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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彼此的立场,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她不该用自己的思维,去绑架对方,尤其那一刻的冲动,源于被偏爱的错觉。

赫尔曼喜欢她吗?也许有一点。但是那不重要。

喜欢这个词,有时候很珍贵,有时候却轻飘飘的。

假设未来有一天,赫尔曼的“喜欢”演变到足够有分量,甚至重到愿意为她付出一切,但那所谓的“一切”,也是属于他的。

爱与不爱,给与不给,都取决于他。

就像金丝笼里的小鸟,她当然可以佯装什么都不知道,享受着他赐予的优渥生活,偶尔还能炫耀他的宠爱。可是她也必须清楚,如果想要做出改变,想飞出去看看,只能靠自己的翅膀。

奥黛丽望着窗外思考,没有注意身后的视线。

赫尔曼注视着她,试图从她平和的脸色里读出另一种情绪,以此判断刚刚那句“没有生气”是撒谎。

可是事与愿违,她好像说的是真话。

赫尔曼垂眸,眉头紧皱。

回想一开始她受了气,很委屈地朝他跑来,再想到刚才她微笑的模样,一切似乎没有变化,诺曼小姐还是那个脾气很好的姑娘。

可是第六感告诉他,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究竟是什么,却说不清楚。

他不愿意承认,比起温和平静的神色,他更想看见对方眉目生动的愤怒。

赫尔曼看着窗外,面沉如水。

是他刚才的语气太凶了吗?是不是换种语气会更好?

可即便换了语气,要表达的内容依然不会合她的意。

他当然可以用言语矫饰内心的想法,可是那样有什么意义呢?

金发姑娘的确很善良,可是在她对于皮特的态度就能看出来,她的善良也有原则。

是非黑白,在她的眼里,分得很清楚。

而他呢?诞生于黑暗里的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手里沾过多少血。从给自己父亲画第一张遗像开始,他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在她的眼里,绝对不属于干净的那部分。

这是真正的他,掩饰不了的他。

就像刚才的争论里,布鲁森不甘心蛰伏,一直虎视眈眈,这个节骨眼,他不能出错,更不能答应她的请求。

如果是这方面的观念产生冲突……他毫无办法。

他眸光微顿,左手的伤疤灼热。

——冲突的观念,代表着彼此的底色。

黑白怎么能相融?

所以,发现他的真面目,终于觉得可怕,决定远离了吗?

赫尔曼缓缓闭上眼。沸腾的情绪在这一刻平息,无波无澜,像墨菲斯雪山最初的模样。

夹在书页里的简笔画、压箱底的发带、礼堂的誓言、月光下的那支舞……以及那晚她酒醉后的吻,被这一切拨动的心弦终于可以停止震颤。

就停在这里吧,彼此都能止损。

车窗外,哈登菲尔德的阴天终于结束,露出乌云掩盖的真相。

疾风呼啸,暴雨忽至,连绵水珠砸在车顶发出闷响。

赫尔曼隐秘抬眸,玻璃窗里映出奥黛丽的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正如来时他预言的那样,等见识到了真正的灰暗,没有人会想留在连太阳都照不进的地方。

那双纯澈的眼睛看到了他的黑暗,甚至只是一点点,就已经后退。

假如有一天,她看见了全部,只会更加害怕吧。

如果她想走,还不算晚。至少现在,他愿意放手的。

车轮滚滚向前,载着他们离开灰霾之下的工业中心。

快到温斯顿庄园,天空忽然放晴。

车厢里似乎没有发生过争执,一切再次回到原点。

奥黛丽兀自出神,她握着拳,正在思考事情,还没意识到车子停了下来。

赫尔曼最后扫了眼车窗里的倒影,恢复冰冷的神情,推开车门。

从此刻开始,一切都要回到正轨了。

手杖落在地面,他的脚还没踏出去,身后忽然响起清脆的声音。

“怀特先生,等等。”

赫尔曼有一瞬间的怔愣。

这道声音和以往没什么不同,和初见时一样充满热情和朝气,也全然没有刚才勉强的温和。

他顿了片刻才回过头。

奥黛丽语气轻快道:“我刚刚想了一路,终于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我能改良纺织机,在提高产量的同时,还能从根源上改善工人的环境,那么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赫尔曼没有说话,查尔斯先开口:“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没有哪家工厂会拒绝机器的改良,减少污染倒不重要,只要能提高产量,我想所有人都会捧着钞票来买图纸。”

“可是……不是我质疑你,女士。”查尔斯皱眉,斟酌道,“就像你对穷人说,脱贫最好的办法就是富裕起来。谁都知道要富裕起来,可怎么做得到呢?”

“自从第一台蒸汽机问世以来,整个时代为之巨变。引领时代变革的只有那么一小部分人。”查尔斯叹了口气,带着鼓励的口吻道。 “怀特太太,我知道你在手工上有一些天赋,可是改良机器不是简单的事。就目前来说,最前沿的技术都掌握在教会手里,他们都没有成功,您怎么有这样的信心?”

闻言,奥黛丽脸上露出一点茫然。

此前,她的知识来源于姐姐的传授,以及对自我兴趣的挖掘,属于非常野生的门路。

诺曼家族一直以来都是无信仰流派,洛森郡又较为闭塞,工业不发达。奥黛丽并不清楚教会在哈登菲尔德的作用。也不清楚所谓的“前沿科技”指的什么。

她看见厂房里机器运作,脑中就在拆解它的构造,如果能够得到详细的数据,再潜心研究一段时间,奥黛丽并不觉得自己完全没把握。

可是面对查尔斯的质疑,她也拿不出证据反驳,只好嘟囔道:“我就是有信心。”

查尔斯还想打消她的念头,奥黛丽赶紧看向赫尔曼,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赫尔曼,你也不相信我吗?”

赫尔曼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她的手,盯着那双蓝眼睛:“你在车上想了一路,就想的这些?”

奥黛丽仰着头:“嗯!”

赫尔曼审视着她:“没有别的?”

奥黛丽垂眸,停顿一瞬,很快抬起头微笑:“没有,真的没有。你先回答我,你愿不愿意相信我?”

她的笑容很真诚,找不到一丝虚假的痕迹。

阳光明亮的心房,即便潜入一点点阴霾,也总是很快消失不见。

赫尔曼再次看向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那只蜻蜓似乎又回来了,落在他的心尖,泛起隐秘的震颤。

他一时分不清,跳动的心脏传递的,是藕断丝连的懊恼,还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我相信你。”他听见自己说。

得到他的回答,奥黛丽神气地冲查尔斯瞪眼:“等着瞧吧,老查尔斯,准备为你对我的轻视道歉。”

查尔斯苦笑:“噢,我现在就道歉可以吗,女士?”

奥黛丽大笑,挽着赫尔曼走向前,开朗得一如往常。

风吹云散,似乎阴霾没有来过,唯独地面的雨水,倒映过她一瞬间的失落。

第56章

十月初, 诺曼一家踏上回程的马车。

温斯顿庄园外,一直拖延到入夜,安娜和爱德华哭成泪人,简妮抱着奥黛丽,极力微笑:“亲爱的,记得给我写信。”

奥黛丽眼眶湿润, 很快忍住, 扬起笑脸,亲吻母亲的脸颊:“我会的,爱你, 妈妈。”

“爱你,我的孩子。”简妮吻了吻奥黛丽的脸,又对葛丽泰和赫尔曼颔首, “再见,感谢你们的热情招待。”

葛丽泰拉过简妮的手, 眼含不舍:“时常和我写信,简妮,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永远留在这里。”

“噢,葛丽泰,这也是我的意愿,可惜无法实现。有空来洛森郡做客好吗?”简妮笑看着葛丽泰,她们二人在这段时间里结下深厚的友谊,可是诺曼庄园不能没有女主人,再怎么舍不得,终归要离别。

她不愿让场面太过伤感,所以很快就踏上马车, 从车窗里招手:“再见,你们回去吧。”

奥黛丽一直挥着手,目送家人们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马车的影子。

肯特郡的叶子黄了,微风泛着凉意,吹拂她的碎发。

赫尔曼没有错过她眼底的失落,沉默数秒,他忽然道:“今年圣曜节,你可以回家过。”

这个“家”,自然指代诺曼庄园。

奥黛丽回过神,挽上他的胳膊,一起往屋里走。

“从成婚那天起,我的家就是这里了。”她微笑,蓝眼睛和往常一样澄澈,“如果回到洛森郡,那也是像爸爸妈妈来这里一样,是做客。”

赫尔曼默然。

身边的妻子明明是笑着的,他却下意识想说些宽慰的话。

为什么要用“宽慰”这个词,他也不清楚,只是觉得那双蓝眼睛里似乎夹杂着忧伤。

她掩饰得很好,可赫尔曼擅长看穿内心,但不是个对症下药的好医生。

一路送奥黛丽到房间,他才开口道:“你是温斯顿庄园的女主人,这里的一切,都由你做主。”

奥黛丽微怔,虽然不知道赫尔曼为什么冷不丁来这么一句话,但还是礼貌道:“谢谢你,赫尔曼,那我现在可以提出一个请求吗?”

赫尔曼挺直的脊背终于放松:“你说。”

“我现在掌握的机器数据还不够多,我想多去几家工厂看一看。”

赫尔曼顿了顿:“就这些?”

奥黛丽:“如果可以,请再给我一台新机器,上一台报废了。”

“嗯,我会吩咐查尔斯。”赫尔曼无意识攥紧手指:“再给你安排一个助手吧,你再缺什么可以直接和他说。”

奥黛丽:“不用,露西可以充当我的助手。”

对话陷入停滞。

赫尔曼停顿片刻:“除了研究机器之外,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奥黛丽似乎有些疑惑,蓝眼睛里透着茫然。

赫尔曼不是多话的人,今晚却异常关心她的需求。

奥黛丽想了想,笑道:“你是担心父母离开后,我会难过是吗?”

赫尔曼收回视线:“很显然你没有,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以往这个时候,奥黛丽大抵会打趣两句,这会儿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安,你好好休息。”赫尔曼垂眸,想伸手替她打开房门。

奥黛丽的手却先一步搭在门把手上,利落拧开,而后颔首:“晚安,怀特先生,明天见。”

房门在眼前缓缓合上,赫尔曼停留好一会儿。

身边残留着熟悉的馨香,胳膊的余温尚未消退。

走廊灯光洒在银灰发丝上,冷峻的眉眼一如往常,可是似乎又有什么悄悄发生改变。

蜻蜓落在心尖,不止是瞬间的震颤。

小小翅膀煽动的飓风,会让千里之外的雪山渐渐坍塌,只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一切显得很寻常。

就如此刻,他面对着紧闭的门,心里有点乱,却束手无策。

停顿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一门之隔,奥黛丽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轻轻叹了口气,扑向柔软的床榻,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小时候,她不敢一个人睡,姐姐答应陪她,还说勇敢的孩子去黑暗里探险会得到礼物。等到半夜,姐姐就悄悄离开,把枕头塞进她怀里。

第二天她气呼呼质问姐姐:“贝拉你骗人,勇敢者没有礼物!”

姐姐不仅没有愧疚,还慢悠悠地说:“枕头就是勇敢者奥蒂的礼物啊。”

奥蒂:“那……那你没有陪我睡!”

“可是昨晚你一个人也睡得很香。”

奥蒂懵圈:“是哦。”

姐姐把枕头塞回她手里:“带好你的小伙伴,害怕的时候就抱着它,它见证了你的勇敢。”

五岁的奥蒂就这么被姐姐三言两语打发了。

可是从那以后,她就不害怕一个人睡,变成真正的勇敢者。

奥黛丽从枕头底下摸出姐姐送的蓝宝石项链。

她摩挲着项链,想到小时候的趣事,忍不住笑出声,这段时日的疲惫也渐渐散去。

从哈登菲尔德回来之后,奥黛丽就一心扑在机器改良的研究上。

但是这并非一蹴而就的易事,更何况,她是个“野路子专家”,研究路上碰壁是再正常不过的。

奥黛丽想到这里,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沉寂下去。

不久前,她去镇上看望凯文。

这才知道,原来赫尔曼安排了医生给他治疗,还额外支付了大笔抚恤金。

如果不是凯文告诉她,她还在蒙在鼓里。

奥黛丽很清楚,这是超出制度外的关怀,也是看在她的份上。

可惜医生虽然治愈了凯文的外伤,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凯文患上了“棉尘肺”。

那天,她亲眼看见年轻小伙生生咳出血,医生束手无策。

破旧昏暗的小房子里,凯文的眼睛失去神采,他无父无母,孤单地长大,好不容易遇到心上人,想要给她更好的生活,所以拼了命地挣钱,结果却被生活宣判死刑。

不过,他只是消沉片刻,很快撑着虚弱的身子,从盒子里找出那张查尔斯给的支票,递给奥黛丽,“怀特太太,请帮我把它转交给萝丝。”

萝丝就是他的未婚妻,那晚邀请奥黛丽跳舞的年轻女孩。

“你们很快就结婚了,应该自己交给她不是吗?”奥黛丽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凯文沉默许久,擦了擦眼睛,笑着说:“我这样的人,不能耽误她。”

那天,从凯文家出来,奥黛丽沿着镇子走了很久。

她没有收那张支票,而是嘱咐凯文别放弃,留着它好好治病。就算有万一……她也会帮他照料萝丝。

她的话宽慰了凯文,可是自己的信心却像是被风越吹越远。

奥黛丽找了个僻静的山坡坐着,任由清风吹乱发髻。

自从来到肯特郡,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无助。

心中杂乱的思绪不知道该和谁说。

她真的很想快点研究出新型的机器,可是似乎上帝要故意为难她,心里越急,就越出乱子。

数次实验失败,让她的思维陷入死胡同,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想找人探讨,可是几乎所有技术人才都归属于教会旗下的机械协会,哪怕是怀特工厂聘请的专家,也只会哄孩子似的陪她玩,根本不透露半点机械的核心。

此刻,蜷缩在床上,用枕头蒙住脑袋,奥黛丽深深地叹了口气。

为自己,为凯文,也为茫然的前路。

突然,门被敲响,露西端着牛奶走进来。

“伊莎贝尔小姐。”

奥黛丽掀开枕头,露出微笑:“露西,你怎么没去休息?”

露西将牛奶放在桌边,沉默片刻才道:“老爷和夫人刚走,我猜你现在的心情应该不是很好。”

奥黛丽捧着杯子喝牛奶,嘴边一圈白:“噢,亲爱的,我没有那么脆弱。”

露西帮她擦了擦嘴:“可是你最近看起来很疲惫。”

奥黛丽仰着头,乖乖地任由她擦拭:“很明显吗?”

露西莞尔。

奥黛丽嘟囔:“看来不是我的演技问题,而是你太聪明。”

露西微笑,温和地看着奥黛丽:“关心你的人,自然能够察觉你的异样,不止我一个。”

奥黛丽微怔,忽然想到赫尔曼在门外的停留。

关于感情,她也是个野路子专家,没有导师,自成体系。

就像研究机器,一旦遇到瓶颈,连个探讨的人都没有,只能靠自己列公式,做实验,硬闯过去。

她是个不爱反复咀嚼情绪的人。

那天在车上,奥黛丽用数学思维判断局势,得出结论——要先集中心力解决最重要的事情,感情的事,先放着吧。

这并不意味着她对赫尔曼产生厌恶,故意冷淡回避。她只是开启节能模式,暂停研究对方的心思,也暂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否则,一旦像现在这样开始猜测“他刚刚是关心我吗?”“关心我为什么不明说?”“不明说是不是我瞎猜?”

脑子里的想法会没完没了。

而这些和凯文染血的手帕相比,太微不足道。

察觉奥黛丽眼底的失神,露西掖了掖她的被角:“改良机器不是简单的事情,如果另一位诺曼小姐在场,她一定不想看到你将所有重担压在自己的身上。”

提到姐姐,奥黛丽沉默许久,扯出一丝笑:“是啊,我为什么要扛着不属于我的重担?我又不是救世主。如果姐姐在场,她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傻?”

“就像赫尔曼说的,世界有它运行的规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因为一面之缘,我想插手凯文的命运,可是他已经病入膏肓,我现在改良机器又有什么用呢?”奥黛丽眼底露出迷茫,“我救不了我的朋友,我还要去走这条路吗?我能做到吗?”

“那天我信誓旦旦告诉查尔斯,我一定能成功,可现实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奥黛丽深吸一口气,将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露西,其实我不是害怕实验的失败,我也不是害怕丢脸,我只是害怕……”

她停顿许久,声音哽咽:“我只是害怕我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改良的机器仅仅只是“改良”,无法杜绝棉尘肺,更无法改变工人被压迫的命运。就像女王一纸婚约就要逼得她们不得不嫁。这就是赫尔曼所说的……世界的规则。

她是规则之内的幸存者,即便身不由己,还能做养尊处优的怀特太太。说到底,工人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为什么在看见飘满飞絮的厂房后,会想要替他们争一争?在听见赫尔曼所说的资本规则之后,内心生出莫名的不忿?

在看到凯文吐着血,还要将那张用命换来的支票交给未婚妻,她为什么有种兔死狐悲的伤心?

那不是工人们的命吗?谁让上帝已经写好了他们注定的命呢?

而她是男爵小姐,是怀特太太,是金丝笼里衣食无忧的美丽鸟雀,是人人都羡慕的好命,她凭什么不知足?凭什么还要自以为是,以为头脑多么聪明,能够改变这个世界,改变自己的命,改变他们的命?

奥黛丽用枕头捂住脸,浑身颤抖。

蓝宝石项链泛着凉意,水珠砸落在石头上。

事实上,她改良不出机器,改不了工人的命,也改不了自己的命,他们都活在世界的规则里。注定有人在云端,有人在泥潭,有人在笼子里度过一生。

她不是工人,可到头来,没什么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悲伤,耳边响起露西柔和的声音:“如果另一位诺曼小姐在场,也许她能够给出更多切实可行的建议。可是今晚很不幸,只有我见证你的脆弱。”

“亲爱的小姐,我无比确信一点,你的姐姐绝不会认为你的想法很傻。”露西眨眨眼,“退一步说,即便是傻,那又能怎么样呢?第一台蒸汽机问世以前,有谁会相信小小的机器能改变世界?玛格丽特成为第一位女爵之前,又有谁相信女性可以上阵杀敌,成为护国元勋?”

“我没有多么广博的学识,可是却记得你姐姐说过的那句话。”露西将奥黛丽的脑袋抱在怀里,轻轻抚摸,“无论什么时候,请永远乐观,永远坚定。”

奥黛丽抬头:“即便我决定做个傻子?”

“是的,即便是个傻子。”露西挑眉,“一个想要改变世界,不想哈登菲尔德永远笼罩在灰霾之下的傻子。”

她顿了顿,再次抱住奥黛丽,“我确信,世界需要更多这样的傻子。”

第57章

一夜过去, 清晨的阳光再次洒向窗台。

奥黛丽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肿胀的眼睛,人还完全清醒。

露西推着衣服架子走进来,微笑打招呼:“早安,太太,睡得好吗?”

和露西谈完心, 做了一晚上的梦, 奥黛丽其实休息得并不好,但是她在梦里研究出了新型纺织机,还上了各大报纸头条, 成为锡兰公国炙手可热的发明家。

所以刚睁开眼, 乐观的诺曼小姐就把昨晚的郁闷全忘了。

“好极了!我做了一个很棒的梦!”她兴奋地跳下床, 把梦里想到的细节全都记下来。

当然, 真实世界没有上帝梦中赐予神力的故事,经过仔细检查, 毫无意外,纸上都是没有逻辑的梦话。

奥黛丽盯着纸张,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真是傻透了,不由得笑出声。

虽然没有奇迹降临, 但这个梦境就像是冥冥之中的预兆,预示她一定可以成功!

露西看着重新焕发活力的奥黛丽,欣慰地松了口气。

赫尔曼的办事效率很高,昨晚答应的事, 第二天就兑现。

奥黛丽刚下楼,就发现莫尔一家已经到了。

又是上次那样殷勤的架势,但这次不止莫尔太太一个人。

莫尔先生当先摘帽颔首,微笑道:“日安,怀特太太。怀特先生说您想要参观鄙人的机器,今天我们特意准备了马车来接您。”

门外,金光闪闪、充满豪华气息的四驾马车正等候在那。

奥黛丽愣住,她以为赫尔曼只是和别人打个招呼,约好时间她再自己过去,没想到这么兴师动众。

运用新学会的社交技能寒暄一番,奥黛丽没耽误时间,直接上了车。

“听说怀特太太对设计手工、机器之类的东西很感兴趣?”莫尔先生笑眯眯道,“真不愧是出身良好的小姐,连爱好都和普通的女士不一样!”

奥黛丽听出了他的奉承,笑了笑,随意应付几句就和莫尔太太聊起天来。

比起莫尔先生,她和莫尔太太更有交情。

一来二去,莫尔先生插不进话,就识趣地把主场让给妻子,自己笑眯眯地找借口去另一辆车。

等丈夫一走,莫尔太太立刻夸张道:“噢,可算有莫尔先生说不上话的场合了。我说太太们打交道又不需要他来,可他偏要掺和。希望您没有介意。”

经过母亲的集训,现在奥黛丽偶尔能听懂弦外之音,莫尔太太看似在骂丈夫,实则是打圆场,挽回她对莫尔家的印象分。

“没关系,莫尔太太。”

奥黛丽嘴上这么说,心里大概明白,她以为的深入工厂观摩机器,又要变成一场小型太太社交茶话会。

赫尔曼很忙,不可能事事料理周全。她要研究改良机器的事情还处于保密状态,不可能在未成功前透露。所以接到信的莫尔先生会错意,只当是贵族太太的另类兴趣。

到了莫尔家,看见一屋子盛装华服的女士和精致点心,奥黛丽就知道没料错。

“怀特太太,别着急,您期待的东西很快就到。”莫尔太太和蔼地邀请奥黛丽坐下,又招呼女仆上茶。

周围一圈太太都是平时经常来往,有求于怀特家族的,一看到莫尔太太的邀约,都欣然前往,也不管请柬上写的是什么。

因此,当四个男仆抬着莫尔工厂的纺织机上来的时候,众太太都愣住了。

奥黛丽的笑容也僵住。

“莫尔太太,呃……我是说,如果大家不感兴趣的话,还是别勉强自己了,要不你们去玩牌吧?”

“不感兴趣?怎么会不感兴趣?”莫尔太太立刻环视四周:“噢!怀特太太,我下请柬的时候写的很清楚,这是机械鉴赏会。我想没有人会觉得勉强。你们说对吗?”

众太太:“……”

什么家庭放着古董名画不去欣赏,要去品鉴一台机器啊? !

可是众太太们只停顿一秒,附和声此起彼伏。

“是的,是的,我们就是为了欣赏机械!”

“我们感兴趣极了,怀特太太!”

“是啊!瞧瞧这台机器,真是……真是”其中一位太太笑容僵硬,“壮观雄伟……”

奥黛丽被她们围在中间,维持着假笑,眼底充满无奈。

她真的只想一个人安静地看那台机器!

……

“呵。”嘈杂声里,突然有人发出短促的轻笑。

奥黛丽像是被毛线团缠住的猫,好不容易挣脱出来,“洁希亚夫人?!”

她惊讶地看着角落里穿着黑裙的女人,“你怎么也在这里?”

洁希亚夫人慢条斯理地放下咖啡杯,抬眸:“如请柬所说,鉴赏机械。”

奥黛丽:“……?”

虽然只有数面之缘,但奥黛丽可不觉得这位孤僻的侯爵夫人,也是为了巴结自己才来。

东道主莫尔太太也在困惑,实际上,她只是看在洁希亚买过模型的份上,才发出邀约,没想到对方真的来了。

“您……您也对纺织机感兴趣吗?”奥黛丽问。

宽大的黑色蕾丝帽檐遮住洁希亚的半张脸,却挡不住她嘲弄的神情:“原本是有的,但现在看来,并不如想象中的有趣。”

“是的。”奥黛丽深有同感,下意识叹了口气,看向纺织机,“我以为能看到更新的东西,启发我的灵感。可这是一台已经被淘汰的纺织机,导纱器和轴承都磨损得厉害,能耗很高。市面上已经没有人用了。”

洁希亚夫人眸光微顿,眼底滑过怪异的神情。

“我以为你只喜欢手工模型。”

“但目前更关注这个大家伙。”奥黛丽耸耸肩。

洁希亚审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纺织机前:“你说的问题大致没错,但它和市面上的机器相比,并不算全盘落后。”

“你看。”戴着手套的手点了点机器底部,“这里加装了旋转毛刷和湿麻布滤尘,这是目前机器没有的部分。”

“正是因为这个部件存在,所以它运转时的能耗增加,轴承的压力提升。相当于,同样出一百分力,这台机器只有百分之五十投入生产,另一部分全都提供给这里。所以磨损率高,且产量低。”

奥黛丽若有所思,很快眼前一亮。

“现在的机器取消了这个部件,把节省下来的动能提供给生产。”她起身站在洁希亚身边,细细观摩机器,“如果我再把它加装到新机器上,是不是就能解决棉絮污染的问题呢?”

洁希亚微眯起眼,打量着奥黛丽:“理论上是这样,但你必须解决能耗的问题,否则毫无意义。”

奥黛丽觉得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她顾不得别的,只想立刻抓住它!

“莫尔太太,请给我一沓草稿纸,再请各位夫人出去喝茶好吗,谢谢。”奥黛丽语速飞快,拎起裙子席地而坐,脑子里刷刷记录着这台机器的构造。

莫尔太太眼神茫然,很快反应过来,招呼着众人出去。

虽然不知道怀特太太在干什么,但是只要让她高兴,这个茶话会的目的就达到了。

空气里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

花厅里只剩洁希亚,她安静地打量着投入计算的奥黛丽,眸光深沉。

奥黛丽的眼睛里只有白纸上的公式,以及各种运算。

她浑然忘我,完全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直到空白的草稿纸被填满,奥黛丽终于抬起头,呼出一口气,高兴道:“洁希亚夫人,我算出来了!”

“我刚看过,旧机器的旋转毛刷采用硬鬃毛材质,且与锭子的接触压力固定。”她神采飞扬,刷刷在纸上画草稿图,“当棉纱通过时,毛刷持续高速摩擦锭子表面,一方面会因摩擦力过大消耗额外动力,这部分约占总能耗的百分之三十!”

“另一方面硬鬃毛易刮伤锭子,反而增加了棉纱断裂率,导致产量下降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左右。”奥黛丽眼睛亮亮的,“假如要解决能耗问题,就得从这方面入手!”

洁希亚盯着那叠草稿纸,越看神情越凝重。

她没有说话,而是拿出空白纸张,重新运算。

二十分钟后,纸上的结果和奥黛丽说出的数字,完全一致。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匪夷所思地看向奥黛丽:“你是说,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拆解了机械构造图,且在它没有运作的状况下推演出数据,还算出误差极小的答案?”

奥黛丽茫然地点头:“是的,正是因为它没有运作,所以我只能推算出百分比,无法得出更确切的结果。要想更精准,我必须拥有更多实验数据。”

有那么几秒,洁希亚说不出话。

她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相信我,这已经足够震撼了,女士。”

奥黛丽露出一抹笑,被夸奖的高兴终于让她回过神。

“等等!”她盯着洁希亚的草稿纸,反复看了几遍:“洁希亚夫人,这是你算出来的?!”

“噢,天哪!”

奥黛丽有种找到同类的惊喜,她瞪大眼睛,原地转了好几圈。

“难以置信!如此复杂的公式运算!速度还这么快!你在我认识的女性里排第三诶!你太厉害了!”

洁希亚皱眉。

需要提醒这位小姐,她自己的计算速度已经倍杀了吗?这在惊叹什么啊?

要不是脸上的神情够真诚,只会让人觉得是嘲讽吧。

洁希亚无语了一阵。

“……”洁希亚:“前两位是?”

“第二名是我的姐妹。至于第一名……”奥黛丽红着脸,骄傲地挺起胸膛,“当然是我啦。”

“……”

夸到最后开始自夸,这么离谱的事情放在金发小姐身上,居然毫不奇怪。

“噢,无上殊荣。”洁希亚表情平淡,“看来诺曼家族专出天才。”

奥黛丽谦逊地摆手:“也不全是,只有我们两个啦!”

洁希亚:“……”

窗外透出夕阳的暖黄光晕,时候不早了,莫尔太太试探着敲了敲门。

茶话会即将结束,奥黛丽赶紧收好稿纸。

“洁希亚夫人,”突然想起灵感来源,她快速拉住黑衣女人的手,眼睛亮亮的,“我现在在研究改良纺织机,如果你也有兴趣的话,我们能一起探讨吗?”

奥黛丽的邀请似乎在洁希亚的意料之中。

她神情波澜不惊,淡淡道:“抱歉,这项研究并不在我擅长的范围内。”

奥黛丽有些失望,但也能理解。

随着研究的深入,她渐渐知道其实很多人终其一生只会钻研一种东西,例如建筑、机器、铁路等等。

每个人的天赋技能点都不同,真正要精通一门学问,都是不容易的事情。

像洁希亚这样才正常,她应该在一开始就选定了某条适合自己天赋的路,很难再有精力转向别的地方。

而奥黛丽从一开始就学得很野,姐姐的教育理念就是随着她的兴趣自由发挥,所以她除了对数字拥有与生俱来的敏锐,关于其他道路,还在慢慢探索中。

正要礼貌告别,洁希亚突然话锋一转,“不过……”

奥黛丽抬眸,对方递来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承知社。

联系人:洁希亚·德罗什福尔。

地址:晨曦街37号,哈登菲尔德。

“这里也许有人可以帮到你。”

奥黛丽:“承知社?这是什么地方?”

“容纳天才和异端的秘密之地。”洁希亚系好黑色宽檐帽,轻笑,“敢来吗?”

她顿了顿,没有喊怀特太太,“伊莎贝尔·诺曼。”

奥黛丽微怔,很快求知欲战胜一切:“当然!”——

作者有话说:奥黛丽·先天理科圣体·全灵根拥有者·金手指大开小天才·诺曼。

但作者是文科生,千万不许用理科为难我,不管不管不管忽略一切信奉两个女主宝宝是天才好吗,好的。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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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奥黛丽每周都会抽空前往承知社。在这里,她一边和特蕾莎探讨机器改良的方案,一边充当孩子们的启蒙老师,教她们基础知识。

直到初冬降临, 哈登菲尔德迎来第一场雪,奥黛丽与特蕾莎终于攻克了机械能耗难题, 后续的组装与调整, 就需要用到赫尔曼给她准备的材料与实验室。

这些天, 奥黛丽一直用莫尔太太当借口,葛丽泰已经心生怀疑。毕竟向来不爱社交的儿媳突然每周都要参加太太茶话会,实在奇怪。

好在赫尔曼最近也忙得脚不沾地, 没有发现异样。奥黛丽这才得以蒙混过关。

圣曜节将至,又突破了技术瓶颈,奥黛丽满怀着好心情踏上回程的马车。洁希亚却突然跟了出来,叮嘱道:“最近这段时间,不要过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奥黛丽神情一怔。

“我刚收到来自赫斯兰的信件,那边的工人已经开始闹罢工,当街枪杀了一名工厂老板。很快,哈登菲尔德也会乱起来。”洁希亚又将一张赫斯兰报纸递给她,小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报道,简单写明了工会罢工始末。

“什么?当街枪杀?”

奥黛丽环视周围,发现晨曦街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还没有形成规模,但是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是的, 你无法要求走投无路的人遵守法律。”

洁希亚压低声音道:“圣曜节快到了,对棚户区很多缺衣少食的工人而言,这不是团聚的节日。他们熬不过严寒,被压迫到极致, 反抗就成为必然。”

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下起雪,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奥黛丽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快乐,而是无端觉得寒冷。

“会有用吗?”

洁希亚沉默片刻:“不知道。我希望会有好结果。”

“我想给他们提供一些帮助。”

洁希亚摇摇头:“你的身份特殊,最好不要出面。别忘了那条可怕的新闻。”

奥黛丽垂眸,她想了想:“我明白了。”

“注意安全,千万别再过来。”洁希亚再次叮嘱。

马车载着奥黛丽跑远,冷风刮在脸上,像凛冽的刀子。

数月前还算气氛平和的街道,突然多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视线。

奥黛丽特意戴好灰扑扑的兜帽,将口鼻遮得严严实实,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

“八小时!八小时!”

“罢工!罢工!”

“八小时!八小时!”

……

马车驶出晨曦街,路过工厂,就看见外面围着许多人,振臂高呼。

奥黛丽紧张抬眸,发现不是怀特工厂,不由得松了口气。

下一秒,又忍不住唾弃自己潜意识里的软弱。

工人们为争取自己的权益而罢工,这没有错,应该希望他们成功。

可是……她低头看了眼报纸,心中升起担忧和恐惧。

【工人诉求无解,当街枪杀约瑟芬工厂主。 】

白雪落在报纸上,洇湿了可怕的字眼-

报纸被扔在书桌上,烟斗着重敲了敲“枪杀”的单词,理查德·布鲁森的声音在书房响起。

“怀特先生,现在该是我们放下成见,携手合作的时候了。否则,赫斯兰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身后,十数名肯特郡商人默默点头:“是啊,哈登菲尔德已经有苗头了,我的工厂已经有人在闹事。”

“一群混蛋吵着要八小时工作制,还要求医疗保障,拉拉杂杂的单子写了一大堆,我压根懒得看!”有人气得嚷嚷,“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们提要求?”

莫尔先生叹气道:“可是如果不答应,他们一直这样闹下去怎么办?停工一天,我们就损失一天的钱,教会收税的时候可不会听我们狡辩。”

“呵!停工?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我倒要看是谁先撑不住!”

“是啊,大不了像原来那样,收买几个带头的,给他们一点好处,联盟自然就垮了。”

“这次恐怕不一样,赫斯兰那边成立了工会,有高明的人在背后指点。”查尔斯肃立在一旁,听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如果他们始终团结一心,恐怕最后妥协的还是我们。”

莫尔先生不再说话,偷觑赫尔曼的脸色。

理查德叼着烟斗,看向书桌后始终沉默的银头发先生。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怀特先生。”老布鲁森眸光阴鸷,“真的打算向一群底层工人妥协?”

“噢,布鲁森先生,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而不是……”

查尔斯试图说话,被老头打断:“我和怀特先生说话,还轮不到一个助手插嘴。”

查尔斯脸上冷了下去。

布鲁森身后的商人们开始帮腔:“什么?妥协?这怎么行?!答应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光是满足所有工人的条件,我们就得损失多少钱?!”

“是啊!我们向工人妥协了,机械协会可不会向我们妥协!到时候该收的税照样要收,前前后后都是我们割肉!哪有这样的事?”

“要我说,我们也该团结一心,只要没人开那道口子,最终认输的还是这群等着吃饭的混蛋!反正我们比他们耗得起!”

“说得对!团结一心!”

“团结!”

几个人也学着工人喊口号,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又将目光投向赫尔曼。

无论他们聊得多么顺畅,最终还得看行首的脸色。

他们跟着布鲁森来怀特这里,目的就是想逼迫他答应这个“联盟”。

否则,如果规模最大的怀特工厂先向工人妥协,那么其他人的坚持就毫无意义。

布鲁森耐心告罄,他直起身,眯着眼道:“给出你的答复吧,怀特先生。”

赫尔曼规律地敲击着桌面,脸上的神情喜怒难辨。

“理查德,你以什么身份在跟我说话?”他环视一圈,“以为人多就可以威胁我?你是不是忘了,我最讨厌被威胁。”

“噢,怀特先生,布鲁森先生不是这个意思……”有人打岔。

“我跟理查德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比奇先生。”赫尔曼面无表情,查尔斯低头暗笑。

比奇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退到布鲁森身后。

“赫尔曼,你误会了。”布鲁森深吸一口气,“我老了,没有心力再挑战你的权威。但是你既然作为新的领头羊,就有带领我们解决问题的义务。”

“没必要绕弯子,教会捏着技术命脉,想发展,就得妥协。如果另一头还要为工人妥协,那我们的利益还怎么保证?”布鲁森盯着赫尔曼,“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所有人联手,压制容易对付的那一头。”

说罢,他叼着烟斗,起身出门。

“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如果有人背叛了联盟,那么……”他顿了顿,冷笑,“我想他也不适合成为头领。”

所有人跟在布鲁森身后离开,很快,办公室只剩查尔斯。

查尔斯看着莫尔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垂眸道:“怀特先生,看来那句话是对的,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绳索。您迟迟没有对罢工表态,现在所有人都倒戈布鲁森。形势不妙。”

赫尔曼不动声色:“你怎么想?”

“我建议同意布鲁森的意见,组成商人联盟对抗罢工,这也符合我们的利益不是吗?一旦你点头,那群墙头草自然又会回来。”

赫尔曼沉默片刻,突然嗤笑:“你说得很对,查尔斯,这的确符合我们的利益,可是……”

他顿了顿,将报纸点燃,看着它被烧成灰烬。

“我很讨厌妥协。”深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无论是对教会,还是对那群工人,抑或是布鲁森带来的蠢货们。”

查尔斯很快明白过来,他想了想,试探道:“可是秘密进行的技术研究还没有进展,教会那头还不能得罪。”

至于剩下的两个,如果不想对工人妥协,就相当于顺了布鲁森的心,这群墙头草到时候只会把功劳算在布鲁森这个领头人的身上。如果不对布鲁森妥协,就得满足工人的条件,背叛商人联盟。

站在查尔斯的立场,肯定选择利益最大化的前者,可是他知道,自家雇主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现在面临这种进退都不痛快的选择,没人知道他会怎么做。

果然,赫尔曼眼里划过戾气,许久没有说话。

突然,楼下马车声响起,奥黛丽刚到家,就和踏出门的布鲁森等人打了照面。

奥黛丽还没来得及脱下灰扑扑的斗篷,见到客人,只好颔首行礼。

莫尔先生:“噢!怀特太太,这是从哪里回来?”

门外刚离开的马车轮子还带着污泥与残雪,十分简陋,一看就不是怀特家的车。

奥黛丽怔了怔,她找借口说去莫尔太太家,现在莫尔先生却问她从哪里来……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寻找赫尔曼的身影。

老布鲁森注意到她的异状,又看了看她脚底的泥泞,若有所思。

下一刻,他忽然走出几步,抬眸看向书房的窗户,提高声音道:“怀特先生,顺便提醒你,约束好自己的太太,别以为顶着做慈善的头衔,向工人示好,就不算违背联盟。”

不等楼上说话,老布鲁森就带着人离开。

奥黛丽在听见他喊怀特开始,眉头就皱了起来。

与此同时,脚步声从楼梯间传来,银头发先生面无表情出现,缓步而来。

“你去了哪里?”

“我……”

奥黛丽张了张嘴巴,下意识想扯谎。

可是心里却知道,对方已经听见刚才的对话。

“这些天,你撒谎去莫尔太太家,实际上是去哈登菲尔德。”赫尔曼表情平静,一步一步走上前,却无端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是。”奥黛丽低下头。

“去做什么?”赫尔曼又问。

奥黛丽想了想,顺着布鲁森的话说:“做慈善。”

她虽然信任赫尔曼,却不能私自暴露承知社。当然,也知道这个答案蒙骗不了他。

毕竟奥黛丽这段时间一直潜心研究机器,怎么会突然去做慈善。

可是赫尔曼似乎根本不在乎她话语的真假,而是直截了当道:“从今天开始,不许再去。”

刚刚看见报纸上的枪杀新闻还无动于衷的男人,在看到她脚底的污泥时,神色突然冷峻。

奥黛丽抬头:“可是……”

“没有可是,怀特太太。”赫尔曼盯着她,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和,“哈登菲尔德现在很危险,你只需要待在家里,等度过这个冬天,我再带你去。”

他强调了“我”带“你”去。

奥黛丽有些不高兴,正要说话,一个助手从外面跑来,焦急道:“怀特先生,工厂出事了!您快去看看!”

赫尔曼和查尔斯对视一眼,很快明白风波降临。

“安排马车,立刻出发。”

查尔斯语速飞快:“我先通知治安官,再把保镖叫来!我可不希望报纸上的新闻重现。”

“报纸”这个字眼唤醒奥黛丽,她立刻联想到毫不服软的赫尔曼,被愤怒的工人击毙的场面。

“怀特先生,我也去!”

“你不许去!”赫尔曼已经坐上车,陡然冷喝,“让保镖守在庄园,看着她,在我回来前,不许她踏出半步。”

奥黛丽瞪大眼睛,还想说什么,马车已经扬长而去。

壮汉保镖们客气道:“怀特太太,请回去吧,先生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奥黛丽紧皱着眉头,心脏狂跳,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

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很了解赫尔曼,他吃软不吃硬。

如果徐徐图之,有些诉求可以达成。就像她潜心改良机器,就是想撬动教会的技术垄断。

教会的利益松动,工人们就有了空间。

对赫尔曼来说,他只需要吃肉,而无所谓从谁的嘴里夺走这块肉。

更何况,工人的油水哪里有顶层教会多?只要奥黛丽给出这个机会,他必然是要抓住的。

可现在工人们突然闹了起来,一旦针尖对麦芒,这家伙比谁都狠。

奥黛丽不想看见赫尔曼和他们闹得鱼死网破。

想至此,她看了看堵在门口的壮汉,又看了看刚下楼,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葛丽泰,心里有了主意。

第60章

哈登菲尔德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马车里的气氛却肃穆得像冰窖。

“布鲁森刚走,场面就乱起来,这太奇怪了。”查尔斯意有所指, “就算要爆发工人运动,难道说来就来, 还恰好在我们的工厂?”

赫尔曼掀开车帘, 看向窗外。

深灰色的眼睛划过冰冷的光, “很浅显的算计,老布鲁森想逼我点头。”

街道尽头,怀特工厂沿河而建, 栏杆之外是进入冬季水流平缓的河, 栏杆之内, 工人们正簇拥在厂房外, 群情激奋。雪地被脚印践踏得泥泞不堪。

一个领头的红发瘦高个儿正在大声喊话:“伙计们!我们要团结起来,提高薪酬!落实八小时工作制!打倒黑心工厂主!”

“提高薪酬!落实八小时工作制!打倒黑心工厂主!”两个混在人群里、戴着帽子看不清脸的大胡子跟着振臂高呼。

在他们的煽动下,衣衫褴褛的工人们也开始喊起口号。只是大部分人的情绪并不高昂。

晨曦街众人从报纸上得到启发,效仿赫斯兰策划示威运动,可是目前还在摸索中,尚未形成规模。

有部分被压榨到极致的工人, 愤怒之下进行暴力反抗,冲进厂房砸烂机器, 这个罪有应得的倒霉蛋正是布鲁森的走狗,比奇先生。

但是工人们并未得到想要的结果,比奇杀鸡儆猴,把带头的抓进了监狱,还占据舆论高地将起义者渲染成贪得无厌的无赖们。

这件事让大家提高警惕,不能毫无理智地采用暴力手段, 否则会适得其反。

看见众人反应寥寥,红头发高个继续呐喊:“嘿!现在跟我一起冲进去!砸烂机器,抢夺原料!给那个银头发的杂碎一点颜色瞧瞧!”

“等等,我想我们应该等怀特先生来了再说!”

人群里,怀特工厂的工人们陷入犹豫。自从皮特被解雇后,新来的管事不仅给他们分发了治病津贴,还提高了工资待遇。

某种程度上来说,比起其他黑心老板,赫尔曼算得上有良心。所以,工人们更想理性提出诉求,而非暴力□□。

可是红头发一听就变了脸色,指着出声的人道:“你想蓄意破坏工人同盟吗?我是从赫斯兰特意过来指导你们运动的,如果连基本的反抗都不敢,那就趁早滚蛋,别妄想跟在后面浑水摸鱼,蹭我们的劳动果实!”

被指到的工人脸色涨红,“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这个工贼!赫尔曼·怀特是整个哈登菲尔德最大的工厂主,这个来自埃尔美的黑心恶魔手里攥着最多的财富!稍微给你们一点甜头,就忘了我们的目标吗?”红头发怒喝,“伙计们!赶走工贼!”

两个大胡子立刻跟着喊,“一起赶走工贼!赶走工贼!赶走工贼!”

混乱的人群又被点燃了情绪,个别人就算有其他想法,也不敢再说出口,怕自己成为少数派。

那个工人被推搡在地,破旧的帽子被踩进泥泞里,伴随着阵阵喝骂。

他徒劳地举起双手,抱住头,任由拳脚落在身上。

视线里,他看见浑身漆黑的马车缓缓驶来,银质拐杖点在地面,随即是一双皮鞋和剪裁适宜的黑色大衣。

“怀特先生……”

不知是谁率先喊出来人的名字。

所有人下意识停住动作,刚点燃的情绪似乎被冷水浇灭。

不远处,赫尔曼孤身一人走了过来,身后的查尔斯想阻止,却没能拦住。

“你们在找我?”

他闲庭信步,踩过泥泞的雪地。

工人们如摩西分海,自动让开一条路,目送那道背影缓缓踏上台阶。

红头发没想到他真的会来,眼中闪过惊讶,很快语气凶狠道:“赫尔曼,你敢露面,还算有胆子!”

“听着,从今天起,你必须满足我们提出的所有要求,否则,怀特工厂将会无限期停工,你别想再利用我们为你赚一分钱!”

红头发情绪激动,一边说着,一边将工人联名上书的请求信扔向赫尔曼。

一只手稳稳接住,而后展开。

深灰色的眼睛扫视着信件,忽然露出一抹笑,“八小时工作制、医疗保障、建立行业薪酬规范……上面这些我都能理解,最后这条,替换现有的管理者是什么意思?”

红头发冷笑:“当然是怕你反悔,必须要由我们自己人来监管!怎么?舍不得换掉你的属下?不想同意?不同意我们就打进去!”

赫尔曼脸上渐渐冷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红头发,像是根本没将威胁放在眼里,“是你一个人的决定,还是……你们所有人?”

人群鸦雀无声,各自心里都有盘算。

有的人并不想得罪雇主,害怕真的丢失饭碗;有的人想静观其变,随大流混好处;有的人则是理智思考,判断局势。

忽然,一个雀斑青年越众而出,身边还有个年轻姑娘搀扶着他。

“怀特先生,请愿书里大部分是我们的决定,但是……咳咳咳……”青年咳嗽起来,脸颊浮现棉尘肺特有的病态红晕,“但是我们并不想采取暴力手段。”

赫尔曼看着眼前熟悉的青年——拖着病体赶来的凯文,以及未婚妻萝丝。

“比起其他工厂主,您已经很仁慈,治病的津贴,额外的薪酬,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是这短暂而稀缺的补助无法改变整个行业的现状。”凯文再次剧烈的咳嗽,萝丝含泪帮他擦拭嘴角的鲜血,“所以……所以我们不得不团结起来,争取自己的权益。”

赫尔曼眼底没有情绪,“你的病怎么样了?”

“感谢您的关怀,可惜医生告诉我,我大概熬不过这个冬天。”凯文扯开一丝笑,“像我这样的工人还有很多,我足够幸运,至少您赐予的帮助能够让萝丝平稳度过后半生,这样我就能安心离开。”

萝丝低声哭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怀特先生,我说这些是想请您理解……我们并不是忘恩负义,咳咳咳……”凯文看着赫尔曼,一字一顿,“我们只是……希望下一代人,别再走同样的路,吃同样的苦,咳咳咳!”

话未说完,就被一连串刺心的咳嗽声掩盖。

萝丝嚎啕大哭,小乞丐从人群里钻出来,抱住凯文的腿,仰头抹泪:“不,你不会死的,凯文。我会赚钱给你治病,隔壁的比奇工厂会招收童工,你等着我……”

“波利,我不想你延续我的命运。”腼腆的少年在这一刻担起了兄长的责任,将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护在羽翼下,眼神坚定,“你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小乞丐波利同样无父无母,和凯文相依为命。他们悲戚地抱在一起,眼泪滴在雪地里,为无可更改的命运哀悼,而这样的故事,在哈登菲尔德并不罕见。

雪又开始下了,洁白得像厂房的棉絮,叫人生不出欣喜,反而联想起疾病与死亡。

众人陷入沉默,心中升起兔死狐悲的感伤。

栏杆外,平静的河面藏污纳垢,裹挟着工业城市的肮脏与血腥奔涌向前。

察觉到形势似乎镇定下来,红头发和两个大胡子对视一眼,忽然喝道:“哭什么哭?!说这些有用吗?用眼泪祈求那个埃尔美恶魔的同情?!不觉得可笑?!”

红头发一把推开凯文,占据中间位置,向众人大喊道:“拿起你们的武器!拿起你们的英勇!只有拳头能够让高高在上的王八蛋们屈服!”

“不!别轻举妄动!如果我们先动手就触犯了法律!这不利于谈判!”凯文慌忙转过身。

“滚开!少装模作样!”红毛凶神恶煞,“大家别被这个家伙骗了!他是赫尔曼请来的托!你们难道没有听见吗?赫尔曼给了他们家足够过下半生的钱!他有的,你们有吗?你们孩子会有吗?!”

“这个家伙已经被收买,他是安插在我们内部的卧底,就是想破坏工人联盟!”

凯文:“不!新的规章已经说了,确诊大病可以领取补助,那不是收买……”

“闭嘴!别再狡辩!你这个工贼!你们三个都是瑞恩小镇的居民!你们和赫尔曼就是一伙的!”

“对啊,我听说他们还参加了温斯顿庄园的婚礼!”有人突然嚷嚷。

一时间,群众们看向凯文的脸色已经变了,他们的确同情他,可是内心却忍不住怀疑,对方是不是收取了更多的利益!

明明那些疾病和痛苦都是这些高高在上的资本家带来的!凭什么恶魔们只需要撒点钞票就想让他们的联盟瓦解!

红毛带着大胡子振臂高呼,“打倒工贼!打倒怀特!”

“打倒工贼!打倒怀特!”

恨意上涌,所有人跟着冲上前:“打倒工贼!打倒怀特!”

凯文上前阻止,却被人群推搡到河岸边。

透过汹涌人潮,他看向台阶上的男人,心中不由得战栗——赫尔曼脸色彻底冰冷,他毫不畏惧地站在原地,根本没有闪躲的意思。

是的,此时此刻,赫尔曼只感到厌恶。

他讨厌没脑子的乌合之众!更讨厌别有用心的蠢货!如果说,前一刻他还打算坐下来谈谈,那么现在,他已经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

只会动用武力,没有主见的蝼蚁,活该被踩在脚底,不配得到他的尊重,更不配他浪费口舌!

对面,查尔斯带着治安官赶到,正在挥手呐喊,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

红头发与两个大胡子号召完工人,就悄悄溜走,并不知道深灰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们。

赫尔曼缓缓摸向腰间,冰冷的火器上膛,正要拿出来的那一秒,异状陡然出现!

河岸边,激愤的工人挤破了栏杆。只听“噗通”一声巨响,浪花里浮现扑腾的人影。

“不!凯文!”

波利突然大叫。

萝丝发出凄厉的呼喊:“凯文掉下去了!求你们快救救他!”

工人们还没回过神,谁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一时怔愣在原地。

“谁干的?!”

“不是我!我刚刚没推他!”

“也不是我!”

“别争了!救人要紧!”

……

眼看河流卷着凯文越来越远,萝丝的哭声撕心裂肺!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不远处跑来,迅速跳入河水,敏捷地向凯文游去!

谁也没注意,赫尔曼面色突然难看。

“让开!”

几乎同一时间,他扔掉外套,头也不回地冲进人群,猛然跳进河水里!

“怀特先生也跳下去了!快!快救人!”

“天哪!”

…… ——

作者有话说:一会零点后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