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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再次看见父母, 奥黛丽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她瞪大眼睛,倏然起身,差点碰到脑袋。

而消失半个下午的赫尔曼, 正站在爱德华和简妮身边,看样子是去接他们过来。

“噢,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奥黛丽拎着裙子跑过去,和亲眷一一贴面, “圣曜节过去这么久,是迟来的惊喜礼物吗?”

安娜姨妈高兴地仰起头:“甜心,我们也很惊喜!”

“我必须收回从前对外甥女婿的偏见,事实上,赫尔曼是个再好不过的小伙。”安娜毫不吝惜华美的辞藻, “知道我们在洛森郡的乡下生活乏味,他慷慨地承包了庄园所有人的旅行费用。噢,要知道就算是你爸爸年轻的时候,对待妻子的亲戚也没有这么大方!”

简妮嗔了妹妹一眼:“安娜。”

爱德华翘着胡子,嘟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好小伙,你赞同吗?简妮。”

简妮安抚丈夫:“当然。”

安娜终于想起来自己还寄人篱下:“爱德华,我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她眨眨眼, 发动幽默细胞:“但是我必须优先奉承支付账单的人,这关系到我是否能眼也不眨地买下成衣店里所有新款裙子。”

看着姨妈夸张地展示裙子,奥黛丽憋着笑,扯了扯赫尔曼的袖子,牵着他去角落。

“怎么了?”赫尔曼淡淡问。

奥黛丽仰头看他,水蓝色的眼睛盈着笑意:“你又发生了一点改变。”

赫尔曼双手抱臂,轻笑:“什么改变?”

“你开始接纳我所有的家人。”奥黛丽微笑。

赫尔曼想了想,靠着墙闲适道:“这并不是难事。”

虽然爱德华愚蠢、安娜平庸,但总体上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最重要的是,他们是妻子的家人。

是因为这些人的爱与陪伴,诺曼小姐才长成今天的样子。

“虽然你认为它并不难,我却不能忽视你的付出。”奥黛丽认真说,“就像我很讨厌吃榴莲,讨厌到只要有人在面前吃,我都会感到不适。你对各式各样的人也拥有自己的喜恶,这无关对错,只是写在我们基因里的特点。”

“原本我们可以不必改变自己的特点,只需要筛选合适的对象。可现在你却愿意为此退让。试着想想,我也需要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才能接受别人在我面前吃榴莲。所以我才觉得你很棒!”

奥黛丽看着赫尔曼,认真诚恳的话语一时让后者有些愣神。

她是如此的敏锐,会在细微之处看见那些渺小的情愫。

这些连本人都无法察觉的存在,像角落蒙尘的珍珠,被看见、被注视、被一双手轻轻捧起、小心翼翼将灰尘擦干净,重新展示耀眼的光华。

赫尔曼沉默许久,他总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妻子,而她却又在不经意的瞬间,再次击中他。

他很想说,那颗角落的珍珠并不珍贵,是因为“被看见”才珍贵。

她是赋予它珍贵的人。

良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决定多给诺曼一家支付账单。

“噢,差点忘了。”和家人短暂说笑后,奥黛丽一拍脑袋,看向赫尔曼,“我们的返程日期是什么时候?”

赫尔曼眸光微动:“很快。”

“很快是什么时候?”奥黛丽不接受糊弄。

赫尔曼沉默一会儿,忽然问:“现在这样你不开心吗?为什么想回去?”

“开心啊。”奥黛丽点头,顿了顿,“可是家里只剩我姐妹一个人,我会担心。”

“你知道她可以处理好一切。”

奥黛丽低下头:“那我也担心。万一呢,万一有她也解决不了的麻烦呢?”

“如果是她也无法解决的麻烦,你回去又能做什么?”赫尔曼摸了摸奥黛丽的脑袋。

奥黛丽皱眉,嘟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怎么了?”

赫尔曼盯着那双眼睛,停顿片刻,表情放松下来,“没什么。”

见奥黛丽还是不相信,赫尔曼拿出伊莎贝尔的亲笔信递给她。

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的,很平淡的口吻,简短精炼,很符合伊莎贝尔的风格。内容也和以前的每一次信件一样寻常。只是说自己要处理查尔维斯的一些杂事,结束后会来与他们会合,并祝愿奥黛丽旅途开心。

奥黛丽反复检查几遍字迹,确认是姐姐写的,这才高兴起来。

伊莎贝尔从不会骗她,奥黛丽确信这一点,于是开始期待姐姐的到来。

看着妻子打消疑虑,赫尔曼眸光深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手杖。

——登船前,伊莎贝尔将这封信交给他,那时他还不明白这么做的意义,现在终于懂了。

一小时后,“诺曼号”顺利离开普利克港口,前往下一站-

同一时刻,墨伦维克。

女王塞拉菲娜结束议政,返回城堡。

第一秘书洛娜提醒道:“陛下,斯宾塞公爵请求觐见。”

女王回头:“海因?他来多久了?”

不等洛娜答话,年轻的公爵已经出现在殿外,挺拔的脊背微弯,行礼道:“向您问好,陛下。”

女王和蔼招手:“过来,海因。”

洛娜很有眼力见儿,找借口退出房间,留他们谈话。

“我可是听说你们夫妇一个在南,一个北,搞出很大的阵仗,让我猜猜,你来找我可不是因为想念姨妈吧?”

海因里希也不废话,点头道:“您猜得没错,我想和您做一笔交易。”

女王挑眉:“交易?和我?”

海因里希拿出一份文件,有条不紊道:“请您过目。”

这是出发前,伊莎贝尔交给海因里希的任务——用技术和女王做交易。

早在成立诺曼实业公司,开展远洋贸易时,伊莎贝尔就发现办手续的流程一路绿灯。当然,一方面是因为斯宾塞公爵的名号在肯特郡很好用,另一方面,往深了想,这代表了女王的态度。

教会手握技术,但不能涉足远洋贸易,似乎是不成文的规定。索菲娅之所以只能以布伦瑞克伯爵府的名义成立公司、而不是以教会作为靠山,也正是因为上述的原因。

航运向来是税收大头,教会垄断技术,不去吃这块蛋糕是不合常理的,唯一的解释就是教会与王室达成某种协议,让渡权益保持平衡。

可是教会为什么愿意呢?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探讨过这个问题。

世俗意义上来说,王权神授,即便圣曜教会像二十年前那样辉煌,垄断一切,王室也没有任何办法。

而转折点就是路德维希强闯伽蓝圣殿,发动和平革命。

西里尔登基后教会光芒太盛,连王室都成了吉祥物,更别提当时的平民。路德维希就是在这个节点,迫使教会修改法案,让渡权利给平民。

虽然后续风波消弭,当时的影响却很大。路德维希在民间声望大涨,而教会则完全相反,一度成为被唾弃的对象。随着时间流逝,除了查尔维斯庄园的原住民,许多人都淡忘了这段历史。

是的,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伤痛,而教会也在变好,日子越来越幸福,对于普通人而言,这就够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路德维希希望达成的结局。

这样也就说得通,教会为什么愿意让渡权利给王室。

伊莎贝尔代入西里尔的角度思考,如果她是教皇,被人拿刀架着脖子威胁,横竖都是要分蛋糕,与其抠抠搜搜分一小块给平民,让仇人得到好名声,还不如切块大的,拉拢王室和其他贵族,一起洗白,顺便淡化仇人的功绩。

蛋糕分出去了,王室能不能吃下就看自己的本事。

显然,航运虽然是税收大头,但王室没有利用到极致,几个涉足海贸的选帝侯不争气,不想着开拓市场,光顾着内斗,抢占几个短途贸易的三瓜俩枣。这也是远东航贸停滞不前的原因。

而斯宾塞家突然下场,声势浩大,宣传得人尽皆知,还和布伦瑞克家斗得水深火热。按常理来说,中间必定没这么顺利,那几个选帝侯家族多少要使点绊子。

可偏偏无事发生。

那时候,伊莎贝尔就猜到是女王在背后帮忙。

她和索菲娅的斗争涉及到教会,女王不便表态。但是斯宾塞家和布伦瑞克家,无论是谁开拓了华夏航贸,对王室来说都是好事。所以她绝对不允许有人破坏。

因此,伊莎贝尔虽然人不在场,但对今天的交易十拿九稳。

此时此刻,女王仔细翻阅了文件,似乎隔空领悟了真正的谈判者是谁,更明白了她的意图。

“你想以王室的名义,在墨伦维克和各地开办工厂和学校?”女王忽然抬眸,“你知道这会触动教会的利益吧?”

“是的。”海因里希平静道:“利益都需要争取,难道我们将蛋糕送到您的嘴边,您却因为害怕不敢吃?”

“无礼的小子。”女王瞥了眼外甥,并不被他的话激怒,“我总要知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奥黛丽现在还在肯特郡,这一切都是她的主张吧,为什么不是她来和我谈?”

“她要留在肯特郡做同样的事情。”海因里希眼底滑过骄傲的神采,“想改变所有人的思想不在一朝一夕,肯特郡是起源地,而墨伦维克才是真正能让它落在锡兰土壤里,遍地开花的中心。”

女王沉默,忽然道:“这将是很漫长的过程。”

“等待一棵树长大需要十年,何况是人呢?不能因为时间漫长,或是过程曲折就放弃开始。”海因里希淡淡道,“总要有人去播种,等待这批接受教育的孩子长大,世界自然随之改变。”

女王微怔:“这些都是她说的?”

“她没有说过,但我明白她想做什么。”海因里希垂眸,说出埋藏在内心的话。

在肯特郡的那些天,他看似什么都没管,却一直在默默注视着伊莎贝尔,观察她的一言一行。而她也从没有避讳自己的所思所想。

女王似乎为此触动,她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像是与另一个人对望。

“海因,你应该知道,开办工厂尚且在教会的容忍范围之内。”女王抬眸,“可是建立学校,这是在动摇教会的根基。”

她长叹一口气,从怀中拿出一只银质发饰——古旧的铃兰图案,沾染岁月的痕迹。

她抚摸着上面的纹路,语带怀念:“这是乔治安娜的遗物,我看着它,就像看见你母亲。如果她还在世,会希望你和你父亲走上同一条路吗?”

海因里希手指微微攥紧,片刻后松开。

“您错了,我不是在走我父亲的路。”他坦然,“我的信仰,是我的妻子。”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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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哈登菲尔德, 机械协会大厅。

桌子被愤怒的格兰芬拍得震天响,黑衣教徒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在宣布华夏通航以后, 大半的商人纷纷倒戈,教会的赎罪金出现重大缺口, 别说修缮新教堂了, 就连维持日常花销都很艰难。

“赎罪金!又是赎罪金!告诉尊者, 今年哈登菲尔德没法按时上缴赎罪金!”格兰芬的声音沙哑,“不,不仅是哈登菲尔德, 整个锡兰的税收都要减少大半!”

斯宾塞联合怀特家族打破技术垄断,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将技术推广到墨伦维克,而女王也不会拒绝这种送上门的好事。

哈市是锡兰的财富中心, 这里云集了几乎全国百分之八十的投机者与商人,在他们眼里, 利益是永恒的信仰。

当年为了开办工厂如何臣服机械教会,那么现在他们就愿意为了更先进且成本更低的改良技术站队怀特家族与公爵府。

想在肯特郡使用信仰洗脑的那一套, 根本没用!

就在这时,一名教徒攥着衣角,瑟缩着从人群后挪出来,声音发颤:“主教大人……还有件事……”

格兰芬眼神冷:“说。”

“那位公爵夫人在城郊办了新学校之后, 又联合工人首领开办报纸,上面登载的那些文章……我……我不敢念。”

教徒低下头,将报纸递给格兰芬。

格兰芬扫了两眼,只见头条全是“自由”“科学”等字眼。

这里面并不是像从前那些被教会剿灭的地下组织那样, 只登载长篇大论的劝导文章。而是让学校的学生、工厂的技术专家以自己的口吻分享科学故事、或是辟谣某些被误以为神迹的科学知识。

报纸没有说神明是假的,甚至还免费在祷告日以祈福的名义捐款捐物。以至于教会连封禁的理由都找不到。

盯着报纸,格兰芬猛地攥紧拳头,目光阴鸷——他终于明白,那个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上风,是要动摇圣曜教会的根本。

他看向教堂之外,透过报纸的新闻,仿佛已经看见肯特郡的另一番景象。

工厂里,恢复健康的凯文挥舞着拳头,声音洪亮地对着围拢的工人喊:“伙计们!科学能让我们摆脱病痛,自由能让我们抬起头!我们不是教会的工具!”

镇子上,小波利像只灵活的小雀穿梭在人群中,将报纸塞进每一个过往工人的手里,仰着小脸说:“叔叔,看看吧!最新一期的《工人之声》!”

河边,洗完衣服的萝丝向妇女们分享未婚夫的病愈经过,趁着大家好奇,顺便拿出招工启示:“姑娘们,公爵夫人开了一家女工纺织厂,我打算去应聘,你们要不要一起试试?”

田地里劳作的妇女有些犹豫:“我们走了,孩子没人照顾怎么办?”

“不用担心,纺织厂还有配套的学校医院,孩子们可以去厂里的学校上学,我们要是生病了也有福利保障。”萝丝仔细科普相关条例。

部分人在观望,部分人很果断地跟着萝丝一起去。

当第一批女工领着工资回家,剩余的人也坐不住了。

哈登菲尔德的新风潮就此开始,只是当时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站在了历史变革的节点,也没有预料未来会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此时此刻,格兰芬攥紧变形的报纸,却似乎能察觉危机降临。

是的,就像文章里说的那样,神明本身是人类幻想的化身,是无害的吉祥物,是低谷时的慰藉。只要人类永存,心中的神明也会永存。

圣曜教会起初就是以这种方式立足,它让某个高台上的“人”,成为神的化身,让万众敬仰。

可现在,这些新的思潮又在潜移默化地传播一个道理——万事万物在你眼里都可以是神,神是你的心灵寄托,祂是给予你安心力量的来源。可是换句话说,祂们成为神明,也是因为你给予了信仰。你愿意相信神明仁慈地爱着世人,包括你。所以你有勇气走出低谷,闯过荆棘活出新的人生。

那一刻,拯救你的是神明,更是你自己。

你与神明同在,神明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而不是将信仰寄托到墨菲斯雪山的圣殿里。

一旦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就是圣曜教会彻底失权的时刻。

格兰芬再明白不过,那个女人的手段,高明极了。

他沉默良久,呼吸粗重道,“都给我听着,我们必须给这个女人一个教训。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从高台上跌下去!” -

另一边,承知社女校。

新校区建立在环境优美的庄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孩子们围在伊莎贝尔身边,叽叽喳喳像群小麻雀。

她们提的问题五花八门,带着儿童的特有的天真,伊莎贝尔看见这些孩子,有种回到小时候,看见跟屁虫奥蒂的错觉。

时隔多年,伊莎贝尔仍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老师。

小学生们刚学完物理课,问太阳上有人住吗?又问人可不可以长翅膀飞到天上亲手摸一摸太阳。

伊莎贝尔一本正经地糊弄,说太阳上住着神明,因为很爱吃菠萝所以叫阿波罗。他脾气很暴躁,最讨厌小孩夏天去河里玩水,一看见就会发怒,所以夏天会很热。

还说森林里住着神秘的精灵族,她们会偷偷观察哪个小朋友最听话,然后在成年那天把翅膀借给她飞到天上见阿波罗,不过要注意,太阳上面很烫,方便的话可以带两个鸡蛋上去煎着吃,最好加点沙拉。

贴心的嘱咐让孩子们心驰神往,她们争先恐后发誓自己一定不去玩水,拍着胸脯保证会听话。

只有角落里的学习委员皱了皱鼻子,无语地扫了眼同学们,以及那个面不改色骗小孩的大人——哼,聪明的小孩早就知道世界上才没有神明,更没有什么爱吃菠萝的阿波罗,也不可能借精灵的翅膀去太阳上煎鸡蛋!

伊莎贝尔骗完小孩就准备离开学校,结束这次视察。

孩子们并不知道她是学校的大股东,在她们的世界里,伊莎贝尔只是每个月都会在校园里见到的漂亮老师,还经常给她们带礼物,讲新鲜的寓言故事——当然,长大后孩子们才知道,这些故事全是乱编的,所以才那么与众不同。

可是此刻,在她们心里,没人比诺曼老师更有趣,她启发了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于是未来的某一天,人类真的可以插上翅膀飞上蓝天。

“诺曼老师,另一个诺曼老师去哪里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扯着她的衣角,眼里满是想念。

伊莎贝尔立刻明白她在说奥黛丽。

伊莎贝尔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另一个诺曼老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叫华夏,等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带礼物,以及许多新的知识和故事。”

“华夏?噢!是很远很远的东方!”孩子们惊呼,“太酷啦!”

学习委员也流露出欣喜,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直到下课铃响起才依依不舍地跑出门。

夕阳西下,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艾米丽走上前,一边帮着伊莎贝尔收拾东西,想起刚才的话,她眸光微动,忽然问:“小姐,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您把所有家人都送走了,伊迪斯也被您安排了任务,这么久没有出现。”艾米丽顿了顿,她跟着伊莎贝尔在查尔维斯生活这么久,也锻炼出了一丝敏锐,“所以我猜测,您是不是预测到了危机?”

伊莎贝尔拿起桌上的书,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大事。”

早在杰西卡出现的那一天,伊莎贝尔就意识到,从前买下的地雷,总有爆炸的一天。

与其毫无准备地等着它炸响,不如事先布局。

她不是真的神明,无法预测所有事情的走向。只能先疏散人群,尽力将爆炸控制在最小范围。

如果她能安然无恙当然很好,如果一定要受点小伤,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着您。”艾米丽垂眸。

伊莎贝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不害怕吗?”

她还记得艾米丽最初的模样——天真、胆怯、咋咋呼呼。

现在却蜕变成了一位沉稳坚定的女士。

艾米丽仰头微笑,“有您在身边,我什么也不怕。” -

数日后,机械协会教堂。

黑衣教徒缓步走出,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凝重:“格兰芬大人,我查到了您要的线索。斯宾塞公爵夫人出席过索菲娅的葬礼,而且,就在索菲娅离开前,有个叫杰西卡的女工找过她。这个杰西卡原本是布伦瑞克船运的人,后来投靠了公爵夫人,现在……她不见了。”

“不见了?”格兰芬瞳孔骤缩。

“是的,不仅她消失了,洛森郡诺曼一家统统离开了锡兰。”教徒说。

格兰芬脸色阴沉,他思考良久,忽然冷笑:“真是巧合吗?这个时间节点,全家都被转移走……”

他顿了顿,神色阴狠:“查,继续查。这个杰西卡有问题,奥黛丽·诺曼,还有她们全家都有问题!”

“是!”教徒领命离开。

十天后,依然是教堂大厅。

教徒再次闯入,这次他的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

“主教大人!查到了!”

“杰西卡抓到了?”格兰芬冷声问。

“不,不是杰西卡!”教徒磕磕绊绊,转头道:“是……是……”

格兰芬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大厅门口——教徒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

鹰钩鼻绅士摘帽颔首,用低沉的腔调行礼:“晚上好,尊敬的主教大人,请允许我向圣曜真神投以诚挚的敬意。”

格兰芬眼底划过诡异的兴奋,他倏然站起身,嘴角弧度扩大,一字一顿道:“贾维斯爵士?”——

作者有话说:没有写完下一章宝宝们,骚瑞。这几天忙着收行李,少少的。

快完结啦,本来我想一鼓作气写完,又怕耽误太久台风来了,不好开高速啊啊啊。

鄂A已经刮大风了,沿海的朋友们注意安全! !

反正我看能不能赶紧写完大剧情,正文完结后专门停两天搬家。如果天气变化太快我可能就得先搬家再写。

第94章

黄昏时分,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校门。

庄园门口,格兰芬带着几名教徒快步走来,气势汹汹,像要吞掉整个学校。

伊莎贝尔照例巡视完校园,才带着艾米丽下楼。

刚踏出大门, 就看见格兰芬迎面走来。

“诺曼小姐,好久不见。”格兰芬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着她。

路过的学生好奇地打量着教徒们,承知社的老师警惕地围着伊莎贝尔,小声问:“需要帮助吗?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格兰芬突然冷笑一声,他盯着伊莎贝尔, “诺曼小姐,怎么不敢告诉你忠心的下属,你的真实身份?”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艾米丽下意识攥紧手指。

“主教大人说的话, 我听不懂。”伊莎贝尔微笑。

“我十分敬佩你的意志。”格兰芬嗤笑,忽然一字一顿, “伊莎贝尔·诺曼小姐。”

众人一愣。

“伊莎贝尔?公爵夫人的名字是奥黛丽·诺曼,你到底在说什么?主教先生?”有人冷声质问。

格兰芬不慌不忙, 往后招手。

人群里,鹰钩鼻贾维斯爵士猛地上前一步,整了整领结,先是对众人颔首, “各位女士们,日安。我是女王陛下的使者贾维斯。请允许我向各位揭露一个可怕的真相。”

他缓缓伸出手指:“眼前的这位小姐,根本不是女王赐婚的公爵夫人——诺曼庄园的二小姐奥黛丽·诺曼。而是大小姐……伊莎贝尔·诺曼!”

“她们姐妹二人长相相似,以为私下交换身份就能瞒住所有人,可终究被我们发现了蛛丝马迹。”格兰芬嗤笑,在众人的震惊神情里补充道,“按照锡兰公国律法,你们犯有欺诈罪、冒犯圣曜婚姻罪、以及不尊王室罪。斯宾塞家族和怀特家族在圣曜真神见证下的婚姻,统统宣告无效!也就是说……”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你不能再利用公爵夫人的头衔做任何事!我有权收回你的学校、你的工厂、你的一切!”

话音落下,众人陷入错愕。

“您的证据呢?”艾米丽忍不住质问。

“证据?女士,我就是证据。”贾维斯爵士用低沉的腔调说,“我是协助女王赐婚的使者,我亲眼所见,在克劳伦伯爵的舞会上,奥黛丽小姐连基本的华尔兹都跳不熟练,举止青涩得像个乡下姑娘。而伊莎贝尔小姐你,第一次出席菲利普公爵的婚礼派对,就大显身手。”

“所以分明是你代替自己的妹妹,顶替了公爵夫人的位置!”

伊莎贝尔挑眉看向贾维斯,语气平静:“贾维斯爵士,你的意思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分得清谁是奥黛丽,但是直到今天才来揭露这个真相对吗?”

“当然!”贾维斯立刻应答,想了想觉得不对劲,摇头,“不不不,我不是故意拖到现在,我只是根据格兰芬主教的描述,察觉不对劲!”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完全分得清我们,只是格兰芬主教引导你如此猜测,你越想越觉得可疑对吗?”

“对!”贾维斯又点头,很快又摇头,“不,不对!不是主教引导我!”

“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你刚是这么说的。”伊莎贝尔饶有兴趣地看着贾维斯。

贾维斯瞪大眼睛。

格兰芬阴沉着脸色喝道:“够了,不要再花言巧语转移视线。事实就是事实,你根本不是奥黛丽·诺曼,你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会招来报复,所以提前安排家人离开,这还不够证明你心里有鬼吗?”

“您也知道这是报复啊?”伊莎贝尔看着面前越来越多的人,扬声道,“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因为您反对我开办学校和工厂,开设新报纸,所以您故意栽赃陷害我,甚至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

“诺曼小姐,索菲娅输给你可真不冤枉。你早就把所有关键人物都提前藏匿好了,我当然找不到证据。”

格兰芬恶狠狠盯着伊莎贝尔,突然咧开嘴笑,“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从你的行为里得出结果——你就是个冒牌货!”

艾米丽垂下眸,忽然明白伊迪斯的任务是什么——她早就帮伊莎贝尔把诺曼庄园的旧仆人一并送上卡洛琳的船,去往远方,包括伊迪斯本人。

她们本就缺乏谋生的机会和实现自我价值的平台,无论出于自愿还是非自愿,总之那艘船已经带着秘密走远。

所以格兰芬搜查这么多天,一无所获。

是的,即便他有所怀疑,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伊莎贝尔丝毫没有畏惧,她懒洋洋抬眸道:“还是那句话,主教大人,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还不足以将我送上审判庭。没什么事,我就先下班了,再见。”

她淡定地擦肩而过,徒留格兰芬在原地怒气冲冲。

完全不被人看在眼里,就相当于侮辱。格兰芬攥紧拳头,看着伊莎贝尔离开的方向,高声道:“等着吧,我迟早会将送上审判庭,那一天不会太远!”

果然,格兰芬多动作没有停止。

他似乎得到了启发,也效仿伊莎贝尔开启舆论战。

隔天一早,“诺曼姐妹互换身份,当今公爵夫人是冒牌货”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在肯特郡的大街小巷疯传。

有人信贾维斯的“证词”,有人发散思维阴谋论,有人站在伊莎贝尔这边,两边各执一词,吵得沸沸扬扬。

而格兰芬在每年一度的教会庆典活动上,高声宣讲:“神圣的婚姻容不得欺骗!伊莎贝尔·诺曼不仅在肯特郡推行异端思想,还用谎言亵渎神明,为维护神圣永恒曜主的权威,我将行使主教权力,将异端送上教会与王室的联合法庭!”

这下无论是哪一方,都开始好奇审判日的结果。

公爵夫人是冒牌货,这样的新闻实在百年难得一见,到底是格兰芬造谣,还是确有其事,公众迫切想要知道真相。

温斯顿庄园,审判庭传单送到了伊莎贝尔手里。

艾米丽担忧道:“怎么会突然开庭?如果只是以贾维斯的说辞,他们定不了您的罪,可现在……格兰芬是不是掌握了新的证据,您该怎么应对?”

伊莎贝尔思索片刻,轻笑道:“别怕,我会有办法的。”-

与此同时,遥远的码头,“诺曼”号游轮缓缓靠岸。

这是游轮抵达的第二个补给港,奥黛丽照例下船采购,这次由爱逛街的安娜姨妈陪同。

两名女士手挽着手,迎着海风走下船,一路说说笑笑,满载而归。

这次赫尔曼给她们预留的时间很短,游轮要早点启程。

所以奥黛丽也没耽误,逛了半个小时就拉着依依不舍的安娜上船。

这时,却瞥见不远处的巷口出现骚乱。

——几名穿着教会服饰的人正押着一个身影快步走过,那人低垂着头,嘴里不停发出求饶声,声音模糊却透着绝望。

“那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安娜姨妈皱起眉头,驻足不前。

奥黛丽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身影被押进一辆黑色马车。

虽然连面容都没看清,可心底却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教会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偏远的补给港?他们押走的是谁?

安娜垂眸,又狐疑地打量着远去的马车。

奥黛丽也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船上,奥黛丽刚推开船舱门,就看到赫尔曼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

“我刚刚看见……”她正要分享见闻,就看到赫尔曼手里捏着一封信,查尔斯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听到开门声,赫尔曼不动声色地将信塞进怀里,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逛得怎么样?”赫尔曼走上前,想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奥黛丽却侧身避开,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信:“赫尔曼,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赫尔曼眸光微动:“只是一封来自锡兰的信,工厂员工汇报情况,你要看吗?”

他坦荡地举起信件,一时让奥黛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

“我们要启程了,早点出发就能早点抵达华夏,也能早点返程看望你的姐妹。”赫尔曼难得温声道。

奥黛丽垂眸,金色卷发遮住眼睫。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赫尔曼看着妻子离开的背影,将那封信付之一炬,直到看见火光熄灭才收回视线。 -

夜幕降临,海风习习。

奥黛丽听着海浪声,脑子里忽然想到白天看到的那个身影。冥冥中的不安让她睡不着,于是推门走了出去。

甲板上,居然有人也在吹风。

“安娜姨妈?”奥黛丽惊讶。

安娜回过头,向来乐观到缺根筋的女士竟然有些忧愁。

二人对视的瞬间,多年相处的默契已经让她们不约而同地明白,对方在为什么而烦恼。

“亲爱的,你是不是也觉得白天的那个人,像……”安娜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而这句话,却像划破黑夜的火柴,瞬间点亮奥黛丽的思绪!

是他? !

奥黛丽愣住,安娜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也没能唤醒陷入思考的外甥女。

如果是他……那为什么会被教会抓住?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还有……赫尔曼异常举止,以及那封信……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奥黛丽拎着裙子,立刻飞奔回房间。

“你要去哪里?脸色怎么突然这么难看?”安娜姨妈高声喊。

奥黛丽头也不回:“没什么,您快回去休息,别告诉爸爸妈妈,也别为我担心。”

安娜摸了摸脑袋:“担心?这孩子在说什么?”

另一边,冲进房间的第一时刻,奥黛丽气还没喘匀,就看见赫尔曼穿着睡衣端坐在沙发上,眼神清明——显然在她起身时,他也醒来了。

奥黛丽缓缓走近,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她很清楚,赫尔曼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来意。

“回来了?快休息吧,还有三个小时就天亮了。”赫尔曼声音平静。

“是的,我们还剩三个小时。”奥黛丽轻声道。

赫尔曼定定看着妻子,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奥黛丽的脸上看见如此严肃的神情。

“赫尔曼,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奥黛丽仰头看着他,“你早就知道我的姐妹陷入危机,你早就知道这艘船会在华夏逗留很久,如果锡兰情况有变,我们就再也不会踏足那片土地。”

赫尔曼沉默许久,“是的,我知道。你的姐妹也知道。所以她才提前安排你的父母登船,还留下那封信。”

奥黛丽垂眸,深吸一口气,挤出微笑:“她有她的选择,我也有我的选择。赫尔曼,请帮我安排一艘船,天亮后,我要回去。”

赫尔曼忽然攥住她的手,声音渐冷,“你回去有什么用?难道你的世界只有她吗?我呢?还有你的父母,你的姨妈,我们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她一个人的分量吗?!”

他一字一顿,几乎从牙关里挤出那个名字:“奥黛丽·诺曼。”

奥黛丽微怔。

原以为当真相被戳破,迎来的会是一场惊雷,可他却如此自然地叫出她的名字,似乎在告诉她,所谓的地雷早就被他亲手拆除了。

水蓝色的眼睛划过笑意:“是的,我的真名是奥黛丽·诺曼,对不起,我在神父面前骗了你,没有给予你诚实的婚姻。”

“我不在乎。”赫尔曼盯着她,“我不在乎你的名字叫什么,我只要你留在这艘船上!现在回答我,你要为了她,放弃我们所有人吗?”

奥黛丽缓慢而坚决地挣脱他的桎梏:“赫尔曼,算术题我比你更精通,可惜情感不是冰冷的数字。”

“如果今天出事的是你,或是爸爸妈妈,我也会为你们奋不顾身。”奥黛丽回握着赫尔曼的手,轻声说,“我爱你,也爱我的家人。”

“如果你爱她,就更应该留下。你去了会成为她的软肋。”赫尔曼深吸一口气,压住汹涌的情绪,“听话,你留下,如果她应付不了危险,那么你去了也是送死。如果你出事……”

他顿了顿,“我呢?我和你的父母该怎么办?”

奥黛丽垂眸,就在赫尔曼以为她被说动的时刻,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赫尔曼,你不了解贝拉。”奥黛丽轻声说,“她聪明强大,面对任何困难似乎都有应对的智慧与勇气。久而久之,我们都会将她视为安心的依靠,认为她无所不能。可是一个人硬扛着狂风暴雨,也会疲惫,也会感到疼痛。”

奥黛丽认真道,“曾经我一直活在她的羽翼之下,我知道,在无法提供助力的时刻,不拖后腿就是最好的做法。可这一次不一样。”

“她这个人,很多时候看似胜券在握,稳住了同伴的心,也让对手感到害怕。实际上,只有我知道,她只是无所畏惧。”奥黛丽眸光湿润,“她不害怕任何命运的到来,不会主动走向失败,却也……不害怕死亡。”

“可我会害怕她的无所畏惧,那会让我觉得她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奥黛丽的目光悠远,仿佛回到小时候。

奥蒂是个很敏锐的小孩,她总是能够察觉,贝拉看似宁静平和的外表之下,藏着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间的轻盈——上一秒,她可以使坏戏耍奥蒂,下一秒,如果就此消失,她的脸上仍然会挂着笑容。

长大后,奥黛丽渐渐将这种不安压在心底,可是这一刻,她又是如此清楚地明白,伊莎贝尔从来没有改变过。

是的,她渐渐地融入了家庭,拥有了亲情和爱情,产生了与这个世间最密切的联系。

可骨子里的轻盈,仍然注定了她可以接受失去现有的一切。

“我回到她身边,的确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可是至少在某个瞬间,她看见我,就会多几分牵挂。如果胜利当然好,如果失败……”奥黛丽忽然轻笑,“那我就陪她一起。”

赫尔曼攥紧拳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傻,但是,赫尔曼……”奥黛丽仰头,眼眶湿润,“我有时候,没那么勇敢。面对生死,我是个胆小鬼。”

“比起一同走向死亡,我承受不住独自活着的悲伤。失去她,就像失去我的另一半灵魂。”

双生的花,无论失去哪一朵,另一朵的余生只剩漫长的潮湿,逐渐在风雨里枯萎。

赫尔曼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缓缓松手,目送奥黛丽走向黎明前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说:伊莎贝尔:活着也行,死了也可以。

奥黛丽:不行! !给我活着! !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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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轮船抵达锡兰港口,简妮拎着行李在人群中穿梭,紧跟着最前面女儿女婿的脚步。

“我们必须要快些,安娜, 报纸上说今天就是开庭日。”

安娜跟在队伍最后,看着怀表里的画像出神——这是她在船上结识蒂洛夫后,央求他按照自己的描述所画的男人。

自从威克曼失踪后, 安娜以为这辈子也不会见到他。

印象里的威克曼还是那样的年轻英俊,与码头看见的佝偻背影截然不同。

可那天他被教会的人拖拽着凄惨求饶的样子,简直像只可怜的流浪狗。

安娜的心难以控制地感到疼痛,这也是她选择和简妮坦白的原因——万一呢, 万一那个人真是威克曼……

与此同时, 审判大厅里, 格兰芬冷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扎在威克曼身上。

“看清楚了吗?威克曼·史蒂芬, 大声告诉审判官你的结论。”

充满威胁的眼神瞬间让威克曼清醒。

身上的伤疤在隐隐作痛,被教徒们抓到的第一天,他就受了一顿毒打。最重要的是,格兰芬手里攥着他翻身的最后希望——赔光一切,远走他乡,输红了眼的赌徒只求那点本金翻盘。

格兰芬承诺会给他一笔钱再次投资, 只要有了这笔钱,他就不用在外面飘泊, 活得像个乞丐。

而此刻,看见审判庭的情形,威克曼也明白了他要自己做什么。

看着伊莎贝尔的眼睛,威克曼哆哆嗦嗦重复:“你是伊莎贝尔·诺曼,我没有认错。”

审判官迫不及待敲下锤子,“来自威克曼·史蒂芬先生的证词, 被诺曼女士本人承认的亲眷,足够可信。”

“是的,他的确是我姨妈的丈夫,如果他没有骗光我父亲的钱,并且卷款逃跑的话。”伊莎贝尔淡淡道。

众人眼神逐渐变化。

“噢,他是个诈骗犯?诺曼家族竟然有这样的姻亲?”

“谁知道呢?看他那副狼狈样子,的确显赫不到哪里去。”

……

玛丽听着旁边的窃窃私语声,神情逐渐放松,她冷笑地盯着威克曼:“审判官先生,事实上,威克曼年轻时就是个无赖,靠着花言巧语哄骗我妹妹,年老后毫无意外地成为诈骗犯,穷困潦倒,骗吃骗喝还不满足,现在又受人指使,来做伪证……”

她的话还没说完,威克曼就握紧拳头,恨声道:“玛丽·卡文!你这个贱人!你从前就看不起我,是,我是穷,可我对安娜是真心的!”

“你真心骗她和你过苦日子,又骗光她姐姐姐夫的钱,你的真心凭什么让我看得起?”

“我那是迫不得已!我也需要生活!我也想不靠你们让安娜过上好日子!”威克曼卑微了这么久的脊背再次挺了起来,情绪激动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喘息许久才冷静下来,忽然冷笑,“你现在极力否认我,就是怕我揭穿你们的身份!噢,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也会撒谎骗人!”

“审判官先生!在场的所有人,你们都听着,我绝对没有认错,现在坐在我面前的女人就是伊莎贝尔·诺曼,她和她的姨妈一起串通好换嫁,她们一样的虚伪恶心!”威克曼恨声嚷嚷。

玛丽脸色阴沉,正要开口,却听见伊莎贝尔笑道:“史蒂芬先生,你以什么身份在指证我?”

威克曼冷笑,他原本对这个生疏的外甥女没什么恶感,但是一看到那双和玛丽无比相似的冷漠眼睛,内心被轻视的愤怒就再也控制不住。

“当然是你安娜姨妈的丈夫,你们亲口认定的姨夫。”

伊莎贝尔慢条斯理翻开文件:“可是根据律法,你犯下诈骗罪潜逃,安娜姨妈已经给你上报失踪,并且解除婚姻关系,现在你对我而言只是一位来历不明的流浪汉,请问你的证词有效吗?”

“可你分明已经认出了他。”审判官皱眉道。

“噢,贾维斯爵士还能忘记记忆深刻的舞会,说实话,如果不是主教喊出这位史蒂芬先生的名字,光靠外表,我可完全不认为他和曾经的威克曼先生有什么相似之处。”说着,伊莎贝尔拿出一张全家福画像,向众人展示。

“呃……那个英俊的男人是谁?”

“这完全是两个人吧……”

“但是细看眼睛还是有几分相似,现在他们各执一词,我无从判断……”

观众席传来讨论声。

理智些的看客已经明白,这根本不是所谓的庭审,而是双方看不见硝烟的舆论战。

“那就是我!”威克曼扒开头发和胡子,极力展示自己的样貌,可惜变形的身材和沧桑的面孔只能让人看出五分相似。

格兰芬冷笑,终于开口道:“诺曼小姐现在完全就是强行争辩。”

“而您完全是强行给我定罪。”伊莎贝尔坦然道,“所有人都看见这位所谓的威克曼先生是被您押解过来的,全身都带着伤。第一,他的身份无法认证,第二、就算他是威克曼,但他对我们全家怀有仇恨,并与我的姨妈解除了婚姻关系,这样的证词在法律上并不能生效。”

格兰芬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对面的伊莎贝尔。

他们彼此都明白,如果严格按照法律来判断,除非格兰芬能把诺曼庄园从前的仆人都找回来,她们的立场和人数足以让证词生效。

可惜伊莎贝尔将她们藏得无影无踪,格兰芬失去了唯一能够咬死她的证据。

所以他才选择舆论战。

有些时候,审判并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要点燃怀疑的种子,再煽风点火,人们就会认定自己是掌握了真相的人。

这也是格兰芬要将审判会搞得声势浩大的原因。

如果伊莎贝尔辩无可辩,当场露出破绽,那么就算审判官无法根据法律宣判,格兰芬却能煽动群众,将伊莎贝尔的罪名牢牢钉死。

可现在,伊莎贝尔分明看出了他的无赖招数,于是选择用同样的“无赖”进行回击。

看似低级,但很有效。至少在看戏的群众眼里,她回应的姿态镇定优雅,说的话又很有条理,还有比她更像公爵夫人的吗?

短暂对视的瞬间,格兰芬明白,这样下去只会让对方越来越得人心,他必须抓住痛点,速战速决。

他飞速向审判官使眼色,后者立刻清了清嗓子,敲锤道:“安静!”

所有人看向审判官。

“你们双方各执一词,根据锡兰律法,我们必须先了解威克曼先生的身份,以及他和安娜·卡文女士的关系,才能判断他的证词是否有效。”审判官推了推眼镜,冠冕堂皇道,“我宣布,休庭半天,明天掌握新证据再进行宣判……”

他正要落锤,却听见伊莎贝尔淡淡道:“现在休庭,我认为格兰芬先生有能力将半天内制造所谓的新证据,审判官先生,你的判决是否有失公平呢?”

众人纷纷看向审判官。

“噢,请不要空口污蔑,女士。”审判官脸色一冷。

伊莎贝尔:“无意冒犯,只是合理推测。”

格兰芬攥紧手指,冷笑:“那么诺曼小姐,这么急着在今天做出判决又是为什么?方便你跟随家人一起逃跑吗?”

“容我再次提醒各位,诺曼小姐的父母和妹妹一家,都已经离开锡兰,在这么关键的时间点。”格兰芬缓缓站起身。

“可是玛丽夫人还在。”观众席,莫尔先生小声帮腔。

“是啊,这也是诺曼小姐用以解释家人离开的理由,可是大家再想想,玛丽·卡文女士身份克劳伦伯爵夫人,身份尊贵,究竟是不想离开,还是不能离开?”格兰芬轻笑,“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你们一家的旅行计划早就实施了吧,毕竟伯爵夫人要想离开领地可不容易,规划了那么久,结果被人察觉异样,所以干脆和你聪明的外甥女一起瞒天过海,我说得对吗?玛丽夫人。”

他步步逼近,“不愧是设计出这种阴谋的女人,你们连女王和教皇都敢欺骗,还能有什么不敢做的?”

玛丽步步后退,手指紧攥。

观众席逐渐沉默,他们内心开始动摇。

伊莎贝尔垂眸,她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转移亲属和转移资产一样敏感,这也是她早就料想过的拉锯战。

正要说话,大门外忽然出现两道身影,伴随着年轻女孩清亮的嗓音。

“各位下午好,谁说我们一家人都离开了?”

所有人望去,只见奥黛丽步伐轻快,穿过人群,径直走向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难得愣住了,她看着妹妹朝自己走来,又看见她身后不急不缓的赫尔曼,还有简妮、爱德华、葛丽泰等等。

爱德华特意穿上隆重的礼服,戴上诺曼家族徽章。简妮面带微笑,和玛丽拥抱后,面对众人颔首:“各位,我是诺曼家族的女主人,也是两位诺曼小姐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面对不实的指证,我们一家人永远站在一起,这不会成为有心人抨击我女儿的理由。”

来自一位母亲掷地有声的发言,众人心中刚升起的疑虑再次消散。

“噢,我见过诺曼先生和诺曼夫人,很体面的夫妇。”

“是啊,他们都回来了,如果公爵夫人有罪的话,难道他们一起送死吗?”

“我想也没有哪个家庭敢团结一致犯下弥天大罪。”有人开玩笑。

“我也这么认为。”

……

格兰芬不可置信地盯着诺曼一家,尤其是赫尔曼。

他很想告诉大家,真的有傻子整整齐齐回来送死!不,不是傻子,是一群疯子!这群疯子打乱了他的所有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