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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芬死死捏紧拳头,目光忽然瞥见怔愣的威克曼,和他视线里的女人——

眼睛倏然亮起,他冷声道:“威克曼,你对面站的人是谁?”

威克曼一个激灵,陡然清醒过来。

他立刻明白格兰芬的暗示,激动道:“安娜!安娜!亲爱的!是我!威克曼!你认不出我了吗?”

安娜从进门开始就注意到了他,整个人像灵魂出窍似的愣在原地。

“安娜姨妈,这位先生看起来和威克曼有点相似,不过,无论他是不是,您不是早就和他解除婚姻关系了吗?”伊莎贝尔瞥着他们,不动声色道。

奥黛丽和赫尔曼对视一眼,后者立刻摆手,由查尔斯送上一份陈年文件。

银头发先生缓缓道:“威克曼·史蒂芬,曾是怀特公司的投资客,经济危机开始前,我曾给所有人做出提示,只有这位先生不肯听劝告,导致所有资产血本无归。”

“不仅如此,他还擅自以爱德华先生的名义抵押借债,截至目前为止,他仍然欠我十万锡兰币的债务。”赫尔曼慢条斯理将证据展示,“如果这位先生是真正的威克曼·史蒂芬,那么请先还债吧。如果不是……”

他顿了顿,轻笑:“那一个做伪证的人,应该判处什么样的罪行,审判官比我更清楚。”

话音落下,威克曼面无人色。

他看着赫尔曼那头标志性的银发,绝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威克曼始终记得他是如何跟着这个人大发横财,又是如何沉迷于金钱游戏里无法回头。

奥黛丽悄悄攥紧赫尔曼的衣摆。

来之前,她就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赫尔曼,下船的第一时间,赫尔曼就让查尔斯拿回威克曼曾经的债务文件,现在终于派上用场。

那笔债务是他们婚姻的开端,如今又成为挽救诺曼家族的关键性证据。

威克曼既没有偿还巨债的能力,也不敢反抗格兰芬。

他再次看向安娜——那个在他穷困潦倒时无数次拯救自己的妻子,她发福了,没有年轻时可爱,有时候愚蠢的令人生厌。

此时此刻,却没有比安娜更加让人威克曼心安的女人。

他痛哭流涕,爬到安娜的脚边:“亲爱的,求你救救我,你不能不认我,你最爱我不是吗?想想我们曾经的幸福日子,你都忘了吗?”

安娜被威克曼抱住双腿,看着男人再次露出祈求的姿态,想博取她的同情。

“我其实早就想回来,可是我被债务压得翻不了身,我想带你过好日子,我想赚更多的钱,是我鬼迷心窍,可是这一切都怪我太爱你了。”威克曼痛苦,“我配不上你,我也知道你姐姐瞧不起我,我更知道你两个姐夫都比我有钱有地位,我也想让你赢一次,我知道你最喜欢买新裙子……”

他掏心掏肺地诉说着,好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

玛丽脸色铁青,看着安娜摇摆不定的模样,她几乎克制不住怒火,正要开口却被简妮拦住。

“为什么拦我,安娜这家伙你还不知道吗?一见那个男人就丢掉脑子!”玛丽低声冷喝。

“你不可能一辈子替她摆平所有麻烦。”简妮温声说,“人生的考题,躲不过去的。”

“可是这还关系到……”玛丽的暗示十分明显。

一旦安娜心软承认威克曼,赫尔曼的威胁也就失效,因为威克曼清楚,安娜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所谓的巨额债务也只是一个砝码,威克曼不在乎他们之间的输赢,他只想活着。

至于伊莎贝尔以及诺曼一家会遭受什么,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如此自私丑陋的模样,令好脾气的爱德华忍不住上前揍他。

“你这个王八蛋!还敢开口说话!”爱德华砰砰揍倒他。

威克曼惊叫着求助,直到警卫把爱德华拉开,他才看见人群之外安娜的眼神。

向来对他心软的妻子此刻眼神冰冷,带着看透一切的理智。

“审判官先生,他不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失踪很久,大概已经死了。”安娜嫌弃地挪开身子,掌心的怀表银链子随着动作晃动,她打开盖子,向众人展示里面的画像,“这才是我的丈夫,他很爱我,是位英俊的绅士,和这个无赖完全不同。”

第98章

威克曼看着那张小像,彻底愣住。

他原本还嚎叫着求饶,可是看见安娜的眼神,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安娜,我就是威克曼……”他嗓音干涩,“我和从前有什么不一样吗?”

安娜没有说话, 她高高扬起头, 向玛丽和简妮走去。

玛丽眼神怔然, 旋即露出一个笑容。

简妮伸出手臂,拥抱安娜。

“好样的,你终于洗清人生的污点。”玛丽皮笑肉不笑。

简妮掐了掐玛丽,又抚摸着安娜的头,她感受到怀里的温热的泪水,却没有作声。

是的,威克曼和从前没什么不同,都是个无赖。是安娜的爱令他不一样。

安娜抬起头,很快恢复从前趾高气昂的模样,挑衅地看着玛丽:“爱上一个英俊潇洒的无赖算什么污点。”

“如果他还像当初那么帅气,或许我还有点心软,现在嘛……”安娜嫌弃地撇了撇嘴,低声道,“带着这么一个老头,真够丢人的。”

玛丽翻了个白眼。

简妮笑而不语,她看着安娜故作冷漠的表情,心里却知道,妹妹并没有嘴上说的那样毫不在乎。

如果威克曼没那么自私,愿意说出有利于伊莎贝尔的证词,也许安娜不会狠下心,可惜一个人的本性注定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和家人相比,即便是年轻英俊时期的威克曼,也没有哄骗得安娜离开两个姐姐。

“他说错了一点。”安娜忽然看向简妮,小声说,“我从来没有嫉妒过你和玛丽的好日子。”

她耸耸肩,“因为我知道,你们过上好日子,就会有我一口面包吃。”

玛丽和简妮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安娜就是这样一个糊涂虫,会糊涂地爱上空有其表的无赖,却也会糊涂地过着好日子,永远把家人放在第一位。

诺曼家族这边安下心来,那边的格兰芬脸色却越发沉重。

安娜否认威克曼的身份,那么他的证词就无效。最重要的是,观众席的所有人在诺曼一家回来之后,心中的天平就渐渐倾斜。

格兰芬意识到局面控制不住,审判官也到了必须宣布结果的时候。

伊莎贝尔向格兰芬微笑颔首,后者接收到视线,倏然起身,冷笑道:“你认为自己已经嬴了吗?你可以骗得过所有人,但是你骗得过朝夕相处的伴侣吗?”

格兰芬笑容越来越大,他轻蔑地看着伊莎贝尔,提高声音:“从消息登报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查尔维斯庄园难道没人知道这件事?”

众人眼神纷飞。

“抱歉,忘了说,我曾收到女王的来信。”格兰芬微笑,从怀里拿出信件,“信上说,在案件审理未出结果时,斯宾塞公爵府不再承认诺曼小姐的公爵夫人身份。”

“难怪公爵夫人一个人在肯特郡待这么久,是不是公爵府早就发现异样?”

“枕边人才最能发现异常,这说得过去。”

……

格兰芬听着议论声,志得意满。

“诺曼小姐,怎么样?赢得一次审判固然容易,你还能次次都赢吗?”他缓缓压低声音,“你我都知道事实真相是什么,只要我在一天,你就永远别想摆脱这桩官司。”

伊莎贝尔垂眸。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衣摆。

斯宾塞公爵府的表态,她大概能猜到,是薇奥莱特和女王的选择,这在意料之中。

可是海因里希呢?这其中有没有他的意思?

老实说,伊莎贝尔没有把希望放在某个不可控的因素之上的习惯。

只是这一刻,她竟然分出一丁点心神思考——得知真相,海因里希的反应是什么呢?觉得受到蒙骗,所以一怒之下决定放弃这个妻子?还是说被女王困在原地,想来也来不了?

都没关系,在她的计划里,恒定不变的永远只有她自己,所有人都是不可控的棋子,就像她不会料到家人们会在这一刻赶回来。

可也许是看到家人的复杂心情太过奇妙,以至于让她在此刻也生出莫名的希冀。

伊莎贝尔不动声色垂眸,克制住内心的情绪,正要开口说话,所有人再次看向大门外——

今天的意外来客实在太多了,众人本不该再起波澜,可是看见来人,实在是忍不住惊叹……

“噢,上帝啊!”

“天哪!先生!你没事吧?”

大门外,男人的亚麻衬衫沾满血迹,缓缓向前行走。

走近了才有人认出来,“噢!是公爵!公爵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他带着满身的伤,姿态却坦荡。

看见他,格兰芬笑容凝固。

伊莎贝尔顺着视线望过去,眸光微顿——

逆光下,海因里希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这一幕让伊莎贝尔想起初见,那天高大的男人送给她象征胜利的花环,也是这样向她走来,宣布黇鹿属于她。

此刻,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来迟了……奥黛丽·诺曼。”

伊莎贝尔听见名字前拖长的尾音,明白海因里希猜到了真相。

她沉默片刻,“你的伤怎么回事?”

“胜利的勋章。”海因里希轻笑,牵起妻子的手,转身面对众人。

他眼神桀骜冰冷,环视一周后紧盯着格兰芬,一字一顿道:“以斯宾塞的名义起誓,我身边的这位女士,永远都是我的妻子。”

海因里希将宝剑递给伊莎贝尔,亲手将权柄送上。

“只要我当一天公爵,她就当一天公爵夫人。”

第99章

海因里希的到来, 宣告胜利的天平彻底倒向伊莎贝尔这一边。

审判官不敢再看格兰芬的脸色,无论和教会的关系如何,这样的情形里, 他要是敢明目张胆地徇私枉法,第二天就会上报纸头条。

格兰芬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盯着海因里希,眼神阴鸷,沉默许久才冷笑道:“公爵先生,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女王并不想和教会撕破脸,如果只是舍弃一个公爵夫人,风波很快就会过去。可是海因里希出面强势撑腰,这代表着公爵府对伊莎贝尔的支持。

格兰芬摸不准这究竟是女王的意思, 还是公爵府或者海因里希的个人决策。

无论是什么,总之这场审判会的目的已经落空。

“主教先生, 请问你还有证据需要提供吗?”审判官语言暗示。

格兰芬咬着牙,沉默许久才道:“没有了。”

“好的。”审判官敲了敲锤子,等众人安静下来才道,“根据王室与教会联合审判庭律法规定,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应采用听审投票制,下面进行投票。”

每一个聆听全程的观众都被发放匿名票据。

十分钟后,结果出现。

格兰芬不等宣布就起身离席,走之前他盯着伊莎贝尔冷笑:“我们都知道真相是什么,一切还没有结束。”

现在,他急着回去了解海因里希的到来,背后究竟有没有其他人的意思。如果是个人行为,那么一切还有得救,如果是女王的意思,他就要好好琢磨一番。

可是不等他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伊莎贝尔含笑的声音。

“是的,一切还没有结束,格兰芬主教。”她慢条斯理起身,在众人都准备离席的时刻,忽然拿出一份新的文件。

“噢,这是怎么了?”

“公爵夫人要做什么?”

“不清楚,再看看……”

……

最前一排的记者敏锐地嗅到新闻的气息,立刻坐回去,拿出笔刷刷记,结果伊莎贝尔径直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奥黛丽收到姐姐的眼神示意,帮她将那叠文件分发出去。

“这是什么?”记者们好奇地翻开,伴随着入目的字眼,他们的神情渐渐凝重,“噢,上帝啊……”

后排的人越发好奇,纷纷坐了回去。

连带着走到门口的格兰芬、已经起身的审判官……

大家神色各异,紧盯着缓缓走到台前的伊莎贝尔。

只见她高举着文件,微笑道:“很感谢主教先生为我准备这么盛大的审判会,机会难得,我也有份文件需要提交给审判官大人。”

格兰芬神情渐渐凝重,审判官犹豫片刻:“抱歉,审判会已经结束,如果你要提交新的案子,请重新走程序,我们需要另行通知当事人……”

“噢,不不不,当事人就在现场。”伊莎贝尔轻笑,转向众人,“我将以个人名义,状告格兰芬主教十一项罪行,所有证据都在其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惊雷炸响。

“什么?状告主教?!”

“噢,这不是针对公爵夫人的审判会吗?怎么反过来了?!”

……

格兰芬以及身边的众教徒神情凝重。

“请不要胡言乱语,格兰芬主教是圣曜教会在锡兰的最高领袖,除了尊者,没人有资格审判他!”教徒冷喝。

伊莎贝尔挑眉:“是吗?可是根据联合法庭规定,王室和教会都属于被监督对象,格兰芬主教也包括在其中。这是你们用来审判我的律法,现在,你们可以成为例外吗?”

教徒哑口无言。

可是伊莎贝尔不依不饶,又看向审判官:“还是说,这里不是维持公平与正义的殿堂,身为审判官,会给予某些人特权?”

此话一出,前排的记者眼睛瞪大,所有人都盯着审判官和教徒们。

是的,这个社会总有人有特权,可是在明面上,他们必须用种种借口伪装平等正义,就像最后的遮羞布,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开。

格兰芬攥紧拳头,即将靠近伊莎贝尔时,被海因里希挡住。

他压低声音喝骂:“你在玩什么花样?!”

伊莎贝尔平静回视,手上已经翻开文件第一页。

“我说过,很感谢你准备的舞台,为我带来了这么多的观众,你的表演已经结束。现在……请掏干净耳朵听好了。”

她顿了顿,默默等候许久的艾米丽终于出现,提高声音:“格兰芬·约翰逊,第一项罪名,贪污赎罪金款项高达三十万锡兰币;第二,收受贿赂,以教会名义设立苛捐杂税……”

她一边念,一边将证据展示。

那份厚厚的文件里,不仅有格兰芬的赎罪金款项明细,还有各个被逼着捐款的商人的证词与签名。如果说刚才的审判会完全是舆论战,现在这份文件几乎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从律法条文到罪行指控,以及各项证据展示……全方位无死角地将格兰芬钉在耻辱柱上。

全场陷入寂静。

只剩格兰芬的喘息,他死死盯着伊莎贝尔,一把夺过艾米丽手中的文件:“这些都是假的!都是伪造的!”

“别着急,我们还有人证。”

一旁,沉默许久的赫尔曼忽然开口。

他拍了拍手,查尔斯很快带着以莫尔先生为首的商人站起身。

“这是以怀特公司为首,联合其余十八家工厂主提供的签名书。”赫尔曼缓缓将纸张展开,“哈登菲尔德的每个商人每年都需要缴纳百分之三十的利润作为赎罪金,除此之外,还有额外用于教会学校的捐赠款。所谓捐赠款,最后都进了格兰芬先生的账户。”

格兰芬看见作证的商人,眼底迸发怒火:“你们……你们怎么敢的……”

莫尔先生没有低下头,而是坚定地站在赫尔曼身边。

是的,如果在技术垄断时期,他并不敢得罪教会。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背靠着怀特家族和公爵府,都是靠投机发家的商人,自然看得清形势。

格兰芬看着对面的伊莎贝尔和赫尔曼,忽然明白,自己踏进了一个圈套——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他为了审判会造势,于是召集了那么多人,力图用舆论将伊莎贝尔打倒。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反过来借用了他所谓的优势。

最后的地雷炸响得猝不及防,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反转,格兰芬变成了被告。

“主教先生,请问对此有什么想说的吗?”

“文件里详细展示了您的款项来源和去向,第九区那座私人豪宅真的是您名下的吗?”

“前年您招收一批少男少女进入圣匹斯堡,从此之后就没有去向,您对此知情吗?”

……

一声声质问如潮水涌向格兰芬。

记者们的质询还算温和,可是大门外,听了全程的民众已经按捺不住怒火。

肯特郡的所有人、应该说锡兰的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欺压。只是近年来教会政策逐渐宽松,又加上信仰的力量,大家渐渐将这层矛盾当成房间里的大象。

可是此刻,一个地位崇高的大主教、竟然做出这么多丑事,这和平时的形象太过割裂!

大家还不傻,尤其是肯特郡的百姓都知道公爵夫人为他们带来了新的商机,诺曼家的另一位小姐又打破了技术垄断,就因为得罪了教会,所以才遭到报复,连换嫁这样的荒唐罪名都能被编织出来。

试想想,如果公爵夫人都能任人宰割,又何况是普通人呢?

一时间,黑衣教徒们形成的人墙堵不住愤怒的群众,尤其在艾米丽揭露最后格兰芬曾经打着招收圣徒的旗号带走一批孩子时,众人彻底坐不住。

艾米丽刚念完,凯文突然领着一群工人冲了进来。

“打倒教会!”

“打倒格兰芬!”

……

格兰芬在教徒的护送中狼狈逃窜。

等混乱稍稍停止,奥黛丽率先喊:“我们要公平!”

“请公平宣判!”

“请公平对待我们所有人!”

“严惩格兰芬!”

所有人一起喊。

审判官刚想跑,就被伊莎贝尔堵住:“先生,证据就在眼前,你不敢宣判格兰芬的罪行吗?”

“还是说……”她顿了顿,缓缓捡起地上的教会纹章,“您需要我公开您的信仰,让您和格兰芬站在一起?”

审判官愣住,那是他刚才见势不妙,偷偷扔掉的徽章,却被这个女人看见了。

如果是平时,有信仰并不妨碍什么,可是此刻,一旦她发挥煽动的能力,他就会被愤怒的人群吞吃。

没办法,审判官只好重新整理假发,用蚊子般的声音宣布格兰芬罪名成立。

格兰芬攥紧拳头,即便他死死盯着审判官,却也没法在这么多双眼睛注视下说太多。

审判庭没有对教会人员的执法权,必须将人移交到圣匹斯堡处置。

前一秒还是原告,后一秒变成阶下囚,形势变化太快,格兰芬从错愕到愤怒,最后却渐渐平静。

格兰芬阴鸷微笑:“真是一出好戏,诺曼小姐。”

他盯着伊莎贝尔,渐渐理清了思绪。

刚才的这场闹剧太过突然,条理清晰的证据和愤怒的人群一下子让格兰芬方寸大乱。可是冷静下来想想,这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

所谓王室和教会的联合审判庭就是摆设,连审判官都是自己人,所谓的罪名也就是哄哄人。

真正让人猝不及防的是冲进来的工人,但是仔细观察,还有部分人处于观望状态——他们对目前的陡然转变的情形完全没概念,有的被愤怒感染,有的却还在犹豫。

是啊,格兰芬当了这么多年的大主教,形象深入人心。仅仅凭着一次审判就能定罪?

按照程序来说,他还得被押送去圣匹斯堡,到了那里,有了喘息的机会,再编造一些舆论洗白,风波也就过去了。

所以,真正被押走的时候,格兰芬反而一派轻松,并且为自己刚才的慌乱感到可笑。

他轻蔑了扫了眼伊莎贝尔,“再会,诺曼小姐,希望下次你的伎俩别太低端。”

“再见?”伊莎贝尔挑眉,等格兰芬的背影逐渐消失,她垂眸道,“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奥黛丽听见这句话,面露疑惑:“什么意思?”

伊莎贝尔不急着解释。

审判会到这里终于算是结束,她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

视线扫过奥黛丽、海因里希、简妮等人,伊莎贝尔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良久,她忽然抱住奥黛丽,送上一句迟到的问候:“好久不见。”

奥黛丽微怔,回抱住姐姐:“希望我们的到来让你感到高兴。”

伊莎贝尔凝视着妹妹,微笑:“我曾经并不觉得这种超出计划外的事情,会让自己感到高兴。”

“现在呢?”海因里希忽然问。

伊莎贝尔抬眸,顿了顿:“有一点开心。”

“只是一点?”安娜揶揄。

伊莎贝尔轻笑,认真回答:“比一点更多,越来越多。”

当家人一个个出现,心脏好像一块拼图,渐渐被填满。

她必须承认,那是很美妙的感受。

奥黛丽眼眶湿润,她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觉得有什么在改变,却又好像什么也没变。 -

温斯顿庄园,一家人休整完毕,齐聚客厅。

伊莎贝尔被围在中央接受“审判”,向来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诺曼大小姐今天成为最底层,对每个人的疑问知无不言。

奥黛丽首先发问,她看着丈夫和姐姐今天默契的配合,眯着眼质问:“你们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害得我白担心!”

赫尔曼歪着头看妻子,淡淡道:“我可没有,我也是被你姐姐安排的棋子。”

海因里希一边包扎伤口,一边盯着伊莎贝尔:“我呢?我也只是你的棋子吗?”

简妮和玛丽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安娜嘟囔道:“噢,贝拉,你是不是猜到格兰芬会找到威克曼,否则你怎么会表现得那么淡定?”

……

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向伊莎贝尔砸来。

这和白天的审判可不一样,如果再不说实话,她可以保证自己明天的午饭都没有着落。

她轻笑着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不是上帝,怎么能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到?你们的到来,就不在我的预料内。”

海因里希垂眸,他今晚有些安静,听见这句话时却忍不住开口:“为什么?你认为我不会来?”

奥黛丽也沉默了,她握着伊莎贝尔的手,无意识地揉捏她的掌心。

伊莎贝尔微笑:“也许吧,我只是习惯独自处理一切。”

“这个习惯不好,我希望你改变。”奥黛丽仰头,认真说。

伊莎贝尔没有敷衍她,“好。”

她是要改变了。

这并不是为了提高胜算,实际上,在原本的计划里,没有家人或者海因里希,她也能嬴。

从华夏通航开始,她就在收集格兰芬的罪证。索菲娅的死就是一个信号,伊莎贝尔知道,教会不会放过自己。

的确,转移家人一是为了保护他们,二是为了避免出现意外,让自己束手束脚,毕竟她从不打算避战。

所谓的换嫁风波并不可怕,伊莎贝尔更想利用这件事情作为导火索,成为向教会进攻的信号。

她需要一个契机让大家意识到教会的可怕,并且明白他们拥有反抗的能力。

“凯文带领的工人是你安排的吗?”赫尔曼问出他唯一疑惑的问题。

“是。”伊莎贝尔坦然承认,“总要有人做那根点燃愤怒的火柴,如果没有愤怒,也就没有反抗的勇气。”

如果真的按照稳定的庭审流程走下去,也许格兰芬也会利用语言煽动,所以伊莎贝尔不能给他辩解的机会,只要用证据和“民意”将他钉死在罪名之上,无论之后什么结果,反正当下他绝对翻不了身。

格兰芬引火烧身,之前对于伊莎贝尔的换嫁指控,就会被认为是蓄意谋害,这也是她准备的最后底牌——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当然,这也得益于格兰芬的傲慢,他当大主教太久了,又是自己的主场,怎么会想到有人在这样完全劣势的场合,还想状告他。

如果是封闭式审判庭也就算了,偏偏是格兰芬自己营造的声势浩大的场合,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格兰芬一旦被移交到圣匹斯堡,你的计划就失效了。”赫尔曼淡淡道。

伊莎贝尔:“我知道。”

她当然没那么天真,以为光凭着审判官一句话,就能给格兰芬定罪。

只要给他留口气,他就有机会拉长战线,到时候铁证如山又怎么样,有西里尔和圣匹斯堡重重守卫,格兰芬说不定还能反咬一口,说伊莎贝尔蓄意泼脏水。

尤其是在女王态度不明的情况之下,局面更是不利。

奥黛丽睁着大眼睛:“贝拉,你想怎么做?”

伊莎贝尔刚要习惯性敷衍,但在妹妹的瞪视下,她只好笑道:“我不会让他走出肯特郡。”

众人一愣。

海因里希蹙眉:“什么意思?”

伊莎贝尔抬眸,轻描淡写道:“杀了他。”

所有人悚然一惊。

“现在知道为什么我不想事无巨细地告诉你们了吧?”伊莎贝尔耸耸肩。

众人心情复杂。

一方面感慨于伊莎贝尔的坦诚,一方面又惊叹她的大胆。

长辈们找借口离开,让出空间给他们商量。

房间里,赫尔曼若有所思,他大概明白伊莎贝尔的意思:“什么时候行动?需要准备什么?”

“就明晚吧,请帮我准备这些。”伊莎贝尔拿出一份清单。

“有合适的人选吗?”海因里希睨着妻子。

伊莎贝尔抬眸:“你说呢?”

海因里希哼笑,“乐意效劳。”

奥黛丽呆呆看着他们三个人讨论怎么杀人,语气自然地好像在谈论天气。最后只能干巴巴道:“我呢?我做什么?”

伊莎贝尔捏了捏妹妹的脸,轻笑:“请帮我做一份香甜的蓝莓蛋糕,等我回来好吗?”

奥黛丽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嗯!”

水蓝色的眼睛认真地盯着姐姐,“你一定要回来,我们都在家等你。”

伊莎贝尔沉默许久,摸了摸妹妹的头:“我会的。”

第100章

“大主教,遵从您的意志,我们已经写信寄往伽蓝圣殿。”黑衣教徒沉声禀报。

大厅里,本该关押受审的格兰芬还好端端地坐着,面前是瑟瑟发抖的审判官,和一桌子丰盛的晚餐。

格兰芬喝光杯中的酒,冷哼道:“不用等尊者的消息,即刻启程。”

“可是……没有尊者的指令, 万一我们被拦下……”

教徒话没说完,就被格兰芬阴狠的眼神吓退。

“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约瑟芬,记住你的身份,你现在的上司是我,不是西里尔。”

“是。”约瑟芬颤声低头。

“告诉所有人, 连夜回圣匹斯堡。”格兰芬起身,狠狠瞪了审判官一眼, “你的账,等我回来算。”

审判官哆嗦求饶:“主……主教大人, 我也是没办法啊,那样的情况下, 我我只能宣判您的罪行……”

格兰芬冷笑,猛然将桌子掀翻,杯盘狼藉,酒红色的液体洒了审判官一脸,好不狼狈。

“那你现在最好保持头脑清醒,一点儿小罪过可为难不了我。”格兰芬眼神阴森,慢悠悠地戴上镣铐,走向屋外的马车。

主教出行的规格很高,十数辆马车随行,排场豪华得不像是罪犯的待遇。

如果不是格兰芬主动戴上镣铐装样子,现场所有人都不敢以罪犯的标准对待他。

“大人,那几个小教徒还要带着吗?”约瑟芬又走了进来,迟疑询问,“您的麻烦还得靠尊者解决,他要是问起来……”

“不带了。”格兰芬颇有些烦躁,冷哼一声,“西里尔毛病太多,真把自己当圣人了。”

这话约瑟芬可不敢接,只能沉默地走出去。

一旁的审判官顶着满脑袋酒液也不敢擦,直到看见格兰芬起身走出门,才松了一口气。

想起刚才那些话,审判官不由得叹了口气。

他自己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格兰芬却是真的畜生。

那天他站在高台上宣判格兰芬的罪行,心惊胆战之余,却也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想至此,他又低头看了眼圣曜教会勋章——这是那个女人还给他的。

所谓的信仰,其实早就在见识了阴暗之后,消失殆尽。可是那天过后,他似乎又感受到了某种纯澈的温暖,是那个工人嘴里喊出的话——正义、公平、科学、平等……

像是剔除种种杂质后,最原始的圣曜信仰——神平等地爱着世人。

神不是任何人,祂是风霜雨露、潮起潮落、太阳月亮、是世间万物。

突然醒来的人,在第一时刻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醒来,而是在过后的某一天,恍然大悟。

就像此刻的审判官。

他擦了擦脸上的酒液,挺直脊背,看向夜色深处——

目之所及,黑衣教徒们肃穆而立,恭送戴着镣铐的主教上马车。

格兰芬心情烦躁,踩着侍卫的脊背踏上马车,“砰”地一声关上车门,“出发。”

车队有序启程,行至半夜,在野外扎营。

格兰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睁开眼,“来人。”

黑衣教徒约瑟芬又走了进来,身形在拥挤的帐篷里越显佝偻。

“主教,有什么吩咐?”他的声音有些闷。

格兰芬没有在意无关紧要的属下,他现在只觉得一团心火烧得难受,“随便去哪个镇上领个孩子过来。”

教徒沉默数秒:“可是教皇那边……”

格兰芬冷笑,“进圣匹斯堡之前处理干净就行。”

教徒攥紧衣袖。

“还不快去!”格兰芬抬眸。

教徒仍然没有动作,格兰芬终于意识到不对,可是人还没站起身,一只手就死死捂住他的嘴。

佝偻的教徒站直身子,身影倏然高大。

不是约瑟芬!

“呜呜呜!”格兰芬拼命挣扎。

教徒的头巾落下,露出一双黝黑冰冷的眼眸。

格兰芬瞪大眼睛,挣扎得越发激烈,却被压制得无法动弹。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太痛快。”海因里希嗓音低沉-

主帐外,随行侍卫和黑衣教徒分属两拨人,各自扎营。听见主帐不时传来闷响,领队侍卫正想询问,却被一个教徒拦住。

“主教刚吩咐我带一个孩子过来。”教徒声音有些低沉,一手牵着小孩。

夜色昏暗,领队只知道全身包着黑衣的人是格兰芬的近侍,于是不再多说。

毕竟这样的龌龊事情太常见,就像其他的侍者连问都不问。

“好吧,有意外请随时告知。”

领队又看了眼主车,里面似乎有挣扎的喊叫,他当作没听见,转头离开。

回话的教徒牵着孩子走进主帐。

伴随着一声闷响,温热的血液突然迸溅在孩子的脸上。

“别怕。”教徒摘下面巾,露出冰蓝色的眼睛,她温和地擦拭孩子的脸颊,“没有人能伤害你。”

孩子眼神懵懂,正要转头,眼睛却被蒙住,于是没有看见血腥的场面。

格兰芬被凌迟数百刀,倒在血泊里,已经没有人样。他的嘴巴一张一合,满眼的不甘。

海因里希扔掉染血的黑袍,眼神冰冷,利落地割断他的咽喉。

伊莎贝尔迅速递给他干净衣服,“换上,天亮前把尸体处理了。”

两个人默契地行动着。

海因里希趁着夜色将格兰芬的碎尸带走,等离开人群才将孩子送上马车。

赫尔曼和奥黛丽早就等在林子里接应,看见海因里希带来一个陌生的孩子,俱是一愣。

海因里希简短解释一番就要回去,被奥黛丽叫住。

“我姐姐呢?”奥黛丽一边安抚着孩子,一边询问。

“我不知道她的全部计划。”海因里希的手指还在滴血。

格兰芬已经死了,可是伊莎贝尔却换上了他的衣服留在主帐里。

奥黛丽眼神怔忪,看着海因里希擦拭完血迹,正要离开,她才说:“请把她安全带回来,拜托。”

“我会的。”海因里希抬眸,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赫尔曼:“我们离开后,请打开它。这也是贝拉的安排。”

“具体的时间是?”

“凭你的智慧,到时候就会知道。”海因里希转身离去。

“你们都要平安回来。”奥黛丽看着他的背影,想象着林子那一端的姐姐,喃喃自语,“都要回来。”

海因里希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向黎明前的黑夜里-

身为大主教身边的首席教徒,约瑟芬一觉睡到大天亮,他吓得屁滚尿流,赶忙跑到主帐前听候吩咐。

可是今天的主帐异常地安静,路过的侍卫官打招呼道:“嘿,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约瑟芬茫然。

他出去过吗?

来不及疑惑,帐子里传来沉闷的声音:“进来。”

约瑟芬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主教大……大人。”

主教没有说话,异常的沉默让约瑟芬感到莫名的恐惧。

他缓缓抬起头,还没看清面前的人,就感觉脑袋被冰冷的物体抵住。

“现在,我就是格兰芬主教,听见了吗?”

约瑟芬头脑空白。

这声音刻意改变了发声方式,所以隔远听不出异常,但是这么近的距离,足以让他分辨出是个女人!

“听……听见了。”约瑟芬哆嗦着,不敢抬头。

他只想活命,其余的不敢多问,甚至不敢思考……这个女人顶替了格兰芬,那真正的格兰芬又去了哪里……

不敢问,问了太多就活不长。

“您……您需要我做什么?” -

一刻钟后,车队再次启程。

据说大主教病了,现在正由约瑟芬贴身照顾,必须全速前往圣匹斯堡。

再次混进人群里的海因里希打听到消息,缓缓接近主车。

被五花大绑的约瑟芬听见车窗响起敲击声,下一刻,就见蒙面的“主教”睁开眼。

旁人畏惧格兰芬的威严,没有命令从不敢靠近主车,所以才让海因里希找到空当。

“这个人要处理掉吗?”看见约瑟芬,海因里希的第一句话几乎让前者吓破胆。

他被堵着嘴,呜呜求饶,然后被海因里希一拳捶晕。

“不用。”伊莎贝尔扫了约瑟芬一眼,“留着他还有用。”

海因里希蹙眉:“还要做什么?”

伊莎贝尔沉默片刻,从车窗缝隙里望向逐渐靠近的山脉。

“去圣匹斯堡。”

海因里希微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伊莎贝尔平静地看着他,“但我仍然希望你毫无保留地支持我。”

“我父亲已经用生命告诉我们,那条路行不通。”

“是的,他没有走通。”伊莎贝尔淡淡道,“可你认为他失败了吗?海因。”

海因里希沉默。

伊莎贝尔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里划过笑意:“世上没有哪条路是一走就通的,正因为路德维希走过,我们才能沿着他的标记前进。”

她目光辽远,看着远方。

“取代格兰芬只是手段,真正的目标在伽蓝圣殿。”伊莎贝尔垂眸,“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他们没有做到的,我们未必做不到。”

海因里希认真地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睛,停顿许久才开口:“是的,但是我必须纠正你一件事。”

“请说。”

“在你提问前,不要预设我的答案为否定。因为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誓死效忠。”

伊莎贝尔愣住,她没有想到海因里希要说的话是这些。

“事实上,任何决定都无法确保百分百的胜算,有时候,你们的否定是正常的。”

“可我的决定并不源于你的胜算。”海因里希坦然地擦拭着染血的匕首,耸肩,“你就算跟我说,你想闯进伽蓝圣殿把西里尔大卸八块,我也不会说个不字。”

伊莎贝尔莞尔,她笑了一阵,眼神古怪:“不幸的是,你猜对了,我的计划就是这样。”

海因里希动作顿住,很快无所谓地摊手:“那就干吧,大不了结局是我们一起被他大卸八块。”

两个人对视着,一起低笑出声。

笑着笑着,海因里希的眼神逐渐温和。

“伊莎贝尔。”他第一次呼唤妻子的真名,轻声说,“你可以做到。”

“即便是个疯狂的计划。”

“是的,即便那很疯狂。”海因里希顿了顿,眸带深意,“你一直是个奇迹女孩。”

伊莎贝尔微怔,似乎从他的眼眸里读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海因里希轻笑,盯着她的眼睛说,“所有人奉西里尔为神明,我知道,他不是……你才是。”

伊莎贝尔怔愣良久,她不知道海因里希是否察觉了什么。

任何细微的异样,都无法瞒过一个深爱你的人,母亲如此,妹妹如此,现在……海因里希也是如此。

更何况,她从没有想过隐瞒。

伊莎贝尔垂眸轻笑,她想了很久,只是伸出手捧着海因里希的脸,认真说:“那就敬请期待你的奇迹女孩再次彰显神迹。”

“不,是我的奇迹女王。”窗外清风吹拂,海因里希吻了吻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