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所有人乱成一团,既惊讶又慌张,全然把什么工人运动忘在脑后,只关注河水里的三个人!
那可是三条命!
查尔斯跑掉了一只鞋,面色惨白,他吼叫着指挥治安士兵:“快!下去救人!怀特先生和怀特太太都在下面!”
众人:“怀特太太?!那是怀特太太?!”
看似平静的河水波涛汹涌, 冰冷刺骨。
最先跳下去的身影在浪花里若隐若现,她迅速抓住凯文往回游,即将到达岸边,凯文下意识的挣扎,使得她也被带入水中。
“放松!凯文!”
奥黛丽呛了几口水。
凯文不再挣扎, 可是河水让行动变得缓慢。
奥黛丽几乎耗费全身的力气与拍打的浪头对抗,终于,身后有人托住凯文,和她一起使劲将人推上岸。
救完人,奥黛丽全身轻松, 正要往上爬,冷风吹拂动荡的河水, 猛烈的浪头再次袭来——
“赫尔曼!”
她已经靠在岸边,可是那个浪头却将水中的银发身影推出去很远。
赫尔曼听到熟悉的声音, 却来不及回答。
接近冰点的河水让四肢僵硬,右腿膝盖的疼痛逐渐蔓延。
很少有人知道, 怀特先生的手杖在天气好的时候只是装饰,一旦多变, 它就是支撑右腿的工具。
短暂的瞬间,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该死的旧伤遭受寒冷侵袭,在这一刻复发。
汹涌的河水里,他仿佛回到当年的火海中,被倒塌的房梁砸中,只能硬撑着疼痛逃离。
“怀特先生怎么不动了?”
“该死,一定是旧伤复发了!快!快救他上来!”查尔斯作为少数知道内情的人,立刻反应过来,在岸边大吼。
冰冷麻痹赫尔曼的全身,声音传入水中已经失真,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浮出水面,剧烈的疼痛再次让身体抽动。
氧气越来越少,他在水中浮浮沉沉,维持着呼吸,却始终无法靠近岸边。
模糊视线里,岸边的人和他对望,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里充满焦急和不安。
下一刻,“噗通”一声响。
熟悉的身影越过浪潮,向他游了过来。
赫尔曼只觉得灌了水的肺部快要炸开,他想大声呵斥她,让她滚上去。却开不了口。
生死关头,时间在这一刻拉长——
他沉入水中,银灰色的头发飘散。
氧气快要用尽时,一尾灵活的小鱼靠近。
两片嘴唇紧贴,她将氧气缓缓渡入他的口中,硬生生推开了死神的镰刀。
赫尔曼盯着那双眼睛,蓦然想起火海里,那束照进缝隙里的光。
十三岁的赫利,拖着满身的伤,沿着光的方向闯出一条路。
此刻的赫尔曼,那只布满疤痕的左手,却被另一个人攥紧,奋力逃离浮沉的河水。
快到岸边,治安兵终于赶到,将两个人都救了上来。
所有工人围拢上前,高呼上帝保佑。
查尔斯老泪纵横,吓得话都说不完整。
另一辆马车领着物资抵达,葛丽泰匆匆跑进人群,“这是怎么了?”
奥黛丽披着工人送来的毯子,看见葛丽泰,她立刻道:“各位,其实怀特先生早就吩咐我和库珀夫人,为大家准备过冬的物资。这既是我们的心意,也代表着我们的态度。”
“你们想要争取合理的权益,请务必相信,我们也在为此努力。”奥黛丽提高声音,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希望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至少先好好过完这个节。”
工人们看着满车的物资发怔。
资本家最会装模作样。
可是,前一刻,他们亲眼看见这对夫妻跳下水救人,还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工人。
冒着生命危险的事,不存在做戏的可能。
“谢谢,谢谢你,怀特太太。”
萝丝泣不成声,波利搀扶着凯文,同样哭着道谢。
“谢谢你。”
工人们再也无法对一个善心的女士燃起仇恨。
最重要的是,怀特家族大张旗鼓地资助他们,就等于变相表明立场。不出一个小时,这里发生的一切就会传进其他商人的耳朵里。
示威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想至此,众人不再犹豫,跟着葛丽泰安排的人去领取物资。
一场风波就此消弭。
奥黛丽松了半口气,下一刻,手被人攥住,大力地推进马车里。
隔绝室外的严寒,湿漉漉的两个人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葛丽泰和查尔斯很快也回到车内。
“噢!你们真是太冲动了!快!快回去叫医生过来!”葛丽泰了解来龙去脉,眼泪直掉,“这可是冬天啊!你们就这样跳下水救人!”
查尔斯第一次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紧盯着车夫加快速度。
奥黛丽低下头,她的手腕被赫尔曼紧攥着。
回去的路上,他不松手,也不说话,侧脸紧绷。
抵达庄园,奥黛丽被收到消息的露西逮去洗澡换衣服,再让医生灌下药剂,预防感冒。
等折腾一通出来,打开门,就对上赫尔曼阴沉的脸。
奥黛丽打了个哆嗦,下意识退后两步。
“你怎么来了?”她挤出一抹笑,若无其事地问候,“你喝药了吗?”
赫尔曼沉默,上前一步,将门关上。
奥黛丽盯着他全无笑意的脸,挣扎片刻,老实道:“对不起,我不该擅自打乱你的安排。”
赫尔曼出门不久,她就和葛丽泰说了自己的计划,如果她们以怀特家族的名义捐赠物资,就可以向工人表明态度,也能让他们的情绪缓和,别激化矛盾。
葛丽泰也很同情工人,答应了这个计划。
奥黛丽换上女仆的衣服,跟着马车溜了出去。刚到现场,就看见爆发的混乱,以及被围在中央的赫尔曼。
那一刻,她非常清楚,如果再不阻止,无论双方哪边先动手,场面都将不可控制。
所以在凯文落水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去救人。
如她所料,工人们平息了愤怒,可是……却得罪了另一个人。
“赫尔曼。”奥黛丽垂眸,认真解释,“我知道,你可能更想和布鲁森他们站在一起,可是,我并不觉得这样的同盟很牢固,所以才做这个决定的。你……别生气好吗?”
“呵。”赫尔曼发出短促的冷笑,脸上毫无温度,“你认为我在为这种事情生气?”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你出去?”他逼近一步。
“可是……”奥黛丽刚要开口,又被打断。
“我是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去哈登菲尔德?”
一瞬间,奥黛丽被他眼底的凶狠吓到。
可是赫尔曼眼底的戾气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可怖冰冷。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天气?你知不知道,那条维恩河淹死过多少人?你怎么敢就那样跳下去的,伊莎贝尔·诺曼!”
冷喝声炸响在耳畔,奥黛丽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赫尔曼发这么大的脾气,整个人蒙了半晌,才干巴巴道:“凯文生病了,他还不会水,如果不救他,他会死的……”
“他死了和你有什么关系?!”赫尔曼微眯着眼睛,冷笑,“我给他治病,给他钱,给他所谓的尊重,还不够?一个低贱的蝼蚁,还要搭上你的命去救吗?”
奥黛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低贱的蝼蚁?”她嗓音干涩,“赫尔曼,你的工厂拥有全哈市最优秀的工人。他们看似不起眼,却是你最宝贵的财富。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财富?”赫尔曼眼底沉暗,轻笑,“天真的小姐,蝼蚁不是财富,他们爬不出阴暗的沼泽,就只配死在别人脚底,这是弱肉强食的法则!”
“蝼蚁蝼蚁蝼蚁,你口口声声贬低他们是蝼蚁,你难道不是这样爬上来的吗?你明明和他们走过同样的路,为什么不愿意施舍半点慈悲?”
“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你还不明白吗?!”赫尔曼冷喝,步步逼近,深灰色的眼底透露着阴鸷,“看清楚你眼前这个人!”
“你以为我是个绅士?抱歉,那是我伪装的假面。”他轻笑,“撕开这张人皮,你会知道,他们说的一点错也没有。”
“我是个埃尔美贫民窟出身的魔鬼,他们走过的路,我也走过。你富有同情心,可你看不见阴暗的地底,一只蝼蚁想要爬出来,要踩着多少同伴的尸骨!”
屋外,大雪忽然落下,冷风吹动玻璃窗,发出咯吱声响。
温暖的卧室里,他们对峙着,谁也没有回头。
赫尔曼的银发半干,发尾还湿漉漉的,水珠低入地毯,洇湿一片。
“谁不想走出沼泽看看阳光?”他喘息着,忽然轻笑,“他们想爬起来,闯出去,那就像今天这样,抓住机会打倒我!”
“如果成功,就能拿我的尸体当养料,成为新的我。如果失败,就活该被我踩在脚底,接受自己的命运。”赫尔曼盯着奥黛丽,扯开一丝笑,“这才是我们蝼蚁的世界,血腥残酷,不配你施以援手。”奥黛丽神情渐渐平静,她看着赫尔曼,忽然说:“我也不应该救你吗?”
“是的,你应该跑得远远的。”赫尔曼攥住她的手,左手的粗粝疤痕分外明显,“谁也不值得你去救,包括我。”
他嗓音冰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阴暗。
就像他说的,魔鬼终于揭开人皮,露出真实的面目。
奥黛丽怔怔看着他,许久说不出话。
赫尔曼看着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没有错过她刚才的慌乱。
愤怒渐渐消退,理智回归,他却懒得再次伪装。
“伊莎贝尔,如果你感到害怕,那再正常不过。”他缓缓开口,“如果你想离开……”
他抬高手臂,掌心还握着她的手。
下一刻,却突兀地松开。
“这是最后的机会。”
冷风吹开窗户,雪花偷偷沿着缝隙溜进来。
深灰色的眼睛倒映着屋外的银白,也倒映着她怔忪的神情。
沉默蔓延,赫尔曼猜到了答案。
从上次的马车争执开始,似乎就预示了这一天的到来。
他将阴暗的灵魂毫无保留地展现,并不期望谁的理解。
僵立良久,赫尔曼垂下眼眸。
一切都要结束了。
忽然,就在他放下左手的瞬间,有人抓住他的指尖。
奥黛丽重新握着他的左手。
像蜈蚣一样丑陋狰狞的疤痕贯穿掌心,她却看得那么仔细。
赫尔曼从不避讳过往,可在此刻,他下意识想挡住那条疤。
下一秒,她轻轻将脸颊贴近那道疤——
柔软温热的触感,瞬间从疤痕席卷到心头,滚烫得令他颤抖。
“你在做什么?”赫尔曼听见自己的嗓音干涩。
奥黛丽仰起头,沉默片刻,“我在心疼十三岁的赫利。”
赫尔曼怔住,缓缓抬眸。
冷风吹起银发,他毫无知觉。
心中最后那点不甘,彻底被那双眼睛看穿。
蝼蚁的世界充满厮杀,看到她跳下去救凯文,为那群工人发声时,他似乎听见火海里的嘶吼。
太阳高悬天际,为什么没有照耀当初的那个少年?
现在他从炼狱里走出来,拥有了自己的太阳,凭什么,凭什么那群和自己一样卑贱,一样挣扎在苦海的蝼蚁要被它温暖?
那双眼睛为什么要看着别人?他们凭什么得到这一切?
赫尔曼发出短促的轻笑,深灰色的眼睛里压抑不住扭曲的阴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伊莎贝尔。”
奥黛丽直视着他,“我知道。”
“如果我可以遇到十三岁的赫利,我会像今天这样,奋不顾身地去救他。”
“我会告诉他,别害怕,别难过,你未来会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温热的眼泪滴在疤痕上,她轻轻吻它,“你功成名就,有很多财富,也会有人爱你。”
“爱?你看得清我的爱吗?”赫尔曼一字一顿,“今天在水里,有那么一刻,我想过,如果我活不了,那就拖着你一起死。你不害怕这样的爱?”
奥黛丽垂眸,想了许久。
“我有点害怕。”
赫尔曼顿住。
“可是……”她紧握着那只手,轻声说,“我相信自己可以游到对岸。”
“无论什么时候。”水蓝色的眼睛扬起笑意,“我永远会像今天这样,救起你,也救起我自己。”
窗外的雪停了,太阳照耀窗台。
他看着那双眼睛,内心发出轰然巨响,世界陷入沉寂。
第62章
如果放在歌剧故事里, 男女主互诉衷肠后总要温情拥抱,或者来一个罗曼蒂克的亲吻。
可是在温斯顿庄园,奥黛丽刚倒进赫尔曼怀里, 后者就感觉抱住了一只火炉。一探额头,人已经烧得滚烫。
“哈秋!哈秋!”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奥黛丽晕乎乎地笑, “我还以为跟你吵架吵上火了呢。”
赫尔曼紧绷着脸,抱着人冲出去叫医生。
家里再次乱成一团,奥黛丽被安置在隔离出来的卧室,赫尔曼坐在床边盯着她。
奥黛丽觉得自己像只煮熟的虾,烧得迷迷糊糊,还睁着眼睛看床边的人。
赫尔曼盯着那双大眼睛:“看什么?”
奥黛丽伸出手, 摸了摸他半干的湿发。
赫尔曼抓住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不用管。”
奥黛丽又伸出另一只手, 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
“又怎么了?”赫尔曼看穿她另有所图,却还是靠了过去。
奥黛丽用脸贴了贴他的额头,又蹭了蹭。
柔软温热的触感, 让赫尔曼愣神。
“你好像也有点烫。”
赫尔曼分开一段距离:“我很快就会好。”
奥黛丽掀开被子,拍了拍。
赫尔曼:“……”
按照常理来说,两个病号不应该放在一起,可是不知怎么的,再回过神,他已经躺在她的身边。
“那边有壁炉, 你把头发靠近晾一晾。”奥黛丽贴心提醒。
赫尔曼侧过身,把头发散开,热源使得水汽快速蒸发,火光带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屋外雪花纷飞, 室内温暖如春。
奥黛丽的脸颊滚烫,赫尔曼将微凉的手放在她的额头,等捂热了,又换另一只,仿佛是个人形降温器。
熟悉的雪松味令人安心,它忽然唤醒了某段记忆。
奥黛丽睁着大眼睛看向赫尔曼。
赫尔曼靠在床头,闭着眼,却像是察觉了视线,手指点点她的额头:“快睡觉。”
“不想睡。”奥黛丽握着他的手,眼睛亮亮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赫尔曼睁开眼。
“你从什么开始喜欢我的?”
她坐起身,脸颊红扑扑,却不像是害羞,反而有点兴奋。
赫尔曼定定看着她,“你认为呢?”
奥黛丽狡黠一笑:“是不是很早很早以前?”
“为什么?”
赫尔曼忍不住轻笑。
“我全都想起来了,有天晚上,是你偷偷来我房间给我盖上毯子对不对?”
赫尔曼懒散歪靠在床头,眸光含笑:“嗯。”
没料到他坦然承认,奥黛丽有点惊讶,很快高兴起来,欢快地踢被子,“我就说嘛,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我呢,拜托,我诶,我可是……奥……伊莎贝尔·诺曼!”
赫尔曼压制住奥黛丽乱动的腿,用被子把她裹成蚕茧,看了看,又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奥黛丽好奇地看他,双手双脚动不了,就蠕动到赫尔曼身边,头枕着他的腿。
赫尔曼伸出手给她降温。
“我在笑你。”他突然恶劣地捏了捏奥黛丽的脸颊,看她的嘴巴被捏成“0”形状,又笑起来。
奥黛丽本来还想生气,一看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又亮了:“你以后都要这样笑,别再像以前那样了。”
赫尔曼挑眉:“我以前怎么样?”
奥黛丽模仿他的样子,三分讥笑,三分凉薄,三分漫不经心。
赫尔曼笑得肩膀发颤。
奥黛丽得意:“哼,承认吧,怀特先生,你就是歌剧里的大反派!”
赫尔曼对她脸颊的软肉爱不释手,一边冷笑:“反派坏巫师通常都要抓几个公主炖药,你手感上佳,很适合做材料。”
奥黛丽打个哈欠,缩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我是个病号,坏巫师先生。”
病号公主安心地躺在巫师怀里,两个人的体温足以抵抗冬日的寒冷。
她昏昏欲睡:“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赫尔曼。”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赫尔曼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怀里的脸,轻勾唇角。
诺曼小姐真的很特别。
如果表达爱的能力是种天赋,那她一定是举世无双的天才。
也只有这样耀眼且自信的姑娘,才能如此直白地问出这个问题——因为她无比笃定对方的心意,也不会为那个答案是否如愿而陷入犹豫。
赫尔曼和她恰好相反。
爱这个词,字母拼写都一样,可在每个人心里的表达形式不一样。
他的爱,是雪峰底下的厚重冰层,如果那座山没有倒塌,它将永不见天日。
可是,在她落水的那一刻,本能胜过理智,情感的岩浆让冰层融化,那也是第一次,他清晰地看见血管里流动的情愫。
如果把探知“爱”的脉络捋清楚,那么对他来说,是先有结果,而后追溯开端。
那个开端是什么时候呢?
也许是到达诺曼庄园的那一天,他看见金发姑娘向他走来,水蓝色的眼睛盈满笑意,头顶的珍珠发冠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也许是马车里,她从睡梦中醒来,懵懂的脸和哭红的眼,在阳光下显得可怜又可爱。
也许是她做的蓝莓果酱蛋糕太香甜、满屋子小怀特太吵闹、而她送上礼物的目光太真诚。
也许是她抱着小狗歪头睡觉的模样很滑稽,也许是教堂誓言和月下的舞曲有神奇魔力,也许是婚礼的夜晚,她的吻和波特酒一样令人沉醉……
他找不到开端,又好像哪里都是开端。
秋去冬来,等再次审视内心的荒原,那颗种子已经扎根发芽,长出一株迎风摇曳的金盏菊。
窗外银装素裹,雪花落在窗台,又被室内的温暖融化。
赫尔曼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从见到诺曼小姐的第一眼开始。”
怀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听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过,没关系。
这段关系的开端已经不再重要,来日方长,他们还要度过许多像今天这般温暖的冬日。
赫尔曼伸出微凉的手,摩挲她的脸颊。
睡梦里的奥黛丽似乎觉得很舒服,追随着凉意贴近他的掌心。
“你也睡……”她嘟囔,握住布满疤痕的左手,再次沉睡。
赫尔曼静静看着她,自言自语:“你呢?伊莎贝尔。”
深灰色的眼睛眸光深沉,“我们争吵时,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她说“未来会有人爱你”;她说害怕他的爱,却有游到对岸的勇气。
她会像现在这样,躺在他的怀里,全身心地信赖他。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喜欢”“爱”“永远”这样的单词。
可是他仍然觉得不够。
那轮太阳似乎会对每一个人释放温暖,对家人、朋友、宠物、甚至陌生人都投以最真挚的善意。
她身体里有源源不断的爱与能量,他得到了很多,可内心的贪婪与欲望却叫嚣着霸占全部。
天真的诺曼小姐以为那番争吵,就已经暴露了他的真面目。实际上,冰山之下的阴暗还远远不止于此。
从马车爆发争吵开始,隔阂已经产生,她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赫尔曼清楚,只有极度的坦诚,才能让那颗心再次柔软。好在,他赌赢了。
即便他剖开假面,她也没有嫌弃里面丑陋的灵魂。
赫尔曼太明白什么是以退为进。
看似将选择权交给对方,好像她随时有离开的自由,实际上,他从没有打算放开那双手。
这种野蛮掠夺的手段,不是他处心积虑的谋划,而是刻入骨髓的本能。
从第一眼开始,那颗种子落入荒原,某种欲望就开始滋生。
如果不是他刚才审视自己的情感脉络,也许还没有发觉,那隐藏在血脉里的阴暗算计。
此刻,本能与理智回归为一体。
他看清了自己掠夺的本质,不是为了生存与财富,而是为某种名为“爱”的情感。
“没关系。”赫尔曼抚摸着她奥黛丽的侧脸,微笑道,“什么答案都没关系,不重要了。”
无论爱情在她心里占据多少分量,无论他们对于彼此的情感投入是否一致,无论她清不清楚自己的选择会有什么后果,无论她真挚的表达是出于普通的好感还是独一无二的偏爱,都不重要。
赫尔曼吻了吻她的手,“因为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从现在开始,都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天色渐暗,火光摇曳,墙壁上倒映着二人的身影。
赫尔曼闲适地靠在床头,高大的身影笼罩着睡梦中的女孩。
如果奥黛丽现在睁开眼,就会对上他专注的眼神。
深灰色的瞳孔里毫不掩饰占有与掠夺,轻轻摩挲她脸颊的动作却又无比温柔。
像神话里蛊惑人心的海妖,只会在人类看不见的时刻,露出真实的獠牙。
可是金发女孩没有半点不安,甚至小声打起呼噜,睡得很香甜。
她高热渐退,出了一身汗,有点冷,无意识地凑近热源,八爪鱼似的缠住身旁的人,再次入睡。
一夜好眠,第二天,晨光照进屋内。
奥黛丽眼皮动了动,醒来就发现自己霸道地占据整张床。
低头看了看。
不仅是床,还有床伴……
从赫尔曼身上下来,并松开纠缠的腿脚,奥黛丽礼貌道歉:“你应该叫醒我的,我睡姿不太好。”
赫尔曼睨着她,嗓音沙哑:“那也得叫得醒。”
奥黛丽颇有些不好意思,识趣地往后缩。
赫尔曼盯着她,突然咳嗽了两声。
“糟糕,是不是我的病让你也加重了症状?”奥黛丽赶紧贴近,试了试他的温度,“天哪!这么烫!”
赫尔曼嘴角翘了翘,等她看过来,又柔弱地咳嗽起来。
奥黛丽更担心了:“我去叫医生。”
“不许去。”赫尔曼一把拽过她,闭着眼镇定道:“我睡一觉就好了。”
奥黛丽被按在怀里,半信半疑:“你现在浑身都很烫,不会烧坏脑子吗?”
“如果你的脑子尚且完好,那么我想我的更不会坏到哪里去。”赫尔曼撸着她的脑袋。
奥黛丽怒道:“什么是更?我的头脑也是数一数二的。”
赫尔曼撩开眼皮,眼看奥黛丽顶着一头金发坐起来,一副要他给说法的模样,只好再次咳嗽起来。
“咳咳咳,头有点疼。”赫尔曼虚弱地躺倒。
奥黛丽又愧疚起来,“哎呀我不该吵你的。”
“那你再陪我睡一觉。”赫尔曼顺势拉着她,卷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的后颈,“时间还早。”
“?”奥黛丽莫名其妙回到被窝。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病愈后的身体容易疲惫,脑子也转不动。
窗外晨光柔和,太适合睡回笼觉。于是不再多想,她打了个哈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听见怀里的呼吸再次均匀,赫尔曼睁开眼,神情揶揄,没有半点病号的样子。
第63章
章节锁定
第64章
清晨, 查尔维斯庄园。
昨夜下了一场雪,伊莎贝尔走在去往农庄的路上,脚底踩出沙沙的声响。
路边的佃户们有的露出腼腆的微笑,有的热情打招呼:“嗨!公爵夫人!日安!”
伊莎贝尔颔首微笑,身后跟着的伊迪斯和艾米丽从篮子里拿出慰问礼品,一一分发。
“提前送上圣曜节礼物, 请收下。”
佃户们双手祈祷:“噢, 感恩公爵夫人,感恩斯宾塞先祖,希望您一切都好, 希望公爵先生早日康复。”
“谢谢。”
……
一路向前, 伊莎贝尔收获了无数的感恩与祝福。
作为庄园主人, 每年的圣曜节前夕给佃农们送上慰问礼是必要的流程。
不过伊莎贝尔并不打算敷衍了事, 她要趁此机会了解庄园的各项事务细节。
就像现在,她一面挨家挨户慰问交谈, 一面让维克托详细记录每户佃农的家庭情况。
是的,精英助手维克托先生, 在公爵养病的这段时间里,彻底被公爵夫人借调过来。
“夫人, 统计完了。”维克托推了推眼镜,“今年收成对比往年减半,超过百分之三十的佃户入不敷出。”
伊莎贝尔听完没有惊讶,这是她看完庄园的账本之后, 早有预料的事情。
自从接管查尔维斯以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斯宾塞身为帝国七大家族之首,在外维持着顶级豪门的体面,内里实际上早已经被掏空。
老实说,自从北部工业开始腾飞,贵族家庭财务危机并不罕见。毕竟大多数老牌家庭为了跟上新时代,支出与日俱增,但光靠土地无法维持收支平衡。于是,有的人会像诺曼老爹那样跟风投资,有的会固守土地坐等家族衰败。
但这样的事情大多发生在中小贵族身上。他们空有头衔,没有实权,接触不到统治阶级的最新消息。所以无法抵抗时代浪潮。
可是对于大贵族而言,这样的危机不足以彻底击垮整个家族。他们的底蕴深厚到常人无法想象,哪怕生出个不争气的后代,坐吃山空,也得吃十几辈子才能吃完。
而现在的斯宾塞,就相当于好几辈子之后的样子。这种程度的亏空,只能是家族内部有蛀虫。
伊莎贝尔花了几天时间看账本,发现有两处关键节点。
一处是老公爵弗兰德里克和路德维希的葬礼,一处是路易莎和埃德蒙的婚礼。
前者暂时没有头绪,后者很好理解,两天前,索菲娅突然寄来圣曜节礼物,里面是张空白的支票。
这么直白的嘲讽,足以让伊莎贝尔明白,索菲娅那天说的“来日方长”,就是在等待她发觉斯宾塞家的财务危机。
结合账簿来看,路易莎和埃德蒙结婚时就耗费了巨额财力,在路易莎掌管庄园后,他们与布伦瑞克伯爵府建立了商业联系。
亚当看似是新任布伦瑞克伯爵,实际上,背后掌控一切的还是他母亲索菲娅。也就是说,很长一段时间里,路易莎和埃德蒙以索菲娅作为桥梁,与北部工业巨头布鲁森家族展开合作。
丽萨·布鲁森,正是花费巨额嫁妆嫁入布伦瑞克伯爵府的女士,也是索菲娅名义上的儿媳妇,实际的钱袋子。
为了蒙蔽薇奥莱特老夫人,埃德蒙收买安德鲁以及家族的会计律师共同做假账。
表面上看,路易莎管家期间,查尔维斯欣欣向荣。背地里,埃德蒙与索菲娅已经将斯宾塞家的财产转移出去。
伊莎贝尔不得不感叹,玛丽姨妈的名言说得好,蠢人比恶人还要可怕,很难想象他们会做出怎么惊天动地的蠢事,埃德蒙更要命,他是在愚蠢的基础上还自负。
他从始至终就看不起索菲娅,认定对方出身卑微,没胆子骗自己,更无法撼动他的地位。
想来就像杀猪盘那样,索菲娅骗得他的信任,先给点蝇头小利,哄骗他掏出大笔本金,后面不断用利息吊着他,让他以为有高额回报。
毕竟,在埃德蒙看来,一个亲姑母,还是私生女,翻不了天。一个是布伦瑞克伯爵府,有头有脸,跑不了路。一个是肯特郡工业巨头,更是有稳定的资金来源。所以他才放心大胆地挪用家族资产,投资一圈回来再进自己的腰包。
是的,他的想法很美满。可惜他没算到自己现在在吃牢饭。
更没算到姑母索菲娅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半个斯宾塞家都进了她的腰包。
一码归一码,不得不说,做假账的几位会计也是人才,只不过跟错了人。如果不是伊莎贝尔亲自查账,她可能还像薇奥莱特夫人似的蒙在鼓里。
多亏了路易莎提供证据,几个会计也被伊莎贝尔送去吃牢饭了。等刑满释放,她甚至都想再次聘用他们。
“今年的租金都免掉吧。”伊莎贝尔从思绪中抬头,吩咐维克托。
“是。”维克托一边记录,犹豫片刻道,“但是这也许会加重我们的财务负担。”
伊莎贝尔没法跟他解释中国有句老话叫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怕痒。只能摇头道:“一味节省无法填补查尔维斯的窟窿,真正有用的是找到赚钱的路子。”
维克托皱眉:“您的意思是?”
伊莎贝尔微笑,看向远处:“财富在北方,我们就北上。”
维克托很快反应过来,镜片后滑过精光,“您是想去哈登菲尔德,据我所知,您的姐妹有一门姻亲……”
伊莎贝尔投以赞赏的眼神,没有多说,只是转头和佃农宣布免租的消息。
听见这话的佃农激动得流泪,感谢声此起彼伏,有几个老人家在胸口画十字,口中念念有词:“斯宾塞先生的遗德仍在庇佑我们,您的继承者富有同情心。祝您在天堂安好。”
伊莎贝尔抬眸:“您在为斯宾塞家的哪位先祖祈祷?”
年迈的老人抹眼泪:“噢,抱歉夫人,我失态了。我在怀念路德维希上将。我们都曾享受过这位尊者的恩惠,如果他知道有您这样友善的女士成为继任者,一定十分高兴。”
“感谢您的赞美。”伊莎贝尔在胸口画十字。
回去的路上,村民们热情地送上花环与新鲜水果。
伊莎贝尔不好推辞,只好都收了下来,一路上,她再次听见村民对路德维希的敬仰与怀念。
“噢!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八年前,路德维希先生带着当时还是少年的海因里希公爵过来慰问的样子。”
“是啊,一眨眼,海因里希已经娶了妻子。还是个周到体贴的善心夫人!”
“如果路德维希先生还在该多好啊……”
“噢,快别说了,要知道,我总是容易掉眼泪。”
……
伊莎贝尔默默听着。
维克托解释道:“过去几年的慰问礼,路易莎夫人都只是走个过场。上一个这样切实关照佃农的,还是路德维希先生。所以村民对他很是爱戴。”
“这样的活动不是都由女主人出面吗?”
“乔治安娜公主……身体不好。”维克托低下头,含糊道,“老公爵和老夫人年纪也大了,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由路德维希先生打理,他还扛着压力,帮辖区内所有村民免掉了教会赎罪金,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伊莎贝尔还想细问,她对路德维希和教会的关系有点好奇,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只好先按下疑虑。
晚上,突然接到消息的庄园仆人们忙得团团转,他们正在打点公爵夫妇出行的行李——明天车队即将启程前往肯特郡。
对于伊莎贝尔突如其来的安排,众人虽有疑虑却也不敢多问。唯二两个有权过问的人,一个是妻子送上来历不明的“毒药”都照喝不误的公爵,一个是得知查尔维斯真实财务状况后气晕的老太太。
总之两个人都没有阻止伊莎贝尔的决定,这趟行程就这么定下了。
在仆人眼里“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公爵先生最近很粘人。
因为养病不能随意乱走、不能出门打猎,海因里希的日常只剩下吃饭睡觉喝药、看妻子出门、等妻子回来。
卧室里,听见门把手拧动的声响,海因里希猛然把灯一关,蒙着被子装睡。
伊莎贝尔披散着头发,穿着丝绸睡衣,很自然地掀开被子,“生气了?”
被子里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伊莎贝尔轻笑,“今天晚饭不是故意不回来,佃农热情好客,我正好留下来了解他们的生活状况。”
“那昨天呢?”海因里希露出脸,语气不善。
“昨天参加了辛西娅夫人的晚宴。”
海因里希掀开被子坐起来,怒道:“什么破晚宴的饭那么好吃?”
伊莎贝尔歪着头笑起来,招了招手:“好了,别生气,过来。”
“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你真当我是布莱克吗?”海因里希气哼哼。
“布莱克可不能出现在我的床上。”伊莎贝尔抱着双臂,倚靠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海因里希眸光微动,很快偏过头,一副冷酷高傲绝不为蝇头小利折腰的模样。
伊莎贝尔也不管他,打了个哈欠,脱掉丝绸睡衣外套。
墨绿色吊带裙衬得肌肤莹白,看上去比衣服布料还光滑。
海因里希喉结滚动。
伊莎贝尔睨着他,轻轻挑眉。
两个人对视片刻,目光在空气中交融。
墙壁上灯影摇曳,淡淡的馨香流动。
数秒后,高大的影子迅速压了上去。
衣服被扔下床,布帛撕裂声和喘息声混合在一起,金属床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
半夜,月上中天。
床架终于停止晃动,伊莎贝尔闭着眼,撩开汗湿的头发,懒洋洋拍了拍还压在身上的男人,“水。”
海因里希不动,追着她的唇亲吻。
伊莎贝尔推开他的脸:“明天要启程,不能太晚了。”
海因里希哼了一声,咬住她的手指,纠缠好一会儿才起身。
男人随意扯了件衣服披着,流畅的肌肉线条上覆盖着薄薄的汗水,在夜色里泛着光泽,越发显得肩宽腿长。
他拿着水杯自己喝了一口,三两步跨上床,再把杯子递给伊莎贝尔。
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微凉的水,伊莎贝尔缓解了过度愉悦后的口干舌燥,舒服得眯起眼。
海因里希看了她一会儿,又凑上去轻轻啄吻。
伊莎贝尔懒散地抚摸他的头:“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现在让我睡觉好吗?”
海因里希含糊道:“你睡你的。”
伊莎贝尔闭上眼,任由他拱来拱去。
……
第二天一早,海因里希神清气爽地起床。
斯宾塞家的车队等候在外,就看见公爵先生穿着正装踏上马车,整个人容光焕发。
公爵夫人慢了半个小时,但仍然气度优雅。
海因里希为妻子打开车门,颇为绅士地颔首:“请上车,女士。”
伊莎贝尔伸出手,华丽的裙摆扫过,视线在男人挺直的腰背处流连,心想下次还是别喂太多补药了。
“维克托,你给温斯顿寄信,告知我们抵达的时间了吗?”坐进车内,伊莎贝尔微笑吩咐。
“邮差已经照办,想必怀特一家已经收到信了。”维克托颔首。
伊莎贝尔:“谢谢。”
“出发。”
等到两位主人安坐,车队最前端的护卫高声命令。
旭日狮子旗帜在风中飘扬,向着北方出发。
伊莎贝尔看着窗外景色逐渐后退,唇角上扬。
奥蒂离开她这么久,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
同一时刻,布伦瑞克伯爵府。
女仆恭敬地向索菲娅颔首:“夫人,斯宾塞公爵夫妇已经启程前往肯特郡,兴许要计划在那里度过圣曜节。”
索菲娅轻轻挑眉,没有说话。
角落里,坐着轮椅的亚当咳嗽了两声,苍白虚弱的脸颊泛着病态的红。妻子丽萨·布鲁森小心翼翼拍着他的背,一边偷觑着索菲娅的脸色。
“母亲,正巧我爷爷寄信来问,今年是否愿意去北方过节。”丽萨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盘算着怎么委婉提出爷爷的请求,“听说,哈登菲尔德的雪下得很大,肯特郡的北部风光很特别,或许您愿意去欣赏那儿的美景?”
索菲娅笑了笑,漆黑的眼珠盯着她:“是欣赏美景,还是去给你们布鲁森家撑腰?”
丽萨脸色一白,不敢说话。
布鲁森家族正在和怀特家打擂台,确实需要一个有头有脸的助力。
可婆母索菲娅向来积威甚重,自从把女儿嫁给菲利普后,更是叫人忌惮,一个人牢牢把持着布伦瑞克伯爵府。
丽萨本就是布鲁森家族攀附权贵的棋子,别看她在肯特郡耀武扬威,放到丈夫家,她不过是个看人眼色的小媳妇。
亚当又咳嗽了起来,拍了拍妻子的手安抚道:“母亲自然有她的主见,等年后我陪你回家……”
话音未落,只听索菲娅打断道:“不,今年我们就去肯特郡过节。”
丽萨一愣,没有错过索菲娅意味深长的眼神。
“墨伦维克的游戏结束了,接下来的战场要转移到哈登菲尔德。”索菲娅眸光带笑,看向窗外,遥望查尔维斯的方向,“很期待与你的重逢,亲爱的诺曼女士。” ——
作者有话说:查尔维斯这边出发的剧情有一些要交代的哈,明天见面了。
第65章
肯特郡。
斯宾塞公爵夫妇即将抵达的消息传来,温斯顿庄园上下忙成一片。
实际上,整个北部自诩上流社会的家族都在为此振奋。
锡兰公国工业发展的时间尚且短暂,民众对于贵族的崇敬仍然刻在骨子里。
更何况, 这次不是普通的小贵族,而是七大选帝侯之首的斯宾塞家族。
如果说平民们只是单纯的向往与崇拜,那么对于出身草根的商人或当地小贵族而言,其中还掺杂了利益的考量。
墨伦维克与肯特郡相距甚远, 在工业发展前,北部可算不上好地方,几百年前分封到这里的小贵族都是边缘人物, 很少有结交上等贵族的机会。
上次诺曼男爵到来,还算是平等交流。这次得知公爵夫妇莅临,就没人能坐得住。
以莫尔太太为例,她一连三天上门拜访奥黛丽,就是想探听出怀特家什么时候举办欢迎晚会,届时能占据先机得到入场券,面见公爵夫妇。
宴会厅就那么大,名额有限,谁都不想落于人后。
于是这几天, 温斯顿庄园的地板都被上门的客人踩脏了。
奥黛丽对于莫尔太太等人的热忱表示理解,只是她实在没功夫招待她们。因为诺曼小姐自己就激动得三天没睡好!
“到了吗到了吗?”
庄园外, 奥黛丽第八次眺望远方,满怀期待地询问。
“是路过的马车。”赫尔曼觉得有些好笑。
接到先遣队送来的消息后,温斯顿庄园众人按照迎接公爵的规格站在门外等候。
奥黛丽今天打扮得很漂亮,绯红色丝绒长裙搭配兔毛坎肩,金色卷发盘成花朵发髻,用精致的珍珠发饰妆点。可她仍然不放心, 又整理一遍头发,让赫尔曼看自己:“我看起来还好吗?”
“我想没人比打扮了三个小时的怀特太太更美。”赫尔曼又看了眼同样很紧张的葛丽泰,对奥黛丽揶揄道,“母亲这样很正常,可公爵夫人是你的姐妹,你紧张什么?”
“你不懂。”奥黛丽摆摆手,踮着脚张望路边,“这么久不见,我当然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我最亲爱的人!”
“最亲爱的人?”赫尔曼挑眉,咀嚼这句话。
奥黛丽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迎接姐姐这件事上,完全没注意赫尔曼的表情变化。
一旁的露西看在眼里,莞尔道:“奥黛丽小姐和伊莎贝尔小姐一起长大,是彼此最亲密的伙伴。当然,现在伊莎贝尔小姐还有了新的身份,那就是怀特太太。”
“这需要反复提醒吗?怎么突然这么说?”奥黛丽漫不经心回头。
“没什么。”露西扫了眼表情缓和的怀特先生,并不打算告诉自家小姐,她的丈夫就在刚刚打翻了醋坛子。
赫尔曼不动声色,心里倒留意起了这个机灵的女仆。
天真的诺曼小姐身边跟着这么一位随时替她周全的人,倒是好事。
最开始,他把婚姻当成钱货两讫的买卖,对诺曼一家没有好感,尤其是那个窝囊的父亲爱德华。
上次婚礼,简妮的处事态度与对女儿的关爱,让他对此有了改观。
此刻再审视这个女仆的品格,赫尔曼发觉诺曼家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卖女求荣,否则不会连女儿身边的女仆都安排得如此妥帖。
遥望不远处的猩红旗帜,赫尔曼收敛起眼底的不耐。
奥黛丽也看见了旭日狮子旗,高兴地呼喊:“他们到了!”
残雪未尽,红色制服礼仪队开道,簇拥着中间华丽的马车缓缓而来。
温斯顿庄园的仆人按照事先排练的那样,分别站成两列,由男仆上前开车门。
“恭迎斯宾塞公爵、公爵夫人。”众人齐声。
车门打开,只见一只黑色长靴踏上天鹅绒地毯,高大的男人率先出现。他不苟言笑,五官深邃,漆黑的眼珠扫视众人,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再看那身笔挺的军人制服和肩膀上一排勋章,众人便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宾塞公爵。
紧接着,他向后伸出胳膊,一只戴着丝绸长手套的手搭了上来。
冬日难得的太阳高悬天际,众人屏住呼吸,下一秒,只见一张十足美丽的面孔映入眼帘——她有着璀璨如蓝宝石的眼睛,丝绸般的金色头发,和怀特太太五官有五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葛丽泰带着所有人一起行礼。
抬起头时,奥黛丽怔在原地。
从小到大,姐妹俩从未分别过这么久。
奥黛丽习惯了酸甜苦辣都要和姐姐分享,离开诺曼庄园那天,她暗暗发誓自己要坚强,要独立面对一切。到今天为止,她的确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
她预想过很多遍,见到姐姐要以稳重的姿态迎接,以此表示自己这段时间很有长进。
可是当熟悉的身影出现,眼泪就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好像是那种见到最亲近的人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喜悦与委屈。
伊莎贝尔的第一眼,同样看向了妹妹——人群里,她穿着显眼的红裙子,脸颊红润饱满,像颗新鲜的水蜜桃,一点儿没有原书剧情里枯萎的征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
“好久不见,我的甜心。”
伊莎贝尔露出微笑,向奥黛丽张开双臂。
这一刻,奥黛丽完全不顾他人的目光,更不顾礼仪规矩,飞扑进姐姐怀里:“噢,我好想你,亲爱的……”
“我也很想念你,在这里一切都好吗?”
“我很好,你呢?”奥黛丽带着哭腔。
“我也是。”伊莎贝尔耐心地拍着妹妹的脑袋,示意海因里希先走。
莫名其妙被挤开的海因里希:“?”
“公爵先生,幸会。”奥黛丽敷衍地对姐夫打招呼,手却牢牢挽住姐姐的胳膊,一点没有让开位置的意思。
海因里希板着脸:“按照礼仪应该由我领着自己的妻子进去才对吧,怀特太太?”
“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了斯宾塞先生。”奥黛丽摆手,一脸我都不在意你也别在意的表情,扭头就挽着姐姐自顾自向前走。
姐妹俩旁若无人,谁也插不进话。
海因里希:“?”
对面,赫尔曼显然更快认清状况。
从妻子身上收回视线,他撑着手杖,缓缓走上前,不卑不亢颔首:“公爵先生,初次见面,幸会。”
妻子被这座庄园的女主人拐走,海因里希只好看向剩下的男主人。
两个男人身量很高,似乎都在审视着对方。
一个是出鞘的军刀,带着战场的杀伐之气,天然的凌厉凶悍。一个是雪地里挺拔的松柏,看似从容礼貌,灰色的眼睛里却暗含深渊。
“幸会,怀特先生。叫我海因里希就好。”
对于初次见面的连襟,公爵先生完全无感,伸出手礼节性地碰了碰。
“可以叫我赫尔曼。”
怀特先生同样如此,他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粘着公爵夫人的怀特太太身上。
“我想寒冷的冬天更适合去室内聊天,你们姐妹俩还有很多时间促膝长谈。花厅里已经准备了新鲜的点心,请尽情享用。”葛丽泰领着一行人往城堡内走去。一面吩咐仆人们整理斯宾塞公爵府的车马。
“辛苦您的照料,库珀夫人。”伊莎贝尔一手牵着妹妹,一边回头与赫尔曼点头打招呼,再与葛丽泰交谈,社交礼仪滴水不漏。
温斯顿庄园为迎接公爵夫妇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换晚礼服时,伊莎贝尔让露西留下。
奥黛丽则在另一间更衣室里见到了熟悉的伙伴艾米丽。
久别重逢的喜悦萦绕着整座城堡。
温斯顿庄园接待客人的规格很高,从室内装潢到餐桌的水晶古董烛台,以及来自赫斯兰的昂贵名花,无一不在彰显奢华。一顿饭的花销比起墨伦维克上东区贵族府邸也不差多少。
仆人们卯足了劲要在主人面前表现这几天吸收的礼仪知识,成效的确斐然。至少让从小在查尔维斯长大的海因里希挑不出错。
事实上,他可不是薇奥莱特,根本没兴趣去挑剔“刀叉应该放在左边还是右边,甜品叉横放还是竖放”这种鸡毛蒜皮的错误。
因为等他换好衣服下楼,又看见自己的位置被人牢牢霸占。
奥黛丽坐在伊莎贝尔身边,小嘴叭叭,不知道在说什么,伊莎贝尔歪着头细听,不时轻笑。
海因里希站在身后许久,都没吸引妻子的注意力。实在没忍不住,只好咳嗽两声。
伊莎贝尔回过头,神态轻松自然,“海因?你来了。”
海因里希皱眉:“我以为等晚餐结束你都不会发现自己的丈夫没过来。”
伊莎贝尔目光揶揄:“亲爱的,别怨气冲天,随便找个位置坐吧。享用美食可比对我撒气重要。”
“是的,我应该入座了。请你起身,我要坐这里,怀特太太。”海因里希不动,盯着奥黛丽。
奥黛丽:? ?哪有人已经坐了还被叫起来的!
如果妈妈见到这个公爵,一定不会觉得她的礼仪多糟糕了!
“这是我先坐下的,您去别的位置吧,公爵先生。”奥黛丽警惕地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按着座椅,还往姐姐身边靠了靠,一副谁也别想把她从这里拎走的表情。
海因里希瞪着她:“你的位置在对面。”
奥黛丽悄悄哼了一声:“我们家都是随便坐的,又没写名字。”
“那你就去对面。”
“你也可以去对面。”
“我不去!这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