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去!这是我的姐妹!”
两个人突然呛起来,谁也不服谁。
伊莎贝尔噗嗤笑出声,还有闲心倒了半杯香槟,一边品尝一边看热闹。
一直被攻击的对面,入座已久的赫尔曼:“……”
他不得不开口道:“斯宾塞先生,来这里坐吧。”
妻子不帮自己,海因里希拿奥黛丽没办法,只能板着脸坐到赫尔曼身边,越想越气,“你对这件事就没意见吗?!”
赫尔曼不说话,淡定地倒了杯红酒,递给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接过,碰了碰杯子。
“铛”的一声,酒红杯身倒映出两个男人如出一辙的冷脸。
赫尔曼:“我不为无法改变的事情而生气。”
简言之,有意见也没屁用。
海因里希翻了个白眼,仰头把酒一口闷。
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两个男人沉默一晚上,默默吃饭喝酒,不时碰了碰杯子。干巴巴聊了几句天气就没话说。
而对面的欢声笑语持续了整个晚上,姐妹俩还拉着葛丽泰加入进来,热闹极了。
毕竟是第一天,舟车劳顿,大家吃完饭就各自休息。
夜幕降临,奥黛丽抱着枕头溜进姐姐的房间,还没说话,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一回头,又对上神色不善的公爵先生。
海因里希满脸写着“就知道你要来我特意在这蹲你,休想进来!”
伊莎贝尔早就知道妹妹要过来,视线越过奥黛丽看向海因里希,笑着摆手:“海因,今晚你去别的房间睡吧。”
“等等,不止今晚!”奥黛丽赶紧打断,大着胆子拦在门口:“公爵先生,我们姐妹好不容易见面,只聊一晚上怎么够?”
“不止今晚?”海因里希眯起眼,看向伊莎贝尔,一副你不给说法我就要闹了的表情,“那我睡哪?!”
奥黛丽语速飞快:“温斯顿庄园多的是房间!管家会给你安排的!保证让你得到充分休息!”
伊莎贝尔立刻默契地将妹妹拉进房间,然后揪着海因里希的衣领,应付式的亲了亲嘴唇,“好了,晚安,亲爱的。”
说着就合上门,“砰!”
“?!”海因里希瞪着紧闭的房门。
变了!一切都变了!
自从来到肯特郡,他的生活天翻地覆!
好吧,这才是第一天,先忍一忍!不能做扫兴的丈夫!
公爵压下脾气,臭着脸走开。刚抬起脚,就看见连襟迎面走来。
银头发先生穿着睡衣,显然在卧室里等许久。他扫了眼紧闭的房门和对面男人的脸色,挑眉:“她们姐妹俩在一起?”
海因里希沉重点头,冷哼道:“恐怕还不止今晚。”
“……”
两个男人再次相顾无言。
这一次,不用太多的解释,彼此已经有种同病相怜的默契。
第66章
卧室里,伊莎贝尔与奥黛丽可不知道外面的事。
“我好想你,姐姐。”奥黛丽缩在被窝里,抱着伊莎贝尔的腰说悄悄话, “那个公爵看起来可真凶,他对你好吗?”
伊莎贝尔轻笑:“他还不错。”
“真的吗?”奥黛丽哼哼,她向来对人友善,但是对待姐姐的丈夫却十分吹毛求疵, “他可一点儿都不像贵族绅士,你刚看到了吗?我只不过要陪你几个晚上而已,他居然那个态度?拜托,我可是你的姐妹,他是谁?他才认识你多久?”
奥黛丽滔滔不绝。
伊莎贝尔忍俊不禁:“看起来他很难博得你的好感。”
“是的,一点可能也没有!”奥黛丽斩钉截铁,八爪鱼似的抱住伊莎贝尔,“你放心,他是公爵又怎么样,要是对你不好,我就……我就……”
她犹豫半天,又想到换嫁的事。姐姐本来就是替代她去公爵府的, 现在遇到的麻烦也都是她带来的。就算姐姐吃了亏,她也想不出法子对付他。
一时间, 奥黛丽声音低了下去。
伊莎贝尔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片刻才道:“放心,我很好。”
“看着我,亲爱的。”她捏了捏奥黛丽的下巴,两双相似的蓝眼睛对视,“你忘了你说的话吗?你知道的,我在哪里都能过得好。”
奥黛丽微怔,心中的不安被温柔抚平。
“你呢?怀特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伊莎贝尔看着妹妹红润的脸,微笑,“看起来你在温斯顿庄园的日子比我想象得更好。”
提到赫尔曼,奥黛丽眼睛亮了亮,“嗯!赫尔曼是个很好的人,我在这里过得很不错。”
“库珀夫人也很好,我在这里认识了许多朋友,洁希亚夫人、莫尔太太、特蕾莎、查尔斯、卡洛琳、胖厨娘、凯文、萝丝……”奥黛丽打开了话匣子。
在姐姐面前,奥黛丽毫无保留。小到养了几只小猫小狗,分别叫什么名字,大到研究改良机器,加入承知社,她事无巨细告诉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也耐心倾听着,即便是很小的事,她也会给出回应。
其实关于承知社以及改良机器这种大事,露西已经告知了伊莎贝尔。露西是伊莎贝尔留在奥黛丽身边的眼睛,负责排除危险苗头,给她留下充分安全的环境。
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告诉奥黛丽,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快乐地交朋友,大胆地尝试新鲜事物。
“除了这些以外呢?你刚刚说到赫尔曼,怎么不继续?”伊莎贝尔轻笑,她当然注意到妹妹别扭的神色。
奥黛丽抱着枕头滚了两圈,含糊道:“挺好的,我们都是夫妻了。”
伊莎贝尔注视着妹妹,“他对你好吗?我指的不是衣食住行,我问的是……他尊重你吗?”
奥黛丽犹豫片刻,扬起微笑:“嗯,他尊重我,我已经拥有了很多太太们都羡慕的自由。”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她沉默片刻,又问:“你真心喜欢他吗?”
在奥黛丽立刻要回答之前,她接着说:“我要听实话,亲爱的。”
奥黛丽顿了顿,有些害羞,想了想,还是勇敢开口,“我应该是喜欢他的。”
伊莎贝尔挑眉:“你的语气怎么带着不确定?”
“因为……我分不清那是怎样的喜欢。”奥黛丽犹豫地抬起头,“也不确定它是好是坏。”
这个问题其实埋在奥黛丽的心里很久了。
她是个不爱纠结的人,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先放着。
现在似乎是个把陈年疑问拎出来解决的好时机。
“我喜欢很多人,喜欢你,喜欢爸爸妈妈,喜欢姨妈,有时候也不介意喜欢友善状态的卢卡斯小姐。”奥黛丽慢慢诉说。
“噢,卢卡斯小姐一定不知道你这么看重她。”伊莎贝尔打趣。
奥黛丽红了脸:“总之……我喜欢很多人。我还喜欢帕比小狗,黛西小猫。一切美好的都值得被我喜欢。”
“这其中包括了赫尔曼·怀特?”
“是的,包括他。”奥黛丽声音低了下来,“可是这也很奇怪不是吗?事实上,赫尔曼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很好。他很冷漠,也很不好接近。我虽然欣赏漂亮的男士,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认为自己多么特别,足够让他另眼相待。”
室内温暖,烛火昏黄,伊莎贝尔静静看着妹妹,小小的人一瞬间似乎长大了,变成了忧愁的少女。
“慢慢的,他有所改变,我知道,他应该不再抗拒我。”奥黛丽回忆起动人的画面,“他在礼堂吻我、为我画画、和我跳舞、奋不顾身下水救我。我们也吵过架,他暴露了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我却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伊莎贝尔:“所以你判断自己喜欢他。”
奥黛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疑惑地看着伊莎贝尔:“姐姐,下判断前,我更想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怎么样的?”
伊莎贝尔思考片刻:“亲爱的,这没有标准答案。”
“是的,没有标准答案。我只能拿它和我其他的喜欢相比较。”奥黛丽捧着脸说,“喜欢家人朋友,喜欢宠物,都是很纯粹的情绪。可是我喜欢他的时候会夹杂着其他的东西。”
昏黄光线下,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澄澈动人。
她垂下眼眸,“我不知道为什么会为他着迷。”
伊莎贝尔:“着迷?听起来是不属于你的词语。”
“是的,在遇到他之前,我对万事万物的喜欢都是温和平等,遇到他之后,我逐渐发现了……”奥黛丽顿了顿,眸光微怔,“发现了埋藏心底的阴暗面。”
“赫尔曼除了外貌完全符合我的审美,他的性格,他的人生经历,他的价值观,和我完全不同。”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事情的出发点都是利益。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只是成长环境将他塑造成了这样。”
“第一次产生冲突的时候,理智告诉我,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就像两条轨道恰好同行,却不能要求它与我接轨。可当我发现那座冰山渐渐为我消融,我必须坦诚,内心的窃喜与满足。”奥黛丽低下头,“姐姐,我为此羞愧,因为意识到,我竟然将付出的情感当成武器,并得意洋洋地看着对方成为我的俘虏。”
伊莎贝尔静静看着奥黛丽,“主动付出情感的人,是理所应当的上位者。只是世人常常误以为被爱者才是赢家。”
“是的,我主动去爱,成为了真正的赢家,并因为胜利而快乐,甚至在某个瞬间很享受这种俘获人心的游戏。”奥黛丽皱起眉,“等清醒过来,又为自己的卑劣而羞耻。”
“看来是时候让你放下道德感。”伊莎贝尔揶揄。
奥黛丽沮丧:“噢,拜托,别调侃我,亲爱的。这份喜欢带来的糟糕之处不止如此。”
“除了洋洋得意,我偶尔还很悲观。看他为我弯腰的瞬间,我会想,能不能彻底改变这个人呢?”奥黛丽轻声说,“很难以置信吧,我竟然会产生想要改变一个人的妄念。一点点甜头还不够,我贪婪地想要全部。”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安静听着她的叙述。
“我凭什么改变他呢?情感上来说,我们是独立的人。现实中,我们的婚姻从交易开始,我是一个名为怀特太太的傀儡,依靠他生活,后半生全指望他。哪有立场要求他改变。”
“我做了情感的上位者还不满足,因为不平等的地位,总是让我感到危险。我会想,他现在固然喜欢我,愿意为我做出表面的改变,可是忍不住担忧,这样的喜欢能持续多久?他为迎合我而做出的改变,又能维持多久?”
伊莎贝尔:“这份喜欢,让你思考得更深入了。”
“也伴生了更多烦恼。”奥黛丽点头,露出与以往不同的神情,“老实说,假如仅仅只有爱情,那么就算它终将随风飘远,彼此也能开启新的人生。可……我们之间却还存在着婚姻的枷锁。”
“我很清楚,我要承担婚姻的责任,即便感情破裂,分崩离析,我们也必须维持着貌合神离的婚姻。”
“如果我不爱他,那么当这一天来临,我不会感到难过。可如果我爱他,我无法想象我该多么痛苦。”奥黛丽扯开一丝笑。
“歌剧里总是写,女主角愿意为爱赴汤蹈火,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她说,“原来爱情也会苦涩。”
“当我对一个男人的情感充满占有欲,悲观就如影随形。它让我敏感、贪婪、忧愁、患得患失,为了维持平稳的婚姻,不让它走向最坏的结局,我还必须藏起这一面……”奥黛丽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露出和平常不同的认真,“多么可怕啊,原来喜欢一个人,会让我变成另一个自己。”
“截然不同的……肤浅、愚蠢、悲观的……”她低下头,悲伤地微笑,“让我有点讨厌的自己。”
北方的夜晚格外寒冷,城堡里彻夜亮着昏黄的灯,室内静谧得似乎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伊莎贝尔注视着妹妹的眼睛,窥见她内心最真实的角落——乐观天使也有悲伤,虽然它们总是被压在箱底。
她想起奥蒂启程的那天,也是维持着笑脸,所有信件都是报喜不报忧。
如果不是最信任的人在身边,恐怕这些烦恼会永远不见天日,直到自己都忘干净。
“亲爱的,我对你的自我评价保留意见。同时我必须告诉你,没人能替你的感情做出决策。”沉默良久,伊莎贝尔捏了捏奥黛丽的脸,“我只希望,你任何时候都是快乐的。”
奥黛丽垂下头,沮丧道:“看来我没能实现你的心愿。”
“不,我说的快乐,不是要你任何时候都强装出快乐。”伊莎贝尔缓缓道,“它是开心就大笑,难过就哭泣,被冒犯就发脾气,快乐不是你的目标,是做你当下最顺心的选择,就像你现在选择和我吐露所谓阴暗的心事。”
伊莎贝尔将妹妹搂进怀里:“此刻,请你再次回答我,在温斯顿庄园,你感到快乐吗?”
奥黛丽沉思片刻:“大部分时候是的。”
伊莎贝尔:“也就是说,偶尔会难过。”
奥黛丽顿了顿。
姐姐总是能轻易看穿她的伪装。
“是的,偶尔会,但那是我自己的问题。就像刚才为感情困惑一样,我总是自寻烦恼。”她认真说,“我想在怀特太太这个身份之外,做出一点成绩。想帮这个,帮那个,甚至想改变世界,却忽略了我并不能随心所欲。”
“事实上,赫尔曼和葛丽泰夫人对我都很好,我只是……我只是……”
她卡顿半天,找不到合适的形容,似乎是将情绪掩藏太久,甚至忘了它们的起源。
伊莎贝尔静静注视着妹妹,冰蓝色的眼睛似乎已经看透一切。
小时候树立的盾牌可以抵抗外界的恶意,可此刻的伤害,来自她善良的天性。
共情是她的天赋,也是双刃剑,她会为一朵花的凋零而难过,会体谅工人的疾苦,会设身处地为别人思考,哪怕这个人给予她伤害,她也不计前嫌。
“老实说……”伊莎贝尔突然叹了口气:“如果知道有今天,我也许不会教你成为一个太过善良的人。”
奥黛丽靠在姐姐肩上,微笑:“我现在成为坏蛋还来得及吗?”
“恐怕在五岁的时候就来不及了。”伊莎贝尔挑眉,“诺曼小小姐是个连院子的金盏菊枯萎都要掉眼泪的糯米团。”
“不过……”伊莎贝尔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里暗含温柔,“我不会阻止你将手心的玫瑰送给别人,因为那是你的选择。”
奥黛丽选择做一个赠人玫瑰的笨蛋,那也很好。
——我只是,会心疼你掌心的刺。
成长的路上到处都是荆棘,伊莎贝尔不会说出这份关怀,让它成为阻拦妹妹朝理想目标前进的温柔陷阱。
“亲爱的,你只需要记得。我问你是否快乐,不仅是指在温斯顿庄园,而是任何时候……”伊莎贝尔眸光温和,轻拍奥黛丽的脑袋:“任何时候,你大可把那些犹豫踌躇和恐惧都扔到脑后,做出最快乐的选择。”
奥黛丽微怔。
“如果想尝试爱情的滋味,那就勇敢去体验。不用顾忌他是谁,不用害怕潦草收场,不用担心会连累家人。”伊莎贝尔看着她,“你可以为爱昏头,可以忘掉理智彻底沉浸在感情里变成一个傻蛋,你甚至可以在腻了之后掉头就走,我只需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奥黛丽愣了许久,嗓音干涩:“可是我和他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平等,所以……”
“所以我会将天平里属于你的一方抬高,抬到和他平等的位置。”伊莎贝尔缓缓道,“从我踏进温斯顿庄园开始,你只需要像普通的姑娘一样恋爱。可以争吵,可以任性,可以委屈,可以洋洋得意,不用强迫自己接纳一切。”
她伸出手,摸着奥黛丽的头,嗓音清缓,“因为我永远在你身后。”
“我……”奥黛丽愣住,刚想扯出一丝笑,脸颊就被伊莎贝尔掐住。
“笑不出来的时候,不许笑。”
奥黛丽瘪了瘪嘴,她深吸一口气,想强忍住泪意。可是就像白天见到姐姐那样,全身的情绪都不听使唤。
终于,两滴眼泪砸在枕头上,留下洇湿的痕迹。
“我……我……”
她哽咽着,小声的呜咽逐渐化作伤心的抽泣,泪珠大颗大颗地掉,最终嚎啕大哭。
——我好伤心啊。
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伤心。
离开家她好害怕,她见到冷脸的赫尔曼、最初不太友好的卡洛琳、使绊子的丽萨、冷漠的仆人……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她还要接受新的身份,突然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孩成为别人的太太。
她害怕很多事情,很多时候都在回避冲突。
委屈,难过,任性,通通藏起来,假装自己是充满能量的永动机。
意识到与赫尔曼价值观不一致,她不敢强加干涉,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试图感化他。改良机器遇到困难,也不敢说,因为那本就是她额外的请求……太多太多了,她很喜欢他,有时候又不敢太喜欢,瞻前顾后,不敢任性,不敢发脾气,有时候想起当初他冰冷的眼神,心里还是一阵颤抖。
明明都是鸡毛蒜皮的委屈,当时只在心里留下很浅的划痕,不怎么疼,可是在姐姐面前突然间通通爆发,哭得整个人都颤抖。
像回到小时候被卢卡斯小姐抢了玩具,在大人看来丁点大的事,对于五岁的奥蒂来说却是天崩地裂的难过。那时她也像这样嚎啕大哭。
窗外的雪还在下,似乎也为这个女孩而伤心。
伊莎贝尔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抱着奥黛丽。
像安慰被卢卡斯小姐欺负的小姑娘,她没有高高在上地指责,也没有敷衍地安慰,她只是认真倾听小奥蒂诉说着天崩地裂的烦恼,即便只是被抢了娃娃。
痛苦怎么能比较呢?成长的阵痛和那些改变世界的大事一样重要。
比起勉强的微笑,伊莎贝尔很愿意看见奥黛丽真实的眼泪,在外面她可以一直坚强,在这里却可以变成脆弱的奥蒂。
伊莎贝尔既为此惆怅,又为此开心——因为一朵金盏菊枯萎而难过得吃不下饭的小姑娘,终于有了爱情的烦恼。
能完整体验爱情的酸甜苦辣是好事。无论奥黛丽选择留下这枚果实,还是丢弃,都是自由。
反正无论做什么决定,伊莎贝尔都有为她兜底的能力。
至于带给她爱情烦恼的那个男人——赫尔曼·怀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伊莎贝尔会亲自去探出他的底细。 ——
作者有话说:一生已经度过三分之一,童年还像是昨天。
有些是鸡毛蒜皮,有些是年纪小,误以为也很小、现在想来却很崩溃的大事,零零总总,很难忘记。
虽然生活里没有伊莎贝尔为我接住年少时的眼泪,但长大的过程中也挣扎着成为了坚定快乐的人。
有时候碰到难关过不去,我就会想想如果是笔下的女主们,她们会怎么做,然后我就得到了答案。
我很爱笔下的所有女主,是女儿,是朋友,是老师,是住在文字里的灵魂。我爱她们,向往她们,想成为她们。
正好写这章有感而发[哈哈大笑]就是觉得高敏感这把双刃剑,需要剑鞘。
无论用什么方式,禁止反刍痛苦。
一切都在好,一切都会过去,像奥蒂这样哭一哭,把委屈哭出来,明天还是晴天。
[哈哈大笑]祝大家阅读愉快,心想事成!
第67章
后半夜,奥黛丽哭完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醒来,顶着两个红肿的眼睛面对姐姐,还有些不好意思。
哭得时候好像天塌了,全世界没有比自己更难过的人。等清醒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奥黛丽发现了人生真理——人不能在晚上做决定,容易感情用事。
“姐姐,其实,我也没有我自己说得那么惨……”卧室里,奥黛丽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试探地看向姐姐,“你可别误会赫尔曼对我做了多么过分的事。”
“嗯,我不会误会,更不会找人和他决斗。”伊莎贝尔靠坐在床头,露西为她支起餐桌,正在摆放早餐,“毕竟有个傻姑娘哭得这么惨,还记得替他说好话。”
奥黛丽满脸通红:“我……我只是实话实说,不是怕他怎么样。”
伊莎贝尔但笑不语。奥黛丽却在姐姐的目光里心虚低头, 生怕自己太像歌剧里为爱昏头的女主角,又或者是一遇帅哥误终身的安娜姨妈。
吃过早饭, 艾米丽来为伊莎贝尔梳妆打扮。
奥黛丽本想黏着姐姐,看她这个样子以为是有正事,便不敢打扰。
下午,伊莎贝尔坐上马车, 却是去往赫尔曼的公司。
银头发先生像是早有预料,在办公室等候多时。
两个聪明人的会面总是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就像现在,谁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单刀直入主题。
“打算怎么解决这次危机?怀特先生。”伊莎贝尔摘下蕾丝宽檐帽,放下手包,闲适地坐在会客室沙发上。
赫尔曼知道妻子的这位姐妹不是简单人物,他在墨伦维克有可靠的消息渠道,自然清楚这位诺曼小姐已经成为斯宾塞的话事人。所以才能代替公爵坐在这间办公室,和他谈判。
对于公爵夫人而言,这次肯特郡之行也并不单纯是看望妹妹,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目的是相似的。
“斯宾塞太太,应该是我先问你,此行想得到什么?”虽然有猜测,赫尔曼还是例行试探。
不料,伊莎贝尔直白道:“钱。”
赫尔曼挑眉,旋即点点头。
他欣赏合作者的直率,这意味着今天的谈话会很有效率。
“想喝点什么?”他招手叫来助理。
伊莎贝尔:“茶,最好是东方红茶。”
赫尔曼抬了抬下巴,助理很快走了出去。
等室内安静下来,他抽出支票,写了一串数字,推了过去。
“这份酬劳,够支付公爵夫妇的出场费吗?”
伊莎贝尔两根指头捻着支票,唇角微弯。
旋即,当着男人的面缓缓撕碎,随手一扔。
支票碎片纷纷扬扬,深灰色的眼睛浮现冷意,赫尔曼面无表情:“公爵夫人,看在你是我妻子亲姐妹的份上,我可以容忍你这次的无礼。我相信我支付的数字够有诚意。”
“诚意?”伊莎贝尔嗓音温和:“怀特先生,看在你是我亲姐妹丈夫的份上,我可以容忍你这次把我当傻子愚弄,但没有下次了。”
“我并没有愚弄你,圣曜节即将到来,所有支持我的商人都在等援助资金,一旦教会再向我施压,我的资金链就彻底断了,工厂也会陷入停摆。”赫尔曼顿了顿,“简而言之,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帮我稳住局面,给我从其他地方挪出资金的时间。只要缓过了压力,你不满意这个数字,我还能再往上加。”
“言辞恳切,有理有据。”伊莎贝尔轻笑,冰蓝色的眼睛里暗含深意,“原来你就是用这种伪装蒙骗了我的姐妹。如果是她在这里,立刻就会相信你。很可惜,坐在你对面的是我。”
“你的提议的确很诱人,斯宾塞只需要露个面,就能赚到这么丰厚的报酬。”伊莎贝尔眼带嘲弄,“可对比你获得的,丰厚得像打发乞丐。”
赫尔曼嗤笑:“乞丐如果得到这笔钱,能直接买下圣匹斯堡,维持豪奢生活直到他曾孙子辈。”
“那我们还不如乞丐,这点钱只够查尔维斯所有人活半辈子。”伊莎贝尔说。
赫尔曼缓缓抬眸:“所以你到底要什么?”
伊莎贝尔语速飞快:“我要换取的不是一时的利益,而是长久的合作。”
赫尔曼沉默,他盯着对面这个和妻子长相相似的女人,内心却升起警惕。他不动声色垂眸:“我现在自身难保,怎么合作?”
“别再演戏了,怀特先生。”伊莎贝尔好笑地摆摆手,眼带嘲弄,“你真的以为诺曼家所有人都能供你算计吗?”
“锡兰的生意不好做吧?教会掐住商人的命脉,层层税务重压和技术垄断,几乎只能让你们跟在背后喝口汤。像布鲁森家族那样的老牌哈巴狗,当然愿意摇头摆尾捡点残羹剩饭,而你……大风大浪里闯过来的怀特先生,真的甘心屈居人后?”
伊莎贝尔那双眼睛似乎有穿透人心的力量,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赫尔曼。
“如果没猜错……”她眸光清亮,“你看似举步维艰,实际上早就想好退路。”
“你拉拢一圈没用的同盟,又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资金不足,就是想让他们放松警惕。”她说,“而我们在这个时间节点到来,更让人觉得你是在以我们的名头筹措资金,以此维持正常运转。”
“可你根本没打算在哈登菲尔德赚这点蝇头小利,是的,别说有技术垄断,就是没有,几个工厂能为你创造多少利润呢?哪里比得上助你发家的航海贸易?”
伊莎贝尔顿了顿,眸光深沉,“你想用斯宾塞的头衔,打通一条新航线,这才是你打从一开始,用债务威逼诺曼家族结亲的真正目的。”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室内针落可闻。
赫尔曼发出短促的轻笑:“冒昧问一声,你的猜测从何处而来?最新畅销的幻想小说吗?”
伊莎贝尔丝毫没有愠色,脸上什至带了几分温和的笑。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条被折叠的丝巾,缓缓展开——是熟悉的植物,菖蒲。
“对它有印象吗?怀特先生。”伊莎贝尔微笑,“这可是你费尽心思从东印运来的救命药草。”
“我派人去黑市调查它的来源,一无所获。但出海远东的货运轮船,其中一艘正好属于你。”她不急不缓,又将丝巾叠好,“我还在奇怪,既然是姻亲关系,为什么怀特先生做好事不留名?原来你是故意留一个口子,就看我能不能猜到你的目的。”
“猜错了,就只配得到刚才那张支票。猜对了,才有资格和你谈判。”伊莎贝尔顿了顿,看向对面,“现在,请问可以真正进入主题了吗?”
赫尔曼直视着伊莎贝尔,脸上的情绪喜怒难辨。
双方陷入无言的对峙,似乎在审视彼此的虚实。
片刻后,他终于收回谈判时常用的前倾姿态,往后靠坐着椅背。
“你猜对了一半,药草是我送去墨伦维克的,但它是如何从远东来到锡兰,恰好出现在我搜寻范围之内的,我却不知道。我不想贪墨这份功劳。”
伊莎贝尔:“但得到药草后,将计就计地试探我,的确是你的安排。”
抬手倒了杯咖啡,赫尔曼淡淡道:“是的,请原谅我的试探,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伙伴是连这点障眼法都看不穿的蠢驴,那我不如和布鲁森合作,至少他摇着尾巴吃点剩饭就能满足。”
“当然,就像我讨厌满嘴谎话的狐狸自以为高明地试探,被戳穿后难免有种占不到便宜的恼怒。相信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理解这是所有奸商的通病。”伊莎贝尔面不改色还击。
赫尔曼嗤笑,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嘴炮上,径直拿出一份文件,扔过去:“这是开通新航线的商业计划。按照锡兰法律,只有贵族才有资格领航。借斯宾塞的头衔,我出钱出力,二八分账。”
伊莎贝尔一目十行,很快合上文件:“五五分账。”
赫尔曼盯着她,收回文件:“我开始怀疑你是否理解这条航线的利润,这可是去往东印的船。如果是来愚弄我,干脆结束合作吧。”
“你错了,我不是海盗。”伊莎贝尔信手在一旁的白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我会用斯宾塞的名义贷出这笔款项注资……”
赫尔曼垂眸,将白纸推了回去:“我不需要钱。”
“我还没说完。”伊莎贝尔打断道,“另外,我会注册一家公司,和怀特船运一起开拓这条航线。”
“开拓?”赫尔曼皱眉。
“是的。”伊莎贝尔将文件上的东印划去,写下另一个单词——华夏。
“开拓全锡兰第一条,真正通往华夏本土的航线。”
赫尔曼目光一怔。
“华夏?”
“你在开玩笑吗?”赫尔曼冷笑,“华夏?官方是有少量船只能够与之通商,但都是通过东印属地。他们外有坚船利炮,内有富饶的物资,压根不稀罕来自西方的货品。你以为没人打过华夏的主意吗,可惜都沉在了大海里。”
“那是因为你们根本不了解华夏。”伊莎贝尔冷淡道,“我不想解释太多,总之,我这边会负责主要贸易沟通,你只需要提供物资支持。”
“怀特先生,你是商人,不用我提醒你第一条成功与华夏通商的航路,会为你赚到多少钱吧?那可比去东印的小打小闹要丰厚得多。”她强调“丰厚”这个词,眼底十足的嘲弄。
“那也得成功才行。”赫尔曼冷笑。
伊莎贝尔:“我比你更希望成功,毕竟斯宾塞已经穷困潦倒。而你只是装模作样的喊穷。”
赫尔曼审视着她,似乎在看着一个赌徒。
“你到底有几分把握,诺曼小姐?”他没有称呼斯宾塞太太,神情认真了几分,“海上博弈没有稳赚不赔的说法,意外风险太多了。如果失败,我会和斯宾塞一样穷困潦倒。”
“说实话,就三成。”
伊莎贝尔没有回避他的眼神,“一成在于我对华夏的了解,一成在于所有人都对目前的华夏不了解,最后一成……”
她耸了耸肩,坦然道:“来自我的信心和智慧。”
赫尔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深吸一口气,“三成,就让我赌上全部身家……”
伊莎贝尔:“三成,换你彻底成为整个锡兰都无法撼动的顶级商人。”
空气陷入凝滞,两个赌徒对峙着,沉默良久。
赫尔曼缓缓开口:“你赢了,合作愉快,明天我会让查尔斯拟定新合同。”
伊莎贝尔抬眸:“新合同里,再加一条。”
她拿出一张支票,是当初露西收着压箱底的聘礼,今天是时候发挥作用,“这份资金,以伊莎贝尔·诺曼的名义注资,以四四二的比例分成。你我各四,伊莎贝尔得二。”
赫尔曼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谁也不信任彼此,唯一的纽带是他的妻子,她的姐妹。
一旦哪天利益同盟破裂,怀特太太的股权能直接左右局势。
这也在变相抬高她的地位。
当然,赫尔曼并不知道伊莎贝尔的举动还有另一层深意。
站在她的角度,如果姐妹俩的身份换不回来,那么属于“伊莎贝尔”名下的股权,就是奥黛丽在温斯顿庄园的底气。即便将来有一天能够换回来,那更好,属于“奥黛丽”名下百分之四十的股权一样能够归属于妹妹。
无论事情如何发展,这份资产将是伊莎贝尔送给奥黛丽傍身的基石。
赫尔曼脸色缓和,没有丝毫犹豫:“我同意。”
话音落下,伊莎贝尔才露出进门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虽然一闪即逝:“你的果决还算让我看得起。”
赫尔曼冷哼:“你该庆幸自己是她的姐妹。”
合作已经协商完毕,助手适时敲门,送上红茶。
“公事谈完了,说说私事。”伊莎贝尔喝了一口,淡淡道,“还是那句话,我讨厌耍心眼的狐狸,如果你把现在的手段用在你妻子的身上,那你今天得到了什么,往后我都会让你翻倍吐出来。”
赫尔曼脸色沉了下去,他嗤笑:“你在威胁我?诺曼小姐,你不会想知道上一个威胁我的人是什么下场。”
“另外,容我提醒你,你的姐妹现在是怀特太太,别用你诺曼的姓氏对她指手画脚。”他一字一顿,“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这可不由你说了算。”伊莎贝尔平静回视,“现在她喜欢你,我会对你的毛病报以宽容,如果有一天她想离开,那么谁也别想强迫她留下,包括你。”
赫尔曼微眯眼,脸色突然一怔,“她对你说,她喜欢我?”
伊莎贝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微笑:“看起来你才知道这件事,别沾沾自喜,说不定哪天她就腻了。”
赫尔曼紧抿唇角,刚要反击,门被敲响。
一个金色卷发脑袋探了进来,惊喜道:“原来你们在这里啊!我在家等了半天,查尔斯说你们在谈公事。”
剑拔弩张的两个人立刻收敛神情。
伊莎贝尔温声道:“你怎么来了?外面很冷,也不穿厚一些。”
奥黛丽高兴地挽着伊莎贝尔的手:“我不冷!你们在聊什么?”
赫尔曼不动声色将谈判的合同与支票碎片扫到一边,“谈怎么应对资金链断裂的事,明天可以举办迎接舞会,先让同盟们安心。”
伊莎贝尔默契接话:“是的,另外再着手安排技术研究,试着打破教会垄断。”
两个聪明人没有对口供,但已经三言两语将另一个计划提上日程,顺便蒙骗一下奥黛丽,营造和谐的假象。
奥黛丽不疑有他,带着丈夫和姐姐启程回庄园。
刚进门,伊莎贝尔外套还没脱,就对上餐厅里的海因里希。
他正洋洋得意,今天趁着奥黛丽不在,赶紧霸占伊莎贝尔旁边的位置,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妻子从外面回来。
“你去哪了?快过来,坐我身边。”
“我去谈公事。”伊莎贝尔上前亲了亲丈夫。
海因里希脸色刚缓和,就看见奥黛丽和赫尔曼一起走进来。
一看到姐夫,奥黛丽就没好脸色,嘟囔道:“公爵先生,别对我姐妹那么凶,我们只是出去一趟。”
“你们三个人怎么在一起?”海因里希立刻垮脸,打量一行三个人,向伊莎贝尔控诉道,“你谈公事,她都能去,你怎么不叫我?”
伊莎贝尔闭了闭眼,任由露西帮她摘帽子。
奥黛丽躲在赫尔曼背后呛声:“为什么要带你?我们谈正事,我负责研究技术!”
海因里希冷笑:“你有技术怎么了?我有头衔,不是因为我妻子,我才不来这个破地方。”
奥黛丽忍不住了:“破地方?那这里不欢迎你,你走,把我姐妹留下。”
“呵,我妻子不走我就不走。”
……
伊莎贝尔在前面走,两个人就在后面吵。
吵得她一个头两个大,终于忍不住回头:“都闭嘴!”
世界终于安静。
赫尔曼不紧不慢跟在最后,适时拉住奥黛丽:“被凶了吧?还不回来。”
一副全世界只有我才是真的对你好的表情。
伊莎贝尔倏然抬眸:“还有你!一起闭嘴!”
说着就从他手里夺过奥黛丽,牵着上楼。
把两个男人又扔在楼下四目相对。
赫尔曼看着空空的手,眼神暗沉:“公爵先生,告诉你的太太,不该管的人别管。”
海因里希哪是个好惹的,立刻冷笑:“这句话送给你,管好你的太太!”
男人同盟说破裂就破裂,两个人分道扬镳。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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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温斯顿庄园,悠扬乐曲声还在继续。水晶吊灯垂落的碎光,落在侍者托着的银盘上,随着行动的步伐在大厅中穿梭。
餐台上的刀叉按规矩码得齐整,刃面映着女士的丝绒裙摆与绅士的燕尾服边角,连呼吸都裹着上流宴会特有的轻缓节奏。
索菲亚姑妈披着银狐斗篷走进来,领口宝石胸针在烛火下闪烁冷光。
“亲爱的, 好久不见, 这礼裙衬得你肤色亮极了。”
她微笑着上前,神情亲昵友善,很有长辈的慈爱。
伊莎贝尔同样回以贴面礼, “好久不见,索菲娅姑妈,看来前往圣匹斯堡的遥远路途,并没有影响您的状态。竟然还有精力北上肯特郡看望儿媳一家。”
索菲娅轻笑,她当然听得出这是暗讽自己遁逃圣匹斯堡,像打了败仗的士兵灰溜溜跑走,现在却又精力十足地来肯特郡捣乱。
“噢,就当这是对我的夸奖吧,毕竟谁不想一直年轻,一直活力十足?”索菲娅目光在伊莎贝尔脸上多落了两秒,嘴角勾着笑,却藏着锋刃,“你对我的到来似乎并不感到惊喜?”
伊莎贝尔绽开恰到好处的惊讶,伸手示意侍者递香槟:“不,我并没有想到会在这儿见着您,我以为失败者总是要多点时间养精蓄锐。”
“让你失望了,我擅长跌倒了再爬起来。” 索菲亚接过香槟,指尖碰了碰杯沿,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不过……亲爱的,我们之间,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吧?你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伊莎贝尔啜了口香槟,笑意不变:“姑妈不妨直说。”
二人目光交汇,看似和谐的氛围实则火花迸溅。
索菲娅微笑:“我来给你传达一个好消息。”
她说着,忽然抬高音调,手里香槟杯晃出细碎的酒花:“正好,也让今晚到场的各位,都能听到这个好消息。”
众人都在默默关注着这里,听见声音,彼此眼神对视,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
海因里希眉头微蹙,大步流星走到妻子身边,刚要说话便被伊莎贝尔拉到身后,暗示性地摇了摇头。
赫尔曼和拎着裙子跑来的奥黛丽顿步站在数米开外,也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全场目光聚焦处,伊莎贝尔面容平静,盯着索菲娅的红唇一张一合。
“还得托诺曼小姐的福,我刚从圣匹斯堡回来,见过大主教。” 这话让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轻了下去,几道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索菲亚慢悠悠继续:“明年,格兰芬大主教筹备在哈登菲尔德重修大教堂,为教皇华诞祈福。为此,伽蓝圣殿颁布新的神谕,要提前在肯特郡范围收缴赎罪金,用作仪式筹备和圣物修缮。”
“也就是说,原定圣曜节后缴齐的赎罪金,现在要提前一个月。”
众人目光逐渐凝固,场中一静。
“提前一个月?”莫尔太太低呼出声,“家里的账目都按原日期算的,这突然提前……”
她咽下后面的话,场中所有怀特阵营的商人难看的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是啊,真令人担心不是吗?” 索菲亚的视线扫过众人,眼底的痛心如有实质,“伽蓝圣殿的指令很快就要到了,我只是得到消息,提前告知各位,还请大家早做准备啊。”
“否则……”视线落回伊莎贝尔身上,索菲娅蹙着眉,唇角却勾着隐秘的笑,“如果连象征忠诚的赎罪金都无法按时缴纳,各位怎么对得起圣曜真神的赐福?又怎么让大主教批准明年的技术授权?”
“你说是吧,奥黛丽。”索菲娅轻声问,“姑妈是不是给你带来了好消息,尽到了提醒义务?”
伊莎贝尔没有说话,周围的哗然声却更明显了,有人悄悄攥紧了酒杯,有人低头和身边人咬耳朵。
——谁都知道怀特阵营的资金危机,现在,钱还没消息,“还债”的日子却提前了!
哈登菲尔德的商人大多以工厂为生,一旦技术封锁,就是灭顶之灾。所有人都心急如焚!
伊莎贝尔却没慌,她放下香槟杯,指尖在杯沿轻轻划了圈,语气平淡却带着嘲讽:“姑妈倒是急着亮底牌。可没到最后关头,就把刀子亮出来,万一收不回去,岂不是难看?”
索菲娅顿了顿,微笑:“没关系,我很享受光明正大的对决游戏。”
伊莎贝尔也笑了起来,举起香槟杯,气定神闲:“那很好,离最后日期还有一个半月,祝您度过愉快的圣曜节。”
“当然,也祝福你,亲爱的。”索菲娅笑容不变,从侍应生手中拿过银狐外套,再次贴了贴伊莎贝尔的脸。
又看向海因里希,迎着他冷漠的注视,优雅颔首:“还有你,海因,祝你一切都好。”
海因里希冷笑:“如果你不出现的话,我的确很好。”
索菲娅面不改色,仿若没有听见,她又看向庄园的主人,“怀特先生,怀特太太,感谢你们的款待,祝你们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赫尔曼冷淡颔首,奥黛丽下意识躲在丈夫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女人。
“噢,诺曼家族的美人真多,两姐妹长得可真像。”索菲娅的目光停留片刻,笑容和煦地恭维,而后转身告别,在布鲁森家族众人的拥簇下离开。
宴会还在继续,但没有人还有玩乐的心思。
月亮西沉,太阳升起。
盛大的公爵欢迎舞会登上各大报纸头条,其中大量篇幅描述出席的贵宾,辞藻极尽华丽,但除了平民百姓,商人们的关注点已经转移。
书房,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在石雕壁炉台上,很快灭成一点灰。
赫尔曼坐在红木书桌后,手指有节奏地叩着桌面,面前站着莫尔先生——他手下最资深的商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攥紧账本的布料商,脸色都带着焦虑。
“怀特先生。”莫尔先开口,声音比在宴会上沉了些。
他把账本和纸质援助协议往桌上推了推,“我们给工人的钱已经付了,现在根本拿不出赎罪金,要是技术授权被收回,我们就全完了。”
旁边的布料商跟着附和:“怀特先生,现在机械教会正式发文,索菲娅夫人那天晚上的消息是真的!要么您现在把尾款结了,要么跟我们透露您团队的技术研究进展!我们不能再干等,万一技术真断了,这点家底全得赔进去!”
赫尔曼花重金筹建了技术研究队伍,这件事不算秘密。确切来说,所有以此谋生的商人都有自己团队,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毕竟没有人愿意一直活在教会的垄断下,如果谁能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将是载入史册的丰功伟绩。
而赫尔曼作为领头羊,他手下的团队自然被认为是最有希望的。
然而,面对焦灼的逼问,赫尔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手指停在桌案上的地图边缘,那上面标着新航路的虚线,却被报纸压着关键路段。
他抬眼,语气没半点急躁,反而透着冷静:“尾款十二月中旬结清,这是合同定好的,不能改。”
“十二月中旬?!真等到那个时候,我们早就完了!”这回连莫尔先生都忍不住提高声线,这还是他第一次敢这么大声对赫尔曼说话。
赫尔曼面无表情盯着他。
莫尔神色一僵,转而哀求道:“怀特先生,我们当初支撑您也是因为相信您的能力,求您看在我们不容易的份上,想想办法吧!”
“是啊!如果,我是说如果怀特家族扛不住,那也请早点告诉我们!至少我们能另做打算!”布料商语气带着威胁。
赫尔曼没动怒,只是指尖又开始叩桌面,“请随意。”
布料商:“你!”
赫尔曼抬眸,语气没带任何安抚,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想走的自便,不想走的,就按我刚才说的,老实等着。”
几个布料商愤然离开,莫尔却停在原地踌躇。
他看了看两个远去的布料商,又看了看赫尔曼,最终没再多说,只是点点头:“我会等您的消息,但先生,别让我等太久,拜托。”
说完转身离开,关门时带进来的冷风,让烛火晃了晃。
赫尔曼靠在椅背上,刚要抬手揉眉心,门又开了。
“查尔斯,我不是说过今天别打扰……”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女人的声音。
“是我。”
伊莎贝尔走进来,自然地在对面坐下,“莫尔来要说法了?”
“嗯,想要尾款,还想知道技术进展。”赫尔曼语气冷淡,随手拿过昨天刚送来的技术报告翻看,“莫尔这些人见不到现钱,就无法建立信心,到时候没有他们,航路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建立起来,我们的资金也会出现问题。”
报告上面是蒸汽机改良草图,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修改痕迹。
赫尔曼拿起草图,指尖划过红笔圈出的地方,神色有几分难看,“钱没法解决,教会把核心参数卡得太死,技术也没有进展。两条路堵死。”
伊莎贝尔接过草图凝神细看。
赫尔曼冷笑:“因为你的引蛇出洞,现在我们两家都被这条毒蛇咬了,再不找到解药,大家一起死。”
他刚才面对莫尔神态坦荡,心里却不是没有愤怒。
都是这个女人节外生枝,惹出烂摊子,现在连累得新航路都快出现危机。
伊莎贝尔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指尖点了点草图边缘,语气里带着点嘲讽:“解药?你手里早就握着解药,却盯着这些没进展的图纸,是不是愚蠢了?”
赫尔曼微眯眼。
伊莎贝尔不急不缓,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全新的机械改良图。
“请看看你妻子的成果。” 伊莎贝尔的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有天才在身边,却总想着靠外人的技术,赫尔曼,你这狐狸,有时候也会漏算。”
赫尔曼倏然抬眸,接过草图细看,越看神情越诧异。
他不是不知道妻子的特长与天分,也一直纵容她去发展那些爱好,否则不会特意为她开设一间小工厂。
可是,这段时间他太忙了,没有时间关注奥黛丽的进展。当然,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没有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姑娘身上。
毕竟,那可是改良机器这样的大事。
赫尔曼紧攥着图纸,刚要追问,伊莎贝尔却转身走出门。 -
第二天,温斯顿庄园。
清早,晨雾裹着冷意,预示今天是个晴天。
趁着今天没有下雪,奥黛丽决定去哈登菲尔德,向洁希亚和特蕾莎报喜!
就在昨天,她终于完善了改良机器图纸。
兴奋一整天,告知姐姐还不满足,想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全世界!
庄园外,马车等候在门边,奥黛丽提着厚重的珍珠白裙摆,刚踏上踏板,指尖还没碰到车门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突然搭在车门上——深绿缎裙的袖口垂落,是伊莎贝尔。
奥黛丽的脚顿在半空,惊讶地抬眼:“姐姐?”
伊莎贝尔没多话,只是朝车厢里偏了偏头,笑着说:“今天多带个人,不介意吧?甜心。”
“可是,我要去的地方是……”奥黛丽瞟了瞟车夫,用口型小声提醒:“承知社。”
“嗯,我知道。”伊莎贝尔已经坦然上车,坐在妹妹身边,帮她整理围脖,“可以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吗?”
奥黛丽乖巧地任由姐姐整理着装,却模仿起歌剧男主的口吻,用低沉的腔调道:“噢,当然,我一向无法拒绝美丽的女士。”
然后探过身,从路边花圃里摘下一朵玫瑰咬在嘴边,帅气抬下巴:“送给你,诺曼小姐,来自绅士的心意。”
伊莎贝尔笑着接过玫瑰:“谢谢你,绅士小姐。”
车夫前仰后合,差点把马鞭甩掉了-
马车欢快地行驶在路上,送她们到达市区。
奥黛丽带着姐姐熟练地换乘简陋马车,一路上的确像个绅士。
太阳当空的时刻,二人抵达哈登菲尔德。
熟悉的小房子藏在两栋砖房中间,木门漆皮有些剥落,窗台上摆着两盆枯萎的薄荷,看着和这条街上的其他房子没半点不同。
马蹄声停在门口,奥黛丽先下车,珍珠白的裙子在朴素的街景里格外惹眼,伊莎贝尔跟着下来,墨绿缎裙的光泽更甚。两人站在门前,像两朵误入暗巷的花。
奥黛丽抬手叩门,门环是旧铁做的,敲起来“笃笃”作响。
没几声,屋里就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很轻,却很稳,是洁希亚夫人的节奏。
门从里面打开,洁希亚夫人如同上次那样穿着简洁工作服,看到门口的奥黛丽时,有些意外,但语气熟稔:“你今天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快……”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越过奥黛丽的肩,看见伊莎贝尔,突然顿住——相似的金发蓝眼,气势却冷淡从容,不难猜测,这是那位霸占报纸头条的公爵夫人。
洁希亚夫人脸上的熟稔瞬间淡了,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目光多了几分警惕。
奥黛丽笑着说:“洁希亚夫人,请放心,这是我姐妹,她很可靠,绝不会泄露我们的秘密。”
洁希亚脸色缓和,但仍然没有放下戒备。
“请问公爵夫人大驾光临,是有什么要事?如果只是担心你的姐妹误入歧途,或是考察我们的环境,那就请回吧。”
奥黛丽愣住,正想开口解释,却被姐姐拦住。
伊莎贝尔往前站了半步,朝洁希亚优雅颔首:“洁希亚夫人,请原谅冒昧拜访承知社。”
她开门见山:“我想和您谈一桩生意。”
洁希亚面无表情:“什么生意?”
“能让承知社发展壮大,生生不息的生意。”——
作者有话说:今天增加好多收藏啊!我上网看了看,好多读者宝宝帮我推文了呜呜呜,感动[爆哭][爆哭][爆哭]都是好诚恳好真心的推荐语,我何德何能呜呜呜呜! !爱你们! !键盘敲破了也得好好写完! !
第70章
“请说说吧, 关于你异想天开的计划。”
承知社,昏暗的会客室,伊莎贝尔和洁希亚面对面坐着,彼此身后站着各自的同伴。
只不过伊莎贝尔后面只有奥黛丽一个人,而洁希亚身后则站了以特蕾莎为首的一群人。
“这是我的项目策划书, 您可以先看看。”伊莎贝尔从提包里拿出一叠文件递了过去。
十分钟后, 洁希亚仔细阅读完毕, 却陡然沉默。
性急的红头发女孩特蕾莎一把抢了过去,“写了什么?”
她一目十行,很快锁定了关键信息:“你要打造通往华夏的新航路?还打算聘用我们成为你的员工?”
伊莎贝尔优雅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并没有嫌弃主人简陋的瓷杯, “确切的说, 是诺曼实业公司的员工。”
特蕾莎“啪”地合上计划书,冷笑:“公爵夫人,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道你的姐妹没跟你说过,我们都是站在圣曜教会对立面的异教徒,你身为贵族还跟和我们沾上关系?”
“如果追求真理与科学,就算是异教徒的话,那么我相信未来终将是异类的世界,到时候,异类还会是异类吗?”伊莎贝尔挑眉,不急不缓,“恐怕所谓的神明才会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这话让全场安静了一瞬。
是的, 这和她们的理念不谋而合。
她们是一群女人,现阶段力量渺小,也没有想过暴力反抗所谓的教会,也正因此才不被视作威胁, 能安稳地留在这间小房子里,默默追求自己认定的真理。
即便低调至此,可谁也不敢在日常生活里大声地表明立场。
梦想是梦想,现实是现实,它们之间如同明暗分割线,推开承知社的门,就是另一个身份——冠以其他姓氏,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总之,不再是自己。
特蕾莎身后,一个慈祥的中年妇人忽然举起手。
奥黛丽认出了她,提醒姐姐道:“这是史密斯太太。”
伊莎贝尔颔首:“史密斯太太,很乐意聆听您的见解。”
众人看向史密斯太太,这个看起来和任何家庭里的中年妇女没什么两样的女士,鼓起勇气忐忑道:“公爵夫人,我想问……如果我加入您的公司,会有多少薪酬?”
她说完,自知羞愧,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
特蕾莎眯着眼:“史密斯太太,我想承知社每个月的补助都已经发放到位了,你为了这点钱就要和一个居心叵测的女人妥协?”
史密斯太太脸色涨红:“我……”
洁希亚叹了口气:“特蕾莎,别这么说。”
特蕾莎冷哼:“我是替你不值,从建立社团以来,几乎所有的经费都由你筹措,一个曾经的侯爵夫人家底都卖光了,还换不来大家的团结。”
洁希亚皱眉,还没说话,史密斯太太就捂着脸哭出声:“噢,抱歉,洁希亚夫人,我知道对不起你。可是我的孩子生病了,只凭丈夫一个人无法负担开支,他想放弃,可是我舍不得。您每个月支付的补助我感恩于心,可是……可是……”
那远远不够。
哭声让所有人安静下来,就连特蕾莎脸上的冷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又有一个年轻的女士举起手,她戴着厚重的眼镜,手里拿着策划书:“公爵夫人,我也想请问你一个问题。”
伊莎贝尔没用奥黛丽提醒,自然道:“劳伦小姐,请说。”
劳伦小姐没料到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愣了几秒,很快说道:“我想问,您计划书中写,会有专门的实验室供我们研究,一切成果都有投产的机会,并应用在实际生活中,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显然代表了更多人的心声,她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伊莎贝尔。
“劳伦小姐,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伊莎贝尔放下咖啡,“我知道,在此之前,承知社是更偏向于理论研究的兴趣社团,你们是女性里的佼佼者,也是人类群体里站在金字塔尖的聪明人。这样的人,都梦想着自己的成果有一天会落地实践。”
奥黛丽在一旁默默点头。
她是最能够理解社员心思的人。
当得知自己能拥有工厂的那一刻,喜悦的心情简直无法想象。如果姐姐的到来,能够让同伴们一起实现梦想,那也算是她对承知社的卓越贡献。
“我在这里承诺各位。诺曼实业公司会给你们提供充分的资源用于实践。至于史密斯太太刚才问的薪酬……”伊莎贝尔顿了顿,扫视众人道,“我并不认为这个问题,比起其他的就是多么低级不堪。相反,史密斯太太问到的才是关键。”
“众所周知,放眼整个锡兰公国,女人能从事的行业无非是洗衣、做饭、帮佣、工厂女工,好一点可以去当家庭教师,或者一边兼职一边租赁狭窄的阁楼写作,毕竟家里不会为你提供安静的环境甚至是一张书桌。”
伊莎贝尔淡淡道:“女人永远无法像男人那样轻松地赚钱,也没有进入到高端领域、能够赚大钱的机会。除非像所谓的贵族家庭小姐那样,虽然大学没有她们的一席之地,但可以去到各种社交舞会展现风姿,以求把自己卖个高价,嫁给有钱的男人。”
她平静地用辛辣的口吻嘲讽,完全不避讳自己也是被中伤的人。
“在这样的状况下,说老实话,我认为每一个愿意来到承知社的人,都是勇士。”伊莎贝尔突然拿出一张支票,递给史密斯太太,迎着后者错愕的目光道,“所以我不愿意勇士们败给现实,男人在这个行业能拿多少钱,你们就拥有同等甚至更高的薪酬。”
洁希亚审视着伊莎贝尔,忽然道:“可是,用再多华美的词藻,也无法掩饰你的真正意图。”
她顿了顿;“你只是想利用我们赚钱。”
特蕾莎嗤笑,跟着道:“公爵夫人,我们的消息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闭塞。怀特家族面临危机,诺曼小姐研究的改良机器,有我一半功劳,所以你想利用承知社作为你对抗教会垄断,反败为胜的工具。”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警惕起来。
奥黛丽刚想为姐姐辩解,却被伊莎贝尔拉住手。
“是的,一点儿也没错。”她微笑,冰蓝色的眼睛一派坦然,“我就是要利用你们。”
特蕾莎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就被她继续打断。
“我的姐妹很纯粹,她热爱科学,拥有理想,是你们的忠实伙伴。”伊莎贝尔淡淡道,“我不一样,我只谈利益。如果你们没有价值,我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呢?”
洁希亚脸色冰冷。
伊莎贝尔平静和她对视,“我知道,理想主义者会觉得这话很难听。可是我不想用其他的说辞包装我的目的。”
“赚钱并不可耻。”她微笑,“你所看到的商业计划,是开辟第一条与华夏通商的航路,一旦实现,财富和名利源源不绝。”
“史密斯小姐拥有出众的语言天赋,我会教她掌握华夏文字,她会成为与华夏贸易往来的先行者,而不是为了孩子生病发愁的太太。”
“劳伦小姐精通船舶制造,我会让你加入技术团队,真正学到专业高效的知识并给予实践机会,一旦学有所成,你将是第一个女性船舶工程师。”
“还有你,特蕾莎。”伊莎贝尔抬眸,“你是个天才,就在不久的将来,我会让你和我的姐妹一起,成为划时代的符号。”
“呵。”特蕾莎冷笑:“你认为我们稀罕名利?”
“为什么不呢?”伊莎贝尔道,“我十分喜欢名利。”
她顿了顿,看向洁希亚,语气平静:“最重要的是,你们承知社想要永远维持下去,需要名利。”
洁希亚陷入沉默。
“热爱固然可贵,可人活着却不能只有热爱。”伊莎贝尔盯着她,缓缓道,“洁希亚夫人,我知道你为了承知社付出所有,现在经济已经很窘迫了。不仅是你,这里的所有人,都面临着现实的压力。”
提出问题的劳伦小姐安静了下来。
是的,她们或多或少都有现实的压力,那是承知社之外的世界。她们要当妻子当母亲、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要给醉酒的丈夫顽皮的孩子收拾烂摊子、各种家庭琐事压在头顶喘不过气,只有在承知社的短暂时光,才能喘口气。
要不是洁希亚夫人每月发放补助,能够贴补家用,她们很难维持生活。
伊莎贝尔环视一圈,“诸位,我并不是想要用钱收买你们,或是侮辱你们的人格。假如你们一心想要钱,从一开始就不会来到这里。
“我只是想给你们走出去的机会。”她说,“如果只是龟缩在小房子燃烧热爱,自身价值无法得到发挥,没有足以维持生活的钱,没有实践,那么能量迟早耗尽。你们所珍视的承知社也会变成一潭死水。”
“是的,我的计划很惊世骇俗,它要让你们走出去抛头露面,成为这些陌生领域里,少有的女性从业者。”她说,“可是一旦你们踏出这一步,坚持的热爱就会换来面包。”
“地下室里你们的学生也会知道,知识可以改变自己的生活和命运。等她们长大,就不必在匮乏的职业选择里徘徊。她们会像你们一样,去当翻译家、工程师、研究员……你们托举着自己的学生,而这些孩子也会托举一代又一代的孩子。”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看向洁希亚,认真道:“也只有这样,承知社的河水,才真正流动起来,生生不息。”
室内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室内,照着每一个沉思的面孔。
劳伦小姐忽然举起手,再次打破寂静。
她动了动嘴唇,镜片后的眼睛划过坚定的光:“公爵夫人,我愿意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