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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很快,在春天即将结束时,潘安带回了好消息。

布鲁森和投资商,甚至是格兰芬以及远在首都的菲利普,都写信表示祝贺。

这仅仅只是一次短途的试运营,利润已经很可观,而且潘安诚实守信,还表示看不上这点小打小闹。

索菲娅知道,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试运营带来的成功,让所有人信心倍增。现在不是没有人出钱,而是所有人都争着给钱。

教会、以菲利普为代表的王室、政界贵族、中小投资商等等都在拼命地投钱,当然还包括索菲娅本人的。资金池拓宽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这也意味着,一旦航线运行成功,索菲娅的利益将牢牢和所有人捆绑。

她是玩弄利益同盟的高手,越是复杂的关系,越能让她借力提高自己的地位。

可是同样,一旦失败,她将成为所有人的敌人,会彻底摔下高台,踩进泥里。

入夏时节,启航时间逐渐逼近。

索菲娅手握巨额财富,和潘安签订正式的合约。

落笔之前,她忽然看向身边的杰西卡。

“你不会让我失望吧?杰西卡小姐。”索菲娅盯着杰西卡,笑道,“从启航那天起,就请记住,你运输队的成员都在我手中,如果你带着所有东西平安回来,那么她们也会平安。”

杰西卡愣住,“她们不和我登船吗?”

“我会为你配备更成熟的船员。”索菲娅头也不抬。

杰西卡忍怒:“你不信任我是吗?那资金呢?我要怎么支配?”

索菲娅微笑:“我会在安先生以足额黄金支付完押金后,再给你签下提款单。”

杰西卡无意识攥紧手指,心中沉了下去。

她原本想倒戈索菲娅,现在看来,卡洛琳说得没错。索菲娅不是什么好人。

“好。”她终究什么也没说,点头走了出去。 -

盛大的启航仪式在一个大晴天举办。

整个肯特郡乃至锡兰公国,都在报道这则盛会。

“布伦瑞克海运公司”的旗帜在轮船上飘扬,索菲娅面带笑容,和儿子亚当一起接收众人的祝福。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索菲娅看见曾经对手——伊莎贝尔神色憔悴,面带失落地看着她。

一股无法抑制的兴奋自心底涌现。

索菲娅微笑对她挥了挥手。

伊莎贝尔似乎不想看见对手的得意,转身离去。

索菲娅最后那点疑虑彻底消散了。

还有什么比看见昔日对手的落魄,更加令人快活的事情呢?

是的,她永远是赢家,永远是赢到最后的赌徒。

热烈的欢呼声里,索菲娅高高举起香槟,目送着巨轮驶出港口,朝东方而去。 -

潘安的押金在下午抵达,因为是黄金,索菲娅找人检验过后就准备存入银行保管。

按照合约,原本应该在押金清算后再启航,可是时间不等人,远洋航运靠天吃饭,按照教会占卜的吉日,如果今天中午不出发,就要等到下个月。

锡兰的天气说变就变,万一遇到雨季,那可就全耽误了。

按照怀特的方法,交易双方由第三方保险协会做见证,由银行开立保证金账户,理论说来说,也不存在风险。

这段时间以来,索菲娅殚精竭虑,几乎把所有的情形都考虑了一遍,比如货轮出事遇到海盗,或是进入华夏时出现意外等等。

索菲娅首先试探了杰西卡的能力,用女子运输队的人牵制她,保证对方的忠诚。同时,又用蒂洛夫牵制西西弗里斯,能一直将他拴在身边。而潘安这个突然出现的华夏商人,索菲娅也是经过试运营的成功,才真正相信他。

而潘安支付的押金,相当他先买下了一半货物,是华夏方的买办。如果不出意外,当货轮抵达华夏,会通过潘安进行一轮售卖,再购入华夏的物资,沿路经过东印等地一路补给,一路买卖,回到锡兰时,再把丝绸瓷器等物品卖出高价。

如果出现不可控的意外,潘安这笔押金就是赔偿款,按所有投资人的比例分配。说实话,对于华夏方买办来说,如果为了骗这船货,不惜付出这么多押金,是不划算的买卖。毕竟货轮一来一回赚取的利差才是真正的大头。而且如果航路稳定,每年都有贸易往来,为了那点货物就更不值得。

这也是索菲娅和所有人对于这桩交易的信心来源。

船已经启航,索菲娅以为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可是却半夜梦中惊醒。

布鲁森慌张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随后是剧烈的敲门声。

“索菲娅!快出来!不好了!布伦瑞克号出事了!”

索菲娅几乎是飞一般地起身下床:“你说什么?!”

布鲁森颤抖着嗓子:“刚刚收到赫斯兰港口来信,布伦瑞克号没有按时抵达补给港……算上送信的时间,大概晚了十天!”

索菲娅呼吸急促,很快稳定下来:“只是十天而已,慌什么?也许海面天气原因。也许他们已经到了,但是信件还没有送到。”

布鲁森没有说话,可是彼此都知道,这个危险的信号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现在是最好的出发时节,海面风平浪静,正常船只不会擅自偏离规划的路线,谁也不敢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听着,这个消息绝不能走漏。”索菲娅面无表情。

“是。”-

一连两个星期,度过了送信的周期,布伦瑞克号仍然没有消息,赫斯兰之后的几个港口,也没有它的踪迹。

消息渐渐瞒不住了,先是小投资商们前来询问情况,索菲娅一律不见。可是格兰芬和菲利普的到来,却让一切无法掩饰。

“什么?!你是说船失踪了?!”格兰芬面色阴沉,“教会投入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你明白是什么概念吗?我们把盖教堂的预算都拿出来了!”

菲利普还保持着对丈母娘的尊重,“现在还有解决的办法吗?你不是说那个华夏人留了一笔押金?快!先瞒着其他人,我们把这笔钱支出来!”

那笔黄金留存在保证金账户里,几个人连夜把银行负责人叫起来,可是马车刚落地,就看见大大小小的投资商守在银行门口。

为首的比奇先生愤怒吼道:“他们果然想提前支取保证金!快说!是不是货轮出事了!”

“还钱!”

“还钱!”

所有人跟着大吼,他们其中的大部分人赌上全部身家才挤上那艘船,现在要变成穷光蛋,谁还怕什么贵族和教会!

菲利普和格兰芬被汹涌的人群推倒,一边怒骂一边还挨了两下。

索菲娅脸色煞白,死死攥紧掌心才保持住清醒。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不可能再私吞那笔押金。如果真的按比例分成,那只是杯水车薪,不说别人,就说索菲娅自己,就已经血本无归!

人群里乱成一片,有人激动大喊,有人嚎啕痛哭。

第二天,一则爆炸性新闻登上头版头条,彻底成为压垮所有人的稻草。

——那位华夏商人潘安,是个出名的骗子,他黑发黑眸,有东方血统,流窜多地以行骗为生。

经银行保管贵金属的负责人确认,那箱黄金是镀金,不具备合同上所说的价值。

而那位西西弗里斯先生,早就带着蒂洛夫先生登上了船,一起消失在茫茫海上。

杰西卡不确定是不是骗子中的一员,她的女子运输队还在,可是显然她们并不知情。

也就是说,索菲娅中了骗子的圈套,连同所有人一起,赔上了巨额钱财。

这一刻,众人的怒火都扑向了索菲娅。

布鲁森庄园的门被人砸烂,里面的家具被讨债的人搬空。

菲利普回到墨伦维克,愤怒地指责妻子,要和她离婚。索菲娅从前帮他赚了许多钱,所以这一次,他以为也是一样,于是将家底都掏空了!现在倒好,堂堂公爵连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 -

索菲娅病倒了,这么多年以来,她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出事的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飞速过滤从头到尾的信息,查探自己有没有漏算的部分。

从招聘杰西卡、听到亚当的提议开始,直到怀特家族失败,西西弗里斯倒戈,潘安出现……

索菲娅不是粗心的人,她精于算计,已经把这桩交易控制在最安全的范畴。

可还是出事了……

情绪汹涌之下,她吐出一口血。

丽萨敲门,小心翼翼喊:“母亲,有客人来了。”

“谁?”索菲娅面容死寂,这个时候,除了讨债的还有谁会来?

下一刻,熟悉的金发身影出现在门外。

伊莎贝尔颔首,缓缓道:“是我。” ——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写完!爽!粗糙的部分原谅一下我哈

第86章

索菲娅目光顿住,冷笑:“你也想来嘲笑我?”

伊莎贝尔摇头,神态平静地走入室内,“我没有那么无聊。”

索菲娅眸光闪烁,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到什么。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伊莎贝尔:“还不算迟钝。”

“怎么可能?”索菲娅低声笑了起来, “我查过了,你们对华夏的投入都是真的,你现在告诉我,投入那么多的成本只为做戏骗我?”

“索菲娅,你还没明白吗?”伊莎贝尔抬眸,盯着她的眼睛, “能骗过你的演技,就是干脆不去演,保持从头到尾的真实。”

索菲娅愣住,神情渐渐凝滞,她一字一顿:“赫尔曼没有回埃尔美,他的那艘船,是去华夏的……”

伊莎贝尔微笑。

索菲娅攥紧手指,荒谬感席卷心头。

她当然不傻,只需要轻轻点播,就什么都明白了。

是的, 伊莎贝尔从头到尾都没有骗她。

公爵府和怀特家族的确要开拓新航路,包括宣讲会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谁也无法否认华夏航线将是划时代的里程碑,而正是因为这份真实,让索菲娅找不出任何破绽。

“从亚当把那份策划案交给你的时候开始,选择权都在你的手上。”伊莎贝尔说,“如果你保持警惕,坚持一开始的想法,只走东印赚小钱,那么我毫无办法。只能在以后寻找击败你的时机。”

“可是……”伊莎贝尔顿了顿,“你偏偏是个狂热的赌徒。”

索菲娅垂下眸,紧闭双眼。

“赌徒最可怕的不是输钱,而是赢钱。”伊莎贝尔说,“杰西卡通过考验,一趟短途就帮你赚了半数赎罪金。西西弗里斯屈从你的威胁,帮你引荐潘安,你不是没有怀疑过他们,可是潘安转头又在试运行里给你赚了足够多的利润。你的警惕心,早就被利益蒙蔽。当你得到的越多,就越无法承受失败。你不仅不再怀疑自己,还会更加确信自己的决策无比英明。”

索菲娅沉默片刻,忽然轻笑。

是的,这个过程里,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一切顺利得有些蹊跷,哪怕出现一点儿麻烦,也解决得非常快,像是为了营造真实感而创造出的环境。

像诺曼小姐这样的性格,真的会试图借亚当的手告知她华夏航线,并且只是想混淆她的视线防止竞争吗?

西西弗里斯明明已经投靠怀特家族,他们就那么粗心大意,这么重要的顾问都保护不好,由得她武力威胁?那位蒂洛夫先生被千里迢迢请来,强留在肯特郡那么久,等着送给她当人质吗?

甚至是杰西卡和那个华夏商人,出现的时机都太巧合了,还有所谓来自温斯顿庄园可靠的消息,据说是赫尔曼的助手查尔斯先生睡前透露给他的妻子,而他的妻子忧心忡忡告诉闺蜜,这才传出来的……

这些手段并不算高明,其实某种程度上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手段。

就和日常生活中发生的小事一样,你想怎么解读都可以。出事前,你认为一切正常,什么都能找出解释的原因。出事后,才揪出一串一串细节,推敲出异样。

就像一只小鱼游到陌生的领域,警惕地查探环境,周围都是海水,和从前没有不同。可直到渔网从四面八方收紧,它才意识到,危险从踏进这片领域时,就已经到来。

“那个东方骗子是你安排的,可是押金又是怎么回事?入库前我明明已经查看过了。”

当时危机来得太快,索菲娅没时间想清楚全部细节,现在才意识到这里不对劲。

她不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如果那笔押金是假的,她绝对会在最后时刻脱身,哪怕鱼死网破。

“我说了,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骗人。至于内情,会有更合适的人为你解答。”

伊莎贝尔看向门外。

那里,亚当推着轮椅,缓缓走近:“母亲。”

索菲娅皱眉,刚想开口却忽然察觉到什么,面色难看起来,带着不可置信:“亚当……是你?是你私自调取了押金?!”

布伦瑞克船运公司是在亚当的名下,除了索菲娅之外,还能动用权限的只有亚当!

亚当静静看着自己的母亲,坦然承认:“是我。”

“我明白了,从那天递给我策划案开始,你就在帮奥黛丽做事!”索菲娅声音颤抖,眼底流露着阴毒,“是了,你是我儿子,你当然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让我相信,是你帮着一个外人对付我!”

亚当没有否认。

他和伊莎贝尔一样,都明白能骗到索菲娅的办法就是不骗她。

那天他一句假话都没说,可语言都有偏向性,他明白,即便索菲娅不信任自己,那颗欲望的种子却已经在她心里种下,这个圈套早晚就要跳。

“亚当,把押金拿出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索菲娅忽然深吸一口气,极力克制住情绪,“别忘了,我们才是一家人,我是你的母亲。”

“我给了你生命,给了你头衔,你现在拥有的全部都是我给的。”索菲娅轻声诱哄,“亚当,好孩子,你把押金还给我,我会安抚好格兰芬和菲利普,这也是为了你和丽萨的将来考虑,你总不想你的孩子出生就面临破产的家庭吧?”

“你没有解决这些麻烦的经验,交给我,亚当。”索菲娅扯开一丝笑,却因为情绪的突变,显得面容扭曲,“只要你还给我,我什么都不会怪你,你还是尊贵的伯爵,是我的好儿子。”

亚当忽然笑了,垂落的黑发遮挡眼眸。

“抱歉,母亲。”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为母亲。”

“你为摆脱情妇身份,利用我的残疾,争夺父亲的宠爱,我不怪你。袭爵之后,你怕我架空你的权力,让医生断绝我站起来的希望,我也不怪你。”亚当声音平静,“前二十年,该还你的,我都还清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儿子。”

索菲娅死死盯着亚当,似乎没有想到会从他嘴里说出这番话。

亚当不闪不避:“华夏商人是真的,是我登报谎称他是骗子,为了引发舆论向你施压。至于后续该怎么应对,现在不归你管了。别忘了,布伦瑞克航运公司,是以我的名义办的。”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想怎么应对?!”索菲娅冷笑,“你知不知道你要面临什么?所有人都会向你讨债!”

“是的,可如果布伦瑞克号只是因为海上天气耽误几天,很快就传回消息呢?”亚当平静道。

索菲娅愣住:“你说什么?”

亚当看向伊莎贝尔,二人什么都没有再说,径直出门。

房门被关上,里面传来索菲娅不甘的嘶吼与质问,她喊叫着要见格兰芬主教,威胁亚当、咒骂所有人……

伊莎贝尔充耳不闻,走出布鲁森庄园。

而亚当则被丽萨推着轮椅离开,老布鲁森吩咐女仆去叫医生,冷哼道:“记得要治疗精神疾病的。”

是的,索菲娅将在这一天被确诊为疯子。无论外界如何变化,她说的话都没有任何作用。 -

回到温斯顿庄园,卡洛琳看见伊莎贝尔,立刻跑上前:“杰西卡……呃就是那个女子运输队的队长,她回来了,你要见她吗?”

伊莎贝尔轻轻挑眉。

最初让卡洛琳安插一个眼线在索菲娅身边,其实并不指望在计划里起到多么关键的作用。

只是想着如果索菲娅这次不上当,那就留一个钉子,等待下次的时机。

在确定索菲娅进入圈套后,伊莎贝尔就和亚当达成了协定。

斯宾塞家族从前被侵吞的财产,她要一分不留全部拿回来。不仅如此,她要把布伦瑞克航运纳入自己的旗下。

相当于,索菲娅苦心筹谋的航线仍然正常运转,只是果子被伊莎贝尔和亚当联手摘掉了。

亚当代替索菲娅成为布伦瑞克的代言人,伊莎贝尔拿回了斯宾塞家的钱,并且收了一个小弟。

至于杰西卡,她按照计划在最近的港口下了船,没有出卖卡洛琳,就算是发挥了作用。

“你如果不想见她,我帮你回绝。”卡洛琳耸耸肩,“我只是看她神情着急,可能有要紧的事。”

伊莎贝尔顿了顿,忽然道:“请她来庄园吧。”

卡洛琳:“好。”-

下船后,杰西卡用头巾将自己包裹严实,她不敢去码头,也不敢去住处。

现在是非常时期,无论是索菲娅还是其他的讨债人,都迫切地想要探听布伦瑞克号的消息。可以想象,如果一个本该在船上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她记挂着索菲娅的威胁,怕女子运输队的人会被牵连,所以希望卡洛琳帮她引荐背后的雇主。

戴着宽大的帽子遮住半张脸,杰西卡尽量使自己镇定。

温斯顿庄园客厅,穿着华丽裙子的金发女郎背对着门外,正在看书。

卡洛琳领着杰西卡走进门,示意道:“那就是公爵夫人。”

杰西卡深吸一口气,看着熟悉的金发背影道:“诺曼小姐。”

她没有称呼公爵夫人,这让卡洛琳有些意外,可背对着这边的金发女郎却似乎并没有惊讶。

杰西卡看着那道沉默的背影,手指微微攥紧,屈辱再一次从心头蔓延。

如果不是因为关心伙伴的安危,她绝不想和诺曼家的人有联系。

杰西卡并不完全了解她们的计划,和其他人一样,她只知道怀特夫妇去往埃尔美,这里只剩公爵夫人,也就是那位——奥黛丽小姐。

正是因为是奥黛丽,所以杰西卡才萌生向她求助的心思。

权力果然使人面目可憎,如果是从前的奥黛丽小姐,绝不会这么傲慢无礼。可现在,她和她那个令人讨厌的姐姐没什么两样,都把底层人看作随意践踏的蝼蚁!

这么想着,冷淡的嗓音忽然响起:“卡洛琳,辛苦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和杰西卡小姐聊聊。”

这道熟悉的声音让杰西卡愣住,连卡洛琳离开的动静也没有唤醒她。

直到金发女郎缓缓回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出现在视线里,杰西卡才睁大眼睛,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的字节:“伊莎贝尔小姐?怎么是你?”

她忽然想起卡洛琳的称呼。

“你是公爵夫人?!”杰西卡连声质问,“你怎么会是公爵夫人?我们离开前,明明亲耳听见贾维斯爵士的赐婚,你不是应该……”

她想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伊莎贝尔平静地看着她。

迎着这道注视,杰西卡仿佛又回到被驱逐的那一天!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也是这么冷漠又傲慢地看着她们,将一群蝼蚁无情地驱逐!

贵族就了不起吗?有钱就了不起吗?

她们是平民,可那又怎么样?平民就不配有尊严吗? !

那天她恨恨发誓,诅咒伊莎贝尔·诺曼一定会有报应!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报复回去,用同样的方式把这个女人踩在脚下羞辱!

现在,这个机会真的来了……

“我知道了。”杰西卡突然笑了,面容诡异,“你们姐妹的身份互换了。”——

作者有话说:零点后有一章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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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十天前, 圣匹斯堡。

这座小城坐落在帝国最西端,是锡兰以及周边各国所有圣曜信徒心中的朝圣地。

整座城市分为内外两城。外城住着普通居民,内城都是圣曜教徒。教徒不事生产,坐而论道,被外界输送的资源供养,并享受着外城居民羡慕的目光。

当然, 外城居民又是圣匹斯堡之外的人们所羡慕的对象。

比起这个国家的其他人, 他们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进入内城教会学校学习。

教会学校只有两种课程,一是圣曜教义,二是生产技术。想要进入学校学习,必须拥有教徒资格。这种资格并不是选择信仰的意思,而是真正由教会赐予身份。

能够有这层身份, 就代表半只脚踏进内城, 哪怕没有留下,去到其他地方当个神职人员也能过得很滋润。所以, 每当有名额放出,外城居民都为此抢破头。

当信仰与利益挂钩,这座城市狂热的宗教氛围几乎形成坚不可摧的壁垒,一层又一层地拱卫着他们的神。

每个月的第一天是朝圣日, 按照习俗,所有人都要聚集在中心广场, 向古尔勒弥斯山祷告。

古尔勒弥斯山脉里,最出名的是主峰墨菲斯雪山。那里的雪终年不化, 日光照耀之下,美不胜收,也是许多来圣匹斯堡外城的游客最喜爱的美景。

当然,信徒们并不是为了美景而祷告。

墨菲斯雪山之巅坐落着宏伟的建筑群,从山脚起始的阶梯一路往上,看不到尽头。唯有一处高塔尖顶,直入云端。据说那里就是神的居所——伽蓝圣殿。

圣曜教会阶级分明,并不是谁都有资格朝圣,能够进入伽蓝圣殿的,至少是小主教以上的人物。

而索菲娅却是例外。她既不是修道院的专职修女,在平民教徒里也不算贡献多么巨大,却拥有自由出入圣殿的权力。

每一次抵达时,还有穿着雪白教袍的小教徒前来迎接。

“尊者在等您。”

这一次也一样。

索菲娅登上最后一级台阶,面无表情的小教徒早已等候在原地,机械地传达教皇的指令。

山下入夏了,山上仍然银装素裹。皑皑白雪覆盖着宫殿与塔楼,一切显得纯洁安宁,像这座圣殿所象征的意义。

索菲娅扯开讽刺的笑,径直往塔楼走。

小教徒跟在后面劝说她整理仪容,她恍然未闻,就这么不修边幅地闯了进去。

宫殿华美,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每三步一个成年侍者沿着廊柱站立,他们衣着整洁,冷漠地注视着索菲娅,像在看一个异类。

索菲娅毫不在意,一路穿过重重殿宇,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虔诚地跪拜,只是一声不吭地站着。

西里尔背对着她坐在壁炉旁,怀里还抱着肥胖的小橘猫,一边看着书,一边观赏窗外的雪。

“回来了?”西里尔没有回头,语气自然。

好像索菲娅只是出门玩了一圈。

索菲娅轻笑,“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您还要保我做什么?”

西里尔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索菲娅单薄的夏裙上,“洛奇,给她加件衣服。”

刚才领路的小教徒应声进来,欲言又止。

索菲娅:“不用费心了,我不会久留。”

西里尔叹了口气,“除了这里,你还有地方可去吗?”

索菲娅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西里尔的指间,那双修长的手轻柔地梳理着橘猫的毛,它乖巧温顺地躺在他的怀里,全心依赖着救命恩人。

神明在人间的化身,总是慈爱而悲悯,他喜欢救助那些弱小的生命,给予它们重生的希望。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还是少女的索菲娅抱着母亲的尸体,在那条充斥着肮脏与污秽的街巷走了很久,她听见路过的房间里传来放荡的笑声或是悲戚的哭声,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被赶出斯宾塞家时她没有哭,差点被醉酒的嫖/客欺负也没哭,看着春天快要到来,而母亲的尸体正在慢慢腐烂,索菲娅仰头看着天空,忽然想祈求神明,可不可以把妈妈还给她。

那天,神明真的出现了。

他穿着雪白干净的长袍,很年轻,也只是个少年——淡金色的眼睛,长长的金发,温和悲悯的神情就像每个人幻想的救世主那样,降临人间。

可终究神明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他救不回一个死人,但是却牵着索菲娅,走出了那条街,走出了既定的命运。

以至于很久以后的现在,索菲娅都没有忘记那天——西里尔伸出的手雪白干净,而她窘迫地将自己的手擦了又擦,才敢牵着他的衣袖。

她和那只猫没什么不同,自以为获得神的垂怜,其实都是假象。

“西里尔。”索菲娅忽然笑了,她在最神圣的殿堂,直呼教皇的名字,眼睛里全然没有畏惧,“伪装神明累吗?假装仁慈地爱着世人累吗?我走到这一步,你应该已经预料到了,现在装出这幅样子,你真的不会累吗?”

索菲娅耸肩:“你不累,我却已经累了。不想装了。”

洛奇为首的小教徒们脸色骤变,纷纷围拢上前。

西里尔缓缓伸出手,摆了摆,示意他们退下。

他并不为索菲娅陡然转变的话锋而惊讶,淡金色的眼睛仍然平静,似乎在说“我纵容你的放肆,不会为此责怪你。”

“很累就去休息吧。”西里尔淡淡道,“我不会干涉你未来的计划,如果你想从头再来,圣曜教会依然是你的后盾。如果你不想,那就住在这里吧。格兰芬也无法伤害你。”

索菲娅看着他的眼神,笑容越发讥诮。

小教徒警惕地围拢上前,她忽然道:“好啊,我就住在这里。”

她盯着西里尔的眼睛:“今晚我就住你身边,你敢吗?”

索菲娅形容憔悴,却依然无法掩盖她的美艳,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闪烁着暧昧的光,不顾教徒们铁青的脸色,缓缓靠近西里尔。

“格兰芬让我好好利用我的脸,我骂他痴心妄想。”索菲娅轻笑,“可如果是你,我很愿意。”

她清楚地知道男人面对诱惑,几乎没有自制力。

可是西里尔却冷静地后退,避开她的红唇,眉头微蹙:“格兰芬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做了。”索菲娅嗤笑,突然拽住西里尔的衣袖,缓缓从袖中探了进去,声音拉长,“怎么?想帮我报仇?不用那么麻烦……”

“你早就知道,我爱你啊。”她轻笑着,就这么草率地将彼此心知肚明的窗户纸捅破,神情妩媚,“我也知道你的秘密,你不爱我,可是没关系。你是神,也是个男人,性和爱可以分开。”

话音未落,西里尔已经推开索菲娅,神色不辨喜怒。

“洛奇,带她去休息。”

索菲娅慢悠悠地整理领口:“我不走。”

西里尔扫了她一眼,并不和她争辩,索性自己领着教徒离开。

索菲娅一个人被留在空荡的大殿,她笑容渐收。

窗外白雪皑皑,从外面细数,这座高塔足有十九层。她站在第一层,从没见识过上面的风景。

沉默片刻,索菲娅突然走向壁炉。 -

夜幕降临,因为索菲娅不肯离开,西里尔换到偏殿住。

小教徒洛奇领着老修女打扫新房间。

这里负责干粗活的都是修道院的老修女,她们要么先天是哑巴,要么后天为了进入神殿而成为哑巴。

所有人在伽蓝圣殿生活的准则之一,就是保持安静。

可是洛奇年纪小,心里藏不住事,他不理解为什么尊者要纵容索菲娅,明明她当众亵渎尊者,还说那么污秽的话!

洛奇这么想,嘴上却只敢问:“尊者,您真的让信徒索菲娅睡在主殿吗?”

伽蓝主殿不留外客,今天是破例。

西里尔靠在窗边看书,扫了眼室内默默打扫的老修女,“嗯,一会儿安排人给她安排床褥。”

洛奇脸皱成一团,下意识道:“您从前不许任何人进,除了公主……”

“洛奇。”西里尔淡淡扫了洛奇一眼,“谁跟你说的这些?”

洛奇一怔,意识到说漏嘴。以他的年纪,本不该知道那么久远的往事。

西里尔盯着洛奇,脸上的温和渐渐消失。

洛奇立刻跪倒在地,哆嗦地不敢抬头。

“尊……尊者,是打扫大殿的修女贝丽说的。”

里面收拾床铺的修女动作一顿,也跟着向外跪下,匍匐在地。

西里尔笑容突然和煦:“看来割了舌头还不够,去吧,把她的眼睛也剜了。”

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洛奇,后者忍住恐惧,“是!”

他知道,如果没有将祸根铲除,那么代替那个修女死的就是自己。

洛奇离开,屋里只剩西里尔和跪地的修女。

西里尔抬眸:“你叫什么名字?”

这里的修女都蒙着黑色头巾,有的被割掉舌头,有的眼睛失明,她们是穿梭在神殿的影子,没有存在感,和灰尘一样随处可见,也随时被踩在脚底。

修女指了指喉咙,示意口不能言。

昏黄灯光下,西里尔眸光渐深:“抬起头。”

修女愣住,没有动作。

西里尔微眯眼,他放下书,缓缓起身。

同一时刻,修女解开头巾,露出一张火烧后面目全非的丑陋面孔。

似乎知道自己的容颜有碍观瞻,她立刻羞愧低头。

西里尔已经走到她的身边,她和洛奇一样吓得发抖,而后跪倒在地,亲吻他的鞋面求饶。

也是这一刻,西里尔眼里的审视消失,他像是有些乏味,挥了挥手:“出去。”

修女忙裹好头巾逃离。

西里尔看着她的背影,五官面容、姿势身形……一切的一切都很陌生,却偏偏让他有一瞬间的错觉。

以为是她回来了,而这分明不可能。

西里尔盯着书,很久没有翻动。

直到洛奇带着沾血的匕首回来,跪在地上回禀,他才回过神,脸上又浮现温和的笑:“好孩子,做得不错。”

感受着尊者的抚摸,洛奇杀人的恐惧烟消云散,被肯定的喜悦瞬间占据头脑。

“一切为了尊者。”洛奇虔诚地亲吻西里尔的鞋面。

“起来吧,去好好休息。”西里尔轻笑,眸光微动,“让人看守主殿,别让任何人靠近顶楼。”

洛奇瞬间精神,觉得尊者是听了自己的意见,对索菲娅提防。

“是。”

他刚领命,忽然有人的脚步声急匆匆而来。

“不好了!尊者!顶楼着火了!”

洛奇瞪大眼睛,猛然推开窗,看向主殿。

那座神圣的高塔顶端燃烧着熊熊烈焰,火光冲天,几乎照亮了半个墨菲斯雪山。

西里尔倏然起身,淡金色的眼睛倒映着烈火,手指死死攥紧。

第89章

夜空被火光照亮, 教徒们惶急地救火,可惜火势蔓延得很快,尖塔顶端已经烧得只剩空架子。

黑衣教徒将西里尔拱卫在安全区域,不远处,其他的建筑群已经被教徒们开辟出隔离带,可是主塔却无法施救。

“索菲娅在塔底也放了火,现在火势从两头一起蔓延,尊者,我们该怎么办?”

空旷的广场,洛奇焦急汇报。

西里尔盯着燃烧的高塔,忽然推开人群往前走。

“尊者?!那里危险, 你不能去!”所有人劝阻。

西里尔充耳不闻,淡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

十九层高塔, 已经烧灭一半,说不定下一刻就会坍塌。而罪魁祸首却不知道躲藏在哪一层。

西里尔靠得足够近, 近得能感受炙热的温度。

“索菲娅,出来。”他扬声道, “只是不小心纵火而已,不用害怕,我不会怪你。”

他甚至还在微笑,像是安抚受惊的动物。

某扇窗户忽然打开,露出索菲娅的脸。

她平静地看着西里尔,轻笑:“西里尔,你很擅长捕获弱者的信仰。一块面包、一句安抚的话、一个笑容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你脚边。”

“可我比你想象得更了解你,其实你现在很生气。”索菲娅眼底滑过讥讽,“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你知道我想留在主殿的目的,你知道一切,却故意纵容我。”

“顶楼空荡荡的,那些秘密都被你转移了。你原本想看愚蠢蝼蚁自作聪明,最后只能乖乖臣服你,还要像从前那样感恩你的仁慈与宽容,永远敬爱着你,并为你格外的垂怜而忐忑。”

“可你没有想到吧,即便发现顶楼什么也没有,我却仍然放了这把火。”索菲娅大笑,眼底闪烁着泪光,“一只被偏爱的蝼蚁,居然敢逃出你的掌控,像很多年前的女人一样,于是熟悉的愤怒再次涌上心头,我猜得对吗?”

西里尔看着高塔燃烧,平静地看着索菲娅。

他的眼神渐冷,脸上的微笑失去了温情。

可他仍像从前那样伸出手,“索菲娅,下来,别让我说第三次。”

“西里尔,扮演爱,不代表你真的会爱人了。”索菲娅讥诮地看着他,“到现在,你还以为我真的爱你吗?什么是爱?你分得清吗?”

西里尔眸光渐沉,脑海的记忆片段被唤醒,曾经也有一个人说过同样的话。

索菲娅望着他的神色,想起很多年前的大雪天,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当年,还是少女的索菲娅,也许有那么一瞬间,对西里尔产生过异样的情愫。可那点感情早就随着时间推移,烟消云散。

在索菲娅的世界里,有太多沉重的欲望,足以压倒所谓的爱情。

只是她知道,高高在上的神明喜欢这个游戏,他扮演着施舍宽容的角色,再看着她回报以诚挚的爱戴——不厌其烦地模拟这个过程,像是追溯某段已经失去的情感。

能够得到实在的利益,索菲娅愿意装糊涂。她不需要了解西里尔为什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人,她也不介意成为谁的替身,更没有兴趣探究,西里尔和那个人有怎样的往事。

可是此时此刻,当索菲娅决定放弃一切,她以平等的角度审视着从前讨好的神明,忽然觉得大家没什么不同。

一样卑劣,一样可悲。

“西里尔,纯澈的爱是奢侈品,我出身泥潭,你长在云端,可你和我没什么不同,都不配得到它。”

“你以为自己多么痴情,扒开那张人皮看一看,里面根本没有跳动的心脏。”她顿了顿,夸张地挑眉。

“多有意思啊,神明也有求而不得的执念,神明和我一样自私又恶毒。神明也是个可怜虫,日复一日地演戏,甚至连自己都骗了过去!你如果真的爱着她,就不会像个疯子一样霸占她,让她的灵魂都不得安息,西里尔,你算什么狗屁的神明!”

“疯女人!住口!”所有教徒喝骂起来。

西里尔眼底滑过阴鸷的笑意,他从容地抬手,轻笑道:“宠物也有竖起利爪的时候,虽然我更喜欢你乖巧的样子,说吧,把后半生想说的话,都说完。说完就下来。”

教徒们已经在极力扑灭大火,另一边也在准备软垫救援。

索菲娅的特权众人有目共睹,他们都知道,即便这个女人烧了高塔,也不会被处死。

可是这一刻,洛奇背后发寒,猛然想起被割掉舌头的修女。看来尊者动怒,即便是索菲娅也要吃点苦头了。

广场人群里,那个打扫床铺的修女也悄悄抬头,看向高塔上的索菲娅。

“下来?”索菲娅轻笑,擦了擦眼角,仰头看着夜空,“西里尔,我什么也不想要了,你控制不了一个没有欲望的人。”

“我选择不了人生的开端,至少……还能选择怎么结束。”

“看在我帮你做了那么脏事的份上,等我死了,请把这个消息告诉亚当和贝琪。”火舌蔓延,索菲娅随手将发间的银饰抛了出去,“从此,他们自由了。”

索菲娅缓缓后退,一步一步退向火海,炙热的温度裹挟着周身。

剧烈的疼痛袭来,可她的脸上却挂着微笑。

——她这一生都在辜负爱,活得自私又狠毒,却没什么好后悔的。

就让她和这座罪恶的高塔,一同埋葬在火海里也很好。

可是,原来人生到达终点,脑海会浮现过往的一幕幕。

不是贯穿大部分时光的欲望与丑恶,而是某个瞬间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美好。

是亚当第一次叫妈妈,是贝琪学会走路,是夏天的午后,她抱着两个孩子在庭院看书,微风吹拂她的头发,空气里传来铃兰花香……

最后的定格,是一个女人的微笑,陌生又熟悉。

她很久没来索菲娅的梦里了。

而这一刻,索菲娅变得很小很小,眼前的女人,就是她的全世界。

女人画着浓妆,身上带着伤,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将面包里的果酱夹心挑出来,笑眯眯地喂给小索菲娅吃。

天降大雪,那应该是很冷的冬天。小索菲娅吃饱了,靠在女人的怀里沉睡,却感受不到寒意。

小小的孩子不知道,此后漫长的半生,再也没有那样温暖的冬天。

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大火彻底将高塔吞噬。索菲娅看着虚空,似乎有一朵雪花落在眼睫,很快融化。

她又看见那个女人,正在向她招手。

那个被唾弃,被谩骂,承受着世间恶意、在苦难里挣扎地活着、却依然用渺小的身躯为孩子抵挡风雪的女人,是她的妈妈。

妈妈来接她了……

索菲娅扯开一丝笑,闭上眼,泪水滑落,很快被高温蒸发。

——如果有来世……不,不要有来世。这个人间,来一次就够了。

伽蓝圣殿的高塔彻底倒塌,火光映照夜空,墨菲斯雪山坚冰融化。

天空突兀地飘落雪花,在半空就化作雨水。

教徒们沉默垂头,谁也不敢看西里尔的表情。

每一个向圣曜神像宣誓过的信徒都知道,他们不可以随意剥夺自己的生命,死亡也是一种特权。

而那个女人却以如此决绝的方式奔赴死亡,还连带着伽蓝圣殿最神圣的中心塔一起,践踏着教皇的权威。

迟来的雨水浇灭大火,高塔只剩残缺的框架,以及一堆灰烬。

洛奇小心翼翼问:“尊者,需要寻找信徒索菲娅的尸体吗?”

西里尔沉默良久,神情不辨喜怒:“找,把她烧成焦炭的尸体,给她的儿女送去。”

洛奇心中一抖,颤声说:“是。”

他摆摆手,身后的哑巴修女立刻上前,在雪地扒出索菲娅扔下的遗物,至于尸体……洛奇不敢看,跟着西里尔离开。 -

十天后,伽蓝神殿的马车抵达布鲁森庄园,随即这个死讯又由亚当传递给伊莎贝尔。

“是一个哑巴修女来送信。”亚当声音低沉,他深吸一口气,将盒子里被火烧得变形的银饰拿了出来,“这是她的遗物,请你看看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伊莎贝尔理解亚当复杂的心情,也知道他不需要无谓的安慰。

她叹了口气,接过银饰反复查看,并没有发现特别之处。

送出伽蓝神殿的东西都要经过检验,如果有问题,想必也送不出来。

“你觉得这个银饰有蹊跷?”伊莎贝尔看向亚当。

亚当摇头:“我不知道,也许真的只是证明她身份的遗物。”

伊莎贝尔沉默,摩挲着银饰的纹路——这是一只做工普通的铃兰花冠状发饰,看着很有岁月的痕迹,也是比较老旧的款式,说是索菲娅的爱物也能理解。

她特意留下这件东西,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他们想多了?

两个人都陷入思考,却想不出结果。

“算了,是我想多了。”亚当扯开一丝笑,眼底滑过寂寥,“她只是想告诉我和贝琪,我们失去了母亲。虽然她也从不在乎这个身份。”

他起身告辞,回去料理索菲娅的葬礼。

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还存放在庄园里,谁也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伽蓝圣殿连最后的体面也不给她。

伊莎贝尔送亚当出门,看见圣殿的马车也停在外面。

教徒们奉命参加索菲娅的葬礼。他们不屑于和普通人打招呼,只有一个蒙着黑头巾露出眼睛的修女,抬头看向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礼貌颔首,那个修女却只是盯着她,直到引起教徒的注意,这才撇开视线。

第六感让伊莎贝尔觉得不对,可一时却难以发现哪里有问题。

她细细思索,一面看着亚当坐上圣殿的马车远去。

伽蓝圣殿对待死者无礼的态度,和从前对索菲娅的尊重相比,截然不同……

自焚而死……索菲娅为什么选择这么酷烈的方式走向死亡?

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天空,划过一丝怅惘的情绪,很快消失不见。

伊莎贝尔回想那块银饰,铃兰花纹很常见,是很多年前流行的款式,象征着纯洁的情愫。当年墨伦维克的贵妇几乎人手一块。

心思缜密的对手,在生命走向终点,难道真的只是留下一个普通的遗物吗?索菲娅希望她破译出什么消息呢?

这些疑团一时间难以解开,而奥蒂的信件却已经抵达。

久久没有姐姐的消息,远在海岛的奥黛丽急坏了——

作者有话说:想起太外婆98岁高龄,弥留之际,迷糊着喊妈妈。

无论这一生多么漫长,经历了怎样的风雨,最后时刻想到的永远是妈妈。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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