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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因为突发的状况,决定婚礼结束就回汉克郡的斯宾塞众人,在墨伦维克留了半个月。

在这期间,海因里希的状况有所好转。

根据医生的诊断, 他能够醒来,就代表生命无碍, 但是后续仍有一段非常痛苦的恢复期。

长久以来深入体内的毒素在断药后开始反扑, 只能依靠自身意志力抵抗。

治疗期间, 海因里希几乎没有下过楼,他把自己困在昏暗的房间里,除了医生, 谁也不让靠近。

半个月后, 医生宣布喜讯:“公爵先生意志力极其强悍, 恢复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得多!目前情况稳定, 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但是……他体内毒素我们暂且没有想到办法解决, 除非大胆地采用水蛭吸血。我无法保证他以后一定不会发病,所以……请务必保证自身安全。”

薇奥莱特在胸前画十字:“谢谢你, 医生。能够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上帝保佑。”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透过门缝,她看见海因里希半靠在床头,白色睡袍领口敞开,因痛苦而撕扯出的伤口,渗着暗红的血。

她挪开视线,轻轻将门合拢,假装没有看见这一幕。 -

回到查尔维斯,伊莎贝尔亲自挑选医生专门照料海因里希。

庄园很大, 公爵先生总是不见踪影。

森林里受伤的动物喜欢躲起来舔毛。

伊莎贝尔尊重他的习惯,没有刻意去找,只是按时从医生记录的资料里查看他的恢复情况。

她可不会盲目听信医生的建议,给海因里希采用放血疗法,这么治下去,恐怕又得把他折腾死。

经过仔细查看,伊莎贝尔基本可以确认这是曼陀罗中毒。

西方医生对植物毒素认知有限,所以在初期没有察觉中毒的异状。

如果不是确定索菲娅是本地土著,伊莎贝尔都怀疑这女人也是穿来的。

为了埋藏这颗暗棋,她真是煞费苦心。居然能找到这种宅斗小说里的经典毒药。

曼陀罗说白了就是毒品的初始形态,也是导致中枢神经紊乱、出现幻觉狂躁症状的元凶。

幸好这还是轻量原始植物毒素,没有经过提纯,更好在海因里希身体强健,扛得住折腾,否则他后半辈子都要被它毁了。

伊莎贝尔叫来维克托,写好药方递给他:“维克托,按照我写的清单,把上面的东西都找来。”

维克托皱眉,面露难色:“公爵夫人,抱歉,我有些看不明白。”

伊莎贝尔抬眸。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甘草是汉克郡制作甘草糖的甜草吗?绿豆……您上面说的是饲料作物?老实说,我没见过这种豆类,只在西西弗里斯写的《东方游记》里看过,还有石菖蒲,是产自赫斯兰的造纸香蒲?”

维克托一口气提出疑问,这让伊莎贝尔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根据《本草纲目》和《千金方》找出的东方药材,在西方很难搜集。

锡兰公国虽然类似前世的英法,但这个时空并没有征服全世界。

因为古老的东方大国不仅没有闭关锁国,反而从明朝开始探索海洋,逐渐成为盘踞一方的雄狮。

两个距离遥远的海上霸主都知道对方的存在,但彼此互不打扰,维持着和平状态。

蝴蝶煽动翅膀,这就导致有些后世已经传过来的东方植物,现在还没有;有的已经有了,例如石菖蒲,被游历东方的传教士带来,但被认为是召唤神秘力量的东方巫术草,类似的香蒲却不能用作替代。

维克托已经算高知人群,连他都没见过的东西,底下人更不知道,可是曼陀罗毒素又拖不得。

伊莎贝尔深呼吸,难得有点烦躁,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群没见识的洋鬼子。

“每一个药材我都附上了图案,你去打听,有哪些船只去过东方,他们大概率会在黑市高价买卖东方货品。如果没有,就只能跟船运公司下订单,等待他们远渡重洋,帮我们从东方运过来。”伊莎贝尔语气果断,“总之,这关系到海因里希的寿命,必须找到。”

维克托点头:“是!”

虽然安排得很利落,但是伊莎贝尔清楚,去一趟东方那么难,船运公司大多只会运送丝绸瓷器,想找到草药,难如登天。

恐怕还是得用到最后的办法,花大价钱下订单,让船运公司专门跑一趟。但是这一来一回,两年都打不住。

只能寄希望于斯宾塞先祖,赐予后代一点幸运吧。

兴许是玛格丽特显灵,没过几天,维克托真的带来了好消息:“公爵夫人,您清单上的药材都找到了!”

伊莎贝尔皱眉:“全部?”

“是的,全部。”维克托难掩兴奋,“实在太巧了,黑市刚好有这几样药材在出售。”

天底下哪有瞌睡送枕头的好事,还来得这么巧。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却并没有多说。

当务之急是给海因里希解毒,其他的以后再琢磨。

她接过药材,仔细做好标签,又写了一张单子:“吩咐厨房,按照清单炖药,一天三次,准时看着公爵喝下。”

维克托推了推眼镜,稀奇地打量好几遍。

自从目睹伊莎贝尔力挽狂澜的风采,他已经和艾米丽一样,养成了从不质疑公爵夫人决定的习惯。

即便清单上要求公爵每天喝下来历不明、散发着苦味、一看就令人崩溃的黑乎乎药汁。

一连几天,查尔维斯上空弥漫着东方神秘药草的怪味。

女仆们蒙着鼻子煎药,私底下怀疑公爵夫人是不是有了继承人的身份,想直接弄死公爵。

不过这话只敢在心里说说。

因为伊莎贝尔每天都过来查看,确认海因里希有没有因为太苦,偷偷倒掉。

好在公爵很老实,每次送出来的药碗都是空的。

女仆们感叹,公爵的恋爱脑也是没救了,连这种看起来像泡了三天三夜鞋底子的药汤也吨吨吨喝了。

伊莎贝尔当然看得出来大家颇有微词。

可那又怎么样?大权在握的人不需要向别人解释。

从墨伦维克回来以后,薇奥莱特夫人彻底将管家权交给伊莎贝尔。

仆人们因为被“软禁”的经历,都知道新任公爵夫人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主仆之间完全没有不听使唤的磨合期,个个乖顺得不像话。

像这种炖邪恶东方药汤的事,撸起袖子说干就干了。

连续喝了一个月的中药,伊莎贝尔确认海因里希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查尔维斯很大,要想刻意躲开一个人,可以一个月都不见面。

但伊莎贝尔决定,是时候把这个缩头乌龟揪出来-

昏暗卧室里。

再次喝下苦得舌头失去知觉的药汤,海因里希靠在床上,平复呕吐的欲望。

他合上眼小憩。

这些天,他其实没有睡过好觉,一直昏昏沉沉,半梦半醒。

梦里,年幼的海因里希,跟在爷爷和父亲身后,向着玛格丽特雕像宣誓——以斯宾塞之名,传承玛格丽特荣光。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斯宾塞的荣耀。他只知道要像爷爷和父亲一样,为家族奉献自己的全部。

一转眼,小海因长大,继承长辈遗志。

低头,却看见胸膛破开大洞,鲜血淋漓。

他倒在血泊里,巨幅狮子旭日旗将尸体吞噬,彻底完成奉献。

“咚咚——”

平稳的敲门声响起,伴随着拧动门把手的动静。

海因里希睡眠很浅,几乎同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睛。

“谁?”

黑暗里,伊莎贝尔拎着煤油灯走进。

光源照亮昏暗的房间。

看见是她,男人猛然偏开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已经喝过药了,你来做什么?”

伊莎贝尔拎着灯:“看看你。”

海因里希撇开视线,似乎觉得那抹光亮很刺眼:“不用,你出去吧。”

伊莎贝尔的视线扫过他手腕因为反复摩擦而糜烂的伤口,又看向床脚的铁链,径直走上前。

海因里希迅速提高声线:“我说了,请你出去!”

伊莎贝尔没动,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灯光落在她裙摆上。

海因里希立刻从床上起身,远远避开她。

伊莎贝尔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

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她缓慢而坚定地靠近。

“别过来!”海因里希开始后退,“我让你出去!听不明白吗?!”

他的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终于,他嘶吼着,像发怒的凶兽,试图以此吓退她:“滚出去!离我远远的!”

灯光下,伊莎贝尔安静地看着他,始终没有后退。

海因里希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迎着对方平静的视线,像是力气终于耗尽。

他垂着头,黑发遮住眼睛,嗓音嘶哑:“别靠近我,拜托了……”

伊莎贝尔停在他面前,蹲下身。

她的视线与他平齐,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以及那层薄薄的、快要溢出来的水光。

“海因,你的毒已经解了。”她说,“现在你很清醒,就算不清醒,在有防备的状态下,我能够自保。”

“谁知道这样的清醒能维持多久?”海因里希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个疯子!会在梦里掐死牧师,新婚之夜差点杀死自己的妻子……”

他猛地拽开睡袍,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旧疤——有战场的刀伤,有自己失控时划的口子,“你看!这些都是我疯癫的证据!斯宾塞家的继承人,是个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废物!”

“我会控制不住的!我控制不住的……我差点……”他声音低了下去,浑身颤抖,“我差点……掐死了你……”

“算我求你了……”他嗓音干涩,“奥黛丽,别靠近我。”

伊莎贝尔凝望着他,轻轻伸出手,穿过他汗湿的发丝,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海因里希浑身一僵。

“你不会再伤害我,你不是疯子,不是怪物。”伊莎贝尔的声音很轻,带着体温,“你是答应过我,要一起并肩同行的搭档。”

她的肩膀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暴风雨中唯一不动的锚。

“海因里希,站起来,和我一起走下去。”

灯光闪烁,冰蓝色的眼睛像沉静的深海,比价值连城的亚特兰蒂斯蓝宝石还要美丽。

海因里希别过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

噩梦在脑海里闪烁。

是八岁那年骑马摔断肋骨,他咬着牙说不疼。沉默寡言的父亲为他治伤。那天,查尔维斯乱成一团,人群里,小海因等了很久,没有看见属于他的母亲。

是十五岁那年被辱骂是母亲带来的野种,是宴会厅的角落里,他看着母亲和教父并肩而立的背影,母亲的侧脸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

是十八岁那年,他看见爷爷和父亲倒在血泊里,母亲举着枪,对着自己的太阳xue ,笑中带泪:“我杀了路德维希……我解脱了……”

是空荡的家族大厅,叔叔乔伊斯的尸体悬在房梁上,弟弟埃德蒙指着他尖叫:“是你杀了他!你这个怪物!”

是袭爵那天,他看着曾经无比敬仰的教父,为他加冕,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是日复一日的痛苦折磨之下,他迎来一束光。却在新婚之夜,差点让她湮灭。

最难熬的时刻,他想过,就这么结束毫无意义的一生吧。

可是有人握着他的手,帮他解开困住四肢的铁链,轻声说:“很疼吧……好好睡一觉。”

“我希望你醒来……海因里希。”

“可是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会替你走下去……”

那些声音响在耳畔。

梦里,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医生帮他包扎伤口,说他很坚强,是个不流泪的小英雄。

一滴泪水砸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再一滴,落在她的掌心。

她抱住海因里希,又似乎是透过时空,抱住了那个不敢流泪的五岁小孩。

那一刻,所有的防备瞬间坍塌。

肩膀剧烈颤抖,他曾经极力压抑着,不敢泄露半点的脆弱,化为无声的呜咽。

活下去吧。

不能让她一个人深陷在查尔维斯的牢笼里。

他必须活下去,站起来,站在她的身边。

伊莎贝尔安静等待着情绪宣泄的结束。

他流露的脆弱,很短暂。

很快,窗帘被拉开,阳光洒进昏暗的房间。

伊莎贝尔站起身:“海因里希,今天是个好天气。”

海因里希迟疑着抬头,脸上干燥一片,似乎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高大的男人被她拉着站起来。

阳光弥漫,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将手腕的红痕,连同他无数的旧疤,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海因里希没有看窗外,只是定定看着她。

许久不见天日的皮肤无比苍白,衬得他瞳孔越发黝黑深邃,像哥特小说里来自地底的吸血鬼。

停顿许久,他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指节碰触到一缕阳光。

温暖、干燥,像新的人生。

他的瞳孔倒映着伊莎贝尔的脸。

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像是握住了那道阳光。

前半生,他被虚无的奉献吞噬。此后,他将拥有新的信仰。

微风轻轻吹拂发丝,海因里希闭上眼,心里默念她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信仰老婆教,阿门。

下一章转场妹妹

文中架空背景全靠我编!东方就是巨龙!之后一家四口定个去东方旅游的番外。

第52章

九月, 肯特郡开始入秋。

锡兰的天气常年温和,四季并不分明,所谓的秋天也只是比夏天更凉爽一些, 但这足以成为有钱太太们准备新一季衣服的理由。

不过,新晋太太奥黛丽女士,此刻却没有兴趣参与长辈们热火朝天的讨论里,即便这曾经是她最喜欢的活动之一。

温斯顿庄园, 女士们齐聚花厅。

成衣店送来最新款的裙子和饰品,安娜姨妈正在挑选装扮帽子的蕾丝。

“甜心,打起精神来,快帮姨妈看看,是粉色的漂亮,还是绿色的漂亮?”安娜看向抱着小狗发呆的奥黛丽。

“美丽的女士不用做选择,当然是全部拿下了。”奥黛丽随口就是漂亮话,把安娜哄得高兴极了。

“噢!我也这么想!”安娜眉飞色舞, “这两条都要了!”

“安娜。”简妮悄悄扯了扯妹妹的衣摆,示意她收敛一些。

一面笑着对葛丽泰道, “库珀夫人,我们挑选的东西,请务必由我们自己买单。”

葛丽泰微笑:“简妮,我们已经是一家人, 不过是几件像样的衣服而已。”

“在温斯顿庄园住了这么久,已经给你和赫尔曼添麻烦了。”简妮仍然很客气。

一边看报纸的爱德华被揪了起来, 立刻附和妻子:“噢!是的!”

又看向上门\服务的店员小姐:“女士,请将账单给我。”

怀特家可是的大主顾,店员小姐不敢自作主张,只看着葛丽泰,后者对她笑着摇头,对简妮道:“如果算得这么清楚,那么你们这段时间替怀特家出去交际,我岂不是要支付报酬了?”

“噢,葛丽泰,别这样。”简妮失笑,用扇子掩住嘴唇。

安娜眨了眨眼,俏皮道:“看吧,简妮,别多心!我们打扮体面,也是给怀特家增光添彩,葛丽泰夫人慷慨大方,当然不会介意!”

简妮嗔了眼安娜,但是没再阻止她挑选衣服的行为。

诺曼一家原本计划婚礼结束就回去,可是也许是晚宴上的表现很替怀特家长脸,再加上奥黛丽舍不得家人,葛丽泰顺势邀请亲家再住一段时间。

简妮也想多陪陪女儿,也就答应了。

她深知奥黛丽在社交方面的生疏。而作为新晋太太,又免不了要和圈子里的人打交道。正好趁着自己在,可以带女儿熟悉熟悉。

于是,这一个月里,诺曼一家陪着奥黛丽参加各种社交活动,怀特太太有没有进步尚未可知,反正娘家人是获赞颇丰。尤其安娜,甚至已经成了肯特郡交际圈的女明星。

安娜在娘家当女儿的时候就是爱热闹的个性,只是后来嫁给威克曼,过了很久的苦日子,只能时不时蹭着简妮的光玩一玩。

但是那会儿怎么能跟现在比呢?

南方贵族云集,越靠近墨伦维克,规矩就越多。诺曼家在洛森郡仅仅只能算是中上阶级,安娜又只是简妮捎带来的妹妹,也没有像样的夫家,在舞会里坐冷板凳是常有的事。

现在就不一样了。

肯特郡地处北方,周围都是工业城市,几乎遍地是商人,怀特家族又是商人里的龙头。这里的社交舞会既没有繁琐的规矩,也没有装腔作势的老牌贵族。

安娜凭着乡绅女儿的身份备受尊重,加上热情爽朗的做派,更是让人称赞。她才舍不得回去呢!

葛丽泰羡慕地看着简妮优雅的举止,又看了看安娜自信的模样,感叹道:“真希望你们一直住下去。”

这样她就只用待在家里陪小猫小狗玩,而不是硬着头皮和太太们谈论天气。

奥黛丽一手挽着葛丽泰,一边靠在简妮肩膀上,跟着叹了口气:“是啊,真希望你们一直住下去。”

简妮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哭笑不得。

奥黛丽不懂人情往来,做母亲的却要懂。

她们毕竟是娘家人,怎么能一直住在女婿家?葛丽泰不介意,赫尔曼却不见得。

这么想着,抬头一看,赫尔曼正好从楼梯下来,身边跟着数位工作秘书在汇报工作。

百忙之中,抬眸扫了眼琳琅满目的花厅。

当然,他没有打扰几位女士挑衣服的兴致,视线停留片刻就当作打招呼了。

奥黛丽却在他看来的那瞬间,赶紧捧着时装图册遮住脸,书后的脸颊白里透粉,渐渐通红。

赫尔曼看起来倒是从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那么几分钟,完全没听见秘书在说什么。

简妮和葛丽泰对视一眼,暗笑。

小夫妻的别扭,还要从婚礼那晚说起。

当时,他们即兴在月光下跳了整支舞,之后又被村民们起哄,转场去镇子里加入篝火晚会。

在这样热情快乐的氛围里,连赫尔曼都经不住劝,赏脸喝了半杯酒。更别说奥黛丽,等回过神,脸已经喝得酡红。

她的酒量还行,晚会结束时,还能保持清醒。再看看赫尔曼,脸色如常,一点变化也没有。

“太好了,你没醉!”

奥黛丽松了口气,这样就不会被长辈们抓包了——诺曼小姐虽然结了婚,但还是怕被妈妈骂QAQ。

溜回庄园的路上,奥黛丽快乐地哼着歌,一边回味着刚才的新鲜经历。

说了一路,身后的男人一声不吭。

奥黛丽也不在意,反正赫尔曼向来寡言少语。

回到家中,宴会已经结束了,正准备溜上楼,就看见葛丽泰和简妮守在大厅里逮人!

“!”

奥黛丽避无可避,只好躲在赫尔曼身后。

“噢!你们去哪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们担心了一晚上。”简妮把女儿揪出来,闻了闻,“喝酒了?”

奥黛丽脑袋晕晕的,心虚垂头:“一点点,没有喝醉。”

赫尔曼:“一点点,没有喝醉。”

“?”

奥黛丽和简妮同时回过头,赫尔曼面无表情,深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母女二人。

奥黛丽在他眼前晃了晃手,伸出两根手指:“赫尔曼,这是几?”

赫尔曼皱眉,似乎很不满意对方把自己当弱智,一把抓住她晃动的手指,径直往楼上走,“我没醉。”

奥黛丽被他拉着往前,被酒精冲昏的头脑更晕了,她哈哈笑:“真的吗?那刚刚是几?”

“是二。”

奥黛丽狡黠笑:“不对,是三!”

赫尔曼回眸盯着她。

“好吧,看来你真的没醉。”奥黛丽说:“那……那我叫什么名字?必须两秒内说出来,一、二!”

赫尔曼冷哼:“伊莎贝尔·诺曼。”

“好吧……又答对了。”奥黛丽顶着红脸蛋哈哈笑,“我们家有多少个小怀特,几只是小狗,几只是小猫?快速回答!三、二……”

“六只小狗,十二只小猫,一共十八只。”

“查尔斯头顶还有多少根头发?!”

“很快只剩零。”

“哈哈哈哈哈!”

……

两个人一路进行着毫无营养的问答。

留在原地的两位母亲收回视线,彼此对视一眼,抿嘴憋笑。

显然,她们对当事人“没喝醉”的说辞保留看法,但并不打算戳穿。

一路回到房间,奥黛丽意犹未尽。

有问必答的赫尔曼可太少见了,她恨不得把他的存款和保险柜密码给问出来。

但是赫尔曼很有防备心,不该回答的一律不开口。所以奥黛丽对他是否喝醉还存疑。

她决定换个问法!

“如果你没醉,那就说出我的十个优点,要认真说理由,不可以重复。”奥黛丽拉着赫尔曼坐下,沾染酒意的蓝眼睛亮晶晶。

布置精美的婚房灯光柔和,年轻的夫妻并肩坐在床沿,角落里,两道身影交织重叠。

赫尔曼似乎有些累了,他歪躺向床头,随意扯开领结,撑着头看她。

银色长发垂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散发着光泽。深灰色眼睛倒映着奥黛丽酡红的脸。

奥黛丽也有点累,她夺过一只抱枕,趴在床中央,两只手捧着脸和赫尔曼对视,笑眯眯:“哼,说不出来你就是醉了,原来你是一杯倒啊!”

她捧着脸哈哈大笑,脸颊的软肉挤成一团。

赫尔曼看着她,突然跟着笑了,声音很轻。

奥黛丽愣住,她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也醉了。

柔和光线里,墨菲斯雪山冰雪消融,春风化雨,原来是这种美景。

她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你很聪明。”赫尔曼清冷的嗓音拉回她的神智,“虽然大部分时候很愚蠢,偶尔却能灵光乍现。”

奥黛丽刚要生气,意识到赫尔曼在回答那个问题,又忍不住好奇:“比如呢?”

“比如,你是个杰出的设计师,很有才华,在这个领域能胜过许多人。”

“包括你吗?”

“包括我。”赫尔曼坦诚点头。

奥黛丽高兴极了,扬着下巴哼哼:“我可不止是个设计师呢,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天赋!”

赫尔曼看着她,又笑了。

奥黛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觉得今天冰山融化的次数太频繁了,真令人不习惯。

“你很善良。”赫尔曼再次开口,“虽然我并不觉得给毫不相干的人挥洒善心多么值得称道,但显然,普世意义上来说这算是优点。”

奥黛丽不满:“你就不能只夸赞,不加后面的补充吗?”

赫尔曼今晚很顺从:“好吧。”

奥黛丽嘴巴一张一合,似乎还在吐槽着。

赫尔曼什么也没听见,他歪着头看她,唇边挂着笑,像是卸掉所有盔甲后,彻底放松的模样。

“你很漂亮。”

一句话让室内安静。

没有女孩不喜欢这句夸赞。

奥黛丽深吸一口气,嘴角上扬:“当然,毫无疑问啦!”

她等着再次转折,可是等来等去,赫尔曼却没说话。

奥黛丽忽然觉得心跳慢了半拍。

她悄悄蹬腿往前蹭,距离赫尔曼近了几分,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酒香,近得她伸手就能碰到散落的银灰色长发。

暖黄灯光洒在脸上,奥黛丽仰着头,有许多话想问,最终却期期艾艾道:“你夸我漂亮,是什么意思?”

水蓝色的眼睛澄澈动人,沐浴在这样的视线里,会让人感受被爱包围的温暖——那是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

喉结滚动,赫尔曼注视着这双眼睛,难以移开视线。

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停止转动,看似清醒,实际上脑袋里只剩婚礼的残篇——礼堂钟声敲响,花瓣漫天飞舞,蜻蜓点水的吻,落在新娘粉红色的唇瓣。

他无意识地靠近,奥黛丽僵住,愣愣地看着他。

银灰色长发搔动脸颊,泛起麻痒。

在温热气息即将落在脸上的那一刻,奥黛丽紧张地闭上眼睛,心跳加速,突然——

“咚!”

“……?”

奥黛丽等了半天,期待的吻迟迟未到。

一睁眼,只见银头发先生歪倒在床上,双目紧闭。

奥黛丽呆住。

她赶紧上前查看呼吸:“噢!还活着!”

奥黛丽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等等? !

她突然回过味来。

所以,刚刚赫尔曼一直都在喝醉的状态里吗?

他夸了她那么多优点,说的是醉话,还是真心话?

最后那个举动,是自己误会了吗?还是说……

“他真的喜欢我?”奥黛丽喃喃自语。

她不擅长揣测别人的心思,更别说赫尔曼这样冰山似的男人。

心思百转千回,想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头痛!

奥黛丽是个坦诚对待自己的姑娘,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对赫尔曼是有些好感的。

姐姐说过,大大方方地喜欢一个人,不是羞耻的事情。

如果他感受到了,并且愿意回馈同样的心思,当然很好。

可是如果他不喜欢,那也没关系。

她会有点失落,但不会因此否定自己。

少女的情怀是沾着晨露的玫瑰,只要盛开过,瞬间的美好即是永恒。

奥黛丽晃了晃脑袋。

所以,不用想太多了。

反正她和赫尔曼已经是夫妻,无论是什么结果,都要一起生活下去的。

奥黛丽这么想着,再次凑近,仔细端详着赫尔曼的睡颜。

睫毛纤长,五官俊美,最难得的是,他睡觉的样子比平时温和一百倍。

奥黛丽满意地点头。

丈夫的美貌,妻子的荣耀!

但是这张脸不能一直看,会让自己也像个一杯倒的醉鬼。

歪着头看了许久,昏暗的灯光和迟来的酒劲让她有些上头。

奥黛丽昏昏沉沉,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比赫尔曼清醒多少。

她看着那张脸,鬼使神差地……渐渐靠近。

思维比行动慢了一步,等反应过来,已经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奥黛丽紧张地不敢眨眼。

像是做梦一样,她觉得现在的自己稀里糊涂——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屏住呼吸,轻吻他的脸颊——一触即分——

作者有话说:纯情CP是这样的哈哈哈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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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什么?我可以去?”奥黛丽惊喜地看向查尔斯, “那我现在就去换衣服!”

“噢!不用换,您这套裙子漂亮极了,怀特先生的会议快要开始,咱们这就走吧。”查尔斯微笑颔首。

奥黛丽:“我不是为了打扮,查尔斯。你刚刚不是说, 没有人穿成这样踏足工厂吗?”

“是的, 确切来说, 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查尔斯耸肩,“但是很显然,我的雇主先生擅长打破常规。”

他一面在前方引路,一面俏皮道:“所以怀特太太穿什么还重要吗?反正您已经是第一人了,这足以让您在贵妇圈拥有新鲜的谈资,在她们炫耀去哪个庄园踏青的时候,您就能骄傲自豪地说,哎呀,我去过哈登菲尔德看灰蒙蒙的雾霾,你们去过吗!”

奥黛丽和查尔斯很熟悉,听见他夹着嗓子调侃,她也不生气,笑呵呵解释:“查尔斯,不许笑话我,我才不是踏青,我想参观那些机器是怎么运作的。”

“虽然我很想奉承您,但对于女士来说,这真是匪夷所思的爱好。”查尔斯帮她拉开马车门,摘帽颔首,挑眉道, “不过怀特先生应该很欣慰,其他太太们只能谈论珠宝首饰,而怀特太太一鸣惊人,能在下午茶时间发表机器改良的高见。”

奥黛丽坐上车子,故作气恼:“噢,查尔斯,我从没有这么讨厌你的幽默,因为它更像是一针见血的嘲讽。”

查尔斯笑着关上车门,终于满意地结束辛辣语言艺术的展示:“上帝证明,我对您绝对尊重。”

另一辆车上,闭目养神的赫尔曼,在查尔斯回到位置上时睁开眼睛,淡淡道:“如果你总是不分场合的耍嘴皮子,我可以为你介绍查理马戏团的工作,那里可以给你足够多的机会一展天赋。”

“没有这回事,先生。”

查尔斯立刻老实,摸着所剩无几的头发,笑道:“我只是想让怀特太太降低期待。哈登菲尔德不是多么有趣的地方,机器轰隆,烟尘滚滚,老实说,非必要的情况下,连我也不想去,何况是一位年轻的女士呢。”

赫尔曼垂眸,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响。

“等见识到了连太阳都照不进的地方,看见那里的混乱,她就不会再想踏足。”

查尔斯微怔,打量着银头发先生。

自诩是最了解雇主的助手,他也难以分辨,这番话到底说的是哈登菲尔德的工厂,还是另有所指。

另一辆车里,奥黛丽不知道他们的谈话。

她望着窗外,对目的地怀着无限憧憬。

哈登菲尔德是锡兰的工业首府,这里的机器夜以继日地运作,创造源源不断的财富。

如果往前倒退几十年,谁也不会相信,世界会因一台小小的机器而改变。可事实就是如此玄妙。

奥黛丽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对哈登菲尔德心向往之。

从前跟着父母游玩,倒是去过哈城市区,但没有见识过真正的工业区。

车轮滚滚向前,不知行驶了多久。

奥黛丽打了个盹醒来,窗外的天就变了。

太阳挡在云层外,灰蒙蒙的天色像是要下雨,闷热潮湿的气流涌向车窗,奥黛丽下意识捂住鼻子。

不远处,烟囱往外冒着滚滚黑烟,工厂高墙林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华贵的马车停在一处最大的红砖建筑前,查尔斯为奥黛丽打开车门。

“欢迎来到怀特工厂,女士。”

奥黛丽怔然抬头,鹅黄色蕾丝裙摆和地面接触,她浑然不觉,下意识观察眼前这栋堪称宏伟的厂房。

奥黛丽在书中看过,早期的工厂大多依傍河水建立,利用水车驱动。自从蒸汽机普及以来,烟囱代替水车成为工厂标志。

怀特工厂足有五层楼高,顶上烟囱高达三十米,滚滚黑烟几乎覆盖周边数英里,遮天蔽日。

工厂管理者是个小胡子中年人,他早早就率领着数位助手等候在大门外。

怀特实业公司涉足多项产业,这间工厂只是其中之一。平时一般是分管经理人负责管理,再由他们定期将财报汇总给赫尔曼。

所以,小胡子作为工厂领事,并不经常见到传说中的大老板,更别说见到老板娘了,一时间,控制不住想进步的心,谄笑着迎上前。

“怀特先生,怀特太太,我谨代表全体工人向你们问好。”

话音刚落,一行人整齐鞠躬行礼。

奥黛丽吓了一跳,下意识挽着赫尔曼的胳膊,躲在他身后。

赫尔曼瞥了眼攥着自己胳膊的丝质手套,没说话,但也没挣开。

查尔斯立刻上前道:“好了,皮特,今天怀特先生赶时间,快点召集管理层开会。”

这是例行的季度检查,涉及管理、安全、经济等多个方面。

赫尔曼要求严苛,一旦被他发现问题,从上到下都有麻烦。如果弄虚作假,更会面临牢狱之灾。所以每个季度末,对于管理层来说都是渡劫。

奥黛丽跟着赫尔曼走进厂房对面的办公楼。这里隔音很好,听不见机器轰隆声。可是她的心却惦记着那一边。

眼看查尔斯领着各位助理坐下,奥黛丽悄悄戳了戳赫尔曼:“我呢?我就听你们开会吗?”

赫尔曼坐在长桌中央,奥黛丽挨着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

赫尔曼睨她,似笑非笑:“如果你想的话,不是不行。”

奥黛丽耷拉着眉头,嘟囔:“我不想。”

查尔斯笑道:“皮特,赶紧派几个机灵的伙计,带着怀特太太去参观她的新工厂。”

“那间工厂,原来属于……怀特太太?!”

小胡子皮特恍然大悟,赶紧道,“噢,工厂那么大,再机灵的伙计也不敢委以这样的重任,还是由我亲自带领怀特太太参观吧!”

查尔斯挑眉:“你走了,谁汇报工作?”

皮特还没回答,赫尔曼却淡淡开口:“就这么办,你亲自过去。”

“是!怀特先生!”皮特面露喜色,心知这次的殷勤献对了,只要讨好了怀特太太,季度检查都不算什么,“怀特太太,这边请。”

“我走了。”奥黛丽回头,冲赫尔曼挥手。

赫尔曼的视线跟随她离开,淡淡道:“别乱跑。”

“嗯!我知道啦!”

奥黛丽雀跃地跟着皮特离开。

赫尔曼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等员工开始陆续汇报,他突然敲了敲桌面:“我不想听太多废话,说重点,速战速决。”

助手心惊胆战:“是……”-

从外面看十分宏伟的厂房,踏进去更能感受其中的壮观。

皮特带着奥黛丽从特殊通道进入新厂房,这里整体采用大通间设计,每层都会划分纺纱、梳理、卷绕等工序区。

还未投入使用的生产线还很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像是特意等待着贵客参观。

奥黛丽最喜欢的是那扇窗户,它足足占了墙面的一半以上。

皮特跟着解释道:“工厂制作需要满足采光条件,像天气好的时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厂房,整座建筑都在发光,非常漂亮。”

“太可惜了,今天是个阴天。”奥黛丽看着窗外。

皮特擅长奉承,很快笑道:“哈登菲尔德的天气说变就变,不如您多留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准备下午茶,到时候您可以在这里观赏太阳出来的风景。”

奥黛丽下意识想拒绝。

她来厂房是想看机器的,不是换个地方赏景的,在这里喝下午茶也太奇怪了。

可是皮特十分殷勤,没等她开口就屁颠屁颠离开。

奥黛丽无奈挑眉,只能顺着生产线逛一逛。

说实话,她看得出来,皮特怕出差池,所以特意留出空壳厂房应付自己。而她想看到的是工人们使用机器的真实场景。

一墙之隔,突然传来轰鸣声。

她顺着声音走去,才发现中间有道连接两个厂房的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棉絮飞涌,奥黛丽猝不及防,呛得脸色通红:“咳咳咳!”

咳嗽声被机器运转声掩盖,谁也没发现,角落里多了一位穿着蕾丝裙的女士。

奥黛丽一边咳嗽,一边被眼前的情景震撼。

偌大的厂房里,数不清多少台纺织机正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梭子在线纱间往复穿梭,每一次撞击钢筘,都腾起细小的白雾——那不是蒸汽,是被震散的棉纤维,正无声无息地钻进工人的肺里。

一台纺织机制造的棉絮不足为奇,但是成百上千台机器一起运转,场面犹如天降大雪,纷纷扬扬。

奥黛丽捂着鼻子,目不转睛。

她盯着来回滑动的梭子,脑海中自动模拟器械的架构——齿轮在内心运转,循环往复。

跟随着工人操作的手,她很快通过停顿的频率,计算出效率。

正想继续观摩其他构造,被她观察的那位工人突然咳嗽起来。

他刚掀开蒙住口鼻的麻布,想偷偷喝口水,一道严厉的呵斥炸响:“凯文!你找死吗?!”

伴随着喝骂,凌厉的鞭子随之而至,狠狠落在男工人身上,连带着瓶子里的水洒落一地。

“啊!”

工人发出痛呼,正好摔在奥黛丽的脚边,刚一抬头,就对上一双水蓝色眼睛。

“凯文,是你?!”

奥黛丽惊讶地看着男工人,他的口罩滑落,露出熟悉的雀斑——正是村民舞会上的求婚男孩。

凯文也很震惊:“怀特太太……您怎么……”

话未说完,凶神恶煞的管事走了过来,一把揪起凯文:“臭小子!还敢偷懒!起来干活!”

“啊!”凯文被拖拽出血痕,一边挣扎,一边剧烈咳嗽。

奥黛丽瞪大眼睛,飞速跑上前拦住管事:“你站住,你有什么资格打人?快放开他!”

管事回过头,扫了眼奥黛丽的衣着。

今天她没有戴名贵的珠宝,但从衣服面料不难看出是位出身良好的小姐。

管事收敛了神色,但还是一副傲慢的姿态:“女士,请问您是哪位?我按照规章制度,管理手下的工人,您有意见?”

奥黛丽气血上涌,刚深吸一口气,就被空气里的棉絮呛到。

“你……咳咳咳!我是……咳咳咳!”

管事这下断定奥黛丽是个不知道哪里迷路过来的中产阶级小姐,路见不平想逞英雄。

毕竟哈登菲尔德是个包容的城市,这里每天都有无数人求职,包括许多富有学识的破产小姐。

“哼!年轻的小姐!请让开!既然想来怀特工厂找工作,就请提前熟悉这里的规矩!”管事一把推开奥黛丽,冷笑,“你眼睛看到的地方,都由我说了算!”

凯文挣扎着,喘息:“不!霍克,她是……”

“闭嘴!臭小子!还想争辩什么?!”管事再次狠狠给了凯文一鞭,又将其拎起来,“你们听着,谁再敢解开口罩喝水,借机偷懒的,这就是下场!”

棉絮洋洋洒洒飘在空中,众工人噤如寒蝉,有几个露出愤怒的神色,被同伴按住。

奥黛丽攥紧拳头,盯着管事:“你叫什么名字?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最好放开他!”

“皮特经理知道吗?他是这里的管事人,连大老板怀特先生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而我,就是他的外甥!”管事轻蔑一笑,“怎么?想找我的麻烦?还请多打听打听,怀特工厂在哈登菲尔德是什么地位!”

说完,管事和身后的拥趸一起大笑。

下一刻,隔门被推开,皮特谄媚的声音传来:“怀特太太,您去哪了?下午茶送来了,您是想喝宫廷伯爵茶、还是来自遥远东方的红茶搭配柠檬片,点心有葡萄干司康饼、柑橘挞和……”

看见眼前的场景,皮特顿住。

外甥拎着一个鲜血淋漓的男孩,神情嚣张。身后的跟班大笑着,甚至还没来得及合拢嘴巴。

众工人一个个都是目光灼灼,忍气吞声的模样。

说实话,这样的情景不少见,但今时不同往日。皮特僵硬着脖子看向奥黛丽——

向来温和的女士,此刻笑容彻底消失,脸颊气得通红,怒火快从眼睛里喷出来。

“皮特先生。”她说,“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正当皮特结结巴巴想开口,规律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由远及近,伴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响。

这一刻,皮特意识到什么,颤抖着回头——视线里,银头发先生缓步而来。深灰色的瞳孔里冰冷一片。 ——

作者有话说:卡点卡错了,加了怀特出场。

第55章

“怀特先生……您听我解释,这一切不是您想的那样……”皮特哆哆嗦嗦,端着下午茶托盘的颤抖着,杯盏碰撞发出脆响,像极了此刻的心境。

赫尔曼的目光没有施舍半分给他,银质手杖顺着步伐往前。

奥黛丽听见动静回头,看到来人的一瞬间,不知怎么,所有愤怒突然化作委屈。

“赫尔曼。”

听见这声呼唤,赫尔曼脚步顿住。

深灰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向自己跑来,粉白的脸颊因为气愤而泛红, “你来得真及时,他们太过分了!”

戴着长袖手套的手挽着他的胳膊,嘴巴一张一合,很是激烈地诉说着。

皮特徒劳地争辩,带着自己的外甥痛哭流涕,全然没有刚才的气焰。

赫尔曼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们,他注视着奥黛丽被呛红的双眼,还有飘落满头的棉絮。

她浑然不觉,以为赫尔曼的沉默是在判断当下的对错, 于是更加愤怒地反驳皮特:“他说谎!我亲眼看见他的外甥打人,这样的事情以前肯定不止一次。赫尔曼, 你相信我,你一定要……”

她还未说完, 修长的指节伸了过来,摘掉留在金发上的棉絮,一边开口:“查尔斯。”

查尔斯立刻上前,站在管事面前, 彬彬有礼:“先生,你被解雇了。”

管事激动求饶:“不!不!请听我解释!我都是按照工厂的规则行事!我不知道那是怀特太太……如果我知道……”

“这和怀特太太无关,你恶意伤人,我们已经上报治安官。”作为忠实助手,只需要雇主一个眼神,查尔斯就安排好一切。

皮特还想为外甥求情,于是走到奥黛丽面前。

“怀特先生,怀特太太,我们日子也不容易,不能因为一点小错就被剥夺饭碗,求求您!”皮特嘴上求着赫尔曼,实际上,他很明白,无情的资本家不会为此动摇,这样可怜的姿态只能要挟富有同情心的人。

赫尔曼摩挲着手杖,看向奥黛丽。

很显然,这是一位将善心写在脸上的小姐。

对他而言,一个属下的去留并不重要。他更好奇,金发小姐会做什么选择。

视线里,那双水蓝色眼睛果然闪过挣扎。

皮特同样没有错过她的犹豫,心中几乎要唱起胜利的赞歌。

下一刻,却听见她说:“皮特先生,你说你过得不容易,可是,你用来招待我的宫廷红茶每磅需要三锡兰币,东方红茶价格更高昂,足有五锡兰币,如果再加上精致的点心,和你珍藏的骨瓷杯碟,那么这一顿下午茶,相当于普通工人的全年收入。”

话音落下,皮特表情僵住,“我……我只是想好好招待您……”

“是吗?”查尔斯突然打断,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叠文件,“据你的助手提供的资料显示,你以权谋私,贩卖工厂商品、克扣工人薪水,只是一年就贪污五千锡兰币。”

证据砸在皮特脸上,他脸色煞白。

现在,外甥面临解雇不再重要,因为他自己即将深陷牢狱之灾。

恐惧之下,皮特再也不敢狡辩,痛哭着道歉,求赫尔曼放他一马。

“这话留着和法官说吧。”赫尔曼神情平淡,向奥黛丽伸出胳膊。

奥黛丽慢半拍,赶紧挽住。

治安官适时到来,身后传来男人凄厉的叫嚷。

奥黛丽想回头,后脑被一只手按住。

“事情已经了结,有些场面不必观看。”

奥黛丽偷偷打量赫尔曼,试探道:“凯文受伤了,他是我们的朋友。”

赫尔曼眉头微蹙,想了一会儿,才记起凯文是谁。

住在镇上的雀斑穷小子,因为怀特家的两位女士善心大发,才有幸进入温斯顿庄园参加婚礼。

这样的人,也算朋友?

他并不这么认为,但也不想反驳妻子。

“工厂有规章制度,会有人负责补偿。”深灰色的眼睛扫视奥黛丽,嗓音冷淡,“不用怀特太太特意操心。”

奥黛丽低下头,心不在焉。

正当她松开赫尔曼的手,要回到来时的马车,男人叫住她:“过来。”

赫尔曼打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奥黛丽不明所以。

查尔斯笑道:“您来的时候,安排得太匆促,那辆马车太小,不如这辆空间大,适合容纳女士的裙摆。”

奥黛丽眼睛一亮,又高兴起来,拎着宽大的裙子上车:“谢谢。”

她将自己塞进车,还贴心地往旁边让了让,拍着座位招手:“赫尔曼,来。”

本想去另一辆车的赫尔曼,看着勉强留出的三分之一空位:“……”

查尔斯坐在对面,忍笑招呼:“噢,先生,快坐下吧,别辜负您太太的热情招待。”

车厢里,鹅黄蕾丝裙摆还沾着灰尘和棉絮,被她轻轻一拍,白雪飞舞,落了满头满身。

正要说话,开口就打了个喷嚏:“哈秋!”

“你来……哈秋……”顶着一脑袋乱飞的棉絮,像是棉花团里打过滚的小猫,即便如此艰难,她还睁着明亮的蓝眼睛邀请,“哈秋……坐。”

赫尔曼默然无语,为她不屈的精神感动。

于是提起尊贵的脚上车,端坐在三分之一的位置上。

车子踏上回程的路,渐渐离开哈登菲尔德。

奥黛丽还在打喷嚏,赫尔曼看着她满身乱七八糟的棉絮,强迫症再次发作,“低头。”

奥黛丽疑惑但照做。

雪松清香传入鼻尖,视线里,修长的手触碰她的头发、肩膀,缓慢而耐心地将棉絮一颗一颗摘下。

奥黛丽怔然,觉得这一刻的赫尔曼有点温柔。

想起厂房里的漫天白雪,她想了想,试探道:“赫尔曼,工厂的环境很糟糕,工人们每天都要吸入这么多粉尘,会对身体有影响的。你能不能装几台风扇,至少让空气流通一些,或者……”

深灰色的眼睛目光微顿,赫尔曼摘掉最后一颗棉絮。

“我说过,工厂有它的规章制度。”他脸色恢复冷漠,打断奥黛丽,“不是你做慈善的游乐园。”

奥黛丽皱眉:“这怎么能说是慈善呢?工人如果生病,也无法为你提供劳动不是吗?保证他们的安全也是保证你的生产力。”

“失去劳动力就会被辞退。优胜劣汰,适者生存,这是哈登菲尔德的法则。”赫尔曼面无表情,“资本的机器一旦运作,就不会为某一个人停下。哪怕那是你的……朋友。”

“我们和凯文一起参加过篝火晚会,你记得吗?他是个幸福的小伙子,马上要成婚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赫尔曼看着她,“我没有你的仁慈与善心,诺曼女士。”

奥黛丽彻底愣住。

她怔怔看着赫尔曼,有点不敢相信,这番毫无同理心的话,是他说出来的。

不对,应该说,是温斯顿庄园里短暂而美好的相处,让她忘了赫尔曼最初的模样——他是深夜闯入诺曼庄园,公然用债务逼迫她们的强盗。

在初到肯特郡的那段时间里,她很清楚,自己只是赫尔曼的工具,包括现在,也没有完全摆脱这一属性。

那时,赫尔曼对自己只有厌恶和疏离。

她想得开,不在意,却不代表她完全不明白状况。

奥黛丽垂下头,不再说话,只看着窗外。

赫尔曼无意识地攥紧手杖,肃着脸看向另一边。

沉默在车厢中蔓延,彼此面对着相反的方向。

车窗外,天色仍然暗沉,突然雷声轰鸣。

奥黛丽想起来的时候,她还盼望着天空放晴,可见所有事情的结局并不都如自己所愿。

而赫尔曼就像哈登菲尔德的阴天——相处的过程中,她能够感受到,乌云渐渐消散。

他逐渐温柔的举止,他的付出,他的改变,奥黛丽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这个人大概不再讨厌自己,偶尔会为她做出让步。

可是人性总是很脆弱,就像姐姐说的,因爱而生骄。

奥黛丽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如此。

放在最初认识的时候,她敢像刚才那样对赫尔曼提出请求吗?她不会的,因为她清楚地知道界限在哪里。

而正是因为乌云散去后,那一点点放晴的迹象,让此刻的她模糊了界限。

怀特太太和温斯顿庄园里的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呢?他喜欢的时候,可以无限包容,一旦不喜欢了,或者小猫小狗错以为自己真的是主人,那么距离被丢弃的那一天,也不远了。

当然,如果她只是一个人,未来怎么过都没关系。可是她还担负着诺曼家族的责任,姐姐还替她去了公爵府面对更凶险的状况。所以这个怀特太太的头衔,不是说丢就能丢的。

奥黛丽失神地看着窗外,又挤出一抹笑:开心一点,奥蒂,至少你今天明白了这个道理。而且他现在不讨厌你,不会计较你一时的失言。

“怀特太太。”查尔斯突然开口,向来喜欢插科打诨的老家伙,这会儿倒显得很郑重,“或许你能听我说两句话吗?”

奥黛丽微笑:“当然。”

“我理解您对工人的同情,可是工厂的规章制度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它代表了整个行业的尺度。”查尔斯眼含深意,“今天,怀特先生被他们推举为行首,可一旦他率先做出背叛行业的事情,那么托举他的人,一样能联合起来对付他。”

“查尔斯,够了。”赫尔曼冷声打断,“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查尔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可是奥黛丽已经听懂了。

资本家们联手制定规则,就要打造属于他们的世界,所有人包括龙头,都要维持着其中的平衡。

资本逐利,提高工人的待遇相当于提高成本,一家工厂做出表率,不会成为榜样,反而会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

沉默良久,奥黛丽挤出一抹笑:“我明白了。”

车窗里倒映出她的笑脸,和赫尔曼紧绷的侧颜。

她顿了顿,看向赫尔曼:“抱歉,怀特先生,刚才我不该质问你。”

赫尔曼盯着她,眉头微蹙。

“噢,您终于笑了。”查尔斯长出一口气,笑道,“年轻的丈夫都是愣头青,我当年也是这样,总是惹恼我的妻子,希望您没有生怀特先生的气。”

奥黛丽微笑,扫了眼赫尔曼,神色如常:“当然,我没有生气。”

她没说假话。

即便没有查尔斯的解释,奥黛丽也想清楚了。

事实上,站在赫尔曼的立场,他什么也没做错。

从底层爬到高位的资本家,如果还拥有善良与仁慈,恐怕早就尸骨无存。

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他抛开生活之外,在战场上搏杀时的真正底色。

那是她错了吗?不,她也没错。

想起烟囱里的滚滚浓烟、厂房里的人工飞雪、和那些面黄肌瘦,双目无神的脸、以及那一连串的咳嗽。她并不觉得这个世界只由金钱和权力组成。

在资本家联手打造的黄金牢笼之外,那些手无寸铁的血肉之躯,就只能任由机器碾过他们的身躯,沦为时代的尘埃,不配好好活着吗?

当然不是这样的。

自小接受着姐姐的教导,奥黛丽无比确信这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