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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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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清晨,雾蒙蒙的码头,潮湿的海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搬运工的号子、运输队的木船靠岸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码头上,一堆未卸的香料袋旁,杰西卡带领着手下扯紧货绳,远处突然有男人吹口哨:“嘿,南方小妞,有人找!”

杰西卡直起身,狠狠瞪着那个男人:“再让我听见你那该死的口哨声,我会割了你的生、殖、器喂鱼!”

“噢,鱼可不吃那恶心玩意儿。”女水手们哄笑起来,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个吹口哨的男人, “瞧瞧,那肌肉还没我的扎实,快把衣服穿起来吧伙计。”

杰西卡身边的手下大多是中年妇女,她们的脸被海风吹出皱纹, 身板经过长年的锻炼变得结实强壮,如果不是这样, 这支女子运输队也无法在码头立足,跟一群男人抢饭吃。

那个传信的瘦男人被嘲笑得面色涨红, 在女人们的目光里结巴道:“你你你快去吧!老大说了,那可是个大主顾。”

“真不知道怎么偏偏点名要一个女人,呵。”他小声嘟囔。

杰西卡冷哼一声,路过他时狠狠踩了一脚, 这才扬长而去。

船运公司贵宾室。

船老大守在门边等着杰西卡,一看见她过来,就压低声音嘱咐:“杰西卡,收起你那个臭脾气!里面这位可是个贵族夫人,她点名要你,你别不知好歹,听见了吗?!”

杰西卡翻了个白眼,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们的女子运输队挂靠在德比船运公司,没有私活的时候还能通过公司渠道接单,为了手底下那帮人的生计,杰西卡不想得罪这个小肚鸡肠的家伙。

老板放心离开,杰西卡敲了敲房门,不等里面回应就走了进去。

只见一个衣着华贵,戴着精致蕾丝礼帽的女人抬起头,对她微笑:“你就是杰西卡?”

索菲娅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孩——金色短发、瘦高个儿、面孔黝黑,但是眼睛里藏着傲气。

杰西卡双手抱臂,丝毫没有按照老板叮嘱的那样卑躬屈膝,反而直白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找我什么事?”

索菲娅并不为她的无礼而恼怒,反倒生出几分兴趣:“我听说你组建了一支女子运输队,想与你合作。”

杰西卡不废话,语速飞快报价:“短途运杂货,从本港运香料到里斯小镇范围内的距离,只按吨算钱,短途每吨二十锡兰币,要是赶时间加十锡兰币,遇到雨天再补五个,赚的都是辛苦钱,恕不还价。”

女子运输队虽然在码头立足,但很少能分到大蛋糕。

除了自己的私活以外,德比能分给她们的都是小打小闹的买卖,主顾大多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要运送私人物品给亲友或者做点小生意,所以杰西卡以为索菲娅也是这个目的。

索菲娅笑了笑,没有说话,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写了个数字递过去。

杰西卡接过看了两眼,随手一扔:“抱歉,我们是个小运输队,不是海盗,你这个价位是要我们杀人抢劫吗?”

索菲娅听出她话语里的火药味,微笑道:“我是想请你跑一趟长途。”

杰西卡不为所动:“多远?”

索菲娅:“东印。”

室内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

杰西卡冷笑:“再次提醒你,我们只是一支小运输队,没有轮船,没有货,只有一群奔波在风浪里的女人。”

索菲娅慢条斯理道,“船和货,都由我来准备,我只要一群去过远东的女人。”

杰西卡翻了个白眼:“抱歉,那其中不包括我,我虽然是她们的头领,但带领她们去过东印的是上一任运输队队长。一定是德比故意润色我的履历,好让你们这些人傻钱多的贵族夫人上当。”

索菲娅挑眉:“你很坦诚。”

杰西卡不想多说:“所以你选择其他人吧。”

“不。”索菲娅又将支票递了回去,“在前一刻我也许更需要去过远东的经验,但是现在,我更欣赏你的坦诚。但你似乎对我有格外的抗拒,我能知道原因吗?”

杰西卡睨着索菲娅柔和的笑脸,眼睛里划过讥讽:“我只是讨厌贵族虚伪的嘴脸,贫穷是我们的天敌,可在你们眼里却变成了拿捏我们的武器。”

“你轻轻松松拿出来的一张支票,就能买下我们整船人的命,为你赚取更多的支票。”杰西卡面无表情,眸光里夹杂着恨意,“而你们还摆出一副善良的嘴脸,真够恶心。”

索菲娅挑眉:“你是说,我不应该态度友善,最好像报纸上的资本家那样恶狠狠地对你才好吗?”

杰西卡哽住,愤愤撇开头。

“我出钱,你出服务,一桩公平的交易,却因为我比你有钱,所以我无论摆出什么态度,在你眼里都是令人生厌的对吗?”索菲娅也不装了,她轻笑两声,忽然捡起那张支票,“贫穷带来的自卑让你太过敏感,别人的一个眼神就足够让你三天睡不着。对你好也是坏,对你坏也是坏,就算始终保持公平,也能被你讨厌。”

杰西卡:“你们这种生来就有钱的人懂什么?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穷过?”索菲娅抬眸,嗤笑,“只是我没有让贫穷打倒,因为我坚信,凭我的能力,绝不会一辈子过着这样的日子。”

杰西卡微怔,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索菲娅举起支票:“我不怕你没有经验,我看中的就是你身上不甘心贫穷的欲望与恨意。这股劲儿支撑着你成为女子运输队的头领,闯过大风大浪,所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会一辈子穷下去,一辈子恨着比你更有钱的人?”

“你不必抗拒承认自己对金钱的渴求,越想要它,那就越要坦诚。”索菲娅将支票递过去,“这样它才会听见你的召唤。”

杰西卡盯着那串数字——这是她接过最大的单子,能够让她的水手们衣食无忧一整年……

“这只是定金。”索菲娅淡定放出重磅炸弹。

杰西卡皱眉:“这笔巨款还只是定金?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开拓远东航线,组建一支新的海运队伍。”索菲娅说,“这笔定金,是给你的试炼。我会让人带你熟悉全套流程,如果有好结果,那么你和你的女子运输队,会成为布伦瑞克海运的总舵手。”

杰西卡若有所思,她听明白了。

以往女子运输队只是承担水手的工作,其余的都不属于自己。而现在,索菲娅要打通远洋贸易,也就意味着她们会成为专业的航海家,不仅有运输部门,还要接触商务谈判、各地市场行情甚至是当地语言风俗习惯。

索菲娅现在要她做一次中长途试运行,也就是要试探她能不能熟悉全套流程,简单来说——能不能让投资有所回报。

如果赚不到钱,那么说再多也无用。

短时间做到这一切,当然很有难度,可是如果攻克难关,摆在杰西卡面前的就是前所未有的机遇——她将成为一名女船长!还是稀有的东印航线!

索菲娅微笑,再次问:“现在,给出你的答案,是继续回到码头出卖你廉价的劳动,还是跟我合作?”

沉默许久,杰西卡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接过支票:“我同意合作。”

索菲娅满意一笑,优雅起身:“期待你的首次运行,希望能给我满意的回报,杰西卡船长。”

杰西卡目送索菲娅离去,直到老板德比跑进去急切追问,她才回过神来。

“谈得怎么样?她想要你做什么?”

杰西卡眸光微动,扬起下巴头也不回地走了,“没谈拢,我把她气跑了。”

留下德比气得摔茶杯,“这个坏事的蠢丫头!”-

回到码头,副手奥伯伦小姐——那位带领着女水手们嘲笑瘦高男的妇女朝杰西卡挥手:“嘿,你脸色不太好?发生什么事情了?”

另一个女水手调侃:“是啊,上次看到你这副表情,还是你刚来肯特郡的时候。噢,一头金色长发的小丫头,信誓旦旦地跟我们说要当水手,赚大钱,不再受人欺负。”

奥伯伦挑眉:“现在小丫头不仅成为我们的一员,还接替了老队长的职责,命运多么奇妙啊。”

众人友善地哄笑。

“别再翻出我的糗事,拜托。”杰西卡翻了白眼。

奥伯伦收起笑容,和蔼道:“怎么了?是跟伯克利公司的合作出现意外?那位赫斯兰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不守承诺的人。”

小半年前,杰西卡带领着运输队跑了趟赫斯兰,在那里和伯克利公司合作了一次,从此她们也成为了伯克利的固定船队,双方合作愉快。

最近,伯克利公司的那位负责人听说来了锡兰,前两天还找杰西卡密谈,这件事奥伯伦她们都知道。

不过水手们全心信任杰西卡这位带给她们新希望的队长,所以从不过问她的决定,也就并不了解那天密谈的细节。

“没什么,我就是累了。”杰西卡摆摆手,不愿多说。

夕阳西下,远处海浪拍打沙滩。

一天的工作结束,杰西卡带着满身疲惫回到住所。

刚推开门,就看见熟悉的红短发身影已经等在里面。

卡洛琳开门见山:“索菲娅找你说什么?”

杰西卡洗了把脸,甩干水珠,“和你猜得一样,找我合作。”

卡洛琳:“你答应了?”

杰西卡皱眉,冷笑:“我不是按照你的计划行事吗?如果不信任我,那就结束合作吧,这位索菲娅夫人出手大方,跟着她我们也吃穿不愁。”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你太容易被金钱打动,这虽然是人之常情,但是……”卡洛琳挑眉,淡淡道,“你的这位雇主,和我背后的雇主可不是一路人。她给的蜜糖包裹着剧毒,舔了一口,就得把命搭进去。”

杰西卡不以为意,随意擦了擦头发就将毛巾甩开,还故意将水珠溅到卡洛琳的脸上,“知道我爱钱,那你怎么不把你的雇主介绍给我?”

“还不是时候。”卡洛琳递出一张支票,擦干脸上的水珠。

女子运输队刚跑了一趟赫斯兰回来,她们错过了伯克利和怀特公司合作的消息,当然,即便她们当时在场,也像大多数底层人一样,只关注自己每天要运多少货,而不会花几毛钱买下一份全是字的报纸,尤其是她们中的大多数并不识字。

杰西卡倒是会关注新闻,可自从离开洛森郡后,她看见诺曼这个单词就感到厌烦,刚来的那段时间,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温斯顿庄园和墨伦维克的婚礼。

那位怀特先生——肯特郡的龙头商人,就是伊莎贝尔的丈夫。

一想到这些,杰西卡就不想看到满报纸的怀特,随着工作越来越忙碌,这个名字也逐渐消失在记忆里。

可是现在,杰西卡一想到那位索菲娅夫人的身份,就联想起斯宾塞公爵夫人,继而再想起曾经的雇主家里那位唯一算得上善良的奥黛丽小姐。

单纯的小绵羊进入公爵府,对手还是索菲娅这样的家伙……不过她对享用过半辈子富贵的人都没什么好感,尽管有些同情,但也很快消散。

看着卡洛琳神秘兮兮的样子,杰西卡忍不住嘲讽:“舍不得告诉别人自己的财路是很正常的事情,何必找借口。要是你那位雇主是来自洛森郡的某位太太,我还不稀罕赚那份钱。”

卡洛琳心念一动,挑眉:“你对洛森郡怀有敌意?”

目前谁也不知道三家公司要联手开辟新航路,公爵夫人更是在其中隐身。可是杰西卡这话倒是让卡洛琳起了心眼。

“没什么。”杰西卡起身,不耐烦赶人:“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答应你的事情会做到。”

“如果不是那次海上风浪,你拼死守着你的船员,我是不会跟你这家伙合作的。”卡洛琳被推搡出门,盯着杰西卡没好气。

不过计划好歹是初步落定了,卡洛琳脚步轻快地赶回温斯顿庄园,给伊莎贝尔报信。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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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杰西卡?”

奥黛丽下意识重复, 和身旁的露西与艾米丽交换眼神。

如果没记错,诺曼庄园曾经有一个女仆就叫杰西卡。

伊莎贝尔垂眸,像是没有注意她们的脸色, 轻笑道:“这个名字倒是常见,兴许在哪儿听到过。”

卡洛琳耸耸肩, “那是我多心了。杰西卡是女子运输队的队长, 听说也来自南方。噢, 那是个很贪财、非常难说话,但很讲义气的姑娘。她一直想见一见我背后的雇主,不过我觉得应该先征求你的意见。”

“谢谢你的周到, 卡洛琳。” 伊莎贝尔端起咖啡杯抿了口, “等合适的时机, 我会去见她, 但不是现在。”

卡洛琳点点头,没再追问。

“是的,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应该先去找到那个流浪画家、游记作者、虔诚的传教士、荒诞艺术家以及未来华夏海运的顾问先生。”海因里希对刚才无聊的谈话毫无兴趣,面无表情地嘲讽着素未谋面的西西弗里斯。

一旁的奥黛丽却无意识攥紧袖子,水蓝色的眼睛藏着不安。

赫尔曼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妻子, 又看向表情正常的伊莎贝尔,深灰色的眼睛里滑过沉思。

但眼下并不是探究的好时机,如海因里希所言,先找到西西弗里斯,开启华夏新航线才是重中之重。 -

几天后,数辆马车碾过哈登菲尔德满是煤渣的街道。

根据蒂洛夫提供的地址,查尔斯打探到西西弗里斯圣曜节后就没有离开,一直在工厂附近。

锁定了目标,伊莎贝尔携全家出现,准备以最高的规格迎接这位东方归来的艺术家。

不远处,查尔斯看见了马车,快步跑来,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噢,先生们、女士们。西西弗里斯先生真是个倔强的石头,我拿出丰厚的报酬,想请他来庄园做客,他连一个眼神都不给我!”

赫尔曼和奥黛丽对视一眼,海因里希皱眉:“你不会搬出我的身份吗?”

查尔斯摊手:“他说不怕得罪贵族,要抓就抓。”

海因里希冷笑:“还真是个臭脾气,我倒有点欣赏他了。”

伊莎贝尔推开车门,风里裹着污水河的腥气。她看向查尔斯:“你带我过去,我亲自请他。”

查尔斯无奈回头,指着工厂河边道:“就在那。”

众人循着方向看去。

河边,只见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木箱上,外套满是破洞,颜料渍粘在袖口。

他面前支着画架,画布上是浑浊的河水滚滚流逝,围绕着红砖厂房。而远处烟囱吐着灰烟,把天空染成肮脏的铅色。

这正是哈登菲尔德大多数时候的模样,也是工业发展留下的疮疤。

“西西弗里斯先生。” 伊莎贝尔走上前,开门见山,“我们想请您担任华夏新航线的顾问。”

西西弗里斯握着画笔的手没停,笔尖在画布上添了道阴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回去吧女士,自从《东方游记》出版,来请我当顾问的人数不胜数,你们是想利用我,把东方当成攫取金银的猎场。”

“实际上,我该说的都在那本书里,那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伊莎贝尔垂眸,等他说完才道:“你误会了,我们是要开启通商航道,但并不全为了金钱。”

“是的,十个商人有九个都说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改变世界。”西西弗里斯终于转过身,眼底满是讥讽,“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再当传教士了吗?因为我发现圣曜教会和你们一样,都是满嘴谎言的家伙。”

颜料染脏的手指点了点画布,又指着散发恶臭的污水河与天空的灰雾。

“睁大眼睛看看,锡兰已经被你们变成这副鬼样子。河水臭得能毒死鱼,孩子出生就带着哮喘。”西西弗里斯冷笑,“东方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地方,有青瓦白墙,有清澈的河,有新鲜的空气。我不想你们把肮脏带进去,把那里也变成污水池。”

伊莎贝尔还想再说,他却已经收拾起画架,帆布卷得仓促,颜料蹭在破外套上。

“走吧,我不想对女士粗鲁,别耽误我画画!”

就要起身时,他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罗宾·索恩?”

西西弗里斯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握着画架的手收紧,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落在西西弗里斯灰白的头发上,照亮他浑浊的眼睛。

看清赫尔曼那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某段久远的记忆扑面而来。

“赫利?”

西西弗里斯挑眉,再次重复,“你是赫利?”

记忆里那个捧着半截铅笔求他教画画的小孩,竟长成西装革履、眼神冷硬的模样。

奥黛丽好奇地打量着对视的二人,小声问:“你认识他?赫利。”

赫尔曼知道妻子故意喊他的小名,轻声嗤笑。又看向西西弗里斯——当年那位途径埃尔美,教他画出夕阳的老师。

“是我,罗宾,好久不见。”

确认是当年那个孩子,西西弗里斯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不敢置信,“噢,我以为像你这样幼小的孩子难以走出贫民窟,要么饿死在煤窖里,要么被抓去当童工累死。不过你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勇气,至少是第一个主动请求我教你画画的。”

赫尔曼挑眉:“我也以为你早葬在哪个无名荒岛,成了海怪的点心。毕竟你总说要去追求自由。”

一老一少熟练地互相攻击,似乎找回了当年的记忆。

西西弗里斯卸下防备,声音逐渐柔和:“不管怎么说,很高兴你现在有了成就。”

“不过……”他顿了顿,扫视着伊莎贝尔以及海因里希等等一群人,“如果你也是来说服我当顾问,那抱歉,答案和对他们一样,不行。”

赫尔曼淡淡道: “你别急着否定,至少先听听我们的诚意。”

西西弗里斯……不,现在应该说罗宾·索恩,他盯着赫尔曼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

一行人被领到罗宾的小屋。

简陋的房间容纳不下所有人,只有一家四口跟着走了进去。

木窗糊着旧纸,风一吹就簌簌响,处处透露着贫穷。墙上随处可见的画报与桌上的书籍,却展现了画家先生精神的富足。

“看在赫利的份上,说吧,给你们三分钟的时间。”罗宾一边整理着画册,一边随口招呼。

伊莎贝尔不动声色地打量片刻,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道:“罗宾先生,你在游记里写过,东方大陆的匠人也在进行着技术变革,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也许正在遭遇和锡兰一样的时代阵痛。”

罗宾的手指微顿,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伊莎贝尔笑道:“我们想去东方,不只是为了贸易,更想把最新的技术研究带过去。”

奥黛丽适时上前,从包里拿出一叠图纸与笔记,眼睛亮亮的,“先生请看!我设计了改良纺织机,还有诺曼公司的同事们也有其他的发明,这些已经投入怀特工厂的生产线,事实证明,它们的确能提高效率,减少污染。”

图纸上密密麻麻标着数据,罗宾拿起图纸,狐疑道:“报纸上说的改良机器,真是你发明的?”

“当然是我。”奥黛丽骄傲地挺起胸膛,眼里闪着光,“事实上,我还想知道东方的机器是怎么造的。说不定他们有更巧妙的设计,我们互相学习,既能帮东方少走弯路,也能让锡兰的技术更完善,这不比只赚金银有意义?”

赫尔曼看着妻子自信的神情,眸光带笑。

“这是我的妻子,罗宾。”

罗宾挑眉,眼底的审视少了几分,看向奥黛丽的眼神透着长辈的慈爱,“非凡的天赋。”

他又看向伊莎贝尔:“不过,这仍然打动不了我,据我所知,东方的科技发展大概不比我们差。人类总是贪心,谁知道你们看见那里的富饶,会不会滋生掠夺的野心。即便你们没有,却难以保证其他人的想法。”

伊莎贝尔微笑:“别着急拒绝。”

她看向身后,劳伦小姐适时走进来,手里捧着笔记本,向罗宾展示上面的东方文字。

“罗宾先生,在启程之前,我们的团队充分学习了华夏的语言和文化,还根据你翻译的书籍,阅读了他们的历史。”伊莎贝尔缓缓道,“我理解你的警惕,因为那源自你对东方的欣赏与爱护。”

“事实上,我对东方的情感,和你相似。”伊莎贝尔轻笑,“我是这条航线的主要引领者,我对神秘的东方充满向往。如果一个领导者懂得尊重另一个民族文化,那么你应该能够相信,我们整个团队都会对它报以善意。”

罗宾看着眼前的三人,手指无意识攥紧。

他沉默许久,心里却知道,伊莎贝尔说的是实话。

一个愿意花心思去了解历史文化的人,内心一定是带着欣赏的感情。

伊莎贝尔看出他眼底的情绪,她垂眸,放弃所有谈判的手段,坦诚道:“罗宾先生,实际上,我还有私心。”

罗宾抬头:“什么?”

“等到合适的时机,航线成熟,我很想亲自去华夏看一看。”伊莎贝尔微笑,“最好是带着我的家人朋友一起,去看看你笔下辽阔的疆域。南方水乡、草原大漠、或者是你翻译的华夏诗歌里所说的,有名的高塔古楼、山川江河。”

伊莎贝尔看向罗宾书桌上的《东方游记》,最后笑道:“也许还有你也没来得及观赏的美景,有生之年,真的不想再去一次吗?”

罗宾愣住,仓促地移开视线,可眼底的犹豫渐渐被向往取代。

的确,他的心事被伊莎贝尔说中。

说老实话,他真的很想再去一次东方。

当年,罗宾是恰好流落在东印的岛屿,而后结识了在那里做买卖的东方商人。罗宾孤身一人,即便金发碧眼是个异类,也无法造成什么威胁。

于是东方商人朋友爽快地答应带罗宾去华夏,在那里,罗宾学习了华夏的语言和历史,见识到了富饶的大国之景。即便回国许久,仍然念念不忘,还写出了这本《东方游记》。

可惜锡兰与华夏始终没有通航,这么多年里,罗宾只能时不时前往东印,和那位商人朋友保持联系,只是现在通讯不便,他与华夏的联系,也许说不准就在哪天断开了。

罗宾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好吧,你赢了,你真是个擅长揣摩人心的姑娘。但是话说在前,我只当顾问,不参与你们的贸易。”

伊莎贝尔:“可以。”

“真是搞不懂,我看你们对东方的了解已经足够了,为什么还要请我出面?”罗宾嘟嘟囔囔,又看向赫尔曼,“小子,快说说,你们是想利用我干什么?”

赫尔曼淡淡道:“我们即将开启的是一条划时代的航线,只有你这位亲自踏入过华夏领土的人,能够增强所有人的信心。”

伊莎贝尔微笑:“相信我们,罗宾先生,你会见证历史,兴许还会成为未来教科书上的传奇人物。”

奥黛丽也跟着高兴道:“还有什么比一边实现梦想,一边创造奇迹更令人激动的事情呢?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海因里希嗤笑:“放心吧,老头,斯宾塞家族的旭日狮子旗为华夏之行保驾护航。”

再桀骜的艺术家,也会被一连串的说辞砸昏头。

罗宾扒拉着灰白的头发,看向哈登菲尔德灰黑的天,叹息道:“噢,你们这些家伙,已经哄得我开始期待了。”

第85章

半个月后,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斯宾塞公爵府和怀特家族联手开辟华夏新航路的消息,他们还请到了西西弗里斯作为顾问,每天刊登招商广告。

以莫尔先生为首的商人们本就因为技术革新的事情对怀特家信心倍增,现在听说有这种投资机会,更是首批表态愿意鼎力支持的。

当然,还有部分人持观望态度。

目前,因为这则消息,从锡兰到赫斯兰甚至是埃尔美的海贸市场物价飙升,所有人都捏着货物或者资金等待合适的时机入场。

这可是通往华夏的第一条航线,只要不傻,都明白其中蕴藏着多么丰厚的利润。真要是搭上这艘船,不夸张地说,可以保证半辈子的富贵。

同时, 所有人也清楚,任何“第一次”都充满不可预估的意外, 那拼上全部身家登船的人,也会血本无归。

而怀特家族不断放出的消息,就是在增强观望者的信心,吸纳中小投资人,毕竟这么大的货轮,这么巨额的贸易不是一个家族能吃下的。

为此, 公爵夫妇与怀特夫妇还召开专门的宴会,诚邀各界人士参与, 并且会在期间详细解释各个环节的准备工作。

索菲娅看到这则宴会广告时,在书房里坐了许久,直到布鲁森敲门,才将她的思绪唤回。

“杰西卡回来了,她在赫斯兰的首次航贸非常成功!”布鲁森难得露出笑脸,抖擞着精神走进门。

说着,杰西卡跟着走了进来,“索菲娅夫人,所有清单都已经和布鲁森先生交接完毕,请检验。”

短途航运结束,杰西卡皮肤黑了许多,但眼神比之前更加明亮。她交出了一份足够让索菲娅满意的答卷。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索菲娅微笑,接过详细报告,一边听着杰西卡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

不难判断,杰西卡是个很聪明的姑娘,她真的在很短的时间里摸透了这桩小型贸易的框架,并且举一反三,做出了以后扩展贸易的规划。

也就是说,她具备了承担远东航贸总舵手的理论基础。

“噢,我要为之前对女士的轻视说声抱歉,你很棒,杰西卡小姐,仅仅一趟短途贸易赚取的利润就足够我们缴纳一半的赎罪金。”布鲁森高兴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格兰芬主教看到了我们的效率,也不会催得那么紧,至少我们不必再为承受教会的怒火而忐忑,工厂也能开工了!”

这的确是个好消息,杰西卡的试运行成功,就意味好的开端,就像是对教会发送一个信号——看,我们还有潜力无限的赚钱路子,别着急。

索菲娅眸光滑过赞许,大方地签下奖金单子交给杰西卡。杰西卡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盯着索菲娅道:“所以,我通过您的考验了吗?接下来的东印之行,安排在什么时候?”

索菲娅没有说话,沉默片刻才笑道:“回去等我消息,这是大事,还需要商议。”

杰西卡没有追问,径直离开。

布鲁森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噢,这是怎么了?说实话,以前是我没有远见,现在杰西卡已经证明这条航路可以赚钱,你怎么还犹豫了?”

索菲娅看向手里的报纸,上面硕大的标题写着“温斯顿庄园宴会即将举办,期间将披露华夏航线的细节”。

如果说半个月前,杰西卡带来的好消息会让索菲娅对东印之行有所期待,那么此刻……她的好奇心延伸到了另一个地方。 -

夜幕降临,温斯顿庄园灯火通明,又一次盛大的宴会召开,这次的声势比之前还要浩大。

受邀参与的不仅是商人,还有政界外交官员以及斯宾塞家族的旁支成员。

伊莎贝尔再度华丽亮相,和海因里希以及赫尔曼奥黛丽一起为联合运营的华夏航运拉开序幕。

简单来说,这是一次隆重的招商会。

通过展示贵族身份带来的政策优势、怀特家族庞大的财力支撑、以及奥黛丽所代表的先进技术,向所有人表明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宴会上,赫尔曼向大家介绍了西西弗里斯,也就是罗宾·索恩,让他亲自对东方做了一番介绍,包括他了解的东方商贸情况与风土人情等等。

还展示了小型试运营的成果,船运团队前往赫斯兰的外商基地,详细记录每一个环节的流程。

任何庞大的贸易都不是空中楼阁,必须由细小的环节搭建而成。小到货轮能容纳多少货物、供货商要以什么形式竞争供货权、贸易双方要怎么交易才能保证资金安全、保险什么情况下可以生效、外商遇到沟通难题怎么办等等。

这些问题多且繁琐,甚至很多都无法预料。但是赫尔曼出示的文件里,对大部分能够预判的问题都做出了解答。

所有人见到了西西弗里斯,又亲耳听见流程介绍,于是不再质疑华夏之行的真实性,转而开始为此兴奋。

当年仅仅是埃尔美到锡兰的这条航线,就为两地提供了许多就业岗位,市场繁荣带来的一定是经济振兴,受益的不仅是能够挤上那艘船的人。所有与之相关的领域,造船业、保险业、制造业等等都会注入活力。

各界乃至墨伦维克的锡兰上层对此都是支持的态度,他们以前不是没有努力过,最后只争取到少量的官方航船与华夏往来,如果说民间力量能够让事情有所改变,某种意义上说,这会让整个锡兰受益。

介绍完正事,舞曲奏响,所有宾客进入放松时间。

索菲娅没有起身,她盯着光鲜亮丽的公爵夫人从台上下来,而后朝自己走来。

伊莎贝尔端着香槟靠近,微笑举杯:“索菲娅姑妈,很高兴又见到你。看来还清赎罪金,终于能让你有心情参加宴会了。”

“恭喜你,即将获得非凡的成就。”索菲娅勾唇,喝了一口酒,又笑道,“只是我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让亚当将你的计划告诉我呢?”

伊莎贝尔挑眉,扫视一圈:“通航华夏难道是能够保密的事情吗?就像刚才所说的,这块蛋糕太大,我们一口吃不下,如果姑妈有投资的意愿,当然欢迎咯。”

索菲娅没说话,盯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似乎在揣摩她的用意。

良久,轻笑道:“谢谢你的好意,奥黛丽,不过我对充满风险的投资,毫无兴趣。告辞。”

说罢,索菲娅转身离开,走之前,目光不着痕迹扫过远处的人群——那里站着诸多宾客,在他们之间,正是那位西西弗里斯先生。 -

回到布鲁森庄园,索菲娅沉思许久。

她生性多疑,连亲儿子的话也不会全部相信。

亚当那天提出两种假设,一种是怀特家族虚张声势,想要用华夏引开她的注意力,实际上目标在东印航线。第二种,怀特家族的确想要与华夏通航,正在筹备阶段,怕她横插一脚,所以故布迷阵。

的确,这一招成功了,索菲娅出于种种不信任,观望了许久,始终没有下场。

再回过头看,亚当说的话是对的。无论出于哪种情况,出于利益最大化的考量,布鲁森家族最好的破局之法也是加入华夏航线,搅乱对方的计划。

可现在晚了一步,温斯顿庄园已经昭告天下,华夏航线开启前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差不多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伊莎贝尔的阳谋。她根本没用任何复杂的手段,或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这么简单的一招,才会令索菲娅殚精竭虑。

伊莎贝尔只是将真实的策划案交给亚当,亚当也如实地对母亲直言,可索菲娅的本性,就是要从看似百分百的真实里找出那一丝虚假。

而正是因为这种多疑,让她与那笔足以让自己彻底稳定地位的巨额财富失之交臂。

索菲娅看着明灭的烛火,心脏仿佛被放置在火光中炙烤,丝丝缕缕的不甘与渴望在身体里叫嚣。

要再赌一次吗?

真的要按原计划去东印吗?风险小,可是赚得不够多。如果去华夏,那么今天站在台上光彩四射的人就是她!

她会代替诺曼家的那个丫头成为划时代的人物。

良久,索菲娅终于笑了,内心有了答案。

她盯着原定的策划案,将“东印”重重划去。

第二天,杰西卡被紧急叫到办公室。

索菲娅一夜没睡,但眼睛里的光芒亮得吓人,她从抽屉里拿出新的策划案交给杰西卡,扬起诡异的笑:“听着,我们要改变目的地了。”

杰西卡蹙眉,看向策划案时,耳边同时响起声音:“航线目标更改为……华夏。”

“华夏?!”

杰西卡和刚推门进来的布鲁森惊讶出声。

“噢,你的赌徒心理又在作祟,怀特家族都已经召开宣讲会了,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半的准备,我们凑什么热闹?不说别的,钱从哪里来?投资商从哪里来?”布鲁森气急败坏,对索菲娅这种随便推翻计划的行为感到厌恶。

索菲娅丝毫不在意他,只看向杰西卡:“你呢?你什么意见?”

杰西卡垂眸,“我一切只听你的安排。”

“很好,那你就安心等着。”索菲娅满意微笑,又看向布鲁森,漫不经心道,“别着急,理查德。我们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但是……可以直接把别人的抢过来。”

布鲁森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索菲娅抬眸:“我不想浪费口舌,总之,我决定的事情,就一定会不择手段地做到。”

布鲁森愣住,亲眼看着索菲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左轮手枪。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

哈登菲尔德,在答应伊莎贝尔合作之后,罗宾仍然没有搬离住处。除了出席那次宴会之外,他就没有其他的事情了。

实际上,怀特家族也只是想利用西西弗里斯的名义招商,毕竟一个真正去过东方的人,远比一切策划案都来得靠谱。

这一天,罗宾照常背着画架回到小破房子,刚推门进去,金属状的冰凉物体就抵在他的脑门。

定睛一看,小房子里站着十几个大汉,最里面,端坐着一位贵妇,笑吟吟地看着他。

“西西弗里斯先生,很抱歉以这种方式邀请你来布鲁森庄园做客。”

罗宾渐渐从震惊中回神,他很快明白,这又是一桩无聊的威胁。

他冷笑道:“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威胁我?要杀就杀吧,我不在乎自己性命。事实上,人生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想顺理成章地去死。”

索菲娅微笑,拍拍手,大汉将一个全身被捆绑的卷胡子男人拎了出来,他痛哭流涕,浑身发抖,一看见罗宾就嚎啕:“噢!罗宾!救救我!”

“蒂洛夫?!”罗宾狠狠皱眉。

索菲娅温和笑道:“西西弗里斯先生,如果你也不在乎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那么……”

她顿了顿,一柄火器慢悠悠抵上蒂洛夫的额头,“相信就算他死在你面前,也无法让你动摇吧?”

蒂洛夫吓得抖如筛糠,大喊救命。

罗宾脸色铁青。

索菲娅按下扳机,脸上仍然带着笑容:“没关系,死了这一个,你还有其他的亲友。”

“你就不怕触犯法律吗?!你这是在杀人!”

索菲娅像是听见好笑的事情:“这里是哈登菲尔德最穷的小镇,先生。金钱与权力才是这里的法律,只是从前你面对的都是愿意讲道理的人,而我嘛……如果时间充裕,我会哄哄你,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已经是怀特家族的顾问了,如果你威胁我转投你,难道不怕舆论的质疑吗?他们那边也不会放过你的!”

“舆论?所有人只会关心结果,只在乎谁能让他们赚到钱,这座财富中心埋下了多少尸骨,数得清吗?你以为有谁的手是干净的吗?”索菲娅轻笑,“不过,说实话,如果那位诺曼小姐先一步下手,也动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威胁你,我可能真的没办法。”

“可是谁让她突然想当好人呢。”索菲娅状似苦恼地叹息,“所以啊,我给她上了一课,任何时候只要心慈手软,就是给对手机会。”

“她对你心软,不拿捏着你的命脉,那就别怪我抓住更狠的筹码,把你撬走。”索菲娅微笑,盯着罗宾,慢条斯理道,“别动歪脑筋,别想着投诚以后耍花招,更别想着用所谓的法律制裁我,否则我要的不仅是蒂洛夫的命。”

“想清楚了吗?”索菲娅不啰嗦,“要么,加入我,要么,就请欣赏脑花迸溅的美景。”

她抵着蒂洛夫的额头,在他尖锐的嚎啕里倒数:“三、二……”

就在“一”字快要落地的那一刻,罗宾怒吼:“等等!”

索菲娅微笑,满意地收回火器。 -

西西弗里斯转投布鲁森家族的消息再度席卷各大报纸头条。紧接着,布鲁森家族效仿怀特家族,也召开了宣讲会。

众人被陡然转变的形势搞昏了头。

总之,抱着试探的心态,他们参加了这次宣讲会。

毫无疑问,布鲁森家族彻头彻尾复刻了怀特家族所有的流程。

说实话,关于航运的筹备流程并不像机械专利那样值得保密,因为这其中并不存在太高的技术含量,

换句话说,只要谁有怀特家族那样的资源,谁都能做成这件事。

而现在,布鲁森家族的所作所为恰好映证了这一点。

谁也不知道索菲娅是怎么说服西西弗里斯背叛怀特家族的,总之,她就是成功了。

只要占据这个优势,其他的资源自然而然就流到了布鲁森这边。

贵族身份上,以亚当的名义注资的布伦瑞克船运和斯宾塞家没什么分别。

金钱上,在召开宣讲会前,索菲娅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往墨伦维克,一封寄给格兰芬主教。

是的,布鲁森家目前的现金储备比不上怀特家族,可是她擅长游说,更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给其他人画饼。

索菲娅先是利用西西弗里斯,逼他提供远东航贸的具体信息,制定初步计划。然后用这份策划案,空手套白狼,撬动了菲利普的投资和格兰芬的教会资金。

一旦本金足够,所有欠缺的设备人力等等都能补全。补全了这些东西,中小投资商的钱包自然跟着开放。

最重要的是,索菲娅还在公告了另一件大新闻——西西弗里斯的那位华夏商人朋友,即将抵达锡兰!

这无疑是重磅炸弹,直接炸响在所有人的耳朵边。

索菲娅在晚会上宣布,布鲁森家族即将直接和这位华夏商人对接,先开启一次试运营合作,逐步完善细节。

是的,这同样是模拟怀特家族的流程,可索菲娅却是实打实地和真正的华夏人做生意。

这个消息一经登出,投资者几乎举着钞票送上门,想事先抢占首批通商的名额。

布鲁森庄园宾客络绎不绝,反观温斯顿庄园,彻底陷入另一种绝境-

从西西弗里斯被撬走那天开始,查尔斯就发现温斯顿庄园的气氛开始奇怪。

办公室里爆发了好几场争吵,查尔斯不时能听见他们互相指责的字眼。

“如果不是你们一直拖延,还办什么声势浩大的宣讲会,会被布鲁森家钻空子吗?!”卡洛琳情绪激动,“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前期投入的成本都没了!你们想怎么赔!”

“不办宣讲会,钱和货源都不要了?你以为远洋航贸是一个家族能撑起来的买卖?愚蠢。”伊莎贝尔冷笑。

“你聪明,你聪明过头,怎么不知道会有个华夏商人突然出现。原本没有了西西弗里斯,我们还能凭着前期准备留住人,现在呢?索菲娅拥有王牌,我们输定了。”赫尔曼面无表情。

……

争吵愈演愈烈,查尔斯叹息着走远。

没过多久,办公室安静下来。

卡洛琳探头看了看,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愤怒:“查尔斯走了,不用演了。”

她漫不经心吃着水果,抱怨道:“要我说,老查尔斯很可靠,不需要瞒着他。”

伊莎贝尔摇头,淡淡道:“查尔斯可靠,我们却难以掌握他身边的人是否一样。”

赫尔曼难得赞同:“嗯,既然决定演破产,最好演的更像一点。”

伊莎贝尔忽然抬眸看向赫尔曼,审视片刻:“我也有这个意思。”

赫尔曼挑眉。

伊莎贝尔搅动着咖啡杯,面容平静。

这段时间里,她的脑子像高速运转的机器,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分析信息,做出最合适的决策。

这张针对索菲娅的网铺到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赫尔曼,下周,你带着贝拉还有库珀夫人去埃尔美。”

赫尔曼沉默片刻,他莫名想到从前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

提到某位女仆时,姐妹俩的异样;往前追溯,按照斯宾塞家的矛盾,海因里希被安排娶的不应该是手腕这么厉害的诺曼小姐。而自己的妻子恰恰天真烂漫……

短短瞬间,他想了很多,抬头时却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平静问:“为什么?”

“我不想她在不知道全部内情的状态下,陷入无谓的担忧。请你带她去散散心。”伊莎贝尔的回答滴水不漏。

赫尔曼觉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只是没有点破,或者……是她确信自己的姐妹不会受到伤害。

“你和公爵留在这里?”卡洛琳疑惑问。

伊莎贝尔垂眸:“海因也要回查尔维斯,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赫尔曼无意识地摩挲手指,他忽然问:“如果有超出你预料的意外,你一个人能应付吗?”

伊莎贝尔轻笑:“如果是我也没法应付的难题,你们在与不在,影响不了局面。”

“哼,难道这么多人的脑子比不过你一个人的脑子?”卡洛琳吐槽,“这里又不是有定时炸弹,你这么着急把大家都支走干什么?”

伊莎贝尔笑了笑,没说话。

赫尔曼却听懂她的意思。

索菲娅是个危险至极的人物,一旦战争进入白热化,谁也不敢赌她会使用什么手段,尤其是……如果某个定时炸弹真的存在。

“我会带她离开。”赫尔曼忽然说,“既然是去散心,那就带着其他家人一起,我会寄信去洛森郡。”

伊莎贝尔挑眉:“记得带点金盏菊的种子,埃尔美没有那么漂亮的花。” -

愁云惨淡的庄园里,得知要出远门,奥黛丽兴奋不已,可是听说姐姐不去,她又沮丧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去?”奥黛丽跟在伊莎贝尔身后追问,从书房追到客厅,从客厅追到花园,吵得伊莎贝尔一个头两个大。

“噢,亲爱的,你是不是忘了,我严重晕船。”伊莎贝尔用书盖住头。

奥黛丽想起十项全能的姐姐唯一的弱点,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仍然质疑道:“这么关键的时候,我和赫尔曼突然离开不是显得很奇怪吗?”

伊莎贝尔意识到奥黛丽不好糊弄,想了想,决定透露一点儿内幕:“是的,所以其实你是去执行秘密任务,这是我们成功的关键。”

果然,一听到这话,奥黛丽立刻精神起来:“果然,我就知道有你在,我们怎么会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濒临破产呢?”

她对姐姐向来是充满不讲道理的信心!

“快说说,需要我做什么?请指示!”

伊莎贝尔拍拍奥黛丽的头,笑了起来-

当然,伊莎贝尔并没有骗人,奥黛丽和赫尔曼的确身负重任。

去往埃尔美的巨轮启程那天,再次从侧面佐证怀特家族破产的事实。报纸头条写着——公爵夫妇与怀特夫妇因为航路告吹,关系破裂,怀特夫妇拿回全部资产退回埃尔美,只剩公爵夫人硬撑。

公爵先生也在同一天启程返回汉克郡,像是也因为妻子的错误决策,关系出现裂痕。

总之,斯宾塞家和怀特家的一切在外人看来都在往坏的方向发展。

实际上,海因里希踏上回程马车前,还在拉着妻子的手不放。

“你跟我一起走吧。”

伊莎贝尔把自己手抽出来,重复解释第两百遍:“海因,我说了,卡洛琳和诺曼实业公司都还在呢,即便航路没了,其他的产业也需要发展,否则查尔维斯靠什么维持?”

“这样的时候,我回到查尔维斯,不仅我完了,斯宾塞家也将彻底被索菲娅按住。”

“而且,你得帮我把承知社的发明成果带到南方。”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带着深意,“别忘了你的使命,公爵先生。”

想起彻夜的密谈,海因里希神色郑重起来。

再怎么舍不得,他们都分得清轻重缓急。

不再啰嗦,海因里希踏上马车,他随手摘下路边的野花,递给伊莎贝尔,“我把护卫都留给你,办完事后,我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接你,等着我。”

伊莎贝尔挥挥手,看着马车走远。

艾米丽看着空荡荡的温斯顿庄园,有些伤感。

她不太明白自家小姐的意图,但她和奥黛丽小姐一样,知道伊莎贝尔无论做什么,都有道理。

可是先知者总是承担更多的压力,就像此刻,艾米丽看着那双平静的冰蓝色眼睛,忍不住为她感到疲惫。

“不用偷偷叹气,艾米丽。”伊莎贝尔笑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更何况,这算什么离别呢?大家只是各有各的任务。”

艾米丽无奈:“我只是有些心疼您,如果让我承担您的思考量,大脑会崩溃。可是您却好像永远不会疲惫,也不会失落。”

伊莎贝尔绕着花圃散步,忽然笑:“会累的,是人都会累。所以需要休息。”

艾米丽不解,伊莎贝尔也没有过多解释。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早春的太阳不算太炽烈,晒得人暖洋洋。

“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会好好睡上一觉的。”伊莎贝尔微笑。

艾米丽想起在诺曼庄园的时候,伊莎贝尔小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睡觉,有时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像是要把上辈子的觉都补回来。

自从前往查尔维斯开始,她应该再也没有那么放松地休息过了。 -

怀特家族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野,所有人都知道只剩公爵夫人维持着诺曼实业公司谋生。

而布鲁森与索菲娅则成为报纸头条的新宠。

那位华夏商人,在众人瞩目之下,出现在了肯特郡,并被布鲁森庄园以最高规格礼遇接待。

说实话,在见到那位华夏商人之前,索菲娅对目前太过顺利的一切仍然保持怀疑的态度。

她有点不相信,那位诺曼小姐就这么被打败了?

可是根据丽萨太太圈的线报,斯宾塞家族和怀特家族的分崩离析有迹可循,听说那段时间庄园里爆发了无数争吵。

最重要的是,怀特夫妇真的登上了前往埃尔美的游轮。一个重要的合作者都甩手走人,航路还怎么进行下去?

种种猜疑都被推翻,可是心底那股异样却挥之不去。直到看见这位华夏商人,索菲娅的情绪渐渐安定。

——他的面容充满东方风情,口音迥异,穿着丝绸长袍,头发用玉冠束在头顶。

谁也没见过华夏人,可他们莫名觉得,这一定是真正的华夏人无疑。

根据西西弗里斯的翻译,众人得知他的名字叫“ PAN AN” ,潘安很健谈,滔滔不绝解释自己名字的由来,据说和历史上一位出名的美男子同名。

当然,如果伊莎贝尔在场,就知道他这个名字和长相有多么货不对版。

对锡兰人而言,潘安的名字读起来有些拗口,索性叫他安先生。

索菲娅就开展试运营贸易和安先生讨论起来。

她仍然谨慎,不愿意一开始就投入大笔资金,并且她要效仿赫尔曼的方法,双方共同抵押资金,保证交易安全。

潘安有些不乐意,交涉很久才答应下来。

签下第一份合同时,索菲娅仍然有种不踏实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