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察觉他的异状,迅速道:“感谢您的仁慈。”
“不用送了。”教皇没有在意海因里希的失礼,微笑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你是个机灵的姑娘,有时候,无信仰也不是坏事,下次不必矫饰。”
伊莎贝尔配合地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格里芬主教不会拥有您的宽容。”
“教皇的威严也不允许宽容。”教皇挑眉,“但西里尔可以。”
这段小插曲只有三人能听见,踏出这道门,西里尔仍是神圣的信仰,人间教皇。
夜色里,目送着教皇在簇拥之下离开,女王的马车也随之启程。
今晚的大戏终于落下帷幕。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终于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面面相觑。
“放心吧,我不会探究你不想说的往事。”
伊莎贝尔率先拎着裙子下楼,她累了,现在要立刻休息。
海因里希沉默地跟在身后。
快到房间,他才轻声开口:“西里尔·霍斯纳德,是我的教父,也是我的仇人。”
如果要说出这个故事,那就意味着要揭露斯宾塞家的伤疤。
可她是他的妻子,斯宾塞家的女主人,有权力知道一切。
回想起往事的一瞬间,海因里希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眼尾泛红。
不行,不行……
又开始了……
这次为什么快了这么多?因为看见了他吗?
画像上的女人突然露出狰狞的微笑!
海因里希立刻摇晃脑袋。
鲜血、眼泪、硝烟、尸体、一幕幕闪烁……
他立刻掏出药瓶,飞速倒出最后两颗,生咽了下去。
伊莎贝尔眼带狐疑:“你在吃什么?”
脑海里的喧嚣重归平静,海因里希喘息着,平复好一会儿,才将药瓶攥紧,背过手:“有些不舒服。”
伊莎贝尔垂眸:“是治你说的那种病?”
海因里希怔住,垂下头,嗤笑:“对,疯病,我说过的,我是个疯子。”
伊莎贝尔看着他,没有说话。
忽然,她握住他的手,将药瓶从掌心里扣出来,细细查看。
淡淡的药香从瓶口传来,上面什么标签也没有。
“吃了多久?医生是谁?”
“很多年了,是奶奶请来的。”海因里希缓缓道,“所有药物都是维克托经手,不会有问题。”
伊莎贝尔没有多问,斯宾塞别的地方漏成筛子,海因里希身边的护卫一直很严密。如果医生来历不明,那么他早就死了。
既然能活到现在,就说明药物可靠。
但是……她看了眼药瓶,走进房间,将它收到包里——为保险起见,回了查尔维斯还是再找人检测一下。
“你不放心?”
海因里希默默看着她的举动,眸光安静。
是不放心药?还是不放心他?
也对,一个随时会发病的恐怖疯子,谁会不害怕?
伊莎贝尔没理他,径直倒了杯水,递到他面前,“喝了。”
海因里希皱眉:“什么?”
伊莎贝尔:“生嚼药丸不苦吗?还是说这样的壮举能让你获得勇士勋章?”
海因里希怔住。
他仓促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差点呛到。
“慢点。”
伊莎贝尔揶揄地看着他。
“早点休息吧,今天实在太累了。”她打了个哈欠,扫了眼不动如山的男人,“怎么?还有精力留宿?”
海因里希倏然起身:“没有。”
贵族夫妻们为保证睡眠,都有各自的房间,但不包括新婚夜。
可是妻子都下了逐客令,他哪还能留下?怪就怪刚才被人打断好事……
他快步走到门口,腰带又被人勾住。
伊莎贝尔牵着他转过身,在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口:“晚安吻,明天见。”
说是告别,但是那双眼睛简直叫海因里希难以挪动脚步。
他闭了闭眼,一把抱起妻子深深吻了下去。
月光洒进窗棂,桌面的药瓶投下一道阴影。 -
楼下,送走所有宾客,斯宾塞家的仆人们终于可以休息。
维克托伸了个懒腰,对着清单检查工作,看见最后的事项,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
雇主先生的药见底了,负责秘密治疗海因里希的医生正好来了墨伦维克,维克托趁此机会去拿了新疗程的药丸。
他小心将新瓷瓶锁进保险柜,触摸到温润的药瓶,莫名愣了片刻。
纯白瓶身,无色无味,和以前的药没什么不同。
这是亲手从医生那拿的,不可能有问题……
但是……
维克托总觉得哪里不对。
敏锐的神经飞速运转,事关雇主的身体,他比谁都明白,一旦药的事情有差池,会引发多严重的后果。
脚步下意识往楼上走,越来越快!
同时,脑中灵光乍现!
是的!这一瓶绝对没有问题,和以前的药一样!
但是……从查尔维斯带来的那一瓶有问题!
那一瓶……有药香!
药丸他细细检查过!不可能被人调包!有异样的是……药瓶!
这一年里,海因里希很久没有发病,因此上一瓶药的使用频率很低,直到最近婚礼前夕才快要见底。
这次特意带过来就是以防万一,毕竟要见到教皇……
如果没记错,那瓶药拿出来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诸事繁杂,维克托在那一刻没有察觉不对劲!可是往往就是某一瞬间的粗心,会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
该死!该死!
维克托在心中祈祷,希望海因里希没有吃下那瓶子里的药……
脚步越来越快,几乎用奔跑的速度!
“快!都起来!你!去找医生!”维克托大吼着,召回一头雾水的仆人们,“你去找薇奥莱特夫人,告诉她药出要问题了,她明白是怎么回事!别愣着快点!”
他一面吼着,人已经冲上二楼!
“公爵先生!公爵夫人!”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想起那个惨死的牧师……
维克托心中颤抖!
斯宾塞所有人都不会忘记那一夜。
假如、假如公爵出事,现在和他待在一起的人,恐怕凶多吉少!-
隔音良好的门,阻隔一切嘈杂。
外面是急促的脚步声,室内一片祥和。
伊莎贝尔却忽然察觉不对劲。
海因里希开始摇晃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
她听见他痛苦的喘息:“你怎么了?”
她倏然坐起身,穿好衣服。
黑暗里,海因里希垂着头,浑身颤抖。就在伊莎贝尔靠近的那一刻,猛然抬眸。
伊莎贝尔下意识后退!
可是来不及!
像被猛兽盯住的猎物,她的脖子被一只大手狠狠掐住!
血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充满嗜血的欲望,像关在牢笼里的猛兽,终于被放了出来!
第47章
铁腕扼住咽喉, 呼吸越来越艰难!
伊莎贝尔用尽全力挣脱那只手,却无法撼动分毫!
失去理智的凶兽比平常的力气还要大,几乎瞬间要将人置于死地!
伊莎贝尔神智越发模糊, 但本能的求生欲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阵阵惊呼。
“快!快拉开公爵!”
海因里希本就是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军人,体质与武力远不是普通男人能比的,现在陷入狂态,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几个仆人仓促上前,简直像自投罗网的羚羊!不仅拉不开人,还被公爵突然回眸的神情吓得啰嗦!
“啊!魔鬼!是……是魔鬼又回来了!”
被那双充血的红瞳盯上,男仆大叫着后退,跌倒在地。
另一个男仆来不及跑, 被掐住脖子拎了起来:“不……”
他脸色涨红发不出声音,脚离开地面,不断挣扎,死神拎着镰刀慢慢逼近……
维克托:“先生!先生!放开他!”
“海因!!醒醒!我是奶奶!”
薇奥莱特散乱着头发,急匆匆带着人赶来。
“海因!快!你们过去拉开他!”
“公爵先生!醒醒!”
仆人们犹豫着不敢上前,硬着头皮试探性地呼唤。
公爵这个模样太可怕了!比传说中的恶魔还要吓人!
他们都听说过斯宾塞家的传说,现在亲眼所见, 哪还有不信的? !只是仆人而已,又不是傻子!难道还要像那个牧师似的去送命吗? !
……
模糊视线里, 伊莎贝尔看见所有人在疾呼哭喊,那个仆人的挣扎渐渐微弱, 而掐住自己脖子的右手仍然没有移开……
什么魔鬼?什么诅咒? !
她才不信!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绝不能!
极力保持镇静的头脑,敏锐地察觉海因里希右手力气松懈了一瞬!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她毫不犹豫地拎起床柜边的摆件砸了过去——
“砰!!”
“啊!海因!”
“不!”
……
所有人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鲜血顺着额头蜿蜒,流淌在海因里希的脸上。
满眼猩红,他的眼珠缓缓转动,似乎看了眼伊莎贝尔,才彻底昏了过去。
伊莎贝尔轻轻喘息,放下摆件。
她控制了力道,不会伤及性命,但能让凶兽安稳几个小时-
天边泛起鱼肚白,公爵府彻夜未眠。
二楼卧室临时改成病房,由专人看守。
医生神情凝重,从房间出来。
“公爵先生的情况很糟糕!老夫人,请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薇奥莱特脸色苍白,厉声道:“伦纳德医生!请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海因的病一直是你医治……”
“我明白!请您冷静点,薇奥莱特夫人。”医生皱眉,摇头叹道,“这次真的太严重了,据我判断,公爵在发病前一个月的时间里,服用太多药物,以至于超过身体极限。我早就叮嘱过的,不能滥用,否则会有抗药性,一旦狂躁情绪再次产生,就无法压制!”
薇奥莱特立刻回头:“维克托!过来!海因的药一直由你看管,为什么他会服用过量药物?!你让人通报,说药出问题了,是什么问题?!”
维克托一夜没有合眼,镜片后的眼睛满是血丝,此刻却不敢懈怠,赶紧起身走了过去。
“老夫人,药丸没有问题,我怀疑是……”他正要说出自己的猜测,伸手一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东西呢? !
在进入卧室时,他就看见桌面上的药瓶,当时场面混乱,为了保留证据,他暂时将瓶子塞进口袋,现在……没了? !
“你倒是说下去!”薇奥莱特皱眉。
维克托只觉得脑袋胀痛,根本分不出心神回答!
他开始只是猜测药瓶有问题,现在有人处心积虑偷盗,反而证实了这一点!
可是……医生难道没有诊断出来吗?他为什么说公爵是服用药物过量? !
伦纳德可是负责诊治海因里希很多年的专业医生,深受信任!
如果现在提出质疑,自己却没有证据!薇奥莱特夫人会相信谁? !
就算薇奥莱特相信了自己,公爵现在危在旦夕,他的病那么棘手,当年费了很多精力才请来伦纳德,现在要从哪里找一个新的来? !
他区区一个助手又有什么立场质疑伦纳德?
万千思绪混杂在一起,维克托说不出话。落在薇奥莱特的眼里,几乎等同于百口莫辩,承认是自己粗心大意!
“维克托!我把海因交给你,是看在你细心谨慎,你怎么……你怎么就……呜呜呜!”薇奥莱特陷入绝望,指着维克托嚎啕。
“老夫人!”埃莉诺扶住老太太,给她擦眼泪,“请您镇定,别这样……”
“要我怎么镇定!我怎么镇定?!海因如果有事……他如果出事……”烛火照耀着薇奥莱特的浑浊的眼睛,泪水滑过脸颊,向来整洁精致的老妇人,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我们全完了……斯宾塞全完了……”
“伦纳德医生,我以斯宾塞和恩斯特两个家族的名义请托您,救救海因,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薇奥莱特激动地抓着医生的手。
“老夫人!”伦纳德深吸一口气,叹道,“公爵现在的情况,我已经毫无办法,只能看他自己。”
薇奥莱特愣住,颤抖着声音:“……什么意思?”
伦纳德:“您可以理解为,公爵的体内本就埋藏着火山,以前可以用药物来压制火焰。可是现在他的身体产生抗药性,无法进行人为降雨,以前被压制的岩浆全数反扑,比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甚至……”
“甚至已经快要超过人体承受的极限。”伦纳德摇头,“如果上帝保佑,兴许会有千分之一苏醒的机会。剩下的概率,恐怕熬不过三天……请贵府尽早做决断。”
薇奥莱特发着抖,“三天……”
走廊上,所有人陷入沉寂。
突然,伦纳德蹙眉,抬眸看向卧室。
里面刚刚苏醒的海因里希被四根沉重的铁链绑在床上,正痛苦地嘶吼。巨大的力量使得金属床架不断摇晃,发出可怕的动静。
实习医生助手颤抖着靠近,想要换下敷伤口的药物,一时不察,被挣脱铁链的凶兽狠狠咬住胳膊:“啊啊啊啊啊!!”
“快!快!绑住他!!”伦纳德喝道。
“加上更粗的链子!”
……
伦纳德带来的医护鱼贯而入,五六个壮汉再次压制海因里希,手脚麻利地按住他。
剧烈搏斗的凶兽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四肢被沉重的铁链拉扯得血肉模糊,却仍然嘶吼着扑向医护。
薇奥莱特想上前,却被拦在卧室外,只能徒劳地喃喃:“轻一点,你们轻一点……”
室内的伦纳德仿佛没有听见老夫人的哀求,冷静指挥助手:“加大剂量,让他镇定!”
五六个壮汉压制着海因里希,将巨量药剂灌入他的喉咙。
那双嗜血的眼眸在黑夜里狼狈而可怖。
“咳咳咳……”
他似乎被呛到了,铁链被挣扎的动作牵动,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可是围在身前的医护面孔冷漠,似乎谁也没有察觉。
被拦在室外的众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却能听见困兽的挣扎。
维克托垂眸,身侧的手指攥紧。
所有仆人纷纷挪开视线,不忍心细想。
昔日高贵的公爵先生,现在就像断了爪子的猛虎,被人关在牢笼里折磨,奄奄一息。
“伦纳德先生!请您注意治疗手段!”维克托深呼吸,尽力保持冷静。
背对着门外的伦纳德不予理会,招手叫来助手换药。
额头的创口很小,纱布被粗鲁地撕扯开,血液又汩汩流下。
海因里希的喉咙发出嗬嗬声,却被壮汉医护捂住嘴。
维克托又听见铁链的动静:“伦纳德先生!”
他刚上前一步,就被两个壮汉拦住。
里面传来伦纳德的声音:“老夫人,我们需要安静的治疗环境,请带着闲杂人等都离开。否则,公爵恐怕连千分之一苏醒的机会都没有了!”
薇奥莱特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毫无办法,只能照做。
正要开口,突然有人擦肩而过,径直走向卧室。
她一怔:“奥黛丽?回来!海因现在情况不稳定!”
室内,伦纳德正吩咐助手调配更多的镇静药剂,刚刚海因里希挣扎得太剧烈,几乎没喝下多少。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了过来。
“哐当”一声,药碗被掀翻在地!
所有医护回头,看着出现在身后,被女仆搀扶的虚弱女人。
伊莎贝尔逆光站着,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刺目显眼,她声音平静,一字一顿:“滚出去!”
伦纳德眸光微动:“公爵夫人,我理解您的心情,发病的公爵先生需要镇定,否则无法保证你们的安全。您可以不信任我,但不能不信老夫人,上一次我也是用这样的方法……”
伊莎贝尔缓缓抬眸,冰蓝色的眼睛毫无感情:“我说滚!听见了吗?”
伦纳德怔住,回过头。
薇奥莱特此刻心如死灰,压根没有理会他的视线。
很显然,老夫人默认年轻的公爵夫人拥有决定自己去留的权力。
伦纳德冷哼一声,带着医护团队离开。
刚下楼,却见大门紧闭,女仆伊迪斯带着一众卫兵等候已久。
“伦纳德先生,我带您去休息。”
伦纳德:“让开!你知道我是谁吗?”
伊迪斯和她的主人一样镇定:“抱歉,无论是谁,没有公爵夫人的命令,都不能踏出斯宾塞家半步。”
伦纳德瞪大眼睛,看着高大的卫兵向自己走来。 -
楼上,伊莎贝尔挥退所有人,只留下维克托。
昨夜,海因里希昏迷后,伊莎贝尔去了隔壁房间休息,顺便治疗自己的伤。
但是这样的夜晚,没有人能睡着。
不久前,她吩咐艾米丽将门打开一条缝,默默听着走廊的对话。
她并不觉得维克托会粗心得放任海因里希服用过量药剂。
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蹊跷,她只能先在暗中了解形势,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把你的疑虑说出来。”
伊莎贝尔看向维克托,嗓音有些沙哑,艾米丽立刻将水杯递给她,喝了两口才好些。
维克托不再犹豫,一口气将疑点说清楚。
“嗯,我知道了。”伊莎贝尔回想那一缕药香,“你先回去吧,伊迪斯已经去找新的医生了。”
维克托抬眸:“您也怀疑伦纳德?”
“不只是他。”伊莎贝尔眼底讥诮,“忘了你的药瓶怎么消失的吗?现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可信。”
维克托皱眉:“可是伦纳德怎么有这种本事?他的动机又是什么?上次公爵发病,的确是他救回来的。这一切都太矛盾了。”
铁链咣啷作响,伊莎贝尔看向再次发出痛苦嘶吼的海因里希,陷入思索。
“也许海因里希根本就没有病。”
维克托:“您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幕后真凶的安排?!”
一颗地雷,埋下的时候无声无息,等到合适的时机,引线被点燃,就会山崩海啸。
伊莎贝尔闭上眼,思绪飞转。
很快在短时间内想清楚了所有关窍!
来不及纠结小事,没空追究药瓶、伦纳德、以及海因里希生病的真相!
坏的结果已经产生,就像多米诺骨牌,一张倒塌,所有都不复存在!
幕后之人把水搅浑,就是想等他们自乱阵脚的这一刻!
没有时间跟维克托解释太多,伊莎贝尔飞速找到薇奥莱特,开门见山:“祖母,除了海因里希的亲卫,现在斯宾塞府还能召集多少士兵?”
薇奥莱特愣了片刻:“大约只有女王曾经给……给海因母亲留下的那些。”
“全都叫过来!”伊莎贝尔语速飞快。
“你想守住斯宾塞府?”薇奥莱特很快明白过来,“可是这没有用!瞒不住的!奥黛丽,你无法想象墨伦维克的消息有多么灵通!很快整个首都都会知道海因病危!只能活三天!”
伊莎贝尔脸色沉暗,冷笑:“薇奥莱特夫人,是还能活三天!至少还有三天,是海因里希为我们争取了三天!”
薇奥莱特一怔。
伊莎贝尔盯着她,嗓音沙哑:“我没时间和您解释!仔细想想!海因里希死了,谁是最终受益者?!”
窗外,突然响起马车滚轮的动静,三四辆华贵的车架出现在街道外沿。
仆从的簇拥下,美艳的贵妇抬起头,朝窗内的人对视一眼,微笑颔首。
薇奥莱特呼吸急促:“索菲娅?!”
伊莎贝尔顺着她的眸光望去,面容冰冷。
脑海中闪过埃德蒙临走前的疯狂威胁。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从一开始,埃德蒙就是索菲娅制造的幌子。
看似在对付她,实际的目标是海因里希。
自从五年前海因里希继承爵位后,身边的防护提高许多,埃德蒙处心积虑也没法伤到他。
如果没猜错,索菲娅恐怕是在海因里希袭爵之前就埋下了钉子!
一位能真正治好病患的医生,当然深受信任,可如果海因里希的病本就是假的呢?
那么长期服用的、以为能治病的药,也许才是真正的病源!
海因里希前一个月减少了服药频率,幕后真凶为了确保他发病,于是偷换了放大药力的药瓶。
维克托的确认真仔细,可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无解!
中间所有的细小环节都影响不了最终的结果!药瓶只是让发病时间精准提前,即便没有这一环,这一天也迟早到来!因为海因里希的病根早就埋下了!
除非有人在海因里希袭爵之前就意识到不对劲!
可那个时候帝国双壁刚死,乔伊斯还短暂地成为了斯宾塞家主人,那么混乱的情形谁能料到这一点!
所有人都认为海因里希深受重创才这样!谁会信一个疯子说自己没病?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信自己病了!
而唯一能够发现蹊跷的伊莎贝尔来得太晚,根本没有机会求证。
现在察觉,正是引线点燃的时候。
这才是索菲娅的高明之处!
她不赌概率!而是从一开始就算好结果!
公爵夫人死了不重要,因为后面还会有无数的公爵夫人。
可一旦公爵身死,刚刚恢复身份的索菲娅就将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好,很好。
索菲娅算准了时间,为的就是让最有威胁力的她,毫无准备的余地!
伊莎贝尔闭上眼。
那就看看你能不能得偿所愿吧,索菲娅。
缓缓睁开眼,她看向床上的男人——
伊迪斯请来的新医生已经帮海因里希重新上药包扎。
犹豫再三,他还是上前道:“夫人,公爵先生的病,我无能为力。看他的生命体征,恐怕熬不过这几天……能不能醒来,还是要看他自己,但愿上帝保佑。”
再次听到噩耗,伊莎贝尔和薇奥莱特已经镇静下来。
海因里希的“病根”,从五年前就种下了。索菲娅布了这么久的局,怎么可能让她们钻空子,随便找个医生就能治?
老太太忍了许久,还是哭了起来。
伊莎贝尔摆手让医生出去,缓缓走近床边。
——他的四肢仍然被铁链捆绑得血肉模糊,整个人被药物控制着昏睡,睫毛无意识地颤抖,似乎在梦里搏斗,努力想睁开眼。身上明明还是婚礼那套军装,却已经凌乱不堪。狼狈得像街边的流浪犬。
她找来钥匙,一个一个解开锁链。
薇奥莱特想起前车之鉴:“奥黛丽……别……”
“如果真的只剩三天……”伊莎贝尔垂眸,“至少让他舒服一点。”
薇奥莱特再次哽咽。
听着耳边的哭声,冰蓝色的眼睛似乎饱含复杂的情绪,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很疼吧。”微凉的双手盖住他颤抖的眼皮,顿了顿,“好好睡一觉。”
她不知道他的梦里有什么,也不知道这样的治疗过程,他经历了几次。
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躺在草地上,这个人黝黑的眼眸和天边的星星一样纯净。
不聪明的小藏獒被托举成了家主,如果不装出凶悍聪明的模样,就会被啃食得一干二净。
可藏獒只适合在草原驰骋,终究不适合生活在城堡里。
他已经很努力了,可秃鹫和鬣狗们虎视眈眈,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伊莎贝尔静静看着他的脸。
——这样的人生,是你喜欢的吗?
在梦里挣扎的某一瞬间,是不是想过,就这么结束呢?
“我希望你醒过来,海因里希。”她闭上眼,轻声说。
“可是……如果你不愿意……”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也没关系。”
婚礼的誓言似乎还回响在耳畔——你是否愿意爱他、安慰他、尊敬他、保护他,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是否愿意舍弃其他一切,只忠于他,唯此一生?
伊莎贝尔轻吻他的额头:“我会替你走下去。”
门外传来通报:“公爵夫人、老夫人、索菲娅伯爵夫人求见。”
“该来的还是要来。”薇奥莱特深呼吸,压下悲伤,勉强恢复往日的趾高气昂的模样,向伊莎贝尔伸出胳膊,“走吧。”
最后看了眼海因里希,伊莎贝尔和薇奥莱特对视一眼,一齐走了出来。
门扉渐合,室内一片寂静。
海因里希的手指动了动——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系土狗[求你了][求你了](顶锅盖)我整本文都是这种土土的剧情,你们懂的[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8章
斯宾塞家在墨伦维克的宅邸位于中央大道, 仆人缓缓拉开华贵的大门。
索菲娅抬眸,露出深紫色宽檐帽底下的黝黑眼睛。在她身后,还跟着许多熟悉的面孔,都是斯宾塞家的表亲。
红木楼梯上,薇奥莱特走在前, 礼貌而疏离地与来者打招呼。
美艳的女人勾起唇角,彬彬有礼颔首。
伊莎贝尔没有下楼, 而是站在二楼隔间。
透过围栏,冰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楼下。
众人在客厅坐下,文森特伯爵作为表亲之中来往最紧密的人,率先开口道:“噢!薇奥莱特夫人,我希望传闻不是真的!听说海因重病垂危?我们大家一起赶了过来。”
薇奥莱特冷哼,回答时眼睛却盯着索菲娅:“文森特,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海因只是生了场小病,这不值得大惊小怪。倒是你们,什么时候跟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有交情,还商量着一起过来?”
“呃……”
话音刚落,文森特和众表亲的脸色逐渐难看,并悄悄打量着索菲娅。
如果是以前,索菲娅这么一个普通贵妇,他们还真看不上,更不至于同她攀交情。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
昨夜,海因里希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所有人都没睡好。
如果说斯宾塞家是一棵大树,那么这些小贵族表亲们就是依附大树生存的枝丫。海因里希如果死了,就意味着斯宾塞变天了。他们必须审时度势,为自己家族的将来考虑。
假如海因里希有孩子,能够平稳继承倒还好,可偏偏没有!而私生女索菲娅在不久前正式加入斯宾塞家族。按照继承法,她会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所有人都头疼起来。
谁都知道薇奥莱特和私生女的关系势同水火,他们不想和老夫人闹得太僵,可是索菲娅的邀约已经送到了面前!
这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们:要投诚,就从今天开始选择站队。否则,等她上位,一切都将重新洗牌。
贵族都是人精,当然看得明白,索菲娅这个举动其实也是想借众表亲的势,像现在这样趁斯宾塞家陷入混乱,确认海因里希死亡,再快速接过权柄。
虽然存在利用,但双方目标是一致的。至少他们都必须确定海因里希的状况。
如果海因里希没事,那么大家还能和以前一样相亲相爱。
如果真的快死了……索菲娅成为新主人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他们还不如顺水推舟,现在就上她的船!
索菲娅也正料到了对方的心理,因此,即便此刻听见薇奥莱特夫人明晃晃地出言羞辱,她仍然云淡风轻。
“薇奥莱特夫人,我体谅年迈老人的记性,所以衷心提醒您。”索菲娅微笑着从仆人手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才道,“我不是来历不明的女人,我现在是——索菲娅·斯宾塞。”
她缓缓吐出姓氏的字母,神情温和,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容易激怒人。
薇奥莱特果然胸脯起伏剧烈,她冷笑:“斯宾塞?一个妓女生的私生女也配姓斯宾塞?”
“是的,当初您把我赶走的那一天,也许没想过我会回来,更没想过,我会成为斯宾塞未来的主人。”索菲娅笑容不变,谦逊地颔首,“当然,等我继承庄园,绝不会像您当初对待我那样。”
“未来的主人?!你简直痴心妄想!海因还没死!他没事!”薇奥莱特重重拄拐,“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这样的客人!”
“噢老夫人,您消消气,我想索菲娅夫人不是有意冒犯。”文森特打圆场,顿了顿,“而且……她的确是斯宾塞继承人没错。我相信以索菲娅女士的人品,即便海因出现意外,她也会履行承诺善待您……”
“你住口!”薇奥莱特豁然起身,指着文森特,“好啊,你们已经自甘堕落和一个低贱的私生女站在一块儿了!很好!看来你们已经忘了,当初是怎么在我面前谄媚,又是谁向你们一团糟的家族伸出援手!”
众表亲被指着鼻子骂,过往的恩情令他们有一瞬间的愧疚,但更多的是羞耻!
文森特脸色逐渐变化,彻底冷了下去,面无表情道:“老夫人,斯宾塞家族的援助我们铭记于心,所以,我们才会发誓永远效忠。”
文森特起身,看着老夫人,缓慢重复:“不过,是效忠斯宾塞。”
以他为首,众表亲纷纷站到索菲娅身边。
文森特面容平静:“谁是斯宾塞未来的主人,我们就效忠谁。”
薇奥莱特浑身气得发颤。
“你们……你们……我真后悔帮了你们这群毫无底线的家伙!我说过海因没有事,现在你们通通给我滚出去!”
索菲娅挑眉,优雅地摇晃折扇,“噢,老夫人,作为海因的姑姑,我也不希望他有事,愿上帝保佑他。”
“可是……”她话锋一转,“假如您宣称他情况良好,不如让我们见一见他。”
文森特悄悄与索菲娅对了眼色,冷笑:“是的,听说伦纳德医生还在贵府,或者让他告诉我们海因的状况,也是好主意。”
薇奥莱特:“伦纳德医术不精!现在是其他医生在诊治!你们没资格探视!都给我退下!”
“呵,这可由不得您了,老夫人。”
说着,众表亲们的视线纷纷投向楼梯。
“走!我们去看看海因。”
“你们想干什么?还要强闯公爵府吗?!”薇奥莱特怒喝,伸出拐杖拦在他们身前。
“您执意不让我们探望,那么合理怀疑,海因情况已经很糟糕。”索菲娅缓缓上前,身后跟着众表亲,黑压压的影子笼罩着苍老的薇奥莱特夫人,“按照锡兰公国律法,贵族丧事不可隐瞒虚报,老夫人,请让开。”
柔和的话语充满威胁。
文森特率先绕过薇奥莱特,带着身后的人就往楼梯上冲!
刚迈出一级台阶,只听见头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再抬头,数十个卫兵手持刀剑,紧密地拦在楼梯口!
众人愣住。
“怎么会有士兵?!”
表亲们脸色骤变,脚步停住。
文森特悄悄扫了眼索菲娅,“糟了,她们反应很快,今天恐怕进不去了。”
索菲娅眸光暗沉,手指无意识攥紧。
婚礼当天人多事杂,沉浸在幸福快乐中的人,怎么会料到这种突发状况——而这就是她特意挑准的发难时机。
更重要的是,她算准海因里希大部分亲卫留在了查尔维斯,只有少部分要充当仪仗兵来到墨伦维克。
可现在……她不着痕迹地算了算士兵的人数,远远超出自己的预计。
索菲娅垂眸,勾起唇角。
还是小看了那位诺曼小姐。
好快的反应速度,好果决的判断。
像是映证了她的猜想——忽然,卫兵井然有序地让开一条道,伊莎贝尔缓缓出现。
人群里,索菲娅笑容微收,眸光仍然柔和。
“亲爱的,你那么聪明,我以为你看得清楚形势。”她扫了眼严阵以待的卫兵,轻笑,“刀剑再怎么锋利,能拦住几天?”
伊莎贝尔帮薇奥莱特整理凌乱的鬓发,不疾不徐:“我能拦几天,是我的本事。你只需要知道,现在我还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看向跟在身后的助手先生:“维克托,送客。”
“是,公爵夫人。”
维克托带领着一队卫兵将众人团团为主。
一群养尊处优的贵族,在凶悍士兵的瞪视下,只能咬着牙退后。索菲娅挺直着脊背,最后一个才走。
出门前,她突然回眸。
隔着宽敞的宴会厅,伊莎贝尔与她对视。
索菲娅盯着她,嫣然一笑:“奥黛丽,期待下次相见。”
她优雅地行了一个礼,昂首离去-
大门徐徐关上。
薇奥莱特老夫人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沙发上,“这群野蛮的家伙!哪还有半点贵族的尊严?竟然真的敢逼到斯宾塞家门口来!”
伊莎贝尔平静地听着她的怒骂。
对于养尊处优大半辈子的老夫人而言,今天的一切足以让她火冒三丈。
曾经她面对过最危机的时刻,无非是丈夫和长子双双死亡,家族陷入斗争。
可那些都是发生在家族内部,不管是谁继承爵位,她仍然是地位尊贵的老夫人。即便有流血斗争,也从来不会冒犯到她的面前来。
“您必须清楚,真正面临利益分割时,谁都是野蛮人。”伊莎贝尔撩开眼皮,看向薇奥莱特,“如果还讲究体面,甚至以贵族风范去要求对手,那么今天我们已经尸骨无存。”
薇奥莱特愣住。
渐渐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索菲娅是个笑里藏刀的狠人,如果今天伊莎贝尔没有靠武力手段拦住他们,那么恐怕查尔维斯已经易主!
伊莎贝尔没空安慰老太太,她看向维克托:“去,把所有人召集到大厅。”
斯宾塞府的大门牢牢关闭。
五分钟过去,伊迪斯和维克托分别带领着男女仆人齐聚大厅。
短短两天,斯宾塞家形势大变,风雨飘摇。
众仆人清楚形势,都惴惴不安彼此对眼色。
薇奥莱特看见自己的贴身女仆埃莉诺都在其中,疑惑道:“奥黛丽,你这是做什么?”
伊莎贝尔没理她,扫了眼士兵首领:“贝茨上尉。”
大胡子军官立刻领会,带领着众士兵分成数个小队,冲向仆人房间,沉重的步伐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上。
“公爵夫人,请问这是做什么?搜我们的房间吗?!”
“夫人,我们都是斯宾塞家的忠实的仆人,您不能这么侮辱我们的人格……”
……
好几个人出言质问。
薇奥莱特皱眉,刚想开口,就对上伊莎贝尔的眼神,只好闭上嘴。
伊莎贝尔始终沉默,她闭着眼,任由他们议论。
直到贝茨上尉举着一个药瓶回来:“公爵夫人,找到了!”
伊莎贝尔倏然睁眼。
人群里,矮个子男仆看见药瓶的一刹那,脸色剧变,很快低下头试图隐藏。
可惜维克托已经将他拎了出来。
伊莎贝尔没有废话,嗓音冰冷,吐出两个字:“处理干净。”
“是!”
士兵压着挣扎喊叫的男仆离开。
刚才还嘈杂的人群彻底陷入寂静,众人不敢深想那人的下场。
“诸位。”伊莎贝尔终于扬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知道你们服务斯宾塞多年,忠实可靠。可是非常时刻,必须采取非常手段,希望各位谅解。”
她语气温和,众人以为内鬼被揪出,事情就过去了。
可是下一刻,士兵们以刚才驱赶不速之客的架势,缓缓围拢上前。
伊迪斯和维克托再次成为男女领头:“抱歉地通知各位,在公爵夫人宣布危机解除之前,请安静待在各自房间,不许踏出半步。”
众人被士兵分别关进客房。一人一间,门上挂着大锁,吃喝拉撒有专人负责。
仆人们短暂地享受了贵宾才能住的华美房间,却高兴不起来。可是不满的情绪在看见凶神恶煞的士兵后,只能吞了回去。
薇奥莱特颓然抬眸,看着空荡的大厅,深吸一口气:“做这些还有用吗?奥黛丽。”
她虽然在外人面前刚硬,可是却明白,索菲娅说的没错。
海因的消息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就算现在抓出内鬼,将斯宾塞家的漏洞通通补上,也影响不了大局。
“所以应该像您一样早早认命吗?”伊莎贝尔冷笑:“我只知道,坐以待毙才是真正没有作用。”
“薇奥莱特夫人,不到最后一刻,胜负谁也说不准。”
薇奥莱特觑着她的脸色,神情逐渐凝重:“你什么意思?!你想到办法了?”
伊莎贝尔盯着薇奥莱特,没有说话。
沉默已经告诉了薇奥莱特答案,浑浊的眼底重新燃起亮光-
深夜,二楼卧室。
马车停在门外,维克托披着夜色匆匆赶来,轻敲房门。
守在海因里希身边的伊莎贝尔倏然抬头:“进来。”
微弱灯光下,向来一丝不苟的维克托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却来不及整理,喘息着将信封递给伊莎贝尔:“公爵夫人,按照您的吩咐,我收到了女王的书信。可是……单有它恐怕不足以扭转形势。”
伊莎贝尔轻轻敲击桌面,眸光微动:“是的,还缺一样。”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艾米丽压抑不住喜色:“小姐!我找到了!”
一整天不见踪影的艾米丽灰头土脸,捧着一叠厚厚的大部头书籍,眼底神采奕奕。
伊莎贝尔倏然抬眸,手指无意识攥紧。
她迅速接过,细细翻看,确认无误后,长出一口气。
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放松。
良久,她轻笑,拍了拍艾米丽的肩:“好样的,艾米丽。”
维克托和艾米丽对视一眼,心知这是有把握了。
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格外漫长。
连着熬了两天两夜,她让维克托和艾米丽去休息,自己却只是靠在海因里希床边打盹。
起初还会在梦里发出痛苦嘶吼的男人,现在彻底像失去灵魂的木偶。耳边传来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但这能证明他还活着。
伊莎贝尔闭着眼,脑子还在飞速运转。直到太阳xue开始疼痛,她才抬手按了按,却只能纾解半分。
天底下没有完美的计划,头脑再聪明的人也无法算无遗策。
突发的变故、来势汹汹的敌人、未知的困难……全都压在她的肩膀上。
长久的思虑和匮乏的休息时间,令她难得生出疲惫。
幸好来的不是真正的奥黛丽,而是她,否则真无法想象那个小姑娘现在有多无助……
思绪发散,抬眸时,看见海因里希的侧脸沐浴在月光下。
伊莎贝尔目光沉静,长久地注视着他。
微弱的呼吸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也许下一刻,他就要离开。
她想起原书剧情,又想起在查尔维斯做的那个梦。
按照剧情和梦里的时间推断,海因里希似乎没有面临死亡危机,所以才能送奥黛丽离开。
伊莎贝尔伸出手,指尖距离他的脸很近,却突兀地停住。
——而现在,是不是自己的到来,令索菲娅感到危险,才导致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良久,她缓缓缩回手,轻呼出一口气,把脸迈进掌心。
停顿许久才抬起头,勾起一丝笑。
第一次,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微光,像苦笑,又好像什么也没有,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海因里希。”她轻笑,“我很健忘,也从不会愧疚。”
“你可以选择永远沉睡,我想,我会很快忘记你。”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晨光洒在海因里希的脸上。
黑夜过去,伊莎贝尔移开视线。
她又要投身战斗。
窗外,宅邸街道边沿,华贵的马车再次出现。
这一次,索菲娅的身后不仅有文森特等表亲,还有一队手持刀剑、训练有素的士兵。
斯宾塞府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大门紧闭,贝茨上尉带领着众士兵守在门外,双方陷入对峙。
“看来斯宾塞家打定主意要违抗继承法。”
索菲娅微笑,摆了摆手,轻飘飘道:“闯进去。” ——
作者有话说:先吃!后面还在大火爆炒!预计有二更
第49章
索菲娅身后的士兵来自菲利普府邸,训练有素。看人数,比斯宾塞家多出一倍。
贝茨上尉奋力抵抗,却终究被他们闯了过去。
下一刻。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薇奥莱特换上华贵的礼服, 挺直脊背走了出来。
一夜没合眼的老夫人,此刻却像回到了曾经威严掌权的时刻。
“要闯进来, 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镶嵌斯宾塞家族徽章的权杖重重敲击地面。
文森特念旧情,还保留贵族的虚伪客套。
“老夫人,海因里希已经死了,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让我们进去,索菲娅夫人会保证你日后的荣耀!”
“荣耀?!”薇奥莱特冷笑, “你们懂什么是斯宾塞的荣耀?我斯宾塞家的先祖玛格丽特护国有功,是锡兰第一女爵!我的丈夫、我的儿子为国征战,功勋无数!你们去看看,斯宾塞家出了多少贡献卓越的先辈!凭你索菲娅也配谈荣耀?!”
掷地有声的喝骂,换来一声轻笑。
索菲娅拾级而上,步伐优雅。
“是的,就凭我。”索菲娅挑眉,缓缓道:“斯宾塞的荣耀……轮到您最瞧不起的私生女、轮到妓女的野种、轮到一个靠卖身求荣的伯爵情妇来继承。”
索菲娅笑容越来越大,眼底盈满灼灼火光, “您最在乎的荣耀,轮到我来书写了,薇奥莱特夫人。”
薇奥莱特深吸一口气,面容紧绷。
下一刻,索菲娅再次摆手,士兵迅速冲上前。
“干什么?放开我!”薇奥莱特夫人挣扎着,被士兵“请”到了一旁。
索菲娅抬头,眸光扫过斯宾塞府邸的旗帜。
她曾经那么渴望的家族徽章,如今唾手可得。
踏上台阶,她缓缓走向天鹅绒红毯。
长长的地毯,通往金碧辉煌的大厅。
这条路,她走了半辈子。
没有人知道,她从泥泞中爬起来,走下去,再登上高台,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索菲娅黝黑的眼眸如深渊,唇边挂着微笑。
亲卫随侍两侧,她踏入大门、穿过大厅,只等上楼“确认”海因里希死亡,再宣布由她继承斯宾塞爵位。
做好所有的准备,索菲娅胸有成竹。
即将登上楼梯的下一秒,意外发生!
电光火石间,一柄利剑横穿而过——
索菲娅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滚烫的血液喷涌在雪白的脸颊上。
她愣愣回头,身后的亲卫被利剑捅个对穿,死不瞑目。
一道血线自脸颊伤口蜿蜒而下,索菲娅呼吸停滞,艰难地回头,对上冰冷的眼神。
“强盗擅自闯入公爵府,按照律法,可以就地格杀。”
伊莎贝尔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面孔冰冷,利落抽出铁剑,血液再次溅了索菲娅一身。
所有人、包括门外没来得及进入的士兵们都愣住了。
索菲娅很快回神,扬起微笑:“强盗?奥黛丽,这个玩笑不够有趣。说实在的,就凭你昨天那么迅速地反应过来,我就十分欣赏你的智慧。”
“我喜欢聪明人,所以不想伤害你。”索菲娅轻笑,“菲利普的亲兵远比你们的多,我不想见血,你确定要执迷不悟?”
伊莎贝尔抬起铁剑,上面狮子旭日标志熠熠生光。
那是从玛格丽特时期传承而来的宝剑,象征着斯宾塞家族的无上权柄。
此刻,剑锋直指索菲娅的瞳孔。
“索菲娅,同样的话送给你。”伊莎贝尔嗤笑,“我不想见血……如果你执迷不悟,那么大可来试试玛格丽特传承宝剑的刀锋是否锋利。”
索菲娅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我讨厌无谓的挣扎,那只会显得愚蠢。”
她摆了摆手,身后的仆从举起大主教签发的继承确认书。
索菲娅冷笑:“我、索菲娅·斯宾塞,拥有锡兰公国承认的合法继承权。再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亲卫听从指令,涌入大厅,大门缓缓关上。
伊莎贝尔举着铁剑,环视全场。
黑压压的士兵虎视眈眈围拢上前,只有台阶上的她仍然挺直脊背,像群狼环伺中的孤鹤。
忽然,她轻笑:“索菲娅,你就那么确信,自己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吗?”
索菲娅目光微顿,很快笑了起来:“奥黛丽,这就是你垂死挣扎的办法?拖延这一刻,有用吗?”
她们彼此都清楚,海因里希危在旦夕,除非上帝显灵,让他立刻醒过来。
否则,只要让索菲娅闯入这道楼梯,海因里希不死也得死。
伊莎贝尔神情平静,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她挥了挥手。
戴着金丝眼镜的维克托立刻上前。
“诸位,斯宾塞府第一继承人不是索菲娅·斯宾塞。”他从容将一封女王亲笔信展示在众人眼前,“索菲娅夫人有大主教签发的继承书,同样,我们也有女王书信佐证,奥黛丽·诺曼女士,才是真正的第一继承人。”
众人陷入沉寂,很快,表亲们率先炸开锅。
“什么意思?!别开玩笑了!呵!公爵夫人是第一继承人?!维克托,撒谎也要有个限度!继承法案例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索菲娅眸光微动,很快顺着表亲们的话:“奥黛丽,女王的书信无法撼动法律。妄想代替不了实际。”
人群里,文森特没有跟着起哄,而是谨慎地思索起来。
如果是其他贵族也就罢了,限定继承法规定得死死的,只有男人可以继承爵位。
但斯宾塞家特殊,从玛格丽特袭爵起,就有规章制度写明,女性拥有继承权。
当年的法案尘封三百年,谁也没去研究过锡兰公国独一份的继承法。
既然索菲娅有、那么谁知道公爵夫人有没有呢?
文森特审慎开口:“公爵夫人,我们与斯宾塞家打交道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配偶可以继承爵位,请问这一条法规出自哪里?”
索菲娅脸色微变,手指攥紧。
可是这个时候如果打断文森特,反而更加引人怀疑。
眼底滑过微光,她迅速扬起笑脸:“我想在场的人都明白,配偶代表着另一个家族,世上绝不会有哪份荒唐的法案,会将一个家族的权柄让渡给外人。”
众人对视一眼,暗暗认同这个说法。
伊莎贝尔却笑了笑,眼底充满讥诮。
她轻轻擦拭铁剑,嗓音平淡:“索菲娅,如薇奥莱特夫人所说,你当真不明白斯宾塞家的荣耀,从何而来。”
索菲娅目光微顿,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艾米丽捧着大部头文书飞奔而下。
昨晚,她将陈旧的历史条文从书中摘录出来,一式抄写几份,分别发给就近的人看。
文森特皱眉盯着条文,一目十行。
伊莎贝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诸位现在看到的,是先祖玛格丽特袭爵时的原始继承协定,王宫典籍里都有留存,没有造假的可能。”
艾米丽简明扼要地诵读条例,繁复的条款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斯宾塞爵位可由女性继承。
这也是索菲娅享有继承权的依据。
然而……文森特目光落在被重点标注的那一条上,彻底愣住。
同样反应过来的还有索菲娅。
索菲娅笑容僵住,一直胸有成竹的神情彻底崩裂。
耳边传来艾米丽的解读:“女性里,不仅包括女儿。第二十条规定,除非自愿放弃,否则公爵配偶同样享有继承权,且优先级高于一切儿女。”
艾米丽合上书籍,“所以,索菲娅夫人——”
她看向伊莎贝尔:“身为公爵合法配偶,哪怕婚姻只持续一天,诺曼女士的继承权仍然高于你。”
伊莎贝尔举起铁剑,瞳孔倒映着刀刃的锋芒。
举步维艰时,她在古董收藏室里看到玛丽格特的配剑。那一瞬间,她忽然发觉破局之法就藏在其中。
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于是大胆求证。
斯宾塞原始继承法非常详细,是很少有人愿意细读的大部头文书。
此前,所有人都按照惯性思维,像索菲娅刚才说的那样,认为爵位不可能传给配偶,因为这意味着家族权柄外移。
的确,也许从前的家主正是出于这份私心,后续流传出来的斯宾塞精简继承法里省略了这一条。
以至于斯宾塞本家里,从没有配偶袭爵的先例,就连薇奥莱特夫人都不清楚原始继承法条例里有这么一条特殊规定。
伊莎贝尔也是看到那柄剑时,萌生了这个念头。
她想起初到查尔维斯时,听过的玛格丽特事迹。
一个本身就靠着强硬手段,以配偶身份夺得权位、还以自己的姓氏重新命名家族的女人,难道目光也局限在用限定的立法维护家族权力吗?
她难道预料不到,即便允许女儿袭爵,家族经过漫长的发展,最终还是会收缩得和其他限定男人继承的家族一样?
某种意义上讲,索菲娅很厉害,她是斯宾塞家族历史上第三个袭爵的女人,虽然现在还没有成功。
在她之前,袭爵的是两百年前,一位终生未嫁的斯宾塞小姐,后来爵位依旧传给了弟弟。
伊莎贝尔彻夜翻看斯宾塞家族历史。
她把自己代入玛格丽特的视角,试图去想,这位传奇女爵,想要传承的是一个简单的姓氏,还是……属于玛格丽特·斯宾塞的精神?
她应该明白,如果配偶拥有足够的野心和能力,却始终居于人下是什么滋味。她更明白,一个能被配偶夺取权力的家族,本身就存在严重的弱点,需要新的引领者。
也只有新的引领者出现,才能彻底改变家族的命运。
此后,引领者也会像玛格丽特一样,创造新的历史,将丈夫遗存的荣耀和新的家族一起延续,共生共存。
所以,代入玛格丽特的逻辑,推演她的心路历程之后,伊莎贝尔让艾米丽去原始条例里求证。
果然,那条被人为尘封在历史尘埃中的继承补充条款,就像玛格丽特留下的彩蛋。
时隔三百年,只静静等待一个真正理解她意志的人发现。
伊莎贝尔缓缓放下铁剑,看向索菲娅:“现在你明白了吗?继承斯宾塞荣耀的不是你。”
场上陷入死寂。
表亲们互相对视,从彼此眼里看到错愕。
文森特颤抖着擦掉冷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冲动。
士兵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伊莎贝尔看向众人,目光睥睨:“各位,还不放下武器吗?”
“我知道,你们是菲利普公爵府邸的亲卫,本该有大好前程,现在受人蒙蔽才强闯斯宾塞府。”伊莎贝尔微笑,“现在,你们是选择一意孤行,跟着索菲娅造反葬送前途,还是就此收手?”
“如果选择后者,我会以公爵夫人、以及未来第一继承人的身份承诺,赦免你们的罪行。”
平淡柔和的话语极具煽动性。
本就是借调而来的士兵陷入摇摆。他们当然更愿意收手。贵族世界里,有什么比名正言顺更重要的呢?
现在看来,公爵夫人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其中一个士兵率先扔掉剑,刚要开口投降,喉咙被利剑割穿,血液喷涌,随即软倒在地!
“索菲娅夫人?!你怎么能……”士兵看着同伴倒在血泊里,惊恐大喊。
索菲娅扔掉染血的利剑,缓缓抬眸,笑容温婉,“想当逃兵?这就是下场。”
“菲利普把你们交给我的时候,当然是连你们的把柄一起给我了。”她轻声笑,视线扫过士兵,“想保住家人孩子,想延续从前的荣耀,那就像效忠菲利普那样效忠我。”
划破的脸颊在往外流血,索菲娅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随手擦了擦伤口,鲜血让她整张脸显得诡谲艳丽,像神话故事里蛊惑人心的海妖。
“我的女婿是未来国王,我的女儿是未来王后,想想清楚,是助我袭爵,还是帮一个毫无根基、只会空口承诺的……公爵夫人?”
话音落下,这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普通人士兵,很快就明白形势不由他们选择。
贵族世界的斗争充满血腥,而他们这些人,只是权贵的武器罢了。
看着士兵们脸上的神色,伊莎贝尔的心逐渐往下沉。
贝茨上尉和众士兵已经被俘虏,斯宾塞家的人太少,一旦真的动手,就彻底控制不住局势了。
维克托和艾米丽缓缓后退,拦在伊莎贝尔身前。
三个人像海上孤岛,四面八方全是汹涌的浪潮。
“你们想清楚!公爵夫人是第一继承人!如果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谁也担不起责任!”维克托摸向腰间的火器,口中警告。
“第一继承人?”索菲娅满意地看着转变立场的士兵,“诸位,斯宾塞公爵已死,现在……就请杀了这位第一继承人。”
大门紧闭,将血腥掩盖其中。
她缓缓踩过刚刚被抹脖的士兵尸体,面带微笑:“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传出去。”
“我……会为斯宾塞家族的今天,编好一个圆满的故事。”
“奥黛丽,你对我有些误解。”她微笑,“斯宾塞的荣耀,于我而言……一文不值!我要的……只有权力,无论它被冠以什么姓氏,我都甘愿俯首。”
角落里,文森特等表亲们再次吓出一身冷汗。
谁也没料到形势再次发生逆转,他们庆幸自己没有倒戈!
索菲娅这个女人……简直超乎寻常的心狠手辣!轻飘飘就决定杀人灭口!
看着被乌泱泱的士兵包围的公爵夫人,文森特悄悄叹了口气,在胸口画十字。
现在除非上帝显灵,让公爵醒来,否则……唉!
此刻,被包围的伊莎贝尔无比冷静。
人群里,她和索菲娅对视,看见对方扬起笑容,缓缓挥手:“杀。”
最前面的士兵目睹同伴死去,痛苦与悲愤令他崩溃,他大喊着冲上前,只想快速结束这一切。
几乎同一时间,维克托抽出火器。
伊莎贝尔轻盈闪躲,并拉开艾米丽。
“砰——”
枪声炸响,嚎叫着的士兵血浆迸溅,倒在血泊里。
耳边是剧烈的心跳,维克托看着没来得及按动的扳机,愣住——
所有人慢半拍,沿着射击轨迹,看向二楼——
索菲娅脸色凝固,文森特等表亲们瞪大眼睛——
背对着二楼的伊莎贝尔,看清敌人的神情,而后松开护住艾米丽的手,缓缓抬眸——
陷入沉寂的空间里,高大的男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步走下楼梯,昏暗的光线将剪影拖长。
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手里仍然紧握着火器。巨大的后坐力使得手腕伤口裂开,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沿路的台阶上。
白的地板,红的血,无比刺目。
可谁也没有注意他的伤,所有人在对上那双沉暗的黑眸,熟悉的恐惧便呼啸而来——
在锡兰公国,没有人不知道,海因里希·斯宾塞在战场的传说。
尤其是服役的士兵们。
“公爵……斯宾塞公爵……没有死……”不知是谁从牙关里哆嗦地吐出一句话。
众士兵下意识后退,被冲动蒙蔽的神智重新回归……
完了,彻底完了……
他们刚刚在干什么?
他们……正试图杀害斯宾塞公爵夫人——
作者有话说:忽略一切细节!别深究!只求大装特装!每个人都装得很充分!
不行了脖子痛鼠了,明天再修这章!大火爆炒,急得我,差点粘锅!
补丁一下,伊莎贝尔是有自救能力的哈,不可能束手无策的,她不是虎妞。今天写不完了嘿嘿,把海因先写醒吧!
第50章
黑色长靴踩在大理石上, 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却透着熟悉的威压。
“公爵……公爵醒了!”
以贝茨上尉为首的斯宾塞士兵被反绑在角落里,看见昔日的长官苏醒,有人下意识抬头,眼底爆发希望的光芒,却被菲利普亲兵狠狠按了下去。
薇奥莱特夫人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海因!”
维克托匆促低头,向来情绪内敛的助手先生,将金丝眼镜摘了下来,擦了擦眼角。
人群中央,伊莎贝尔握着玛格丽特的剑,维持着回头的姿势。
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缓步而来的身影。
他同样在看她。
短暂对视的瞬间, 耳边只剩心跳。
“我来晚了。”
海因里希嗓音沙哑,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斯宾塞配剑,鲜血顺着光滑的刀刃滑落,滴入天鹅绒地毯,消失不见。
再次听见他的声音, 伊莎贝尔竟然有种不真实感。
大敌当前,她深吸一口气,将千言万语压下。
“医生说你刚醒,需要休息,怎么下来了?”
对视的瞬间,她迅速转换神情, 好像一切早有预料。
“如果我不下来,怎么知道有人竟敢闯进我斯宾塞府邸?”他默契地提高声线,不着痕迹地挡在伊莎贝尔身前。
“所以,请问各位,这是在做什么?”
他短促轻笑,缓缓扫视人群。
被目光波及的士兵们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武器。
夫妻俩并肩而立,伊莎贝尔隐秘低头。
海因里希掩饰得很好,除了身边最近的人,谁也没有发现他拿着铁剑的手,隐隐颤抖。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莎贝尔伸出手,悄悄从身后扶住海因里希。
察觉到助力,他没有抗拒。
面上不怒而威,实际上所有意志力都要用来抵抗血液里奔涌的情绪和肉|体的疼痛,不敢泄露半点脆弱。
否则,面前黑压压的狼群,会将他们彻底吞噬。
“海因……你不是病危了吗?怎么……”文森特瞪大眼睛,喃喃自语,整个人再次陷入晕眩。
形势又变了!
他比谁都清楚,军中服役过的士兵,对于海因里希的尊敬。再想靠语言煽动,逼他们动手杀了一位血统高贵、威名赫赫的公爵,几乎难如登天!
别说那些士兵了,就连文森特等表亲,在看到海因里希的那一刻,已经萌生退意。
他偷觑着索菲娅,暗暗摇头,无声地说:“算了……”
大势已去,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擅长审时度势的人,现在就应该退下。
索菲娅没有看文森特,而是死死盯着海因里希,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消失。
“海因。”她缓慢扯出一丝笑,眼底泛着诡谲的光,“你居然醒了……真是幸运啊。”
“为什么幸运总是眷顾你们?”她似乎有些不解,声音却像是感叹。
海因里希如同巍峨的高山横亘在身前,难以逾越。
在他身后,象征着斯宾塞家族巨幅狮子旭日旗帜悬挂在墙上。
“千分之一的幸运,都降临在你的头上?到底……凭什么啊?”
她轻笑着,仰天呢喃,“有人告诉我,神圣永恒曜主平等博爱,可是我想问他,难道他的博爱只赐予血统高贵的……斯宾塞先生们?”
她笑得颤抖,低头时黝黑的眼瞳里燃烧着灼灼火光。
凭什么?
她筹谋了这么久,机关算尽,从烂泥里爬起来!
就差一步!距离那个位置……就差一步!
这一刻,心中恨意滔天,假面彻底撕毁!
耳边似乎有人在呐喊——
是被驱逐出斯宾塞家的索菲娅!是跟着妓女母亲长大,受尽白眼和屈辱,挣扎着往上攀爬的索菲娅!是自愿以婚姻交换名利,而后亲手杀了丈夫,一步一步往上走的索菲娅!
离开公爵府那一天,猩红的狮子旭日旗帜成了记忆里最深刻长久的渴望!她发誓要得到它!不惜以一切代价!
而现在,只要杀了他,只要……跨过这座山!
索菲娅缓缓摸向身后亲兵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把上膛的火器。指腹抚过冰冷的金属枪管,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别动。”
海因里希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冷冽。
他缓缓举起右手,枪口对准索菲娅。
伊莎贝尔没有错过索菲娅脸上的表情,“闹剧该结束了,别当孤注一掷的赌徒。”
她顿了顿,缓缓抬眸:“回头看看。”
索菲娅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
大厅正门突然被撞开,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女王亲卫穿着银白制服,举着王室旗帜鱼贯而入,队列尽头是一身墨绿制服的第一秘书洛娜。
她手中捧着烫金卷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海因里希身上,微微颔首:“奉女王陛下的旨意,守卫斯宾塞公爵府。”
她轻轻挥手:“上。”
银白制服士兵迅速解救出斯宾塞亲卫,再将菲利普家的士兵团团包围,偌大的厅堂水泄不通。
维克托终于松了口气,悄悄和伊莎贝尔对视一眼。
昨晚,他从后厨排水道爬出,避开索菲娅设下的眼线,去往奥古斯都圣殿,当然不止送信那么简单。
亲卫被缴械,索菲娅却从赌徒的狂态中走了出来,神情渐渐平静。
假如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那就足够倾尽所有搏一搏。
可如果像现在这样,彻底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那么她会迅速权衡利弊,选择重新戴上假面。
她盯着伊莎贝尔,忽然微笑:“奥黛丽,是我小看了你。”
对面这个年轻的姑娘,不仅反应迅速,甚至缜密到可怕的地步。
整个环节里,除了海因里希的醒来是意外,其他的一切,都在她的全盘掌控里。
从黎明时分,安排斯宾塞的亲卫拦在门外开始,多米诺骨牌开始坍塌。
后续老夫人的出面、伊莎贝尔利落杀鸡儆猴,再搬出尘封的继承法阻拦他们向前。所有人以为这只是无谓的抵抗。现在才知道,她根本没想靠着这点伎俩螳臂当车,而是在拖时间。
真正的救兵,是最后这张王牌——女王的亲卫。
短时间里,索菲娅已经彻底捋清了脉络。
确切来说,是伊莎贝尔先打出了“继承权”这张牌,“女王亲卫”才能成为王牌。
单出其中一张,索菲娅都输不了。
试想想,假如没有颠覆原有继承法的条例,即便有女王亲卫出面营救又有什么用?海因里希只有千分之一苏醒的机会,索菲娅照样是第一继承人。
如果没有女王派来的救兵,单有继承法,那更简单了。索菲娅之所以不在家里坐等海因里希去世,这么着急动手,本就是想先下手为强,以防生变。
所以,无论是颠覆性的继承法也好、海因里希醒了也罢……只要是计划外的危机,她都要通通扼杀。
可是……
索菲娅扫了眼四周,银白制服的亲卫手持武器,将她包围在中央。
两张牌同时打出来,她失去了武力依仗,也因为继承权的丢失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这局游戏,宣告结束。
“你到底……怎么猜到的?”索菲娅望着伊莎贝尔,神情怪异。
她不是埃德蒙,不会冲动鲁莽,更擅长隐忍蛰伏。这盘棋局已经设计到了极致,胜利的希望近乎百分百,可偏偏被对方抓住了一丝的可能性反败为胜。
伊莎贝尔面容平静,淡淡道:“因为我了解你,代入过你的身份思考。”
索菲娅微眯起眼。
“渴望半生的权柄就在眼前,哪怕是踏着所有人的尸骨,也会伸手去抢。”冰蓝色的眼睛不闪不避,直视着对方,“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索菲娅彻底愣住。
昨夜,伊莎贝尔不仅揣摩了玛格丽特的心路历程,更仔细预判了索菲娅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
从见到这个美艳而充满算计的女人开始,伊莎贝尔就敏锐地从她身上,嗅到了类似的气息。
假如这一世,她领到的是索菲娅的剧本,命运逼她低头,将她踩进泥里,伊莎贝尔很清楚自己会做什么。
就像意识到书里的剧情即将降临,她选择和奥黛丽交换。
斯宾塞家的金钱名利没那么诱人,还不如在诺曼家晒太阳来的舒服。可是如果命运非要试图操纵她们的人生,那她不介意与之对抗,给它点颜色瞧瞧。
索菲娅未尝不是如此。
所以,代入对方的身份,如果今天她站在对面,那么——上帝吝啬赐予的一切,她会亲手抢过来,不择手段。
索菲娅愣了许久,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发颤。
“奥黛丽,你比我自己还懂我,如果我们不是对手……”
“但我们是。”伊莎贝尔打断,“所以……总有一个要输。”
她看向维克托,后者立刻带着贝茨上尉离开。
很快,士兵们押着伦纳德医生和偷换药瓶的内鬼仆人出来。
伦纳德医生满身狼狈,浑身看不出伤,但从他失神的眼睛和颤抖的身躯,不难看出经过了非人折磨。
该招认的都招了,维克托将证词递给第一秘书洛娜。
洛娜深深地看了眼对峙的两位女士,将手中卷轴展开:“索菲亚斯宾塞,涉嫌毒害公爵、非法拘禁、意图谋夺爵位……”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格兰芬大主教穿着深紫色教袍,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十数位教徒。
洛娜紧皱眉头,伊莎贝尔眸光微动。
对面,索菲娅勾起隐秘的笑,轻声道:“奥黛丽,不到最后,怎么能论输赢呢?”
大主教的声音适时响起:“秉承教皇的神谕,教徒索菲娅·斯宾塞贡献卓越,尊主特邀其前往圣匹斯堡,聆听教诲。”
洛娜:“格兰芬主教,索菲娅触犯公国律法,您不能带走她。”
“律法?”大主教扫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轻飘飘道,“不过是斯宾塞家族的内部冲突。”
洛娜皱眉,声音冷了下来:“您这要公然和女王作对?”
“我无比尊敬女王陛下。”大主教伸出手,教徒将一封卷轴递上,“赦免索菲娅,也是女王的意思,请看。”
洛娜接过卷轴细看,脸色骤变。
“菲利普公爵向女王请求,将贵族赦免权……”她几乎是牙关里吐出的字,“自愿移交给索菲娅·斯宾塞。”
众人都愣住了。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眸光微动。
锡兰公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王室贵族如果触犯律法,可以使用贵族赦免权,但只能有一次。
本质上,这份特权是为保证王室势力不因政治斗争被削弱。近百年来,王室一直处于平稳状态,所以几乎没有人动用过这项权力。
可是今天,菲利普公爵竟然用它隔空保住了索菲娅。
索菲娅似乎早有预料,她微笑地瞥了眼瑟缩在角落里的伦纳德医生,后者接触到视线,抖动得更加剧烈,“死了两个侍卫,写几份供词,怎么能给我定下这么严重的罪呢?”
“只是第一局游戏而已,还定不了输赢。”她挺直脊背,看向伊莎贝尔,轻笑,“奥黛丽,你说呢?”
伊莎贝尔微笑:“我很欣赏你的自信。可是无论多少局,我都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一输再输。”
索菲娅笑容渐渐消失,“是吗?那就期待下次的相见,再会。”
说罢,提起裙摆,在大主教的庇护下,目不斜视地走出大厅。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跟着她退了出去。
洛娜神色复杂,向海因里希转达了女王的关怀,也带着士兵离开。
随着门扉合拢,大厅里的紧绷感骤然消散。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薇奥莱特夫人踉跄着走过来,却在离海因里希一步远的地方停住,眼泪砸在地上。
“噢,我可怜的孩子……”
话音未落,海因里希的身体晃了晃,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嗽,隐忍许久的鲜血喷涌而出——
伊莎贝尔迅速扶住他,掌心触到他皮肤下的滚烫,心脏猛地一缩,“快!叫医生过来!”
她刚开口,海因里希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眼底密布红血丝,呼吸急促,声音却很轻:“奥黛丽……”
伊莎贝尔低头,试图听清他的话,露出了脖子上刺目的勒痕。
海因里希瞳孔剧缩,用尽全身的力气,只是把她推开:“离我……远点……”
“噗!”又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他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她的怀里-
卧室里传来痛苦的吼声,持续整个白天。
伊莎贝尔和薇奥莱特一直守在门外,不敢离开。
房间里,海因里希再次被铁链捆绑着,这一次,是他自己要求的。
医生给他上药,他勉强睁开眼。
透过门缝,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把门关上……”海因里希因剧烈的疼痛而颤抖着,“别让她看见我……”
——看见我如此狼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