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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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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看见伊莎贝尔驱马靠近, 起始点的萨克森男士们响起口哨声。

“嘿!杰克!记得发扬绅士精神!让一让女士!”萨克森公爵叮嘱儿子,眼底的轻视不言而喻。

“好的,父亲!”公爵儿子, 年轻的萨克森少爷坐在马上冲伊莎贝尔摘帽,眨眨眼, “放心, 诺曼小姐, 斯宾塞家族不懂得怜香惜玉,我们萨克森可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说完,周围一圈萨克森们都爆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我以为赛马只凭成绩说话, 原来萨克森家是靠嘴皮子。”

伊莎贝尔目不斜视, 驱使布莱克挤开两位男士, 径直占据最中间的位置。

被挤开的萨克森少爷吹了个口哨,回头观察海因里希在很远之外,于是扫视着伊莎贝尔,压低声音道:“那就准备享受失败吧女士,虽然我很欣赏有勇气的美人。”

发令官伸手示意准备,所有人神情肃穆,连观众席都安静了下来。

伊莎贝尔躬身贴近马背, 直视前方。

耳边传来萨克森少爷的轻笑:“斯宾塞如果不适合你,欢迎随时来锡兰北部,萨克森之家。”

发令官倒数:“三、二……”

在“一”落地前一秒,萨克森少爷听见来自身旁的嗤笑。

“抱歉,比起海因里希,我更不喜欢……手、下、败、将。”

下一刻,发令枪响,黑色骏马率先冲了出去!

成排的马蹄踏出滚滚烟尘,不过数秒的时间,胶着的尘雾里分出先后——浑身漆黑唯有银白马饰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布莱克,一马当先!载着浅绿色的身影冲出重围,狠狠将一众男士甩在身后!

萨克森脸色剧变,立刻狠扬马鞭,怒喝:“追!”

呼呼风声如利刃刮过脸颊,伊莎贝尔听见身后轰隆的马蹄声,唇边划过轻蔑的笑。

萨克森的枣红色骏马也是重重厮杀里选出的上等货色,在转弯之时,奋力扬蹄,挤开布莱克超过一个身位!

伊莎贝尔迅速勒紧缰绳,避开碰撞!

娴熟的控马之术立刻让众人明白,她绝不是毫无胜算的新手!

早在查尔维斯狩猎盛宴时,她看见海因里希纵马驰骋,心头便生出这股欲|望——毫无顾忌地、痛快坦荡地飞驰!

直到甩开束缚坐上马背,伊莎贝尔仿佛找回了曾经的时光!

前世,身为许莉莎,她获得了让大部分羡慕的、关于世俗意义上的荣誉与成功,而这样的快乐总是无法持续太久。

像攀登一座又一座的高峰,只有登顶那一刻,成就感无与伦比,此后回归平淡。

在诊断出绝症时,她甚至没有对这个世间的留恋。干脆地签下放弃药物治疗的同意书,第二天订了环球旅行的票。

许莉莎一度觉得,人生就是一场旅行,命运是高维造物主的剧本,何必执着生命的长度?

就像她落地是孤儿,因为出众的外貌和头脑被一对教授夫妇收养。二老很有修养,但只是将对亡女的感情寄托在养女身上,却又因养女生性冷淡而失望,一家三口过得相敬如宾。

或许是天性凉薄的好处,这并不会令许莉莎感到难过。事实上,她几乎不会难过。

作为故事的体验者甚至是旁观者,许莉莎对发生的一切都有尊重其存在的宿命论。

漂亮的履历,可观的财富,受人追捧的声名、所谓闪着光的人生也不过是注定的剧情。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如此,直到抵达生命的终点。

可是,在北疆看到日出的那一天,她用还能奔跑的身体纵马疾驰,初升的朝阳落在眼睫,瞳孔里倒映着清晨的薄雾,耳边是牛羊在悠然地哞哞叫……

那一刻,她感觉到身体里血液沸腾的声音。是某种被她忽视良久的、名为生命的呼唤。

她骑着马奔跑了一天,从朝阳初升到夕阳漫天,似乎经历了一场人生的起落。

日头落了,她的生命也即将画上句号。命运在这个节点,赐予她最后的温柔。

微风拂过指尖,告诉她,这世上不止有一重接一重的高峰亟待攀登,还有辽阔无垠的原野,那里有风的自由,青草的香味,你可以肆意飞驰,或是躺在草地上看牛羊吃一整天的草。

她闭上眼,胸膛的空洞被填满。

风吹草低,牛犊在山坡吃草,许莉莎微笑地与世界道别。

再睁开眼,伊莎贝尔在家人的期待中降生,母亲淡蓝色的眼睛里盈满温柔与爱意。

身体里淡漠的情感难以改变,只是在成为伊莎贝尔的那一刻,她似乎听见许莉莎告诉自己,别回头,去体验吧。

去体验等待一朵花的盛放;看着卷毛小孩慢慢长大,跟在屁股后叫姐姐;满屋子鸡飞狗跳,她躺在庭院晒太阳。书盖着眼睛,风吹动金盏菊,这一切都是关于生命的体验。

包括现在——

夕阳炽烈,马蹄飞驰出残影,狂风吹乱端庄的发髻。

伊莎贝尔随手扔掉发间的珍珠王冠,满头金发随风飘扬。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却倒映着快活的笑。

这是她的人生游戏,唯自由与快乐至上,为此,她会竭尽全力!

“布莱克,现在……”

她夹紧马腹,躬身俯首,盯着前方的背影,“超越他!”

像是被战意驱动,布莱克撒开四蹄,势如破竹!

萨克森少爷和众男士被甩出一个身位!

浅绿色的身影姿态飒爽,飞驰如电,耀眼的金发牵动全场的心神——所有人都为眼前这一幕讶然!

甚至有人举起手掌,却忘了拍,呆呆地张着嘴:“上帝啊……”

场地边缘,海因里希看着场上越众而出的那道身影,久久没有回神。

此刻,不会有人注意他长久的注视,因为没人能从金发姑娘身上移开目光。

本该开在花园里的百合,在战场盛开,美丽得惊心动魄!

比飒爽姿态更耀眼的是她脸上的神情,似乎明晃晃地昭告天下,她对胜利势在必得!

观众席,众人哗然,而后陷入诡异的沉默。

“永恒圣曜真主啊,是我出现幻觉了吗?!”有人惊掉下巴,不停地画着十字,甚至把完整的祝祷词都念了出来,祈求真主让自己清醒过来,至少告诉他不是一个女人赢得了比赛!

路易莎喃喃自语,眼睛瞪圆:“奥黛丽这可真是大出风头了!”

埃莉诺皱眉看着飘扬的绿色裙子,面色复杂:“我尽量不让老夫人知道她的孙媳妇跨坐在马背上,甚至穿得破破烂烂。”

萨克森太太与一众拥趸惊得连表情都忘记管理,“这怎么可能!杰克怎么会输?!”

更多的是如莉莉丝这样从惊诧到兴奋,不由得喝彩的:“太棒了!诺曼小姐太棒了!!”

年轻的贵族女士们大多会骑马,但繁琐的规矩为她们的双腿设置重重镣铐。

不能跨坐,不能疾行,要穿着优雅,要端庄美丽。勒紧的束胸让她们连呼吸都艰难。

美其名曰骑马,实际上和戴上花环、象征胜利的黇鹿没什么不同,都只是狩猎盛宴的点缀。

男人们的游戏里,似乎从没有看见过女人的身影,直到此刻——

破碎的绿裙子在空中猎猎而舞,金发飘扬,英姿勃发!

如此的惊世骇俗,又是如此充满生机!

原来跨坐在马背上勇往直前的样子是那么美!

莉莉丝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情不自禁看向身边呆滞的同伴们,被那道疾驰如电的身影吸引的人不止自己!

碎掉的镣铐,也不止一副。

不知是谁站起身,大声喊:“诺曼小姐!第一!”

莉莉丝挣脱母亲的手臂,跟着站起身喊:“奥黛丽·诺曼!第一!”

接二连三,不断有人高呼,很快喝彩声连成一片,“第一!第一!第一!”

这段插曲很短暂,贵族小姐们的自由总是有限,哪怕只是一声喝彩,不过几分钟,就被各自长辈制止。

可场上的人似乎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呐喊。连带着布莱克气势磅礴,再次甩开枣红色骏马!

那一刻,萨克森少爷听见隔壁传来一声轻笑。

“享受失败吧,萨克森先生,但愿绅士不会哭鼻子。”冰蓝色的眼睛充满嘲讽,“不过我会发扬女士精神,为你递上擦眼泪的手帕。”

话音随着迅捷的身影擦肩而过,杰克看着远去的金发女人,脑子几乎空白——

被她轻松超越的那一刻,萨克森少爷的牙齿快被咬碎!

刚才撂下的狠话似乎变成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

一个柔弱得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居然嬴了他? !

他可是萨克森家族继承人!锡兰公国未来选帝侯! !

奇耻大辱!

这会令整个萨克森家族蒙羞,更会让他再也抬不起头!

终点近在眼前,如果再不采取行动,结果将毫无悬念!

带着倒刺的马鞭狠狠甩下!惊马仰天嘶鸣!

那一刻,他眸光滑过阴狠,转弯的前一秒,猛然斜冲向前方的黑马——

“噢!不!”

观众席哗然。

视野纵观全场,他们最能明白此刻的情形!

如果黑马被撞倒,以现在疾驰的速度,马背上的人一定会被掀出去!那可不再是比赛的输赢,而是关乎性命了!

萨克森位于视野盲区,伊莎贝尔没有看见身后飞奔而来的骏马,但本能地察觉危险将至!

在听到嘶鸣声的那一刻,身后的冲击带来空气流速的变化!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伊莎贝尔几乎是立刻勒紧缰绳,控制布莱克避开身后的冲撞!

可是!来不及!

马速太快,即便布莱克已经足够灵敏,但也难以遏制拐弯的势头!

身后,枣红马横冲直撞而来!马背鲜血淋漓,瞳孔如它主人一般染上疯狂的红色!

即将撞上的那一秒,时间仿佛被拉长,空气紧张到停滞——

观众席上,路易莎瞪大眼睛,捂着嘴:“不——”

埃莉诺在胸前画十字。

贝琪闭上眼睛不敢看。

莉莉丝倏然起身,手指发着抖。

索菲娅忘记呼吸,死死抓着折扇。

高台上,连女王都皱紧眉头!

就在所有人默认悲剧到来的那一刻,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出,裹挟着惊人的锐气,直冲赛场——

众人目瞪口呆,几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路边,亲眼目睹一切的裁判久久没有回神。

那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用于装饰的弓箭就被一双细白的手夺了过去,又以极其敏捷地速度瞄准身后的疯马!

场中央,夕阳斜照。

狂风裹挟着旷野的湿气扑面而来,吹得金发飞扬,而冰蓝色眼睛里却战意盎然,即便锋利的弓弦划伤掌心,她似乎也没有感觉疼痛!

逆光之下,伊莎贝尔以极其惊险的姿势夹着马腹,目光锐利,双手弯弓搭箭,如神话传说中的女武神——

一箭穿云!

“咻!”

几乎来不及看清,利箭直射马腹,枣红色骏马轰然倒地,连带着马上的萨克森少爷!

与此同时,另一支来自相反方向的箭擦着杰克的脸钉入泥土中,溅起一道血线!

如果说刚才只为她的骑术感到惊讶,那么此刻,这一手力挽狂澜的反应力,让所有懂行的人心服口服! !

不顾众人的惊诧,伊莎贝尔目光平静,扔下弓箭直冲终点,回眸那一秒,她没有理会手段肮脏的失败者,只看向远处的男人。

那里,海因里希同时放下弓箭,二人视线短暂相交。

黑马一骑绝尘,发令官用低沉的腔调向所有人宣布——来自斯宾塞家的诺曼小姐,获胜!

长久的沉寂后,观众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部分还沉浸在刚才惊恐的情形中,一部分惊讶于居然是一个女人夺冠!

“噢!杰克!”观众席,萨克森太太顾不得关心成败,她目眦欲裂,被人拦着才没冲上去!

萨克森公爵惊魂未定,喘了口气,才看向赛场边缘,仍然手持弓箭高大男人。

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女人的一箭射中的是马!但海因里希这一箭是冲着他儿子的命来的! !

只差了一寸!那支箭就不是擦过杰克·萨克森的脸!而是贯穿他的脑袋! !

萨克森公爵手指发着抖,后怕得没缓过神。下一秒,就见海因里希打了个响哨,随手招来一匹白马,直奔赛场而去。

那里,摔倒的杰克·萨克森鼻青脸肿,却因为是始作俑者,没有突如其来的冲撞,性命无碍!

他刚想起身,一抬头就被一记重拳砸得鼻血狂飙!

“噢!你疯了吗海因?!”

“住手!”

“停下!”

陆续抵达终点的萨克森众人大叫着围拢上前。

海因里希冷笑,揪着杰克一拳接一拳。

满座皆惊!

萨克森公爵咆哮上前:“海因里希·斯宾塞!放开我儿子!当着女王的面!你想闹出人命吗?!”

萨克森众人团团围上前,与此同时,海因里希的身边也围满了斯宾塞家族众人,虎视眈眈看着对面。

男人眼神桀骜,把杰克打成一团烂泥才抬起头,唇边划过讽笑。

“老萨克森,你得庆幸这是在女王面前,否则……”他顿了顿,轻笑,“我会要了他的命。”

萨克森公爵打了个寒战,对上那双幽深黑眸,他知道这话是真的!

海因里希·斯宾塞就是个名副其实的疯子! !惹上疯子就相当于被鬣狗盯上,不撕扯下一块肉绝不会松口!

萨克森公爵咬牙忍怒,挥手让人把儿子抬下去。

萨克森太太哭得撕心裂肺,嚎叫地要女王给个公道。

侍从官围随着女王走下高台,众人纷纷行礼。

萨克森公爵:“女王陛下!斯宾塞家实在欺人太甚!杰克几乎被海因里希打死!我要求以锡兰公国律法惩处他!”

萨克森众人纷纷响应,斯宾塞家也不甘示弱,埃德蒙不忿道:“陛下!是杰克使绊子在先!凭什么惩处我们斯宾塞家!”

两拨人吵了起来。

当事人海因里希却神态自如,丝毫没有把人揍成猪头的愧疚感。

女王没有立刻回答,她早就听人报告了事情的始末。

“海因,你的陈述呢?”

海因里希平静道:“告我故意伤害可以,在此之前,先给蓄意谋杀我未婚妻的杰米·萨克森上绞刑。”

“你!海因里希!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他蓄意谋杀?!”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包括女王的,都不会诬陷你们。”海因里希缓缓摸出腰间的火器,靠近萨克森公爵,压低声音,“再敢狡辩,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执法,不信,你尽管试试!”

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笑意,听过种种传闻的萨克森公爵深吸一口气,还是压住怒火。

不和疯子讲道理,是正常人的行事准则。

毕竟你不敢赌他的枪里有没有子弹!

女王沉吟片刻,忽然看向不远处,被人忽略的冠军女士。

“你的诉求呢?”

众人看向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已经停在外围很久了,见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她不慌不忙下马,颔首给女王行礼:“我嬴了,希望萨克森公爵一家别忘了愿赌服输,给我以及斯宾塞家族道歉。”

“道歉?!你们斯宾塞行事霸道,还想我道歉?”萨克森公爵嚷嚷。

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枪响!

“天哪?!发生了什么?!”众人吓得发出惊叫!

萨克森公爵更是瞪大眼睛,下意识举起手,僵硬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匹被杰克·萨克森的鞭子抽得血肉模糊的枣红骏马倒在血泊里,停止痛苦的抽搐,安详闭眼。

布莱克哀鸣一声,凑上前蹭了蹭同类。

迎着海因里希的目光,伊莎贝尔淡定将火器插回他的腰间,仿佛刚才利落开枪的人不是她。

“人各有命,马亦然。”伊莎贝尔抚摸着布莱克的鬃毛,“也许对它而言,痛快结束生命是比被愚蠢的主人折磨致死更好的结局。我会好好安葬它。”

布莱克眨了眨湿润的眼睛,蹭了蹭伊莎贝尔的掌心。

萨克森颤抖着嘴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可不认为这个女人是在对马说话,她分明是指桑骂槐!借此威胁萨克森全家!

海因里希面对萨克森仇视的目光,并不想辩解,反倒默认似的站在未婚妻身后。两个人活像戏剧里的反派角色,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他眉目冷峻,一字一顿道:“是的,要怪只能怪它有一位,不遵守规则、且不信守承诺的主人。”

萨克森脸色涨红: “你……你们!”

好啊!太嚣张了!一个动手揍他儿子!一个直接杀了萨克森家的马,把他们的脸面狠狠往地上踩!

这对夫妇太嚣张了!

萨克森还想说什么,抬头却对上女王冰冷的眼神,瞬间从怒火中抽身。

斯宾塞家虽然嚣张,但这次是自家理亏,场上所有人都不会站他们一边。

萨克森虽然与斯宾塞积怨已久,但斗争归斗争,作为选帝侯,很多时候不能闹得太难看。

输了不可怕,要是因为不肯低头闹出更多丑闻,只怕接下来墨伦维克一整年的谈资都是萨克森家。

想至此,萨克森公爵咬紧牙关,和萨克森众人一齐鞠躬。

“好,诺曼小姐,我们愿赌服输,向你致歉。”

斯宾塞家众人发出阵阵笑声,萨克森家脸色难看至极。

伊莎贝尔不疾不徐:“还有呢?”

萨克森公爵忍怒:“还有什么?!”

伊莎贝尔睨着被抬走的杰克,轻笑:“萨克森家族的男士在比赛中公然舞弊,按照规矩,应该怎么做?”

海因里希顺势接口:“向受害者道歉,并把这个不遵守规则的废物禁赛。”

“你们别欺人太甚?!受害者?!现在受害的是我儿子!而你未婚妻毫发无损!”

“你难道认为杰克对我手下留情了吗?萨克森公爵?”伊莎贝尔淡淡抬眸,面色冷然。

闻言,众人面面相觑,心知这位女士能活下来可不是靠杰克心慈手软,而是她自己本事大!

萨克森公爵语塞,还想找借口,只听一道严肃的女声响起。

“够了,萨克森公爵,别失了气度。”站在女王身边的第一秘书洛娜开口。

萨克森明白,这是女王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俯身向伊莎贝尔颔首:“我替杰克,向你致歉。每一位骑士都应该遵守诚信,我承诺,萨克森家族未来一年都不再参与任何一场狩猎比赛。”

墨伦维克社交圈就这么大,这意味着顶级权贵今天丢掉的脸,会成为首都未来整年的笑柄。

刚才志得意满的萨克森小伙们个个灰头土脸,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

反观斯宾塞家族以埃德蒙为首的人,畅快之心溢于言表,比出风头的正主还高兴。

埃德蒙还想冷嘲热讽两句,而后被伊莎贝尔扫了一眼,似乎在说:我赢得的胜利,关你什么事?

一时间,他笑容僵住,眸光滑过愤恨。想了想,到底忍住。

当着女王的面,闹出这种争端毕竟不雅,菲利普公爵赶紧打圆场,两边都说了几句好话,又叫来医生给杰克诊治,矛盾就算翻篇了。

在场的家族都很体面,顺势揭开其他话题,场面再次和谐。

女王回到高台,看着准备牵马下场的伊莎贝尔,忽然示意侍卫官让大家安静。

众人以为女王要宣布大事,纷纷行注目礼。

只听她用和蔼的声音道:“诸位,我们还欠胜利者掌声。”

伊莎贝尔有些意外,脚步顿住。

有女王的号召,不知是谁率先鼓掌,而后连成一片,掌声雷动。

这一次,不再是属于小部分群体的喝彩,而是货真价实的胜利祝贺。

观众席,莉莉丝不顾母亲阻拦,激动得快把巴掌拍红。

路易莎沉默良久,还是敷衍地应和了两声。

索菲娅眸光带笑,和女儿对视一眼,为未来的斯宾塞公爵夫人喝彩。

埃莉诺看了眼高台上的女王,胸前画十字,再看向安然无恙的伊莎贝尔,终于松了口气。

海因里希不知在想什么,伫立良久,懒散地鼓了两声掌。

他看着那道亮眼的身影,眼前浮现她弯弓搭箭的画面。

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时射向目标的箭矢,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

彼此道路不同,去往的终点却一致。

各自锐利,各自拥有毕露锋芒。

拿起弓箭前,他来不及思考。

即将射出那支箭时,他对上那双坚定的蓝眼睛,于是瞄准的方向偏移,擦着杰克的脸而过。

漫长而迅速的瞬间,他忽然明白,诺曼小姐是个能绝境反击的强者,即便没有援助之箭,胜利依然会属于她。

……

雷鸣般的掌声里,伊莎贝尔破碎的绿裙子随风摇曳,金发垂肩,脸庞笑容温和。

明明是不堪的模样,她却自信伸出双手,而后面对众人俯身鞠躬,坦然地接受胜利的祝贺。

再抬眸,冰蓝色的眼睛直视人群里高大的身影,与他对视。

她歪了歪头,眸中带笑,毫不掩饰眼底的挑衅。

用口型说:“我赢了。”

海因里希唇边无意识扬起笑,很快意识到什么,低头掩饰,又摆出冷酷的模样。

等那道视线移开,他才抬头——

夕阳彻底落下,她披着残红,发丝都带着光。

像极了初见那天,查尔维斯的狩猎盛宴上,他越过重重人群走向她。

将代表胜利的黇鹿送给未来公爵夫人。

此刻,她自己夺下了胜利,耀眼无比——

作者有话说:姐姐姐夫CP:对抗路夫妇日常!

第33章

波折丛生但还算圆满的盛会, 在欢呼声中落幕。

众人起身目送女王离开。

侍卫官开道,第一秘书洛娜陪伴左右。临走时,女王突然叫住秘书:“洛娜, 帮我把那位诺曼小姐请过来。”

洛娜微怔,很快照办。

伊莎贝尔来不及整理仪容,索性穿着破裙子,随手将头发挽成发髻,走到女王面前屈膝行礼。

“陛下,奥黛丽·诺曼向您问安。”

“请起身,不必多礼。”女王的声音响起。

伊莎贝尔抬眸。

女王出行, 身边的大小侍卫官很多。

之前,她只是人群里不起眼的预备役贵妇,能有资格远远地看着这位帝国统治者露面,已算殊荣。

甚至包括宴会厅弹琴,得到女王两句点评,就足以令众贵妇高看她一眼。

这些无不说明,超然的地位天然代表着权威。

此时此刻, 她离女王很近,这才真正看清帝国统治者的面孔。

塞拉菲娜·奥古斯特女王并不如想象中的威严冷酷, 瞳孔里盈满和蔼的笑。

“你的骑术很出众,奥黛丽。”

伊莎贝尔微笑:“听闻女王当年还是公主时, 也曾力压群雄夺得马术冠军,锡兰公国的女士都以您为表率。”

女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伊莎贝尔不紧不慢:“我今天再次夺冠,就意味着这段历史延续至今,您的精神仍在。”

女王眼底滑过欣赏:“看来你还拥有非凡的口才与智慧。”

“再加上一点敢于表现的勇气。”伊莎贝尔挑眉,毫不畏缩地说俏皮话。

女王果然笑了起来。

身旁的第一秘书洛娜不由得侧目,重新审视这位出身不高, 但聪慧敏锐的女孩。

“再见,奥黛丽。”女王向伊莎贝尔伸手,是上位者表示友好的方式,“希望下次还能见识你更多的才华。”

“谢谢陛下。”伊莎贝尔轻吻女王手背,笑着说,“不过下次见面应该是您见证我与斯宾塞先生的婚礼。”

“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女王笑着点头,旋即带领众人离开。

这么一段很简短的插曲,在等级森严的贵族圈掀起不小的涟漪。

受到女王赏识的诺曼小姐、未来的斯宾塞公爵夫人,正式进入墨伦维克社交圈。

首都重地,云集全锡兰的顶级贵族,所有家族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现在,伊莎贝尔身边围满了恭维的贵妇,与最开始无人问津的画面截然不同。

莉莉丝带领着一众陌生的年轻小姐上前攀谈、辛西娅夫人热情洋溢,周到地为她们彼此介绍。

路易莎并不乐意锦上添花,翻着白眼离开。

霍华德太太捏着鼻子前来道贺,伊莎贝尔却像听不见,只和别人寒暄。

霍华德太太脸色铁青,正憋着火,好在索菲娅和贝琪适时赶到,免了她的尴尬。

伊莎贝尔一边和旁人说话,一边抬眸,和人群里的索菲娅对视。

打发完霍华德太太,索菲娅微笑上前:“亲爱的,请别误会。我为潘妮解围并非有意和你作对。”

伊莎贝尔轻笑:“当然,在交际方面姑妈显然比我高明,至少明天墨伦维克不会传出我跋扈傲慢的名声。”

“的确,在墨伦维克行走的女人们不得不注意一言一行。今天随意踩死的蚂蚁,来日或许就是拦路的大象。”索菲娅笑道:“我以为意气风发的小姐不会理解这份用心,你真是个聪明女孩。”

“人生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凡事留有余地也是为自己留退路。”伊莎贝尔颔首。

索菲娅莞尔:“噢,是这样没错。但姑妈可不想当一个爱说教的长辈,大道理还是留给埃莉诺讲。现在聊聊你的婚礼吧,好孩子。”

“承您的情。”

过多渲染善意会适得其反,索菲娅深谙其道。二人聊起别的趣事。

贝琪和菲利普夫妇也上前交谈,场面其乐融融。

看得出来,年轻夫妻俩相处和谐,新郎菲利普也很尊重他的岳母,并不因为索菲娅的身份而显露轻蔑。

这在墨伦维克的世界里,还真是个稀有品。

伊莎贝尔不着痕迹地判断众人,初步肯定索菲娅为女儿择婿的眼光。

抛开别的不提,索菲娅是伊莎贝尔很欣赏的那一类聊天对象。

聪明且富有情商,进退得宜又不乏风趣。

这种得体的姿态让她想起玛丽姨妈。二者身上都拥有同一种风度。

只是,玛丽姨妈更多的是凭借灵魂里的独特魅力与人交际,没有讨好感。

这并非说索菲娅没有魅力,相反,她甚至比玛丽更加令人如沐春风,只是太过舒适的相处一定是有人在其中让步。

大多数受益者不介意这一点,但不包括伊莎贝尔。

比起舒适而精巧的对话,她更喜欢真实但有瑕疵的人。

索菲娅无疑是个完美交际者,不过,伊莎贝尔不打算在她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应付两句,伊莎贝尔以更衣为由,牵着布莱克退出赛马场。

菲利普家的庄园坐落于墨伦维克北郊,占地虽然没有查尔维斯大,但胜在风景别致,闲时散步,很有一番趣味。

暮色降临,城堡里的晚宴已经开始,伊莎贝尔却牵着马远离人群。

晚风拂面,布莱克温驯地低头吃草。

伊莎贝尔干脆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看星星。

布莱克很有灵性,他是一匹刚成年的小马,赛场上烈如骄阳,平日却很乖巧。看见主人躺下,他着急地跑来,用鼻子拱来拱去,大眼睛眨啊眨,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伊莎贝尔忍不住发笑,布莱克的眼神让她想到奥黛丽,那双水蓝色的大眼睛也是这么纯澈。

“我没事,布莱克,请享用你的晚餐吧。”伊莎贝尔抚摸小马的发辫。

这个辫子也不知道是谁扎的,歪七扭八,很丑。

强迫症犯了,伊莎贝尔坐起身,给布莱克重新编辫子。

进行到一半,身后草地响起脚步声。

“谁允许你擅自动它的发型?”男人隔着一段距离,也躺在草坪上。

伊莎贝尔充耳不闻:“布莱克,你主人的审美堪忧,为你的形象着想,你不介意我帮你吧?”

布莱克一边吃着草,一边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蠢死了!”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捡起两根草扔向布莱克,小马嘴一张,嚼嚼嚼。

“你欠我的道歉呢?斯宾塞先生。”伊莎贝尔漫不经心道,“别以为我会忘记。”

“我答应你了吗?”海因里希揪着草薅一把,嗤笑,“至少我仍然不认为你和我结婚是明智的选择。”

“我有得选?”

“我给过你重新选的机会。”

“但我拒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火药味又开始弥漫。

双方陷入沉默,耳边唯有夏日夜晚的蝉鸣。

海因里希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说:“你应该听说过吧,我是个疯子。”

伊莎贝尔侧眸,手上漫不经心地为布莱克编辫子,“听说过,传闻你被魔鬼附体,还杀了来祝祷的牧师,帮你驱邪的吉普赛女人就差把查尔维斯的秘辛传播到世界尽头。”

海因里希嗤笑一声,“如果我说传闻都是真的呢,你会怎么想?”

伊莎贝尔动作顿住,眸光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那我确实没想到,吉普赛女人真有驱邪的本事。”

海因里希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的确杀了那个牧师。”

他顿了顿,眼瞳幽深:“你能接受未来的丈夫是个疯子?或许哪天犯了病,就会杀了自己的枕边人?”

有那么一瞬间,伊莎贝尔觉得他视线如跗骨之蛆,泛着凉意,诡异而病态。

再抬头,却分明还是那张冷峻的脸。

伊莎贝尔不着痕迹地垂眸,掩饰内心一闪而过的疑虑。

她向来敏锐。

到目前为止,无论海因里希再怎么表现出冷酷专横,行事底线还是维持在正人君子的范畴里,有些时候甚至严肃过头了。

哪怕是刚才暴怒之下痛揍小萨克森,放在热衷斗殴的雄性身上再正常不过,所以,伊莎贝尔从没有将海因里希和传闻中的疯子划上等号。

可就在刚才,第六感敲响警钟,提示她这个人身上有一闪而过的阴鸷气息,哪怕只有数秒。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就像被毒蛇暗中窥伺。它悄悄缠上四肢,密密麻麻的恐怖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这和平日里的海因里希截然不同,像硬币的两面。

伊莎贝尔不着痕迹地审视着男人,可那种异样却消失殆尽,像是错觉。

“害怕了?现在结束还来得及。”听见身边久久没有回应,海因里希头枕手臂,语气稀松平常。

伊莎贝尔静静与他对视,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语气什么也没发现似的寡淡。

“害怕什么?传闻只是传闻。”她说,“还是那句话,一开始我没得选。既然选了,不管你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这条路我照走不误。”

“奥黛丽。”海因里希盯着她,良久,偏过头冷笑:“你把斯宾塞家族想得太简单,更把这条路想得太轻松。”

“那现在我有资格听到真相吗?”

伊莎贝尔编好辫子,顺势躺下。

风中吹来青草的香味,二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同样枕着手臂望向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伊莎贝尔听见隔壁传来声音。

“你所认为的斯宾塞家族是什么样的?”

伊莎贝尔突然想到安德鲁登门时的自我介绍,半开玩笑道:“神圣锡兰公国七大家族之首;祖先曾屡建奇功延续荣耀近三百年;常任七大选帝侯之一,包揽领地自治管辖权的斯宾塞?”

海因里希跟着笑了起来。

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的情绪,让语气听起来很轻松,“是延续三百年没错,但已经没有了自治权。”

他顿了顿,“甚至没有兵权,没有赋税权,除了查尔维斯庄园以外,什么都没有,是个只剩名号的花架子。”

伊莎贝尔笑意渐收,夜风竟无端让人觉出寒凉。

斯宾塞没有了管辖权?

什么意思? !

伊莎贝尔并不是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相反,她是个极擅长收集信息的人。

关于斯宾塞家族,来之前她已经了解过。

从元勋玛格丽特袭爵开始,斯宾塞家族手握重兵三百年。正因为绝对的武力压制,七大选帝侯才永远有它一席之地。

萨克森作为北伐战争才起家的新兴势力,如今也不过一百五十年,虽然近年纷争不断,但论底蕴,还是比不过斯宾塞。

假如对方得知斯宾塞失去管辖权,像今天的这样的争端,他们还会让步吗?

如果这件事是秘密,那么谁才能剥夺斯宾塞的军权还能瞒天过海,维持各方势力的表面平衡? !

既然收回斯宾塞的权柄,又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家族?为了确保七大选帝侯的和平?

那是谁有这样的动机和权柄?

一连串的疑问接踵而至,伊莎贝尔看向海因里希,眸光深沉。

他似乎猜到她心中所想,唇边滑过讽笑:“很难以置信?如果我再告诉你,从我祖父和父亲出事那天起,斯宾塞的权柄就已经消失了呢?”

伊莎贝尔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死难道不是意外?”

海因里希眼底翻滚着剧烈的情绪,他闭上眼。

“久经沙场的帝国双壁,怎么会对敌人的偷袭没有防备?”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夜空,神色晦暗,“他们只会倒在自己人的手下。”

伊莎贝尔联想起斯宾塞家的权力斗争:“是你叔叔,埃德蒙的父亲乔伊斯?”

“他?”海因里希不加掩饰地嘲讽,“不过是想趁机上位,被我踢开的、有野心没能力的废物,和埃德蒙一样的蠢货。”

不是乔伊斯?

“那是?”伊莎贝尔眸光微动,看向海因里希。

夜空下,他眸色渐深,没有立刻回答。

蝉鸣忽寂,微风卷起枯枝枯叶,发出簌簌声响。

在伊莎贝尔看不见的角度里,他瞳孔泛红,手臂青筋暴起。

似乎想到某种不堪回首的往事,连血液都在颤抖。

那股嗜血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蔓延四肢百骸……

仿佛又回到上战场的那天,他眼前血红一片。祖父和父亲的尸体烧成焦炭,从报废的车厢里抬出来。很快,侍卫押着一个女人来到他面前。

那个女人脸上疯癫的笑,海因里希至今忘不了。

她笑容狰狞,几乎趴到海因里希的脸上,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里满是阴鸷。

“海因,是我杀了路德维希!”她嗓音嘶哑,脸上在笑,眼睛却像在哭,神情诡异,“是我……杀了你父亲!”

在她身后,路德维希永远地闭上眼睛,那个沉默寡言但正直勇敢的男人再也不会醒来。

海因里希眼神空茫。

短暂的数秒后,枪声突然炸响,侍卫被夺走的火器从女人手中滑落。

众人惊呼声中,她倒在血泊里,胸前破开血洞,温热而刺目的红色汩汩流淌。

血液溅到他的脸上,甚至有一滴逃进黝黑的眼睛里,瞬间将视野染成猩红。

漫天血色间,女人奄奄一息却面容安详,嘴唇翕动,似乎说了什么。

他极力想听清,却什么也听不见。

……

感觉那股阴冷的气息再次席卷而来,伊莎贝尔皱眉看着垂眸的男人:“你怎么了?”

“海因里希?”

“海因?!”她重复几遍。

海因里希回过神,还没开口,就见伊莎贝尔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晚分外响亮。

沉默再次蔓延。

“……?”

海因里希感受脸上火辣辣的疼痛,顶了顶腮帮,与伊莎贝尔四目相对。

伊莎贝尔扭了扭手腕,坦然道:“我看你好像昏倒了,叫醒你。”

“我在想事情。”海因里希语气很差。

“那你想到了吗?”伊莎贝尔淡定发问,一边打着嗡嗡乱飞的蚊子,“是谁有本事谋害斯宾塞家的掌权人?”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是我母亲。”

伊莎贝尔愣住,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地说出答案。

海因里希的母亲不是普通人,她出身王室,是女王的亲妹妹,名唤乔治安娜·奥古斯特。

这是一位较为神秘的公主,外界对她知之甚少,根据流传出来的消息,听说是很温柔美丽的女士。

看海因里希刚才的神情,当年一定发生过无比惨烈的事情,才会导致后续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伊莎贝尔无意识地揪住野草绕圈,这是她陷入思考的动作。

所以,乔治安娜怎么会和杀人犯挂上钩?而且死者还是自己的丈夫?

忽然,海因里希平淡道:“你可以理解为,我母亲是个疯子,她为了自己的信仰,杀了我父亲。”

“信仰?你是说……”

伊莎贝尔思索这句话里包含的巨大信息。

锡兰公国以圣曜教会为本,唯一称得上信仰的,无非只有金字塔尖的那个人。

说实话,伊莎贝尔根本不信仰任何神明,所谓教会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个吉祥物。

但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而言,信仰的力量几乎能撼动一切。

可是,自从三百年前护国战役后,圣曜教会势力早已独立于王权之外,二者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到底什么争端会导致乔治安娜杀害斯宾塞老公爵父子?教会与乔治安娜又有什么关系?斯宾塞家族妨碍了教会权力?

还是……真的只是像海因里希说的那样,他母亲是个疯子?以一己之力搅乱浑水,导致斯宾塞大权旁落?

不,如果只是这样,整件事就太过离奇了。

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斯宾塞家族比想象的要复杂,背后涉及的冲突,至少没有一开始预计的“兄弟阋墙”那么简单。

空气陷入沉静,连布莱克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伊莎贝尔从思绪中抽离,静静看着闭眼的海因里希。

抛开那些复杂的算计,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杀了父亲,他的痛苦难以想象……

伊莎贝尔虽然想刨根问底,但看着此刻的他,还是作罢。

良久,却听见身边一声冷笑:“干什么?同情我?”

伊莎贝尔平静移开视线:“这算得了什么?世上比你苦的人很多。”

“这样就对了。”海因里希翻了个白眼,“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嫁的是个有遗传精神病的疯子,家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准备好接受挑战吗?女士?”

伊莎贝尔垂眸,再次审视着海因里希的神情。哪怕是给自己贴上精神病的标签,这一刻他的状态仍旧坦然。

阳光下的阴影,似乎真的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她从不会有错觉。

是痛苦记忆所带来的后遗症?仅仅只是关于母亲吗?

海因里希的身上也存在疑团,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却不是追问的时机。

伊莎贝尔重新收敛好神情,挑眉道:“我的答案从未更改,倒是你,这是不退婚的意思了?”

海因里希顿了顿,冷笑:“说到这个地步你还想来试试深浅,我拦得住你吗?”

“好,那就达成共识了。”伊莎贝尔面不改色,“另外,欠我的道歉呢?”

海因里希沉默。

伊莎贝尔嗤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草。

起身瞬间,夜风吹动她的金发,柔顺的发丝顺着风的方向扫过海因里希的脸。

夜色里,她忽然听见一道很低的声音:“抱歉。”

伊莎贝尔佯装听不见,“声音大点,你在说什么?”

海因里希倏然坐起身,冷哼:“我说,抱歉!听见了吗?”

伊莎贝尔挑眉,悠然转身。

“听见了,斯宾塞先生,希望下次你质疑我的时候,声音小一点。否则,你当时说话多么硬气,现在道歉就得多么狼狈。”

她牵着布莱克慢慢走向城堡。

身后有人起身跟上,三两步走到她前面,夺过缰绳。

“坐上去。”他语气很坏。

伊莎贝尔扫了眼凌乱的裙摆,依稀可见雪白的小腿露在外面,被蚊子咬了几个包。

她笑了笑,利落地上马。

月上中天,城堡里传来音乐声。

海因里希牵着布莱克漫步,扎着满脑袋辫子的小马载着他的未婚妻。

伊莎贝尔坐在马上,还能分出心神细看眼前的男人。

月光照着棱角分明的侧脸,他唇角紧抿,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表情。

说的话,做的事,倒没那么差劲。

“海因里希。”她忽然喊他名字。

“又干什么?”他头也不回。

“你认为我们不应该做夫妻,那我想有一种身份也许适合。”伊莎贝尔平静道。

海因里希眸光微顿,“什么?”

“搭档。”伊莎贝尔淡淡道,“做一对没有感情,但能够并肩战斗的搭档。”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

夜风吹拂他的黑发,立体的五官以及象牙白的肤色在月光下赏心悦目,如同古典艺术家的雕塑作品。

离开旷野草地,城堡近在眼前,他们不再有看星星的自由。又要衣冠整洁,冠以公爵先生、公爵夫人的名号,奔赴没有硝烟的战场。

海因里希在查尔维斯长大,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

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要不要做搭档。

他凝视着马背上的伊莎贝尔,移开视线,冷哼:“随便。但愿你别拖我后腿,搭档小姐。”

伊莎贝尔淡定回敬:“同样的话送还给你,搭档先生。”

布莱克打了个响鼻,也参与谈话,被海因里希塞了一把嫩草堵住嘴,只好嚼嚼嚼。满脑袋小辫子随着晚风摇晃。

苍穹之下,夜幕笼罩。

两人一马共同走向灯火辉煌的城堡。

第34章

城堡内, 歌舞升平。

路易莎和菲利普夫妇说完话,发觉身边少了许多人。

诺曼小姐和海因里希从开场就不见人影,现在埃德蒙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路易莎找了醉酒的借口去休息室找人, 刚上楼梯转角,就听见有声音传来。

“今天的一切足以说明这个女人不同寻常, 为了避免意外, 请在婚礼前, 让她消失。”

“我明白。”这句来自埃德蒙。

路易莎眸光微顿,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响惊动谈话人。

在她登上最后的台阶时,只看见苍白纤细带有月牙红痕的手递过一只瓷瓶给埃德蒙,随后裙摆飘然而去。

显然是个女人。

“路易莎?”埃德蒙敏锐回头, 不动声色地拢住掌心。

路易莎扫了一眼:“又是她?”

埃德蒙目光躲闪:“是。”

“连我也要瞒吗,埃德蒙?”路易莎盯着他。

埃德蒙蹙眉, 上前抱住路易莎,亲吻她的发顶:“不, 亲爱的。我知道你厌恶这些事,所以……”

“是的,我厌恶以直白的手段解决纷争,所以上次我不同意你动手。”路易莎推开他,语气认真,“更重要的是,和她合作,是与虎谋皮。只怕到最后,你也成了她的垫脚石。”

埃德蒙垂眸:“别担心,路易莎,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不!你不明白!”她顿了顿,抚摸着埃德蒙的脸,叹了口气,“埃德,你忘了求婚的时候怎么承诺我的吗?从前的罪孽就让它随风飘散吧,别和海因斗了。以后我们好好生活。”

埃德蒙脸色陡然阴沉,猛地推开路易莎的手。

“闭嘴!除非海因里希跪在我脚边求饶!否则……这辈子我都走不出那一天!”

路易莎被他眼底的暴怒骇住。

埃德蒙反复呼吸数次,才压制住情绪,重新握紧路易莎的手亲吻:“抱歉,亲爱的,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知道,这一路你帮了我很多。接下来的事都不用你插手,等我报了仇,我们就好好生活……”

路易莎被他揽进怀里,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眼睛里却没有了从前的神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个幽默俊美的男人,逐渐被仇恨折磨得不人不鬼,连她也没法将他拖出那个泥沼,只能看着对方步步深陷。

路易莎闭上眼,泪水滑进他的衣领,悄无声息-

斯宾塞家族在墨伦维克的社交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回到查尔维斯庄园的那天,薇奥莱特老夫人吩咐管家安德鲁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噢,菲利普府上可没几个好厨子,这是我预想到的。吃吧孩子们,派翠特厨娘发誓要大展身手,生怕你们在外面玩久了就忘记查尔维斯的好处。”薇奥莱特挑眉,举起酒杯。

伊莎贝尔微笑,举起酒杯:“敬派翠特厨娘。”

路易莎和埃德蒙:“敬查尔维斯。”

众人目光聚焦在没动静的海因里希身上。

薇奥莱特:“海因?”

桌面下,伊莎贝尔伸出左手,狠狠一掐。

正在进食的海因里希倏然坐直,杯盘碰撞发出当啷声响。

“……”

海因里希瞪着伊莎贝尔,后者不闪不避,甚至还冲他微笑。

“薇奥莱特女士正在和你说话。”

海因里希深呼吸,翻了个白眼,随意举起杯,“敬祖母。”

薇奥莱特这才满意地抿了口红酒。

晚餐时的闲聊即将结束,老夫人状似不经意问道:“这次菲利普的婚礼办得如何?”

众人沉默。

薇奥莱特向来讨厌私生女索菲娅,这个问题看似在问菲利普,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伊莎贝尔当然不当出头鸟。

海因里希最烦聊天,更懒得应答。

就剩埃德蒙和路易莎。

埃德蒙本想顺着老太太的心思,贬两句布伦瑞克家。没想到路易莎先开口:“很盛大,女王亲临,大主教证婚,新郎新娘很般配。”

埃德蒙皱眉,疑惑地盯着妻子。

伊莎贝尔默不作声扫了眼夫妻俩。

薇奥莱特果然不高兴,冷哼道:“噢,那真是大场面。但愿新娘身上的珠宝别小家子气,尤其是头冠,听说布伦瑞克家可没继承什么好东西。”

“奶奶,贝琪当天戴的头冠是新定做的,价值不菲。”路易莎自顾自吃菜,丝毫不像往日那样顾及老夫人的情绪,更不顾丈夫的眼色,“索菲娅姑妈为了这桩婚礼可是花费不少心血。”

“新做的?”薇奥莱特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白眼翻到天上,“恐怕在场的人要笑掉大牙了,任何有体面的贵族祖上都流传了几件叫得上名字的古董。堂堂公爵夫人的婚礼居然要用新头冠,呵!”

她笑完又叹了口气,挑眉:“唉,也不怪索菲娅,能傍上老布伦瑞克一个末流伯爵,已经是她最大的能耐了。”

按照惯例,路易莎这个时候就要捧场踩两句索菲娅。

可她却微笑道:“奶奶,和您预计的相反,在场的贵妇有不少都在向索菲娅姑妈打听那顶新头冠,现在这个年头,能用新的,谁还用旧的?”

薇奥莱特脸色沉了下去。

路易莎恍如未觉,看向伊莎贝尔:“你说对吗?即将成婚的新娘?”

伊莎贝尔丝滑颔首:“无论新的还是旧的,只要满怀亲人的祝福,都是好的。”

路易莎不在意她的回答,径直起身向薇奥莱特行礼告退。

埃德蒙慢半拍,赶紧追了出去。

薇奥莱特瞪着走远的二人,良久才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吩咐埃莉诺:“明天记得找家庭医生过来给路易莎看看吧,别是去一趟墨伦维克脑子摔坏了!”

埃莉诺:“……”

她隐晦地扫了眼伊莎贝尔,庆幸老夫人暂时不知道另一位孙媳妇在首都贡献的名场面。

席间陷入诡异的沉闷,伊莎贝尔佯装什么也没听见,海因里希还在坦然地进食。

薇奥莱特看向伊莎贝尔,抬高下巴:“奥黛丽,说说吧,你的婚礼珠宝不会也想要新做的吧?”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正要回答,却被海因里希打断:“您把准备好的送到她房间,先看了再做决定。”

薇奥莱特冷哼:“那可是我成婚的时候戴的,上面的累斯顿祖母绿放眼整个锡兰也找不到更好的!”

海因里希头也不抬:“但跟我结婚的又不是您,您再满意也没用,奶奶。”

“噢!乱说话的混小子!真庆幸你没忘记我是你祖母!”薇奥莱特满口抱怨,转头还是吩咐道,“埃莉诺,等珠宝运过来后,记得给未来公爵夫人过目。”

她加重了“公爵夫人”的读音。

埃莉诺颔首:“是,老夫人。”

薇奥莱特不悦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但愿你们身为贵族的审美还在。”

说着,她起身离席。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也同时起身目送。

等老太太离开,海因里希瞥向伊莎贝尔:“还不走吗?大戏已经落幕了。”

“不着急,搭档先生。”伊莎贝尔挑眉,“听说之前路易莎结婚,也是由薇奥莱特夫人操办。事关斯宾塞家的脸面,想来不至于亏待我,你何必再驳斥老人家,让她不痛快。”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孙媳妇?”海因里希翻个白眼,“别装了,你比谁都清楚,咬牙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像路易莎那样。”

伊莎贝尔果然笑了笑,脸上没有意外。

路易莎从前总以温驯的面貌示人,好处是能获得大多数人的喜爱,坏处是不再有立场反驳威严的祖母。

仆人倒是顺从于她,但她头顶却始终有座大佛,这也是路易莎始终没有掌控庄园的原因之一。

面具一旦戴上,再想摘下来就不容易。

人性总是如此,坏家伙偶尔表露善意就会叫人感激涕零,老好人一旦甩脸色就犯下重罪。

伊莎贝尔已经预料到,要想掌控庄园,必须成为说一不二的主人。

薇奥莱特虽然嘴上愿意放手,但她习惯强势,要想改变绝非一日之功,只能慢慢从细微处入手。

路易莎的老好人之路是行不通的,但这也并不表明伊莎贝尔决心当坏人。

好人与坏人之间还存在着聪明人。

人与人的认知都建立在小碰撞里。看似只是婚礼珠宝的抉择,但往往一步妥协,以后就步步妥协。珠宝珍贵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选择的。

海因里希如果不开口,伊莎贝尔也会用恰当的方式婉拒老夫人的意愿。

现在,未婚夫先生主动当坏人更好,伊莎贝尔乐得轻松。

毕竟,应付老夫人这种小事不值得她花费太多精力。

“搭档先生还真有搭档的自觉,已经学会为我分忧了。”伊莎贝尔坦率肯定,“谢谢。”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对她的夸奖表示不屑,“别感谢太早,只是因为这场婚礼也属于我。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别指望我插手太多。”

“任何事?”

“当然,任何。”海因里希语气冷酷。

“好吧。”伊莎贝尔像是根本不在意,无所谓地点点头,而后看着路易莎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你刚才注意到了吗?恩爱的夫妻联盟似乎有了裂缝。”

“?”

话题转移得猝不及防。

以为要迎来辩论赛的海因里希皱了皱眉,眼神古怪地盯着她。

他很高,即便弯下腰,也能俯视她。

墙上是水晶烛台映出的影子,身量纤细的女人完全被高大的男人背影笼罩其中。

伊莎贝尔不躲避他的靠近,“看着我做什么?”

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玫瑰花露混合着刚才喝过的葡萄酒清香,似醉未醉。

“没什么。”海因里希率先直起身,偏开头,嗤笑道,“女士们对婚礼总是充满期待,并投以十分的重视。我以为你会更关心自己的婚礼,结果反倒对人家的事那么上心。”

“形式上的婚礼,很重要吗?”伊莎贝尔挑眉,顿了顿,“还是说你需要我演得更入戏一点?”

海因里希冷哼,迈开长腿离开:“不必,这样挺好,虽然我们是搭档,但我还是希望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

“真巧,我也这么认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伊莎贝尔耸耸肩,径直上楼。 -

时隔多日,伊莎贝尔终于有时间阅读来自肯特郡的信。

正看到奥黛丽写她想要请婚礼画师,还邀请自己一起戴蓝宝石王冠时,门被敲响。

女仆伊迪斯和艾米丽联手将礼服架子推了进来。

“小姐,这是老夫人吩咐送来的衣服,婚礼当天的主纱还没做好,晚礼服和日常穿的已经在这里了。”

“嗯,辛苦了伊迪斯,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试。”

“是……哈秋!哈秋!”伊迪斯突然连打几个喷嚏,颔首告退,“抱歉……”

留下艾米丽正在整理礼服,看着裙子精致的蕾丝花边,她赞叹不已:“小姐,这件紫色缎面礼裙的做工真棒!您穿了一定很惊艳!哈秋!哈秋!”

她也打了几个喷嚏,讪讪摸了摸鼻子:“就是熏香有些刺鼻,先放两天就好了。”

伊莎贝尔没在意,她正看着奥黛丽的信,忽然读到请画师和做蓝宝石头冠的事。

她垂眸轻笑,心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海因里希刚才帮她挡了老夫人一嘴,没答应用旧头冠,薇奥莱特松了口让她挑选,但可能只是给孙子台阶下,不一定愿意改变主意。

实际上,婚礼使用旧头冠无伤大雅,对贵族而言,有传承意义的珠宝反而更彰显底蕴。真要按照喜好选,伊莎贝尔根本不介意。

但是,她看得出来,这场婚礼珠宝的选择,恐怕还包含着薇奥莱特夫人对自己的试探。

如果连自己的婚礼都做不了主,谈什么管理庄园?

海因里希能挡住一时,挡不了一世。

此时此刻,这封来自肯特郡的信,恰好成为伊莎贝尔拒绝安排的理由。

奥黛丽希望能和姐姐戴同样的珠宝举行婚礼,到时候让画师记录留念。这对相隔甚远不知什么时候能重逢的姐妹俩来说,很有意义。

借着这个机会,伊莎贝尔不仅能满足妹妹的心愿,还能间接向老夫人表明自己的主见,拒绝得妥帖而有分寸。

思索到这里,伊莎贝尔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纸张,没有停下。

其实,推翻旧方案并不难,难的是怎么施行新方案。

薇奥莱特夫人可不是个烂好人。

孙媳妇拒绝了她的安排,还想老太太百依百顺,帮她定做新头冠?那除非查尔维斯的太阳从西边出来。

仔细想想,恐怕薇奥莱特夫人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局面。

伊莎贝尔现在没有管理家事的权力,连多使唤几个仆人都很难,再加上她刚来汉克郡,人生地不熟,定制婚礼珠宝的流程繁琐,怎么来得及?

薇奥莱特就是料定这一点,所以面对海因里希的反驳也有恃无恐。

她把对待路易莎的方法也用在了伊莎贝尔身上,表达得隐晦,意思却明显:你们几个小孩要么乖乖听我的话,好好做二把手。要么,自己提出的问题自己去解决,解决得好,我不一定高看你,但要是没解决,还得照样回来听我的话。

揣测清楚老夫人的意思,伊莎贝尔轻勾唇角。

她可不是听话的人。

她自己有钱,缺的是顶级贵族圈的人脉和面子,但有未来公爵夫人的头衔,下点血本,加急做出来也不难。

不过……伊莎贝尔不喜欢用蛮横的方式解决问题。

就这么丁点大的事,还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实在是……太老实憨厚。

如果一根火柴就能引出熊熊烈火,何必要漫山遍野砍伐树木,那只会显得又累又狼狈,还让稳坐钓鱼台的老夫人看笑话。

想至此,伊莎贝尔眸光微动,看向桌边那本“查尔维斯八卦大全”。

费劲的事就交给有劲的人做吧。

搭档先生拌嘴时斗志昂扬,活力十足,让他去再合适不过,她要劳逸结合。

艾米丽蹭在伊莎贝尔身边看了奥黛丽的信,疑惑道:“小姐,你打算怎么换头冠?”

伊莎贝尔:“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艾米丽洗耳恭听。

伊莎贝尔莞尔:“你像上次一样,去树下求神。”

艾米丽瞪大眼睛:“您在开玩笑吗?!”

伊莎贝尔不说话,笑看着她。

艾米丽的眼神逐渐从震惊转为匪夷所思。

但出于对伊莎贝尔的无条件信任,艾米丽还是执行了这个离谱的指令,顺带把请画师的也说了。

当然,她不是真的去树下求神,而是像上次那样象征性地到处打听,最后再去湖边大树底下虔诚拜三拜。

本以为没结果,第二天,一名眼熟的男性拦住艾米丽。

男人身高腿长,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三件套,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副中产精英模样。

“艾米丽小姐,奉薇奥莱特老夫人的命令,蓝宝石头冠正在定制中,会赶在婚期前做好。还有,宫廷画师会在今天下午到达查尔维斯,请转告诺曼小姐。”

艾米丽不可置信,眼看男人说完就要走,赶紧问道:“田螺先生!您怎么称呼?……呃,不是我是说,先生你……”

男人皱了皱眉,洁癖似的躲开艾米丽的手,礼貌而疏离道:“维克托,公爵先生的助手。没什么事我就告退了。”

说罢,不等艾米丽回答就走了。

似乎帮公爵大人办理这种跑腿小事,令维克托先生很不耐。

艾米丽被惊喜砸得头昏,兴冲冲告知伊莎贝尔,说完自己也有点疑惑:“维克托先生说他是公爵的助手,是老夫人差遣他来的。老夫人这么好吗?直接就答应你了?”

伊莎贝尔垂眸看书,挑眉笑道:“谁知道呢,斯宾塞家还是好人多啊。”

她可不会拆穿嘴硬的田螺先生,男人们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和伪装。

伊莎贝尔悠闲地翻开一页纸。

没必要揣测他们的心思,能为自己所用就好。

第35章

另一边, 维克托赶去向雇主复命,想起艾米丽脱口而出的“田螺先生”,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这种蠢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身为公爵的全能助手,维克托从小接受精英教育,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随时关注某个小女仆动态,以便随时帮她解决困难,还必须隐瞒幕后主使。

小到收集八卦整理成册,大到支出巨额资产定制莫名其妙的蓝宝石王冠……维克托现在一看到那个小女仆四处奔波打听就开始头疼。

看在丰厚薪水的份上,维克托整理好表情,敲响雇主的房门:“公爵先生, 您交代的已经办好了。”

海因里希正戴着面罩和教练击剑,闻言停下动作,随意将头发往后扒拉,甩了甩脸上的汗珠。

“你没说是我吩咐的吧?”

“没说,但据我对未来夫人的判断, 我不认为这能瞒住她。”

海因里希挥退教练,仰头喝了口水, “你是说她已经猜到了?”

维克托:“我想是的。”

海因里希脸色微变,冷哼一声:“毕竟是搭档关系, 我只是看在她还算有点能力的份上,帮忙解决点小麻烦。如果再换下一个, 说不定没她聪明。”

维克托端来干毛巾,不说话。

海因里希拿起毛巾擦汗,看着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维克托面无表情:“您不需要对我解释心路历程。”“我没解释!”海因里希哽住,嗤笑,“我只是不想让她对我产生别的想法!”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当然, 我也没有别的想法!”

维克托沉默片刻:“……哦。”

海因里希皱眉:“你什么表情?你也别乱想!”

维克托收好毛巾,又递上温水,情绪稳定:“先生,我没有乱想。”

海因里希拿起水杯。

“但您有没有想过,夫人如果猜到您在帮她,为什么又故意派女仆散播求助消息呢?一般来说,女士采取欲擒故纵的手段,只有一个原因……”

海因里希咕咚咕咚喝水,看向维克托,后者以解答专业合同的口吻严谨道:“她爱慕您。”

“噗!!”

维克托迅速闭上眼,但还是来不及,被喷个满头满脸。

“……”

海因里希咳得天昏地暗,象牙白的肤色泛起红色。

“你说什么?”

维克托漠然摘下眼镜,仔细擦拭,重新戴上:“我说,夫人喜欢您。”

海因里希已经缓过来,绷着脸冷酷道:“别乱说,维克托,查尔维斯需要女主人,但不代表我需要多余的感情纠缠。”

维克托不说话,虽然头发还在滴水,但一脸忠诚可靠。

“虽然不排除你说的可能性,可是……”海因里希无意识地摸到空水杯,仰头倒了倒,发现没水,又不经意地放回去,重新板着脸一本正经,“我会劝她别动这个心思!”

维克托看着雇主先生脸上可疑的红晕,很怀疑动心思的另有其人。

突然,海因里希不知道想到什么,冷笑摆手:“算了,她喜欢就喜欢吧,女人就是容易陷入罗曼蒂克幻想,只要我没有回应就会消停。”

维克托没有反驳雇主,“好吧,先生。”

客观上讲,抛开身份地位,斯宾塞先生拥有出众皮囊,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很受女性欢迎。

作为从小的伙伴,维克托见证了“克妻”之前的海因里希是如何应付异性的示好。

他时常疑惑,为什么姑娘们为了一张脸就能忽略雇主阁下糟糕的脾气。

冷酷、刚硬、固执……有时还很别扭,像只一言不发就呲牙凶人的藏獒。

维克托毫不留情地贴标签。

在诺曼女士到来之前,维克托很难想象会有异性能和海因里希和平共处。

从前那些可怜的姑娘们虽然开始会被脸吸引,但没有人敢真正走到他面前。

试想有只藏獒凶狠冷漠地盯着你,即便你一开始被毛发吸引,也很难克服恐惧走到面前摸摸他的头。

从这方面来说,维克托对诺曼女士心生敬佩。

心里腹诽一阵,面上却很专业,“那么先生,请问还需要执行暗中帮忙的任务吗?”

海因里希拧眉,“不用了。”

维克托松了口气,还没松到底,就听见雇主接着说,“你光明正大地帮吧!”

维克托翻白眼,但在海因里希回过头时立刻严肃颔首:“好的,先生。”

海因里希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他随手抓起一本书,靠着书架投入阅读,“行了,你没事就退下吧!”

维克托看了两眼,欲言又止。

海因里希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她喜欢你”,满眼的字母像天书一样看不进去。发觉有道视线还落在自己身上,他脸上一冷,不耐道:“你怎么还不走?”

维克托面无表情:“……先生,您的书拿倒了。”

“……”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赶紧把书倒过来。看了两行,又抬头盯着不动的维克托:“还有事?”

维克托眼神古怪,还是摇了摇头。

“有话就说!”

维克托扶了扶眼镜,沉吟片刻才道:“先生,为什么不试试呢?”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室内陷入沉默。

窗外凉风吹得书页翻动,海因里希的视线却顿住。

维克托也安静地看着雇主,目光平和。

虽然会在背地里每天吐槽八百次,但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还是让他忍不住问出这句话。

只有他知道,龇牙咧嘴的藏獒,也不总是冷酷而凶悍的。

前一秒毫不留情斩断女士的示好,背地里却会吩咐他把人家赠送的信物送回去,还得悄悄的。每当他问起缘由,藏獒又会开始吠叫,把这些主张推到他身上,好像生怕自己获得“好好先生”的荣誉。

后来,许多不明真相的小姐们移情别恋,维克托也因此度过了很受欢迎的学生时代,不过他清楚阶级差距。贵族小姐对自己的喜欢也带着一层滤镜,并不代表真的要携手一生。

真要是接受某位小姐的示好,他的饭碗就保不住了。

在维克托的人生准则里,为了爱情放弃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也是因为这份清醒,这么多年来,海因里希最信任的助手就是他。

维克托明白,就像在选择助理的原则上,严格来说雇主先生并非是个多情的男人。

他很理性,却同时拥有一份奇怪的、在这个阶层罕见的赤忱。

正如他会明确拒绝那些女孩们,却又会为她们保留自尊。而这一切却不为彰显绅士风度,相反,他更希望表现得粗犷一些,最好谁也别来靠近。

作为一名冷静的藏獒观察者,维克托想起自己看过的一幅画——来自山林的猛虎细嗅蔷薇。

似乎很适合描述这样矛盾的情景。

藏獒先生很爱坐在湖边大树上看书,总是独自一个人。

很难相信,他拥有如此安静的爱好。

维克托有时候会想,藏獒的内心也许也拥有一朵蔷薇,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出于助手兼伙伴的良心,他才问出这句话。

——有人愿意靠近你,为什么不试试接纳她呢?

没有人比维克托清楚,查尔维斯的藏獒从小到大,总是独自舔舐伤口。他固然坚强凶悍,并且习惯孤独,可维克托不觉得有人会喜欢一辈子这么活着。

风从窗外吹来,海因里希沉默很久,再次翻了一页,声音平静。

“我不想尝试。”

维克托沉默片刻:“你怕伤害她?”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紧皱的眉头却表达了此刻不悦的内心。

“好的,先生,是我多嘴了。”维克托叹了口气,退出门之前说道:“记得吃药,书桌第二个抽屉里,还剩四颗,明天我去拿新的。”

海因里希一言不发,拉开抽屉吃了药。那股翻涌的情绪再次被压了下去,这时才感到些许轻松。

凉风拂面,窗外传来鸟叫声,很适合看书的天气里,海因里希却还是看不进去。

他怔了一会儿,抬头看见维克托还没走,堵着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还有什么事?维克托,你今天的废话异常多。”

维克托面无表情颔首:“没事了,先生。”

他利落退出房间。

等海因里希重新调理好心情,盯着书越看越不对劲,翻到封面,赫然写着:《女仆缝补袜子的十个诀窍》。

沉默,良久的沉默。

“啪”地一声,书本狠狠合上!-

另一边,艾米丽正在和伊莎贝尔嘟囔,她上次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夹带私货,许愿要蓝宝石王冠的时候顺便要了本《女仆缝补袜子的十个诀窍》,结果田螺先生没有掉落。

“破了就买新的,不需要缝补。”

伊莎贝尔随口应答,身子却没动。

她打扮隆重,端坐在黄铜软垫沙发上,对面的宫廷画师正在为她画像。

画师蒂洛夫来头很大,听说为很多大人物画过像。田螺先生出手大方,不止承包婚礼当天的记录,还要他把日常也画了。

“夫人,请往左侧移动,您的左脸沐浴在阳光下很有神性,说句恭维的话,这会让我想起为教皇画像的那一天,也是这么美的光线。”

蒂洛夫是个典型的圣曜教徒,他曾是记录教皇登基礼的画师之一,这件事从他进门起,已经反复说了十八遍,可以想见若干年后葬入墓园,墓志铭一定会用加黑加粗的字体标注这段丰功伟绩,再将它带到天堂奉为美谈。

伊莎贝尔笑着往左挪动,突然听见“撕拉”一声。

艾米丽惊呼:“噢!上帝啊!”

只见紫色缎面礼服不小心被沙发脚压住,裙摆撕破很长一道口子。

蒂洛夫笑着打趣:“标准的圣教徒应该说噢!我的神圣永恒曜主。”

“呃……抱歉,我们民间都说得不标准。”艾米丽赶紧画十字颔首,一面小声嘟囔,“刚还说要学缝补呢,这就用到了!”

伊莎贝尔莞尔:“没关系,蒂洛夫先生快要画完了,一会儿换下来就好了。”

蒂洛夫一边为画收尾,一边笑着颔首:“是的,已经好了,请过目。”

画像上,身穿紫色宽裙摆礼服的少女面带笑容倚靠着沙发,夕阳洒在脸上,金发与蓝眼睛熠熠生辉,的确美得很有神性。

伊莎贝尔赞赏道:“画得真好。”

“只是如实画出夫人的模样……哈秋!哈秋!”蒂洛夫说着,突然打了几个喷嚏,只好笑着耸肩:“噢,抱歉,您礼服的熏香有些刺激,不过紫色非常衬您,和今天的夕阳相得益彰。”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看了眼自己的礼服,“多谢蒂洛夫先生的赞赏,艾米丽。”

艾米丽立刻拿出准备好的润笔费,蒂洛夫照例推辞几次,最后还是收下了。临走时冲伊莎贝尔颔首:“再见夫人,期待您的盛世婚礼,听说教皇会莅临证婚,那真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愿圣主庇佑您。”

又对艾米丽眨眨眼,画了个十字,“再见,不标准的圣教徒女士,希望下次向主惊叹要说……”

艾米丽从善如流,摊手:“噢,我的神圣永恒曜主!蒂洛夫先生,我想我再也不会忘记这句话了。”

蒂洛夫大笑着离开。

艾米丽关上门,正要向伊莎贝尔吐槽,就见她盯着画看,不知在想什么。

“小姐,怎么了?画有问题吗?”

伊莎贝尔的目光从画上的紫色礼服移到自己的身上,“你闻到香味了吗?”

艾米丽嗅了嗅:“有啊,一开始有点呛鼻,习惯就好了。”

伊莎贝尔眸光停顿数秒,立刻道:“帮我把衣服换下来,快!”

艾米丽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看见伊莎贝尔的脸色,手里的动作就不敢停。

快速换下礼服,没等艾米丽问,伊莎贝尔语速飞快道:“把新送来的所有礼服交给维克托,让他找医生检测。记住,不能找别人,也不能惊动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艾米丽愣了数秒,很快点头,快速把衣橱里的新礼服藏在脏衣篓里带了出去。

窗台边,伊莎贝尔看着楼下的艾米丽跑远。

从夕阳西下等到夜幕降临,艾米丽终于回来。

一推开门,就见艾米丽的脸色煞白:“小姐……衣服有问题。”

果然。

伊莎贝尔心往下沉,却没有丝毫震惊。

“衣服上含有名为紫藤香的毒药,长久接触会导致人体出现伤寒病的症状,越到后期越厉害,有暴毙的风险。”艾米丽声音发着抖,“幸好你只穿了一小会儿,否则……”

她不敢想下去。

伊莎贝尔面容镇定,既然得出了结果,那就好办了。

自从发现路易莎和埃德蒙有隔阂开始,她就觉得不对劲。

看来,她在墨伦维克大出风头还是刺激到了暗处的敌人。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想要夺权的埃德蒙,最好的动手时机就是现在。

一旦婚礼结束,伊莎贝尔成为正式的公爵夫人,管家权交到她的手里,再想像今天这样下毒可就难了。

幸好她发觉香料不对劲,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看来在西方宅斗中他们这一招屡试不鲜。

只是……千算万算没料到她拥有来自神秘东方的灵魂。

调香什么的,最擅长了。

想清楚关键信息,伊莎贝尔叫来艾米丽吩咐道:“明天你再让维克托帮忙,查一查以前四位未婚妻的病历。”

艾米丽迟疑:“这么久远的事情,还能查到吗?”

伊莎贝尔摇头:“不确定,只能让他试一试。还有,你去问问伊迪斯,这些礼服在送来之前,经过谁的手?”

艾米丽严肃点头:“好。”

安排完目前能做的事情,伊莎贝尔上床休息,但久久没有睡着。

并非担惊受怕,反倒是隐隐有种兴奋感,想要迫不及待地和敌人斗一斗。 ——

作者有话说:海因里希:一本正经阅读《女仆缝补袜子的十个诀窍》jpg

伊莎贝尔:谢邀,人在庄园,未婚夫好像是个笨比怎么办?

第36章

第二天, 伊莎贝尔吩咐艾米丽约维克托在湖边见面。

那里人迹罕至,不会被人撞见。

伊莎贝尔和艾米丽到的时候,维克托已经等在大树下,看见公爵夫人,他立刻上前颔首行礼。

“夫人, 您让我调查四名公爵未婚妻的病历, 已经有结果了。”维克托递上一叠文件, 其中详尽记载了各种病案。

伊莎贝尔仔细翻看,不禁皱眉:“没有中毒或者风寒症状?”

“是的。”维克托神情也凝重起来,他顿了顿, 严肃道, “给那四位女士诊治的家庭医生已经为斯宾塞家服务多年, 但……”

“不排除他伪造病历的可能。”伊莎贝尔顺势接住他犹豫没说出口的话。

“是的。”维克托点头, “昨天在衣服中检测出紫藤香料的医生,是一直跟随公爵的军医,与庄园没有往来。”

伊莎贝尔赞赏道:“你很敏锐,维克托先生。”

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避开庄园的医生,去请军医, 没有打草惊蛇。

维克托冷静道:“谢谢您的赞赏,一切都是公爵……”

“公爵?”伊莎贝尔一边翻看着病历,漫不经心问,“你不是薇奥莱特夫人派来的吗?”

维克托愣住数秒, 极快地扫了树上一眼。

晴空万里,碧蓝的湖水倒映着微微摇曳的树影,以及树杈露出的一角衣摆。

树上的男人在心里冷哼。

幸亏他留了个心眼,没完全相信维克托的话!

看样子,未婚妻女士根本没猜到维克托是他派去帮忙的!那什么“爱慕他”“欲擒故纵”啊也是维克托胡说八道!

昨天收到艾米丽的求助,维克托就建议今天让雇主亲自亮相,反正都明牌了。

临到见面的时间,海因里希沉着脸想半天,还是不行!

未婚妻女士很可能对他产生了其他的想法,但是……他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现在她一出事,派个人帮忙就算了,这么上赶着不请自来,多么让人误会? !

于是,维克托一个没看住,雇主就上树了。

来不及劝说,远远就看见伊莎贝尔和艾米丽的身影,专业的助手先生只好一本正经地打掩护。

“呃,我是说……一切都是公爵老夫人的安排。”维克托面不改色。

“好的,辛苦你了维克托,也帮我感谢老夫人。”伊莎贝尔没有丝毫怀疑,点点头,“但这件事,还请你先保密,别告诉老夫人。”

维克托沉默两秒,突然也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这么拙劣的借口,轻飘飘的像一层窗纱,真有人能忍住不去戳穿?

还是说未来公爵夫人不如他所料想的聪明?真没猜到内情?

那自己这份瞒上瞒下、到处跑腿、偶尔兼职情感分析师的田螺助手工作距离结束就遥遥无期了……

但是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颔首:“好的夫人,老夫人让我帮您的忙,往后自然都谨遵您的命令。”

“噢,我正要拜托维克托先生一件事。”伊莎贝尔微笑道,“还请您问一问斯宾塞先生,能否以他的名义联系前四位未婚妻的家族,我有要事和他们商量。您知道的,他很忙,我们时常碰不到面,而我目前并没有绕过庄园众人私下传信的资格。”

“这……”维克托推了推眼镜,干咳两声。

树上,海因里希想了想,皱眉:拒绝她!

突然,莫名掉落几个树果,正好砸在维克托脑袋上。

他立刻甩掉果子,正色道:“不能。”

伊莎贝尔挑眉。

“我是说,公爵恐怕不会答应。查尔维斯庄园对四位暴毙的未婚妻讳莫如深,对方家族也几乎与我们没有往来。”维克托毫无负担地抹黑雇主的形象,“众所周知,公爵先生向来不近人情、冷酷残暴、很不好打交道,即便您是他的未婚妻,他也不会为您破例做这件事的。”

树上,海因里希翻了个白眼,虽然明白维克托是在按照指令办事,但怎么感觉这小子想骂自己很久了!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笑了笑,没有生气的意思:“好吧,那我再想想其他办法。下次见,维克托先生。”

“告辞,夫人。”

维克托恭敬颔首,转身离开。

“艾米丽。”看着维克托走远,伊莎贝尔又看向身边的小女仆,“你昨天有问到礼服经谁的手了吗?”

艾米丽迟疑道:“伊迪斯说是埃莉诺交给她的,这批新礼服裙,都是老夫人约了常用的裁缝定制的,里面有斯宾塞全家的衣服。按理说很难有人动手脚。”

伊莎贝尔蹙眉,点头道:“衣服送到前,没有人知道薇奥莱特会挑哪件裙子给我。如果全都动手脚,误伤的范围不可控。所以,作案的人锁定在庄园内部。”

艾米丽眼睛一亮:“是这样没错。而且,医生说,紫藤香料是熏染上去的,不是随便触碰就能有用。如果按照过程时间推断,只有埃莉诺有作案机会。”

会是埃莉诺吗?

身为老夫人的女仆,她和自己有利益冲突吗?怎么会帮埃德蒙做事?

伊莎贝尔垂眸思索,在湖边缓缓踱步。

夏日湖边有飞鸟经过,湖水清澈如镜。微风拂过青草地,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

树上,海因里希也因为这番话陷入沉思。

老夫人派埃莉诺分发礼服前,毒还没下。埃莉诺拿到礼服后,还要经过什么流程?

天边飞鸟划过湖面,像是熨烫整齐的布料被利刃割破。

倏然,二人同时灵光乍现!

“我明白了。”伊莎贝尔微笑,招手让艾米丽附耳过来,“你帮我做件事……”

树梢分叉的空隙里,看着伊莎贝尔信心十足的模样,海因里希眸光微动,心里哼笑一声。

“好的,我这就去!”艾米丽听完,忙不叠跑远。

伊莎贝尔目送小女仆离开,自己却没立刻走,反而靠着大树坐了下来。

到现在为止,事情差不多盘算清楚了。埃德蒙要在婚礼前杀她,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掌握证据,不能打草惊蛇。之后再来一记狠狠的反击。

和初到查尔维斯那天一样,她面对着湖泊,远眺那座玛格丽特雕像,湖面倒映她的思索的神情。

头顶,海因里希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突然,一颗小石子投入湖水,溅起涟漪。

伊莎贝尔像那天一样抬眸:“谁?”

语气里的好奇多过惊讶。

“又见面了,未来公爵夫人。”刻意压低的音调,很快让伊莎贝尔想起那个名字。

她轻笑一声,自在地靠着大树,“亨里克?”

男人嗤笑:“还记得我,真是在下的荣幸。”

“毕竟我还没收到亨里克先生的威胁信。”

树上,海因里希暗暗挑眉,冷哼:“你麻烦缠身,不去解决问题,怎么有空在这里浪费时间?”

“噢,都被你听见了,糟糕。”

伊莎贝尔垂眸,看着湖面倒映出的一截雪白衣角,眼底滑过笑意,面上却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重要的一环没有解决,公爵先生不肯帮我。”

海因里希嗤笑:“别对你的丈夫抱有幻想,虽然他英明神武战功赫赫有数不尽的优点,但绝不是个听未婚妻的话、耳根子软的男人。”

伊莎贝尔托着腮,轻笑:“你怎么对公爵这么熟悉,亨里克?”

“请不要试图打听我的身份,我很神秘,也很神通广大。”海因里希靠着树干,懒散地揪住一把叶子玩。

其中一片树叶从指间悄然落下,随风飞舞,落在雪白的手掌心里。

树下,伊莎贝尔举起树叶,借着太阳的映射光线,细细观赏叶脉的纹路。

“那么,神通广大的亨里克先生,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树上,海因里希顿了顿,挑眉:“帮你写信给病亡的四位未婚妻的家族?”

“是的,我想你神出鬼没,应该有避开庄园邮差,把信件秘密送出去的能力。”伊莎贝尔漫不经心道,“对吗?亨里克。”

她又叫出这个名字,尾音懒洋洋,像是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公爵不帮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我也只是试试看,你我相逢有缘,如果愿意帮我,那算是朋友。之前的事,咱们两清。”

想起那场唐突的初见,海因里希沉默数秒。

他刚才之所以暗示维克托拒绝她,倒不是说真要袖手旁观。

在能力范围内,动动手指又不难,只是他不想未婚妻女士再产生别的念头。

现在正好,既然顶着“亨里克”的身份,就不用担心未婚妻误会“海因里希”了。

想至此,他哼了一声道:“好,我可以帮你。”

“谢了,信件我会派艾米丽给你,明天的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劳了。”

伊莎贝尔随口说完,就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轻轻闭上眼。

最后的环节安排完毕,她结束思考。

今天天气很好,空气温暖而不闷热。

清风送来凉爽,大树遮出一片绿荫,挡住刺眼的阳光,真是适合补眠的时候。

伊莎贝尔将树叶盖在眼睛上,感受碧波荡漾和鸟叫蝉鸣。

她终于明白“亨里克”为什么爱来这里了。

华丽的城堡固然有柔软的床垫和奢华的装饰,其中却充斥着防不胜防的阴谋诡计。

即便这种程度的斗争,并没有耗费伊莎贝尔太多心神。

但对方毕竟是冲着自己命来的,大多数时候还是得绷紧一根弦,这就导致自从来了查尔维斯,她没有痛快地睡过一个好觉。

事实上,前后两世加起来,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晒太阳和睡觉。

离开诺曼庄园后,这还是第一次捡起自己的爱好。

听见树下均匀的呼吸,海因里希探出头,只看见树叶遮住她的眼睛,淡蓝色裙摆盛开在绿色草地。

“你对陌生男人没有任何防备心吗?就这么睡着了?”他皱眉。

闭着眼的伊莎贝尔,声音懒洋洋:“这里是查尔维斯,我是公爵夫人,而你,是看过我换衣服也无法以此威胁我的亨里克先生,请问我需要担心什么?”

海因里希翻了白眼,冷声道:“看来我为人太过正直,让你误以为全天下的男人都这样!”

伊莎贝尔笑了一声,“是的,查尔维斯叫亨里克的有很多,这么正直的只有一个。”

海因里希皱眉,没说话。

听这意思,她去打听过这个名字。

静谧悄然流淌,微风卷过树梢,几片树叶被吹落,眼看落点是金发姑娘的脸,一只手刷地攥住叶子,阻拦它们的去向。

树下,伊莎贝尔浑然不知,似乎已经陷入沉眠。

海因里希忍了忍,还是没有打扰这片安静。

忽然,她的声音又响起,“你为什么叫亨里克?”

海因里希一愣,旋即嗤笑:“怎么?我们普通人当然拥有普通的名字,亨里克和汤姆、史密斯、杰克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