉默。

“不行,医生一旦过来,斯宾塞的诅咒谣言又会甚嚣尘上!”埃德蒙忽然喝止,“来人,把安德鲁抬到房间去!”

安德鲁徒劳地发出挣扎的呜咽,眼珠凸出,死死看着埃德蒙,伸出的手像要索命的厉鬼。

他知道,自己是被放弃的废棋!现在主人要弃车保帅!

一旦盖棺定论是诅咒,没人会救他!

“慢着。”

海因里希缓缓走到伊莎贝尔身边,拍开埃德蒙的手。

“事关我的谣言,关你什么事?”

埃德蒙:“海因!别不识好歹!这事关斯宾塞全家的名声!”

“那请你搞清楚,我才是斯宾塞公爵,全家的名声,还轮不到你操心。”海因里希走近,目光冷漠地盯着埃德蒙。

埃德蒙冷笑:“那不如问问奶奶的意思?”

薇奥莱特沉吟不语,周围的仆人大气不敢喘。

伊莎贝尔忽然走近,压低声音道:“老夫人,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我们见死不救,恐怕谣言才真的无法抑制。叫了医生过来,才有进一步消弭流言的可能,您说呢?”

薇奥莱特紧皱眉头,深吸一口气:“埃莉诺,去叫医生。”

“是!”埃莉诺慢半拍,立刻跑出门。

安德鲁已经昏死,满地的血液仿如凶案现场,所有人避开三尺不敢靠近。

很快,医生到来。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与埃德蒙相对而立,彼此目光对峙。

埃德蒙死死盯着夫妇二人,拳头攥紧。

局势陡然转变,叫人猝不及防,但他没时间愤怒。

埃德蒙很清楚地知道,他注定痛失一个助手,也没有再弄死这个女人的机会!这次和上次路易莎的小打小闹不一样,事关性命,薇奥莱特绝不会轻拿轻放。

而他的当务之急不再是发泄无能的情绪,而是立刻、马上、洗清自己的嫌疑!

他看着被医生抬进房间的安德鲁,眸光暗沉。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安德鲁只会死于诅咒,而非中毒。

想至此,埃德蒙跟着医生走进房间。

对面,伊莎贝尔将埃德蒙眼底的阴暗看得一清二楚。

她悠然地晃着扇子,眼角余光瞥见路易莎凝重的神情。

“你早就猜到是安德鲁?”

伊莎贝尔轻笑:“猜到很容易,埃德蒙的狗,总归就那么几条。”

“要想反制安德鲁却不容易。”路易莎比谁都清楚,安德鲁做过多少坏事,就有多么谨慎。

他的衣物和日常食品都经过严格筛查,同样,埃德蒙和她也是如此。

可是就在如此审慎的情形下,安德鲁中招了!

“他怎么拿捏的别人,我当然能以同样的方式对付他。”伊莎贝尔轻描淡写。

伊迪斯消息灵通,做事利落。

收到吩咐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珊迪,并发觉她被安德鲁要挟。

时下,妇女很难离婚,酒鬼丈夫家暴滥赌,却因为孩子无法一走了之。这几乎成为压垮珊迪后半生的阴霾。安德鲁用钱买通酒鬼,又以孩子作为酒鬼手中的人质,逼得珊迪不得不为他做事。

解决的方式很简单,花点钱解决掉家暴酒鬼,锁住珊迪的链子自然就松开了。

这一切看似简单,但每一环必须干净利落,还得在短时间内搞定。

伊莎贝尔用人不疑,知道艾米丽无法完成这种任务,立刻选择伊迪斯。

伊迪斯清醒果断,更明白这是来自主人的考验,也是展示能力的机会。

她的确办得很漂亮,从前接触三教九流的经验发挥了作用。

主仆二人默契配合,完成这次反击。

此刻,路易莎不由得打个寒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埃德蒙的脖子上也架着一把刀,只看对方想不想动手!

她开始庆幸上次没有轻举妄动,否则安德蒙的今天,就是她的下场!

“我说过,我擅长以牙还牙。”伊莎贝尔盯着路易莎,声音平静,“谢谢你今天的提醒。”

虽然毫无用处,但……阴差阳错成为了护身符。

路易莎颤抖着手,摸了摸还跳动的脉搏。

她还活着,可是……

目光看向走远的埃德蒙。

他恐怕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

夜幕降临,病房内。

安德鲁尚存一息,虚弱地躺在床上。

突然,门被打开一条缝,安德鲁的眼睛尚未睁开,就被两个大汉捂住嘴,拖出病房。

被塞进麻袋,装进马车时,他才终于看清车外那人的身影。

一瞬间,安德鲁怒火喷涌,奋力挣扎,先是痛哭求饶,而后歇斯底里怒喝。

“埃德蒙!你忘恩负义!我帮你做了多少脏事!你忘了那几个女人是怎么死的吗?!我……”

埃德蒙摆摆手,“堵住他的嘴。”

安德鲁立刻只剩呜咽,涕泗横流,眼底夹杂着绝望和愤恨。

“很可惜,我不能留你全尸,一旦查出你体内的紫藤毒素,结合你的伤寒症状,真相就会浮出水面。”埃德蒙轻笑,任由大汉把安德鲁拖走。

“再见了。”埃德蒙微微俯首,摘帽鞠躬,“感谢你最后的牺牲。”

马车渐行渐远,带走了绝望的安德鲁。

第38章

翌日清晨, 安德鲁暴毙的消息传遍整个庄园。

等众人齐聚一堂,只来得及看见白布盖着脸的尸体被仆人抬走。

埃德蒙满脸悲戚,和路易莎伤感地诉说着对安德鲁的不舍。

安德鲁的死太蹊跷了。

仆人们心存疑虑,但不敢说出口。加上她们对安德鲁实在没什么感情,只能装模作样掉几滴眼泪以示哀悼。低下头时彼此眼神纷飞,交流着隐秘的八卦。

埃莉诺没有制止仆人的议论, 只看向薇奥莱特夫人。

“需要请医生查验吗?夫人。”

薇奥莱特还没说话, 就听埃德蒙打断道:“昨晚家庭医生已经看过了,和那几位女士一样,他死于伤寒。夏天尸体容易腐烂, 我已经安排人尽快焚烧他的遗体, 同时会给比尔一家送上丰厚的抚恤金, 您尽管放心。”

人群里,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突然上前:“站住,把尸体抬过来,让我们看看。”

已经快到门口的仆人停住脚步, 风吹白布,只露出尸体的一只手。

埃德蒙皱眉, 紧攥手指:“尸体有病毒,奶奶年纪大了, 你想传染给老人家吗?”

“我不是三岁小孩,埃德蒙。”海因里希缓缓走近,居高临下俯视他,“真有病毒,怎么前四位死亡的女士没有传染?还是说……安德鲁的死法和她们不一样?”

埃德蒙咬紧牙关,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 眼见为实,你不敢掀开白布吗?”海因里希步步紧逼,埃德蒙步步后退,“我可以帮你。”

他的手即将碰到白布。

“海因,住手。”

薇奥莱特突然开口,拐杖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缓缓走近尸体,将白布重新盖好,吩咐仆人:“抬出去。”

海因里希微眯眼,冷笑:“祖母,你还要帮他?”

薇奥莱特低声喝道:“我是在帮你。”

“婚礼在即,很快你克妻的诅咒就要洗清,斯宾塞将重复荣光。我们不能再闹出丑闻。”老夫人面容前所未有的严肃,视线在两个孙子的脸上流转,充满警告。

木已成舟,无论安德鲁死因是什么,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病亡”!

埃德蒙原本心虚的脸色逐渐得意,底气十足。

“是啊,亲爱的哥哥,别忘了身负诅咒的疯子是谁。”

薇奥莱特喝止:“埃德,别再挑衅你的兄长!你也给我听着!在查尔维斯,你们可以斗得你死我活,但在外面,我不许任何人辱没家族颜面!”

拐杖重重敲击大理石地板,声音如老夫人话语里的警告般冷硬。

伊莎贝尔目睹这一切,垂眸轻笑。

来到查尔维斯之后,她才明白薇奥莱特老夫人为什么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

早在弗雷德里克老公爵那一辈,查尔维斯庄园就出现经营危机,正是薇奥莱特夫人的到来,帮助斯宾塞家解决了燃眉之急。

老太太出身于七大选帝侯之一的恩斯特家族,当时,恩斯特家只有薇奥莱特一位独女,没有可继承爵位的男丁。

按照限定继承法,只有三种情况下,爵位可由女性继承:一、女王或国王特批,就像初代玛格丽特公爵一样,因护国有功而袭爵。

二、属于历史悠久的古老爵位,诸如诺曼家族这样小而古老的姓氏,因血脉单薄,会有特殊条款关照,可由女性继承。这也是因为小小男爵不足为虑,如果涉及到公爵这个层级,一切都要为政治让步。

三、开创新的爵位。实现的方法很简单,用枪杆子抵着女王的头,逼她赐予一个新爵位,这样就能在封爵当天把“可由女性继承”条款写进法则中。再用枪杆子抵着教皇的头,逼他在仪式上宣布该爵位合理合法,这样就能名正言顺成为女爵,还属于创始者哟~

某种意义上来说,玛格丽特的爵位来源和第三种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话说回来,恩斯特家族毕竟没有出现玛格丽特这样的狠人,所以只能捏着鼻子认栽,找个旁支男丁继承一大笔家产。奇怪的是,对于一个陌生人要抢自己钱,公爵本人接受度良好。

家里没儿子又不是一两天的事,这就引发恩斯特夫人的怀疑。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所谓的旁支男丁根本就是公爵寄养在外的私生子,还不止一个,是一窝。一家子十几个孩子都是老公爵和不同情妇生的。

按照继承法,私生子没有继承权,哪怕家产全部捐赠给慈善协会,都不允许留给私生子。

恩斯特夫人可不是个软柿子,捏着这个把柄,她不哭不闹,第一时间找女儿薇奥莱特商议,收集私生子证据,直接杀到公爵面前逼宫。要么,把事情捅出去,你死后家产全充公,都别过了!要么,除了爵位以外,所有财产通通掏出来给薇奥莱特当嫁妆。

老公爵平生最在乎的就是爵位,这种情况下只能退步,不然什么也没了。

这种情况下,薇奥莱特可以说是带着整个恩斯特家族嫁给斯宾塞公爵。

有其母必有其女,老太太在母亲雷霆手段的教育之下,非常懂得权力的重要。

查尔维斯需要她的钱,可以,但从此以后,她要当斯宾塞家名副其实的主人。直到现在,庄园赖以生存的土地,以及各项投资收支,几乎都掌控在薇奥莱特手中。

当然,这并不代表她与弗雷德里克是纯粹的政治婚姻,相反,他们夫妻的感情很好。

爱情从来都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否则就是其中一个人的自我牺牲。恰恰是因为老太太拥有和丈夫谈判的砝码,整个斯宾塞家没人敢轻视她,所以才能坦率做自己。

这也能够解释,薇奥莱特为什么那么讨厌索菲娅这种私生女,又能以强硬的手段阻止老公爵将她带回家。

直到今时今日,在这个家庭里,薇奥莱特仍然保有十足的话语权。正如此刻,她一开口,无论出于孝顺,还是内心阳奉阴违,总之明面上大家都不会反驳。

但不包括伊莎贝尔。

“薇奥莱特夫人,掩耳盗铃可不是消弭流言的好方法。”

她笑着走上前,拉开剑拔弩张的海因里希。后者看见来人,到底还是收敛气势,老实地站去她身后。

“埃德蒙,你口口声声说为了兄长着想,却又急不可耐,想把安德鲁的死因盖棺定论为诅咒。”伊莎贝尔直视着他,“你在怕什么?”

埃德蒙嗤笑:“怕?我有什么好怕?”

伊莎贝尔缓缓上前,“你当然怕了。”

埃德蒙下意识后退。

伊莎贝尔继续往前:“你怕我们知道安德鲁死亡的真相,你怕我们知道查尔维斯根本没有诅咒,你更怕我们知道,前四位女士,都死于谋杀……”

众人脸色一变,彼此眼神纷飞。

薇奥莱特刚要上前,就被海因里希拦住。

埃德蒙冷笑:“诺曼小姐,说话要讲证据!安德鲁已经死了,前四位未婚妻更是连骨灰都找不到了?谋杀?天大的笑话!”

“安德鲁死了吗?”伊莎贝尔轻笑,盯着埃德蒙,再次拉长声音重复:“你确定,他死了吗?”

在极具压迫的注视下,埃德蒙心脏猛然一跳。

“是!他死了!”

话音未落,伊莎贝尔猛然掀开白布!

众人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担架陷入震惊。

“这……这是……谁?”

目光聚焦处,尸体面孔腐烂得看不出人形,只有身上的服饰能够证明身份。

那一截雪白的方巾,正是安德鲁的。

埃德蒙笑容越来越大,一改刚才的慌乱,瞳孔闪烁着快活。

“死的就是安德鲁。”他笑容低沉,盯着伊莎贝尔歪头,“被我骗了吧?现在……告诉我,你的证据呢?”

短暂的对视间,他看见伊莎贝尔眼底滑过意味不明的笑,像嘲讽,又像怜悯。

埃德蒙僵住,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头喷薄而出。

又是这种看傻瓜的眼神!又是这种充满鄙夷和嘲讽的眼神!

从小到大,他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

来自奶奶的、来自祖父的、甚至有来自于父亲的!

他们总是用冠以同情或关爱的旗号,展露这种怜悯的眼神,告诉他“没关系,比不过海因没关系,他是哥哥……”

凭什么?凭什么要自作主张施舍同情!

年幼的埃德蒙几乎被这种目光逼得发疯!

他恨!恨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兄长,恨他爱戴的父亲、恨那群所谓家人看似关心实则鄙夷,恨查尔维斯庄园的所有人从不把“埃德蒙”放在眼里!

现在,连一个小小的公爵未婚妻也对他露出这样的眼神!

埃德蒙的理智被怒火烧成灰烬,他顾不得仆人在场,厉声喝道:“别这么看着我!说!证据呢?”

伊莎贝尔目光平静,没有回答,反而微笑道:“埃德蒙,可喜可贺,你进步了,你终于明白做了坏事要善后。”

埃德蒙牙齿咯咯作响,冷笑:“少废话!你啰嗦什么?没有证据现在就向我道歉!”

伊莎贝尔笑容越发和煦:“埃德蒙先生,我再教你一件事。既然决定杀人,就要干净利落,千万别在没有确认对方是否死亡的情况下就离开。”

迎着讥诮的目光,埃德蒙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

伊莎贝尔微笑,回头看向海因里希。

“维克托,把人带上来。”海因里希气定神闲。

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助手出现,身后跟着几位穿制服的卫兵。

众目睽睽之下,气息奄奄的安德鲁被抬了进来。

“天哪?安德鲁在这里!那……那死了的是谁?!”

“太可怕了!难道真的是埃德蒙少爷杀人灭口……”

……

窃窃私语不断,埃德蒙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不可能!”

“我没有死,让你很失望吧?埃德蒙少爷!”安德鲁声音嘶哑,死死盯着埃德蒙,“我对你忠心耿耿,换来的就是你对我痛下杀手!我现在就要揭露你的真面目,你这个……”

“安德鲁!”埃德蒙咬牙,冷笑一声:“有些话还是想清楚再说。”

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安德鲁一愣,骨子里的畏惧令他下意识停顿。

“你是该好好想清楚,安德鲁。”伊莎贝尔轻笑,“他手里无非捏着紫藤香的解药和你的财产。可是一个决心杀人灭口的人,真的愿意救你吗?命都没了,钱还重要吗?”

“住口!”埃德蒙厉喝,“你别忘了,是谁害你身中毒药!就是这个女人!”

“是的,别忘了,如果没有人指使你下毒,你根本没有接触这份毒药的可能!”伊莎贝尔语速飞快。

埃德蒙:“别听她花言巧语!安德鲁!我才是你的效忠的主人!”

“一个把属下推出去挡刀的主人。”

“你!”埃德蒙被伊莎贝尔一句又一句的反驳气得脸色煞白,“你闭嘴!”

“闭嘴的应该是你!埃德蒙!”安德鲁面目扭曲,突然怒喝,“薇奥莱特夫人,我要向你举证!埃德蒙·斯宾塞是个谋杀惯犯!前四位公爵未婚妻皆惨死于他的手中!”

“胡说!你没有证据!”埃德蒙暴怒,立刻要冲上前掐住安德鲁,被维克托拦住。

“希望您保持冷静,埃德蒙少爷。”

“我很冷静!”埃德蒙紧攥拳头,扫视全场,一字一顿道,“安德鲁的证词,一文不值!”

安德鲁艰难地喘息,豆大的眼睛怒火灼灼:“我的证词没用?呵!抱歉,我还有纸质证据!”

维克托慢条斯理拿出一叠纸张:“这是安德鲁提供的金钱交易证据,他与埃德蒙少爷有大量资金往来,少量信件中的内容显示,埃德蒙先生存在买凶杀人的嫌疑。”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薇奥莱特:“医生已经从安德鲁身上检查出紫藤花毒素,中毒情况与前四位公爵未婚妻暴毙症状相同。根据女仆珊迪的供状,她受安德鲁胁迫试图用该香料谋害诺曼小姐未遂。以上证据都是白纸黑字,足以证明埃德蒙先生是谋杀四名女士的主谋。”

最后,他看向埃德蒙:“请问,您还要狡辩吗?”

沉默半晌,埃德蒙缓缓露出微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狡辩?我不需要狡辩。”埃德蒙笑道,“诺曼小姐,难为你费尽心思救下安德鲁,可惜没用。是,我想杀安德鲁,可那又怎么样?”

“您触犯了法律。”维克托推了推眼镜。

“哈哈哈哈哈!法律?”埃德蒙像是听见什么可笑的话,盯着维克托,“维克托,别演得自己都信了,你是第一天来查尔维斯吗?像那位天真的诺曼小姐一样?”

他讥笑,视线滑过众人。

“一个管家罢了,我想杀就杀了。”埃德蒙笑得颤抖,“然后呢?凭借着几份报告,就想把那些陈年案子翻上来吗?搞清楚,那四位小姐的家人都已经认定她们病亡,你们想栽赃我吗?”

他笑着看向薇奥莱特:“祖母,如果那四位家族知道女儿的死有蹊跷,会怎么做?即便斯宾塞贵为公爵,也难以抵挡来自四个家族的愤怒吧?”

薇奥莱特脸色暗沉。

安德鲁气得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所有人都听明白他的威胁。

他只承认,自己要杀安德鲁。

一个管家罢了,想压住消息,那这件事就出不了查尔维斯。

前提是要薇奥莱特点头。

埃德蒙最擅长用老太太在乎的东西威胁她。

薇奥莱特攥紧拐杖,狠狠闭上眼,忍住想要打杀这个不孝孙子的心!

查尔维斯庄园能够延续至今,其中灌注的都是她与弗雷德里克的心血。

恩斯特与斯宾塞的荣耀汇聚在一处,曾经攀登至帝国顶峰,成为划时代的符号。

自从弗雷德里克死后,整个家族走向衰败。只剩薇奥莱特挺着最后的脊梁,支撑住斯宾塞的尊严。

没有人能理解查尔维斯对于她的意义!

甚至包括这些小斯宾塞们!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平息内心的怒火。

正要开口时,一道声音出现。

“真巧,昨天晚上,在救下安德鲁先生的同时,我收到四封回信。”

伊莎贝尔轻笑,“埃德蒙,想必你会很有兴趣知道它们来自于哪些人。”

维克托推了推眼镜,适时念出名字。

每念一个家族,埃德蒙的脸色就沉暗一分,连带着薇奥莱特也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奥黛丽!你是说,那四位女士的家族知道了真相?!”

伊莎贝尔平静地看向薇奥莱特:“是的,痛失女儿的家人,有资格知道杀人凶手是谁!”

话音刚落,全场陷入诡异的寂静。

路易莎茫然摇头:“奥黛丽!你疯了吗?他们如果联手告我们,整个斯宾塞家都会……”

“交出凶手就好。”伊莎贝尔淡然打断,“杀人偿命,多么简单的道理。”

她看向薇奥莱特,轻笑:“埃德蒙的问题,您应该有了答案。即便是斯宾塞家族,也难以抵挡四个家庭的怒火吧?”

除非,交出真凶,严惩埃德蒙!

果然,薇奥莱特飞速想清楚利弊,目光逐渐锐利。

伊莎贝尔垂眸冷笑。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样的局面,所以提前联系四位死者的家族。

查尔维斯葬送了太多性命,那些无辜枉死的人,你可以说她们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付出的代价,但这不意味着杀人者可以凭借庇护永远不受惩罚。

薇奥莱特当然有手腕,她将查尔维斯管得像铁桶一般严实。所谓的诅咒、死亡疑点、甚至当年来自于未婚妻家族们的抗议,都被老太太安抚下去,再冠以谣言将所有真相尘封。

她无疑是个合格的主人,即便经历如此多的风波,表面上的斯宾塞仍然保持着体面,位列顶级权贵范畴。

所以,在第一次与路易莎的交锋中,伊莎贝尔就明白,要想揪出埃德蒙,就得先推开挡在前面的薇奥莱特。

他能用脸面威胁你,那么我也能。你不想把事情捅出去,可我偏偏先斩后奏,逼得你不得不做出抉择!

薇奥莱特沉吟片刻,目光逐渐坚毅。

埃德蒙脊背一冷,“奶奶……奶奶!您不能……您不能听她乱说!我没有杀人!那都是海因里希的诅咒!是他不祥!”

薇奥莱特:“你还不悔改!还在狡辩?!”

埃德蒙立刻跪下:“我知错了奶奶!求您别把我交出去!”

路易莎跟着求饶:“祖母,埃德蒙是您的亲孙子,一旦把他送上法庭,他会没命的!”

伊莎贝尔突然嗤笑:“知错?你们夫妻俩真有意思。埃德蒙,你是祖母的孙子,海因里希就不是吗?如果不是你杀害那么多人,栽赃海因里希,斯宾塞会流传诅咒的谣言吗?”

埃德蒙面目扭曲:“住口!你懂什么?!”

“我可比你懂得太多了,至少我明白,愚蠢的人还是不要做坏事,否则报应来得很快。”伊莎贝尔嗤笑,话语像刀子,“薇奥莱特夫人,也请您想想清楚,斯宾塞今天遭遇的麻烦,桩桩件件都和埃德蒙脱不开关系吧?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要包庇吗?”

薇奥莱特倏然抬眸,扫了眼噤如寒蝉的众人。

“他们当然畏惧您的威严,不敢捅出去。”伊莎贝尔突然凑近,靠在老夫人的耳边轻声道,“可我不怕,和稀泥这么多年,总要公道一次,您说呢?”

薇奥莱特皱眉:“小奥黛丽,你在威胁我?”

“我身在查尔维斯,怎么敢威胁您?”她微笑,顿了顿,回头扫了眼,“我这话,是替海因里希说的。”

身后,海因里希微怔。

“大家族只会由内向外被击溃,如果团结一心,查尔维斯还会陷入今天的局面吗?”伊莎贝尔平静道:“您一直觉得他们在内斗中保持了平衡,可你有没有想过,海因里希如果真的想对埃德蒙下杀手,他还活得到今天吗?”

“他一忍再忍,为了家族,更是为了您。”伊莎贝尔顿了顿,“您是他们的祖母,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他只是不想再看您失去一个孙子。”

“而这份纵容,换来的却是埃德蒙的不知天高地厚,和您的视而不见。”

伊莎贝尔话音落地,全场安静。

埃德蒙攥紧拳头,冷笑:“他对我手下留情?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看向海因里希,轻声问:“和你的未婚妻说实话吧,你恨极了我不是吗?海因。”

海因里希没有理会埃德蒙,只是抬眸,长久地注视着未婚妻的背影。

薇奥莱特沉默良久,终于冷喝道:“把治安官叫过来!带走埃德蒙!”

“我不走!我不走!凭什么轮得我,您就要说公平!”

男仆拖拽着埃德蒙向前,他踉跄挣扎,目眦欲裂:“当初我父亲死的时候,您是怎么说的!!为什么不让海因里希杀人偿命!我不服!”

薇奥莱特:“住口!绑住他!”

埃德蒙被男仆捆住双手,脸色彻底灰暗,路易莎还在求饶,但他知道,已经没用了。

他突然发笑,盯着薇奥莱特的眼睛里充斥着疯狂。

“奶奶,你又一次,又一次舍弃我们……在您和祖父眼里,我和我父亲,算什么?依附斯宾塞家的可怜虫吗?”

父亲乔伊斯被抬出来的画面历历在目,他哭闹着求祖母严惩凶手海因里希,可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海因里希是斯宾塞的希望,家族无法再失去一位支柱。

埃德蒙觉得很可笑。

像他这荒唐的一生般可笑。

有海因里希在,谁也看不到埃德蒙。就像他的父亲,也生活在兄长路德维希的阴影里,为此蹉跎一世。甚至有时候连乔伊斯都会说,如果他拥有海因里希那样骁勇的儿子,是不是更受父母重视?

为什么连父亲都认为他不如海因?仅仅因为他生来瘦弱,没有让斯宾塞家引以为傲的天资吗?他为此痛恨斯宾塞全家,连带自己的父亲。

可就在目睹乔伊斯死亡的前夜,向来严肃的父亲叫住自己,彻夜长谈。

父子俩说了很多话,似乎要将前半生未尽到的父子之情通通补全。

临走时,乔伊斯摸着早已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儿子,笑着说:“埃德,你很棒,你一点儿也不比海因差。”

他笑着挥手,和埃德蒙告别,最后那句话是:“你是我的骄傲。”

那一瞬间,前半生的执念似乎就此消解。

埃德蒙茫然站在原地,像个突然得到糖果的小孩,不知所措。

可是第二天,向自己微笑的父亲永远闭上双眼,海因里希满手鲜血,肃立在一旁。

兄弟俩隔着人群对视,那一刻,空气似乎被燃烧的仇恨扭曲。

他们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埃德蒙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以为诅咒都是谣传吗?你真的以为,海因里希是什么好人吗?杀人偿命哈哈哈哈,好一个杀人偿命!”埃德蒙盯着伊莎贝尔,声音颤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笑,“最该遭报应的就是海因里希·斯宾塞!你的丈夫是公爵又怎么样?哈哈哈哈哈!还不是个疯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一个被钉在斯宾塞耻辱柱上的疯子!”

他抬头,顿了顿,盯着海因里希,咧开嘴角:“一个说不定哪天就会把自己的枕边人杀了的疯子!哈哈哈哈!”

笑声未尽,埃德蒙被一拳砸倒在地,掉了一颗和血的牙。

众人惊呼,忙上前阻拦,却拦不住海因里希凶猛的攻势,埃德蒙被打得血肉模糊,仍然睁着眼咒骂:“打啊!打死我!你这个六亲不认的刽子手!你这个杀人犯!你现在就杀了我!”

海因里希冷笑,双目逐渐赤红。

“你以为我不敢杀了你吗?”

他的拳头咯吱作响。

这样的挑衅他听过无数次,唯独这一回,点燃了杀意。

兄弟俩相似的瞳孔里恨意滔天,都喷涌着想要掐死对方的怒火。

埃德蒙额头青筋暴起,低笑:“哈哈哈哈哈,那就杀了我啊,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杀了自己的母亲,还杀了我的父亲,甚至还想杀了自己的教父,不差我一个!”

脖子上的力道逐渐加大,埃德蒙喘不过气,面孔却还是狰狞地笑着,一字一顿:“你这辈子就是个孤家寡人!你不配有亲人……我们之间,不死不休……”

“动手啊!别犹豫……我要是你,我会立刻了结你的性命!绝不手软!”

他脸色涨红,几乎快要断气,笑容诡异得像是死在海因里希手里,是无比令他痛快的复仇。

“海因里希……杀了我啊……杀了我之后,来世……别做兄弟……”

埃德蒙视线模糊,只能看清兄长的眼睛——黝黑的、充满疯狂的怒火、目光里充满厌恶。

很久以前,久得像是上辈子。

这双眼睛的主人,曾带小小的埃德蒙骑马射箭,亲手教他捕猎。兄长射中猎物,埃德蒙就在原地欢呼转圈,大声地向家人宣布喜讯。

查尔维斯庄园的每一处,都留下过两个小孩的欢声笑语。

原来他曾经,也是以兄长为傲的……

春去秋来,时过境迁,那些镌刻在记忆里泛黄的画面,早已消失不见,只在回光返照时化为走马灯,提醒他心底还残存着那一丝比恨还长久的情感。

意识逐渐消散,他听见薇奥莱特惊慌喊道:“快!拦住海因!”

可是没人敢上前。

查尔维斯的仆人都见识过海因里希的凶悍,被激怒的藏獒六亲不认,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刻海因里希是真要杀了埃德蒙!

室内器具碎成废墟,硬着头皮围拢上去的男仆都被砸翻在地,

路易莎被埃莉诺拦住,哭得不成人形,只能徒劳地祈求:“放手,海因,放过他!我替埃德道歉!求你了!”

就在埃德蒙快要断气的那一秒,一只手按住海因里希的肩膀。

那只手没用什么力气,与其说是阻拦,不如说是安抚。

“海因,过来。”

海因里希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肩膀,离奇地安定下来。

意识混沌间,他忽然想起声音的主人,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是为海因里希说的……”

其实他从不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委屈,也不觉得自己对埃德蒙留了情面。

他只是很厌恶这个弟弟,如果埃德蒙能够消失当然很好,但要自己动手,他却并不想答应。

不是不忍心,单纯地厌烦罢了。

可在未婚妻女士的口中,他好像成了一个饱受欺负的可怜虫。

后知后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受过委屈的。

年幼时所谓的寄予众望,无非因为他是长孙,未来的公爵继承人。祖父和父亲以身作则,告诉他,斯宾塞家的领头羊要学会奉献牺牲,为家族付出一切。

他并不觉得这是难事,渐渐地,连自己的情绪也成为了牺牲品,越长大,就越像湖中心那座雕像。

沉默地,没有属于自己的情感,永远守卫着家族。

他的人生泛善可陈,如同一潭死水,沉默地接受家族安排的所有命运。

这没什么不好,海因里希想。

直到帝国双壁身死,他基因里的疯病被激发,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看似古井无波的湖面底下埋藏着滚烫的岩浆,说不定哪天就爆发。

当个疯子,也没什么不好。爆发过后,仍是一片荒芜。

他的人生,就是一片荒原。

可现在,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注视到了连他自己也未曾看见的角落。

小小的海因里希,不是生下来就是为家族服务的机器。

他会委屈,会追问父亲为什么埃德蒙可以去玩,自己却不能。会半夜哭着找祖母,问母亲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那么多的情绪,渐渐凝固在心底,连自己都忘却。

他的确很喜欢揍埃德蒙,但要杀他,这是第一次。

那句“杀死枕边人”的话,就像火星点燃岩浆,顷刻爆发。

可是熟悉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

这种模样,是不是很令人害怕?

手上力道渐松,海因里希的瞳孔也逐渐恢复正常。

他垂头,没有抬眸看向身后的未婚妻。

埃德蒙捡回一条命,被路易莎抱住痛哭。

海因里希面无表情,盯着埃德蒙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

路易莎语无伦次:“谢谢你,海因!谢谢你奥黛丽!谢谢你们放过埃德蒙……”

“我们可没想放过他。”伊莎贝尔抓住海因里希的手腕,引导他站起身,掏出手帕轻轻擦拭他的掌心。

海因里希从激烈的情绪中抽身,对眼前这一幕有些怔愣,只感觉轻柔的力道在掌心摩擦,泛起麻痒。

冰蓝色的眼睛看向他的眼底,面容冷静。

“杀他,也不嫌脏了你的手?”

“你不怕我?”

海因里希的神智逐渐回笼,目光清明。

“你杀的又不是我,我为什么怕你?”伊莎贝尔挑眉。

海因里希愣了数秒,立刻抽回手,那阵麻痒却在心头缭绕,挥之不去。

“我刚刚失去理智了,抱歉。”他皱眉,“维克托,把我的药拿来。”

快速吃下两颗药,他才感觉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

治安官适时赶到,埃德蒙不再挣扎,认命地被拖走。

最后那一刻,他看着伊莎贝尔冷笑:“你以为自己已经嬴了吗?我等着看你的报应。”

他顿了顿,笑容意味深长。

伊莎贝尔面容平静。

她当然明白,埃德蒙身后还有其他敌人,远远比这种蠢货更棘手。

可那又怎么样?来一个,她就干掉一个。

话未说完,一壶凉水兜头浇下。

埃德蒙震惊抬眸:“?!”

伊莎贝尔放下水壶,微笑:“现在清醒了吗?以为自己是戏剧里放狠话的反派?”

“很抱歉,我向来不会给对手回来的机会,希望你身后的人,也明白这一点。”她招手吩咐维克托把证据交给治安官。

当着众人的面,伊莎贝尔环视四周。

“埃德蒙·斯宾塞犯下的罪行,足够判处绞刑。为了保证法律的公平,在昨天,我已经把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写成信件,寄去了墨伦维克首都报纸。”

薇奥莱特和路易莎瞠目结舌,埃德蒙笑容僵住。

好狠的釜底抽薪!

特权阶级向来明白如何利用权力谋私,即便犯下滔天命案,经过周旋,怎么都会留下一条命!

前一刻,他们都如此设想。

甚至连薇奥莱特也并不真的打算舍弃埃德蒙的命,无非是顺应现在的情形,先把孙子移交出去,再同其他四个家族交涉,剩下的都能在谈判桌上用别的筹码搞定。

可是没想到,这个女人彻底把后路断了!

一旦这件事登报,全锡兰公国都会关注这个案子,埃德蒙要想保命,比登天还难。

更重要的是,薇奥莱特一定会再次权衡利弊,一旦营救孙子所付出的代价超出想象,她就会放弃。

埃德蒙太了解祖母了!

“你……你疯了吗?!你是未来的斯宾塞公爵夫人!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情抖落出去!”

伊莎贝尔不急不缓,面对着众人:“正是因为,我会是未来斯宾塞家族的女主人,我必须这么做。”

顿了顿,她看向薇奥莱特,眼带深意:“剜掉腐肉,新肉才会生长。这是延续家族生命的奥义。”

薇奥莱特沉默,她的脸色难看至极。

短时间内状况频出,已经让老太太心力交瘁。

她看着伊莎贝尔的蓝眼睛,隐隐觉得,查尔维斯已经迎来了新时代,掌舵人也不再是自己。

她老了……

海因里希忽然起身,和伊莎贝尔并肩而立。

“把埃德蒙带走,移交治安处,等待审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维克托:“是!”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伊莎贝尔,像沉默的雕像尽职地履行守卫义务。

他扫视着众人,最后看向薇奥莱特。

“您累了,该去休息了。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

薇奥莱特怔然看着孙子和未来孙媳妇站在一起。

像是对她宣告,谁才是查尔维斯的新主人。

良久,她叹了口气,缓缓点头,“埃莉诺,扶我回去。”

老太太步履蹒跚,往外走去。始终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

目送她走远,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后者开口道:“现在这里的一切你可以全权处置了。”

伊莎贝尔点头,环视一圈,视线落在安德鲁身上。

装死的安德鲁眉心一跳,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差点把这个家伙忘了,维克托。”伊莎贝尔眼带讥诮,故意用夸张的口吻道,“让神圣锡兰公国七大家族之首;祖先曾屡建奇功延续荣耀近三百年;拥有最高贵古老的血脉、如今常任七大选帝侯之一,包揽领地自治管辖权;坐拥全国面积最大的查尔维斯庄园且毫不费力地维持它的豪奢、即便每年要花费10000锡兰币……的斯宾塞家族管家,安德鲁·比尔先生,也接受法律制裁吧。”

安德鲁悔得肠子都青了,大喊着饶命。

“你不会以为我会放过你吧?”伊莎贝尔轻笑,摆摆手,“带走。”

专业的助手先生再次上前,不顾安德鲁的求饶,安排士兵将他押下去,移送治安官。

至于埃德蒙会不会心软,赐予背叛者解药,就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了。

狗咬狗,一嘴毛。

伊莎贝尔轻笑,拎着裙子缓缓走远。

突然,她回头:“怎么不跟上?”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脚步却老实地追随,“还有什么吩咐?女士。”

“接下来,当然是婚礼了。”伊莎贝尔笑着挑眉,裙摆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度,“蒂洛夫先生的画像画好了,诚邀您观赏,可否赏脸?”

“为什么不呢?”海因里希干咳两声,送出胳膊,伊莎贝尔顺势挽上。

二人并肩前行,走向庄园深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结婚!

第39章

天鹅绒幕布缓缓拉开, 巨幅画像映入眼帘。

画中美丽的女士端庄典雅,像神话故事中的阿尔忒弥斯,冰蓝色的眼睛和头顶的蓝宝石皇冠相得映彰, 窗外阳光与笑容交汇,神圣不可方物。

伴随着惊叹声,蒂洛夫躬身颔首,笑吟吟接受赞美。

“不得不说, 这幅画有一多半的功劳归属于诺曼小姐——这位美丽优雅的模特。否则再精湛的画功也无法凭空虚构一位如此惊艳的美人。”

伊莎贝尔微笑:“才华横溢的名家总是谦逊待人,感谢您为我们的婚礼增光添彩。”

蒂洛夫再次低头,看向海因里希:“是我该感谢公爵先生的邀请, 让鄙人有机会记录诺曼小姐的芳容。从那顶亚特兰蒂斯皇冠的珍贵程度, 足可见公爵先生对夫人的爱护, 提前祝二位婚姻美满。”

画像中, 金发夫人头顶的皇冠造型别致,其中的蓝宝石在光线照射下熠熠生辉。

这顶皇冠设计概念来源于失落文明亚特兰蒂斯的祭司王冠。出自著名珠宝设计师丹尼尔之手, 他专门服务于各国宫廷王室贵族,这顶皇冠一经问世, 名声大噪,不久前被斯宾塞家买走, 所有人都猜测这是公爵夫人的婚礼珠宝。

蒂洛夫一面感慨公爵先生的用心,一面用华丽的词藻赞美这顶精美皇冠。

伊莎贝尔对此很欣赏, 甚至可以说是超出预计的满意。

这顶头冠底座采用海马尾鳍造型,中央蓝宝石内含天然水胆,晃动时可见“深海漩涡” 奇观。周围镶嵌珍珠母贝制成的珊瑚枝,象征海洋的孕育之力,当真是精美绝伦,不是俗品。

她笑着瞥了眼海因里希:“替我感谢薇奥莱特夫人的慷慨,我很喜欢。”

蒂洛夫惊叹一声,“噢,原来是老夫人的手笔……”

海因里希木着脸:“是的,蒂洛夫先生的赞美给错了人,没有哪个男人会花心思给女人挑珠宝。”

蒂洛夫尴尬地挠头。

伊莎贝尔挑眉:“我想也是如此,差点误会是斯宾塞先生买的呢,幸好不是,不然还要开口感谢你了。”

“?!”海因里希瞪着伊莎贝尔,一时间,说也生气,不说也生气。

满意地观赏完雇主吃闷亏,维克托干咳两声,上前道:“先生,该去试您的礼服了。”

婚礼前,忙碌的不止新娘,新郎同样逃不开试各种衣服的命运。

海因里希臭着脸走开。

伊莎贝尔叫来艾米丽,从蒂洛夫留下的几幅画中,挑选了穿白纱戴蓝宝石头冠的寄到肯特郡。

艾米丽将油画打包,叮嘱仆人小心运送,绝不能磕碰,仆人满口答应,动作十分谨慎。

画框被送上马车时,风吹起幕布一角,画中美丽端庄的女士微笑,头顶宝石璀璨细腻。

仆人看呆了。

“实在太美了……”

“实在太美了!”

肯特郡,温斯顿庄园,奥黛丽看着巨幅画像,发出惊叹。

“显而易见,你和你的姐妹拥有相似的外貌,金发蓝眼。”葛丽泰莞尔,“相信马丁画师有能力呈现你的美貌,好让你那位汉克郡的姐妹同样为之惊艳。”

奥黛丽笑着冲画师马丁眨眨眼:“辛苦马丁先生了。”

“我的荣幸!”马丁俏皮摘帽颔首,一本正经地坐下,继续完成大作。

露西端着咖啡进门,招待完宾客,便倚在门边欣赏沙发旁的小主人。

应该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在欣赏这位美丽的女士。

落地窗边,奥黛丽穿着露肩白纱礼服,头上戴着与画像中相似的蓝宝石皇冠,胸前点缀着同色项链,是伊莎贝尔送的那一条。头顶金色卷发盘成发髻,心灵手巧的葛丽泰女士还在编发中点缀了几朵白桔梗,衬得女孩越发清丽动人。

画像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奥黛丽也站了两个小时,再灿烂的鲜花这会儿也蔫了。

但她不敢乱动,只能用眼睛瞟着露西。

“我有点渴了。”

露西笑着端上饮品喂她喝。

想要留下美丽的时刻,总要付出代价。奥黛丽在心里给自己鼓气。

好在马丁很快宣告结束。

迎着葛丽泰夫人和奥黛丽以及诸位女士期待的神情,马丁风度翩翩鞠躬:“请相信它称得上是杰作,为确保惊喜,您可以在婚礼当天揭晓。”

马丁画师是查尔斯花重金找来的,听说在业界饱受美誉,奥黛丽和葛丽泰自然没什么可质疑的,纷纷客气致谢。

送走马丁,奥黛丽迫不及待跑到画像边。

她才不等惊喜呢!现在就要看!早看早开心!

手指正揪着幕布,楼下传来马车声。

葛丽泰靠近窗外,招手道:“诺曼小姐,快过来,看是谁来了!”

奥黛丽将画像抛在脑后,拎着裙子跑向窗台。

定睛一看,她愣住。

楼下,熟悉的夫妇被仆人请下马车。

奥黛丽不可置信,盯着看了几遍才确定没有眼花,下一刻,喜悦之情惊得树梢的麻雀四下飞窜。

“爸爸!妈妈!”

简妮听见呼唤,抬头看向奥黛丽:“噢!亲爱的!”

爱德华呜咽出声,和妻子互相搀扶着才没滑倒:“奥……贝拉!我的小甜心!”

奥黛丽简直高兴得说不出话,茫然在原地转了个圈。

还是葛丽泰含笑提醒道:“好孩子,快下楼迎接他们吧!”

“谢谢提醒,葛丽泰夫人。”

惊喜冲昏头脑,奥黛丽立刻跑出房间。

雀跃的步伐差点撞翻侍从的托盘,“抱歉汤姆,如果你知道我多么高兴,一定会原谅我的!”

她语速飞快,歉意地眨眨眼,再次拎着裙子往前奔跑。

仆人汤姆微笑让开:“是的,我能感受您的快活,请小心脚下,诺曼小姐。”

“谢谢你,汤姆!”

奥黛丽笑着跑远,天鹅绒红色地毯留下漂亮白裙划过的踪迹,充满愉快的气息。

二楼,正从书房走出来的赫尔曼,在查尔斯的提醒下,准备敷衍地迎接到来的岳父岳母。

刚迈下一级楼梯,身边就出现白色小旋风。

“抱歉,让一让!”

没等他反应,白色旋风飞速转到了一楼。

“午安!怀特先生!午安!查尔斯!噢,查尔斯你的新帽子很好看!”旋风急刹,非常潦草地扭头对他行礼,而后欢快地跑向门外。

赫尔曼:“……”

银头发先生和查尔斯对视一眼。

后者摊手:“年轻的孩子总是容易快乐,这不是您的至理名言?”

赫尔曼抚平被旋风擦肩而过时弄乱的头发,整理好领结,不紧不慢地走下楼。

“是的,快乐得不像样了。”

随着步伐的前进,视线投向大门外。

不像样的诺曼小姐已经扑向父母的怀中,裙摆在空中划过喜悦的弧度。

“爸爸妈妈,我真没想到你们可以来参加我的婚礼!”

马车里,身材丰满的安娜姨妈翻了个白眼,嚷嚷:“噢,你一点儿都没有惦记姨妈,小滑头!”

奥黛丽惊喜抬头,扑向安娜怀里:“安娜姨妈!你也来了!真好!太好了!我好想你!”

安娜眼眶一红,贴了贴奥黛丽的脸颊:“噢,亲爱的奥……贝拉,姨妈的小心肝,我也想你。”

爱德华摸着奥黛丽的脸,满眼心疼:“可怜的孩子,一定受了很多的委屈吧。”

“这是温斯顿庄园,别乱说。”简妮赶紧掐了把爱德华,微笑摸了摸奥黛丽的头:“葛丽泰夫人慷慨大方,她特意写信邀请我们来肯特郡做客,还派了人来接我们,显然她很和善,对你也足够重视。”“是的,葛丽泰夫人和怀特先生都是很好的人!”奥黛丽诚恳点头。

说话时,葛丽泰夫人和赫尔曼已经站在身后迎接。

“诺曼爵士,诺曼夫人,卡文女士,请移步客厅说话吧,辛苦你们舟车劳顿。”

葛丽泰态度温和,上前与简妮寒暄,二人彼此颔首行礼。

一行人在仆从的簇拥下走进客厅。

奥黛丽一手挽着母亲,一手挽着姨妈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爱德华,原本应该由女婿与岳父交际,葛丽泰看着不动如山的赫尔曼,无奈之下,只好用眼神暗示查尔斯与爱德华交谈。

队伍末尾,葛丽泰瞥了眼儿子,“我能寄出邀请他们的信件,就说明是你默许的,现在人都来了,何必摆脸色。”

赫尔曼伸出胳膊递给母亲,葛丽泰挽住。

“我要是摆脸色,他们能进这个门吗?”他淡淡道。

“两个女儿同一天婚礼,我以为卖女求荣的诺曼先生会优先莅临公爵府。”赫尔曼眼神讥诮,“看来是我小看了金钱的威力。”

葛丽泰嗔他:“别带有偏见,赫利。”

“我对诺曼夫人没有偏见。”赫尔曼瞥了眼前面的爱德华,想起当初他无能软弱地签下契约的样子,实在难以改观,“但是对于她的丈夫,我保留质疑的权力。”

葛丽泰哽住,心知这是儿子的实话。

赫尔曼很给面子了。

按照原计划,这桩金钱交易的婚礼不会有女方父母出席。是葛丽泰极力劝导,说没有哪个新娘不盼望自己的父母见证幸福,想给诺曼小姐一个惊喜。

赫尔曼才不会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

更何况,他并不觉得一场完美的仪式就代表幸福。

只是他懒得反驳母亲天真的想法,婚礼多几个人罢了,顺势答应不是难事。

虽然他看不上诺曼一家人,但既然默许母亲的邀请,就不会做出把登门的客人轰出去的事情。

客厅里,奥黛丽还沉浸在喜悦的心情里,并不知道怀特母子不同的想法。

开心之余,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凑到母亲耳边:“公爵府没有邀请你们吗?”

姐妹俩的婚礼不同寻常,一开始诺曼夫妇就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没有出席的资格。

但是,数月时间过去,温斯顿庄园已经松动态度,愿意邀请新娘父母。

有眼前的例子在先,奥黛丽猜想斯宾塞家应该也有改变。

她无比信任姐姐的手腕,难道凭借伊莎贝尔的智慧,也无法让公爵府上下松口吗?

想至此,奥黛丽不免担忧姐姐的处境。

简妮看出女儿的神色,握着她的手,轻声道:“前天收到了你姐姐的来信,斯宾塞家的婚礼规格很高,会在墨伦维克圣威斯福特教堂举行,宾客来头很大,交际复杂。我们过去恐怕会给她添麻烦。”

奥黛丽皱眉,沉默不语。

“好孩子,放宽心。”简妮压低声音,贴近她的耳朵,“贝拉信里说,比起斯宾塞家,我们更适合来这里。”

说完这句话,简妮立刻垂眸,用微笑掩饰眼底的失落。

她太了解大女儿。

贝拉独立且清醒,她说不需要,就是真的不需要。而非为了展示慷慨,刻意为妹妹让步。

可是作为母亲,缺席其中一位女儿的婚礼,那种愧疚不知该怎么表达。做父母最难过的事情,就是无法给予子女帮助,甚至还会拖后腿。

基于这种情况,简妮反驳了爱德华提出的一人去一处的建议。他们最好是按照贝拉的安排,赶赴肯特郡。

无法给予助力,那就让女儿自由决策,尽全力配合,而不是自作主张表达关心。

虽然贝拉没有明说,但简妮明白,墨伦维克那样的地方,他们的一言一行,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攻击贝拉的把柄。

奥黛丽也想通了这点,她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

“可是,姐姐身边就没人陪她了。”

简妮莞尔,摸了摸女儿的卷毛:“会有合适的人代替我们去。”

奥黛丽怔然,望着母亲的蓝眼睛。

她笑意温和,总是平等地注视着两个孩子,像温暖的太阳。 -

查尔维斯庄园。

出发前往墨伦维克的这一天,伊莎贝尔在艾米丽的帮助下换上新礼服。

主纱要在婚礼当天才能亮相,但这件用于出行的轻盈白裙也足够华美。

和奥黛丽的卷发不一样,伊莎贝尔的头发柔顺笔直,披在肩上像名贵闪亮的丝绸,挽成发髻再点缀钻石发饰,又呈现另一种美感。

“该出发了,小姐。”艾米丽看着镜子里的美人,忽然叹气道,“太可惜了,老爷和夫人看不到您穿上婚纱的样子。”

“蒂洛夫先生会为我留下画像,他们一样能看见。”伊莎贝尔语气平淡,不解风情地拎着裙子出门。

楼梯间,艾米丽无奈摇摇头。

没有亲人出席的婚礼,任何人都会失落。眼前的诺曼女士,分明没有半点惆怅。

接收到艾米丽的目光,伊莎贝尔轻笑。

对于她来说,这桩婚礼本身也不是什么幸福象征,所以没什么好难过的。

门外,斯宾塞家的车队已经等候多时。

伊莎贝尔思索着抵达墨伦维克后的事情,心不在焉地下楼。

墨伦维克汇聚众多权贵,甚至会有各国首脑等人物出席,埃德蒙背后的人也还没出现……她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实在分不出心神去伤感。

这么想着,她拎着裙摆前行,拖地白纱裙滑过干净锃亮的楼梯,抬眸时,突然怔住。

大厅里,有人背对而立,熟悉的身影让伊莎贝尔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下一刻,身穿墨绿色克里诺林裙,头戴同色羽毛宽帽的女士优雅转身。

迎着伊莎贝尔的目光,她微笑:“亲爱的,希望对你来说这是个惊喜。”

伊莎贝尔足足愣了数秒,这在她身上实在是难得出现的情形。

“玛丽姨妈?”

玛丽笑容温和,上前贴了贴她的脸颊,压低声音道:“贝拉,你的母亲给我写信,希望我和克劳伦先生能来参加你的婚礼。其实不用她叮嘱,我就会这么做的。”

伊莎贝尔目光怔然,一时忘了怎么回答。

卡文一家遗传的蓝眼睛如天空般澄澈,玛丽细细打量伊莎贝尔,眸光闪烁着泪意:“真漂亮!美丽的新娘可不能孤单一人走上教堂红毯。”

伊莎贝尔手指无意识攥紧,良久,才轻笑道:“噢,这无疑是个惊喜,玛丽姨妈。”

玛丽慈祥地打量外甥女。

即便远在伯爵府,她也听说了伊莎贝尔在墨伦维克的事迹。

真是十足耀眼的孩子。

她从怀里拿出一只首饰盒,看向伊莎贝尔:“这是你母亲送上的新婚礼物,打开看看。”

伊莎贝尔打开盒子,眸光顿住——一条璀璨的蓝宝石项链静静躺在天鹅绒布里,和她送给奥黛丽的那条一模一样。

来查尔维斯之前,她给简妮留了一笔生活资金,怕爱德华再上当,所以数目不多。

这条项链价值不菲,不难猜到老两口把那笔钱用在了这里,甚至自己还贴补了一些。

伊莎贝尔摸了摸蓝宝石,触感微凉,只有在掌心紧握许久,才能传递些许温热。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此刻的感受。

伊莎贝尔不擅长理解亲情,前后两世加起来,也很难说自己对它有多么深刻的见解。

她只喜欢以旁观者的角度点评人类,哪怕是小奥蒂,一开始在心里的评语只是“能吃能睡,有点笨的小跟屁虫”,后来才变成“能吃能睡,有点笨、很听话、有点可爱,偶尔头脑聪明的小跟屁虫。”

最初,简妮对她而言只是充当“母亲”角色的NPC。

她的性情温和如水,是卡文三姐妹里最没有脾气的一个。

关于情感的表达,也像水一般无形。

实际上,比起爱德华浓烈的父爱,伊莎贝尔更习惯简妮平淡的表现,那会让她觉得放松。

此时此刻,她忽然察觉,也许简妮比任何人都懂自己。

她喜欢独处,简妮从不打扰,诺曼庄园永远有一间安静的书房属于她,并严格禁止他人踏入,包括小奥蒂。

她不喜欢亲密接触,简妮绝不会越过雷池,甚至命令爱德华也要照做。

甚至关于奥蒂的学业,简妮也听从她的安排。小到衣食住行,大到交换婚姻的抉择,简妮永远在无条件地支持她。

伊莎贝尔想,也许自己的特殊之处,不止奥蒂知道。

这种细微的理解和尊重,除了源自于“母爱”,没有其他的解释。

从前,她不觉得“母亲”这个身份有什么特别的。

可现在却想,冠以“母亲”名义的人,就像天上的太阳。从你出生起,那道目光就追随着你。你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却从来不会注意到她。

可你的异样,你的性格,你的需求,她通通看在眼里。而你看不到房间里的大象,以为它挂在天穹,亘古不变,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现在想来,哪有无缘无故地舒适呢?是她注视着你,体谅着你,是明白自己帮不到女儿,就默默听从安排;是即便不能亲自前来,也想让女儿不要孤单,拥有一个饱受祝福的婚礼。

伊莎贝尔沉默许久,缓缓将蓝宝石项链戴上。

玛丽替她扣好链子,微凉的宝石垂落在锁骨处,渐渐有了微温。

有些人的爱是浓厚炽烈,有些则像水一样轻柔,无色无味,却润物细无声。

等到发觉之时,它已经温和地包裹着心脏,源源不断输送暖流。

玛丽拎出箱子,一一介绍家人送的礼物,有奥黛丽的、安娜的、还有她和克劳伦伯爵的……

伊莎贝尔认真听着,微笑道:“谢谢你,真心感谢你,玛丽姨妈。请帮我向家人们传达谢意。”

玛丽对上她的眼神,怔愣两秒,目光倏然柔和:“噢,亲爱的,老实说,在你说出这句话之前,我都以为……我们的到来有些不合时宜。”

“在此之前,我的确不觉得家人的缺席会是遗憾,甚至现在也是这么认为。世上难事那么多,我没空为这种小事费心。”伊莎贝尔抬眸,目光坦然,但唇边挂着笑。

“是的,你不是小奥蒂,不会为了父母的缺席而哭鼻子。”玛丽轻笑。

“不,奥蒂也不会。”伊莎贝尔轻笑,“她平时会哭鼻子,但如果真有那一天,需要直面困难,她也会坚强勇敢。”

玛丽收起开玩笑的神色,认真看着外甥女,眸光闪烁着欣慰的光:“我们家的姑娘们,棒极了。”

伊莎贝尔轻轻抱了抱姨妈:“是的,可是如果像今天这样,您突然给我一个惊喜,我想……没有人可以对真诚的祝福说不。”

玛丽怔然。

“您的到来,让我感觉,有家人陪伴的婚礼……”她顿了顿,露出微笑,“会令人生出对幸福的憧憬,听起来有些罗曼蒂克,不像我会说的话是吗?”

玛丽笑了起来,很快擦了擦眼角:“噢!可是姨妈很高兴小贝拉会有憧憬幸福的时刻,哪怕只维持短暂的一天。我相信简妮也这么认为。”

玛丽清楚地察觉,总是独立于众人之外的孩子,终于愿意真正拥抱家人,弯下腰承受名为亲情的雨露浇灌。

身边一直沉默笑看着她们的中年男士,眨眨眼,低声道:“噢,虽然不想打扰你们的交流,但允许我打个招呼好吗?亲爱的玛丽。”

玛丽赶紧松开伊莎贝尔,笑着引荐:“差点把你姨父忘了。”

中年男士克劳伦伯爵摘帽颔首:“好久不见,贝拉。”

伊莎贝尔颔首:“姨父。”

克劳伦伯爵在外是位不苟言笑的绅士,只在家人面前有好脸色,他难得配合妻子开起玩笑:“得知能代替爱德华送新娘入场,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毕竟等凯瑟琳长大嫁人,还需要很多年,能提前演练一番真是棒极了。”

凯瑟琳是玛丽和克劳伦伯爵的独女,现年十岁。

闻言,三人都笑了起来。

伊莎贝尔莞尔:“我的荣幸。”

克劳伦伯爵送出胳膊,伊莎贝尔挽住。

适时,海因里希出现在门外,“可以出发了吗?”

玛丽笑着迎上前:“可以了。”

海因里希的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身上,停顿许久,才向玛丽颔首,伸出胳膊,带领着女士走出城堡。

马车渐行渐远,目的地是墨伦维克——

作者有话说:婚礼双线并行,所以后面会是两个人一起的篇章。

啊还是没写到婚礼典礼,这个我得详写的,所以宝宝们等我小火慢炖好吗?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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