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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晴天, 古尔勒弥斯山脉。

阳光让墨菲斯雪山的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伽蓝圣殿的尖塔。

曾经美轮美奂的建筑被烧得只剩漆黑的空架子,突兀地耸立着。

车队进入圣匹斯堡, 一路绿灯,直奔山顶而去。

约瑟芬被迫服用了毒药,硬着头皮向众人解释“格兰芬”主教身患传染病,这些天必须离他远一点。

其余侍从当然愿意,于是伊莎贝尔凭着格兰芬的令牌顺利通过重重关卡。

作为锡兰大主教,格兰芬的权限很高。

除了教皇以外,没有人能命令他做什么。

直到抵达广场,伊莎贝尔才需要落地,朝着圣殿跪拜,等待教皇的侍者出现。

好在老头身材并不高大,加上圣曜教会阶级分明,别人也不敢随意打量大主教。所以用黑袍蒙得严严实实的伊莎贝尔并没有引起注意。

一刻钟后, 教皇侍者洛奇终于出现。

“格兰芬主教,你没有等到尊者的回信就启程,并不符合规矩。”洛奇绷着脸,年轻的面孔一派严肃老成, “但是尊者宽宏大量,听说你疾病缠身才破例接见你,请吧。”

“向尊者致敬。”众人虔诚跪拜。

洛奇摆摆手,伊莎贝尔从容起身, 跟在他身后。

跪拜的人群里,约瑟芬悄悄目送他们远去,紧张得心脏狂跳。

最后一排的侍卫突然抬起头,黝黑的眼眸也倒映着“主教”离开的背影。

自从路德维希和平革命之后, 西里尔的安全防守一直很严密,从进入圣匹斯堡开始就要经过重重盘查,更别说抵达圣殿以后。

可是现在未免太过顺利。

看着妻子朝着幽暗破败的塔楼走去,海因里希有种没来由的心悸。

前方,伊莎贝尔沉默地行进,似乎没有察觉身后的注视。

“到了,尊者就在里面。”

索菲娅死后,塔楼只简单维修了第一层,谁也不知道西里尔为什么坚守着这座破败的建筑。

洛奇停在门外,一边狐疑地盯着她,“面见尊者要摘掉头巾。”

伊莎贝尔伸出手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疮疤,触目惊心。

洛奇吓得后退两步,赶忙摆手:“噢,主教先生,离我远点,快进去!”

伊莎贝尔放下衣袖,遮住用毒药伪造的伤口,径直往里走。

幽暗的走廊的焦炭味还没散去,曾经金碧辉煌的大殿现在已经看不出原貌,只能从断壁残垣中窥见当天的惨状。

伊莎贝尔想起那枚铃兰发饰。

索菲娅就是在这场大火中死的吗?原来伴随她离开的,还有这座所谓的神圣殿堂。

这很像她的作风。

即便是死亡,也必须烈火烹油,轰轰烈烈。

一路往里走,伊莎贝尔踏着索菲娅曾经的足迹,走进主殿大厅。

“你来了。”

忽然,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伊莎贝尔悄悄抬眸——那道安详坐在窗边看书的背影,和证婚那天见过的重叠。

是西里尔。

他语气熟稔,手里还抱着熟睡的小猫。

“过来吧,生了什么病?”

伊莎贝尔缓缓走近,一步、两步、三步……

掌心攥紧火器,西里尔的侧脸暴露在射程范围里。

没有认错,不是替身,金发金眸,是真正的西里尔。

此时此刻,只需要一枪,就能结束他的生命,结束罪恶的源头。

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她没有任何犹豫,迅速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伊莎贝尔的手被突然转身的西里尔紧紧攥住。

子弹打偏,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砰!”

伊莎贝尔迅速挣脱,又是一枪。

这一次子弹射中柔软的身体,血花四溅,伴随着一声哀鸣。

“什么声音!”

“快!保护尊者!”

“抓住她!”

……

下一刻,门外的洛奇听见动静,迅速带着守卫涌入,将伊莎贝尔按住。

最佳时机已经过去,伊莎贝尔没有挣扎,她的枪械被收缴,视野里一片鲜红——但不是西里尔。

预想中已经死去的人,仍然从容站立着,而后捡起血泊里被他用来挡枪的小猫——猫咪睁着琥珀色的纯澈眼睛,绝望地发出呜咽,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上一刻还在轻柔抚摸自己的主人,下一刻就把它推向死亡。

“睡吧,可怜的孩子,愿你来世安康。”西里尔怜悯轻叹,动作轻柔地一如从前。

他放下小猫,好像才注意到伊莎贝尔,唇边挂着惊讶的笑,“噢,是你啊,海因的新妻子。”

看着他故作惊讶的神情,伊莎贝尔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对劲……西里尔的反应不对劲。

果然,下一秒,西里尔缓缓走近,“我应该叫你奥黛丽,还是……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倏然抬眼,“这是你设下的圈套。”

“聪明的孩子。”西里尔微笑。

伊莎贝尔不动声色地看向守卫的武器。

“别乱动。”西里尔漫不经心地提醒,“我知道你要杀我,我也知道海因也在这里。”

“只要我想,在车队进入圣匹斯堡范围内的时候,我就可以结束你们的生命。”

“但你没有。”伊莎贝尔盯着西里尔,内心念头飞转,“所以……你的目标是我们。”

“不是你们。”西里尔微笑,缓缓凑近,举起地上的火器抵住伊莎贝尔,一字一顿,“是你。”

冰凉的物体抵在额头,形势倒转。

“多么聪明的姑娘,如果不是主动送上门,想抓住你,还真不容易。”西里尔喟叹,“可惜,一切都结束了。”

他扣动扳机——

“砰”地一声枪响!

伊莎贝尔缓缓倒地-

殿外,听见第一声枪响,人群陷入短暂的骚动,很快在圣殿守卫的喝令下鸦雀无声。

角落里,海因里希猛然抬眼,紧盯着大门。

他眼睁睁看着守卫鱼贯而入,不多时,又是一声枪响。

海因里希的手紧紧攥住武器,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冲动。

下一刻,守卫抬着尸体出门——

黝黑的眼眸紧盯着那具尸体,海因里希指尖颤抖,只能无声地祈祷那是西里尔,不是别人……

可是蒙脸的白布被风吹开,熟悉的金发散落,随着守卫的动作摇曳着……

洛奇带领着守卫穿过人群,正在愤怒地说着殿里的刺杀经过。

海因里希头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

平生第一次,他觉得那抹金色是如此的刺眼,如此得令人感到恐惧和厌恶……

是的,他们做好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可惜当它真正到来,猝不及防的绝望几乎让他喘不上气。

半天前,她还在从容地谈论着自己的计划,现在却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她怎么会死呢?

她怎么可能会死?

她创造了那么多奇迹,生命难道也会结束得如此仓促?

就像那天听见父亲和祖父的死讯,那种突兀而又诡谲的恐怖再次降临,是某种名为命运的魔鬼在操控一切,不由分说地夺走他的至亲与挚爱。

海因里希跪在原地,脊背弯曲,似乎被深沉的悲伤压得抬不起头。

“先生,我已经带你们来伽蓝圣殿了,可不可以把解药给我?”约瑟芬跪在一旁,小声问。

海因里希缓缓抬眸,眼神麻木冰冷。

“你以为还能活吗?”

约瑟芬愣住,以为他想反悔,下一刻却看见他抛出药瓶。

约瑟芬忙不叠倒出药丸吞下,刚想说什么,身边的男人已经消失了。

“先生?”约瑟芬环顾四周,嘟囔着起身,也想赶紧逃离这里,可是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尊者有令。”洛奇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大批守卫,只听他缓缓道,“格兰芬主教叛变,他带来的所有人,处以死刑。”

“什么?!”

“饶命啊!我们是无辜的!”

“尊者饶命啊!”

人群哭声鼎沸,约瑟芬连滚带爬试图逃走,却被守卫一刀割破喉咙。

鲜血汩汩流淌,他从倒影里看见自己挣扎的动作,和圣殿教徒们的冰冷神情——报应,都是报应。他曾经也是看着一个个无辜的人死在格兰芬的刀下,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

所有尸体被抬到火场熔炉——这里是伽蓝圣殿专门负责处理污秽和供应能源的地方。

多么讽刺,尸体是污秽,也是耗材与燃料。

看着熊熊火光燃起,约瑟芬的生命走向尽头。闭眼前一秒,他又看见那双黝黑的眼眸,他想求救,然而大火已将他吞噬。 -

熔炉的火烧了整整一夜,直到黎明才熄灭。

守卫离开,海因里希才从角落里出来。

他徒手在尚有余温的灰烬里寻找着什么。

都是一样的骨灰,他却执着地试图在其中分辨出他的妻子。

可惜什么也没有。

人这一生,到头来就是熔炉里的一捧灰,什么也留不下。

大颗的眼泪滴在灰烬里,他的双手被灼伤流血,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依然拼命地寻找。

来之前,她说过,亚特兰蒂斯蓝宝石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石头,她始终将它带着。

如果连骨灰也留不下,那么至少还有这块石头,证明她的存在。

象征死亡的禁地很少有人光顾,只有年老的修女负责在晚上打扫。

海因里希从白天找到黑夜,也没有找到那块石头。

“咯吱。”身后忽然传来木门打开的动静。

海因里希迅速躲进熔炉内。

只见一个浑身黑袍的修女走了进来,她垂着头,尽职地打扫每一个角落。

海因里希紧盯着她的动作,月光照进屋内,忽然折射在她的手腕,熟悉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愣住,几乎是同一时间,匕首出窍,抵住那个修女的咽喉。

“你的宝石是从哪里带来的。”他低声喝问,“三秒之内告诉我答案。”

修女平静抬眸,眼底没有慌乱。

她看着海因里希的眼睛,停顿许久。

眼看已经超过三秒,她举起手,摘下那颗蓝宝石晃了晃,示意海因里希伸手。

“别玩花样,我真的会杀了你,然后再去杀了西里尔。”海因里希嗓音冰冷,他现在没有任何耐心。

修女将宝石递给他,在他掌心写字。

看着字母连成一句话,海因里希神情变了。

“她不在这里?”他抬眸,“那她在哪?你又是谁?”

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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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伊莎贝尔盯着贝丽的眼睛,语速飞快:“请帮帮我。”

“别怕,我不会害你。”伊莎贝尔飞速从牙齿里扣出那块蓝宝石,“我是海因里希的妻子。”

听见海因里希的名字,贝丽愣住,张着嘴露出断了一截的舌头,她徒劳地发出“啊啊”声,想说什么。

伊莎贝将那块宝石递给她, “请帮我把它带出去。”

贝丽看着那块蓝宝石,眼神怔忪。 -

镜中倒映着汉娜被烧毁的脸,她盯着那块蓝宝石,又看向用手比划的贝丽,眼皮微垂:“我明白了,辛苦了贝丽。”

贝丽张着嘴,结痂的双眼流不出眼泪,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她颤抖着手,在汉娜掌心写下歪歪扭扭的字母。

汉娜沉默良久:“他真是个疯子……”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拥抱贝丽:“我会为你们报仇, 为你,为你的女儿……为他, 为所有人。”

贝丽呜咽着,紧紧抱住汉娜摇头,用口型说:不,我希望你活着,你是我另一个女儿,活着的女儿。

汉娜紧紧闭眼,泪水落在蓝宝石上。

亚特兰蒂斯蓝宝石稀有且珍贵,盛产于赫斯兰,曾是那个男人送她的礼物。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现在它传承到了另一个女孩的手里。

她紧紧握着宝石,重新整理神情走出门。

黎明将至,熔炉火焰渐渐熄灭,汉娜又变成了毁容的哑巴修女,沉默地洒扫。

她看见熔炉角落的阴影,不动声色地将蓝宝石露出一角。

果然,下一刻锋利的匕首抵上她的喉咙。

熟悉嗓音在耳边响起,汉娜有一瞬间的怔忪。

黎明微光照耀着他黝黑的眼眸,侧脸坚毅深邃,像极了他的父亲。

可是汉娜看着他的脸,却想起刚成年的少年,目睹祖父父亲死亡,茫然无措的样子。

还有那个七岁的小男孩从马背上摔下来,忍了一天没有哭,半夜在梦里哭泣着找妈妈。

小小的孩子长大了,长高了,肩膀宽了,已经是个能勇敢保护妻子的男人。

听见他问:“你认识我?”

汉娜垂眸,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摇了摇头。

不,不认识-

深夜,西里尔又一次醒来。

索菲娅和数不清的人从地狱里爬起来向他索命,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一点儿害怕也没有,甚至还有兴致分辨那些亡灵的身份。

那里面没有乔治安娜。

自从她死后,一次也不曾入梦。

真记仇啊。

他闭上眼清醒片刻,在心里喊:“系统,这次的祭品找对了吧。”

系统停顿数秒:“嗯。”

西里尔意识到它的迟疑,缓缓睁开眼:“我使用了积分预知剧情,是你说的,海因里希的妻子会换回乔治安娜。”

系统不赞同道:“我的权力有限,只能得到简要的剧情概括,是你解读为献祭。”

西里尔冷笑:“除此之外还有让死人复活的办法吗?”

“……”系统:“没有。”

西里尔垂眸,窗外月光洒在金发上,神情带着厌倦:“即便献祭没用,我也会用全部积分兑换她的命。”

系统:“宿主,请考虑清楚,你的积分很珍贵。”

“我考虑得够久了。”西里尔仰头,凝望着窗外,“我会和她脱离这里,去往真实的世界。”

系统叹了口气:“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宿主,你在这个世界享有崇高的名望,被人奉为神明,这不好吗?为什么要牺牲从前积累的一切。”

西里尔沉默,抬眸看向窗外。

月亮高悬,他眼底滑过嘲讽的笑,“成为神明当然好,可惜……我腻了。”

墨菲斯雪山上的坚冰终年不化,就像人们对圣曜教会的信仰。西里尔推开窗,夜风裹挟着寒意呼啸。

从七岁被选为圣子进入伽蓝圣殿开始,他在这座高塔之上待了太久太久,久得他忘记自己是个人,不是真正的神。

是世界之外的力量赋予他权力,让他成为神的代言人。

淡金色的眼眸倒映着月色,时移世易,唯有那枚明月亘古不变。西里尔的记忆仿佛被拉回了久远以前。

七岁,从他得到一个名为“系统”的东西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

老教皇昏庸愚蠢,西里尔冷眼看着他用中世纪的献祭仪式试图延续生命、得到永生,只觉得可笑。

直到他将魔爪伸向自己,西里尔第一次使用系统赋予的知识,展现小小的“神迹”,成功让伽蓝圣殿所有人对他敬畏。

老教皇开始忌惮他,同时对他的天赐的知识无比好奇。

七岁的西里尔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会虚与委蛇、学会如何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学会树立。渐渐的,圣子的地位逐渐稳固,他能够在伽蓝圣殿畅行自如。

七岁的西里尔对“神力”兴致勃勃,十四岁的西里尔,对没有挑战的人生开始乏味。

也是那一年,锡兰王室送来一个公主,作为伽蓝圣殿的圣女侍奉教皇。

说是圣女,谁都知道,那不过是震荡的王室试图笼络教会而送来的人质。

人质当然不会是受宠的公主,听说她血脉污秽,身份不可言说,是王室的耻辱。

那位公主年纪很小,十三岁,刚长成的小少女。她沉默寡言,总是待在高塔里,出神地望着天空,手里紧握着一只铃兰发饰。据说那是她姐姐送给她的,从不离身。

西里尔对此并不感兴趣,偶尔听见修女们谈论,只觉得那是个柔弱得像兔子的女孩。

可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第一次是有人捉弄她,偷走了那枚发饰,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那个强壮的教徒扭打在一起,眼睛发红,疯了似的狠狠咬下他手臂的肉。

第二次,是某个深夜,她被教皇叫去主殿,再出来时,衣服破破烂烂,手里却攥着染血的匕首,浑身颤抖。半开的门后,老教皇倒在血泊里,浑浊的老眼瞪着天空。

在那个寂静的庭院里,她撞见了西里尔。

西里尔没有告诉她,他看见了她杀人的经过,从进门开始,如何挣扎,如何逃离,如何狠狠将匕首刺入教皇的腹部。

他看见那只兔子失去理智地刺了一刀又一刀,看着鲜血溅了她满头满脸,又看着她清醒过来,害怕得颤抖,像个真正柔弱的少女。

西里尔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有趣了起来,于是藏起自己准备好的毒药,没有告诉她,其实这座宫殿的人手早就被支走了,即便没有她,今天也会是教皇的死期。

他当腻了圣子,也受够了功劳被抢走,更受够了看着那个愚蠢的老头受到愚蠢平民的崇敬。

真正的神明是他,他要开创属于西里尔·霍斯纳德的时代。

而在一切准备好的时候,他没有料到,有人替自己干掉了老头。

那天晚上的月亮和多年后的一样圆,少年却还不是习惯将悲悯当作面具、长久地戴在脸上的尊者。他毫不掩饰眼底的兴致,甚至恶劣地抱着手臂笑:“你打算怎么办?乔治安娜。”

他第一次叫那个公主的名字。

乔治安娜慌乱了一瞬,老实地低头:“我会自首。”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西里尔的预料。

一个敢杀人的疯兔子,另一面居然这么遵纪守法。

西里尔眯起眼,“那再好不过了,等你以罪犯的身份被扭送回墨伦维克,整个王室以你为耻,而你那位亲爱的姐姐想必也要……”

没等他说完,乔治安娜脸色变了:“不,请你别这么做,我可以偿命,但不要连累我的姐姐。”

她仰着头,利落地跪在地上,褐色的眼睛情真意切。

这令西里尔感到有些刺眼,他向来讨厌所谓的真情,世界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真的?西里尔讽刺地笑,忽然觉得乏味,放弃了逗她的心思:“去把尸体处理了。”

乔治安娜愣住,意识到是他放过了自己。

从那天起,西里尔的房间总是莫名多出一些东西,有时候是蛋糕,有时候是铃兰花书签,都是一些小玩意儿。

还没有长大的少年对此感到不屑,可是偌大的伽蓝圣殿,也只有这么一个同龄人还有点意思,就像身边养了只小宠物。他不用费什么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毕竟这只兔子很好养,仅仅只是那天放过了她,她就感激不尽,全然没有想过他的用心是否纯粹。

西里尔大多数时候懒得回应这种讨好,他有很多的事情要忙。

老教皇死去,各地大主教心思涌动,他要笼络人脉,发展自己的势力,为登基做准备。

于是没有注意到,伽蓝圣殿风言风语开始流传,说教皇之死都是因为乔治安娜,据说有人目睹乔治安娜埋藏染血的衣服,当然,没人敢说那天还看见西里尔的身影。

所有人变本加厉地欺负她,疯兔子急了还是会咬人,可是敌不过人多势众。

西里尔意识到很久没有看见桌面上的小礼物时,已经是登基的前一天。

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他披上新做的雪白的教袍,高举权杖走上神座。

侍者一声令下,那些黑衣教徒跪成一片,前来投诚的格兰芬教徒虔诚地亲吻他的脚面。

看着那一张张谄媚的脸,西里尔忽然觉得脚下的神座很无趣。

他知道,那些所谓的效忠都是因为利益。

谁会真正信仰神明,大家都信仰利益。

西里尔的视线划过众人,意兴阑珊地走回寝殿。

也是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许久没有看见乔治安娜。

然而下一刻,少女一瘸一拐出现,从角落里挪到他的面前,“送给你。”

她递上一束新鲜的铃兰花,仰着头,眼睛明亮,笑容羞涩,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圣曜礼仪:“为尊者祈福,来自您虔诚的信徒。”

虔诚的信徒。

清风吹拂他的金发,西里尔无意识地默念这句话。

晴空映照着墨菲斯雪山,那束铃兰花还沾着晨露,像她的眼睛一样纯澈。

教皇西里尔·霍斯纳德收获人生中第一个真正的信徒。

他以为那是寻常的一天,直到很多年过去,关于那天的记忆,仍在印刻在脑后,连细枝末节也不曾忘却。

第104章

回忆散去,西里尔望着夜空,金发在风中猎猎飞舞。

圣殿种了许多铃兰花,风一吹, 花瓣四处飘零,有一朵落在他的掌心。

西里尔注视许久,缓缓合拢五指,似乎隔着时空接住了曾经弄丢的灵魂。

“再等七天, 一切都结束了。”-

七天。

黑暗里,伊莎贝尔在失血与失温的双重影响下,仍然极力保持清醒记录时间。

贝丽又来了,这次洛奇应该接到了叮嘱,防范更加严密,寸步不离地盯着她的动作。

她的掌心没有了那枚蓝宝石, 伊莎贝尔明白,消息已经递出去了。

完成任务, 洛奇给贝丽蒙住双眼,即便她已经是个瞎子, 这足以见得他的谨慎。

透过他们离开时半开的洞门,伊莎贝尔看见外面仍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伽蓝塔顶?”伊莎贝尔轻声呢喃。

目之所及都是幽暗的冰层,门外是否也是这样?这究竟是哪里?竟然可以容纳一个如此巨大的密室?专门修筑的燃料火池似乎也只是用来照明或是维持祭品生命迹象的,哪个塔能够容纳这么多的坚冰承受烈火的炙烤?

海因里希又能否找到这里?

一连串的疑问迫在眉睫, 伊莎贝尔闭上眼睛,思绪飞转。

七天, 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一夜,还剩六天。

越拖下去,她的身体就越撑不住,逃生的希望就越发渺小。她必须想个办法弄出动静……

倏然,她将目光转向火池——纵横交错的浅槽里,凝固着暗褐色膏体,边缘结着薄冰,还能嗅到刺鼻的石油气息。

如果是奥黛丽在,也许能很迅速地分辨出这是哪种化学原料。

过氧化钠……遇水放热。

伊莎贝尔眸光微亮,她的双手被铁链捆绑,只能勉力蜷缩起膝盖骨敲击地面。

果然,底下是一层冻土,里面暗流涌动。

伊莎贝尔忍着手腕撕裂般的疼痛,再次狠狠用膝盖骨敲击。

“咔哒”,被燃料炙烤过的冰层很薄,撞破的瞬间,渗水流进浅槽里,一股热气涌动,发出滋滋声。

下一刻,一簇小小的火苗涌现!

成了。

伊莎贝尔眯起眼,再次重复这样的操作。

膝盖疼得没有直觉,手腕的血顺着铁链留下。火苗却越来越大,突然间发生质变,顺着沟槽蔓延!

纵横的火舌舔舐冰墙,融化的冰水跟着倒灌进燃料池,引发连锁爆燃!

这一次西里尔不在,没有开关控制火势,烈焰越燃越高,冰层融化加剧……

“砰!”

伊莎贝尔昏过去的前一秒,冰顶被热浪掀翻!

同一时间,伽蓝圣殿广场的所有人看向发出动静的地方!

正在做祷告的西里尔倏然睁眼,脸色剧变。

“来人!”-

看见人群往同一个方向汇聚,藏在废弃塔顶的海因里希脸色凝重。

“是她,一定是她。”

广场上,黑衣教徒们匆忙拿着器具冲向雪山顶。

蒙住脸的汉娜望向山顶,目光沉重。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我们找了这么久的伽蓝塔顶,原来根本不是所谓的塔。”

根据贝丽的描述,她被洛奇带着去了很高的地方,一层又一层,无法分辨方向。

于是海因里希和汉娜找遍了伽蓝圣殿的建筑,甚至连地底都去过了。可是一无所获。

现在,他们看着那座皑皑雪山,终于知道“高塔”在哪里。

是墨菲斯山!

“走!”

海因里希迅速跟上,走了两步又停下,看向汉娜:“谢谢你的帮忙,你留在这里吧,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汉娜摇头,在掌心写:“我会见机行事。”

海因里希没有多劝,带着汉娜离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往塔里扔,随即立刻蒙着黑袍隐蔽在上山的人群里。

很快,惊叫声在身后响起:“着火了!伽蓝神塔又着火了!”

距离索菲娅纵火不久,这座高塔再次遭受烈焰摧残。

这一次,古老的神塔再也无法支撑,在众人的呼喊声中轰然倒塌!

火势蔓延,无数惊叫声里,海因里希早就头也不回地走远——临走前,他给赫尔曼留下了信物。

如果对方足够敏锐,也许能够接收到信号,做出反应。

如果错失时机,那也没关系。

寒风呼啸,裹挟着烧焦的味道。海因里希摩挲着袖中的蓝宝石,看向山顶——他会和伊莎贝尔一起奔赴结局。

看着海因里希果决的背影,汉娜凝望着那座高塔,眸光悠远。

他的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情,他做到了。蕴藏无数记忆的神塔,终于走向灭亡。

……

与此同时,赶往墨菲斯雪山顶的众教徒愕然回头,谁也不敢看西里尔的脸色。

“尊者……我们……我们要回去救火吗?”洛奇颤颤巍巍地问。

西里尔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目光暗沉,而后大步走向山峰,不再理会那座倒塌的神塔。

洛奇慢半拍,立刻明白尊者的意思!

比起无可挽回的神塔,显然是神山里的人更重要!

就在西里尔放弃神塔时,山脚下的朝圣者、圣匹斯堡内外城的民众、视线范围包含古尔勒弥斯山脉的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远方的高塔坍塌。

“伽蓝神塔……倒了!”

“神塔倒了!”

……

消息长着翅膀传遍全城,有人跪地痛哭,有人双手合十祈祷上天不要降下惩罚……

整个圣匹斯堡乱成一锅粥,数个国家赶来的大主教纷纷要求面见教皇,询问发生来什么事。还有王室朝拜的车队也在跟着探听消息,挤挤攘攘的马车堵得城市中心水泄不通。

角落里,标志着锡兰王室的马车中,奥黛丽惊讶地看着墨菲斯山顶映红半边天的火光。

“赫尔曼,一定是姐姐她们……”

赫尔曼同样看着远方,微眯着眼思索。

在他身后的车队,是洛娜带领的王室护卫。

海因里希离开前,将女王的信物给了他。

打开信封的那一秒,赫尔曼就猜到这对夫妇想做什么。

现在,燃烧的神塔既是发送的信号,也是给予王室车队上山的借口。

通往伽蓝圣殿的路被愤怒的主教们闯了进去,赫尔曼瞅准时机,立刻带领着车队跟上。

他抓住奥黛丽的手,深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相信你的姐姐,也相信我们。”

他们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前后脚就跟上了行动的步伐。

“是,没什么好怕的。”奥黛丽蓝眼睛里的惶恐退却,看着山顶,“赫尔曼,我想我们可以抄近路。”

赫尔曼蹙眉:“你来过这里?”

“不是我来过。”奥黛丽从怀里拿出图纸,“你忘了吗?特蕾莎曾经是圣匹斯堡出逃的修女,来之前我特意根据她的描述画了图纸。”

赫尔曼眼底滑过赞赏,“你为你姐姐争取了时间。”

“是为我们。”奥黛丽飒爽地跳下马车,回身握住赫尔曼的手,“我们诺曼一家人,少了谁都不行。” -

伊莎贝尔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她点燃了火池,自己也承受高温的炙烤。

这是她早就预料的状况,只有这样才能逼出西里尔。

所以当西里尔进来的第一时间,看见的就是伊莎贝尔平静的笑容。

短暂数秒,西里尔立刻意识到什么,勾起唇角:“想要海因来救你?”

“还是想自杀,或是要我放过你?”西里尔笑容和煦,缓缓靠近,“一切都可以谈,可你偏偏采用这么极端的做法,破坏了这座密室……”

“你知道我会怎么惩罚不听话的孩子吗?”他笑容弧度扩大,眼底神情温和得近乎诡异,就在他即将靠近灭火阀门的刹那,就听见伊莎贝尔的声音。

“别动。”

伊莎贝尔的冰棺靠近火源,最先融化,现在只剩两条沉重的手链。这并不足以限制她的行动,至少能够让她走到中心冰棺前。

“再上前一步,乔治安娜的冰棺就会彻底掉进火海。”她慢条斯理地向西里尔展示冰棺融化的水珠。

西里尔的笑容渐收,“我劝你放弃这个做法,我讨厌别人用她威胁我。”

伊莎贝尔:“让你想到厌恶的人?”

西里尔脸色暗了下去,淡金色的眼眸翻涌着陌生的情绪。

“你宣称乔治安娜是你的挚爱。”伊莎贝尔缓缓道,“甚至想杀了我复活她,那么现在,看着她和我同归于尽,或是放了我,还能保留她的完整的尸体,你选哪个?”

西里尔阴沉地盯着伊莎贝尔,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谲,甚至带着几分狂态。

“我哪个都不选。”

深吸一口气,他又露出和煦的笑容:“小姑娘,你忘了吗?神可以做到一切。”

“即便没有献祭,我也会让她彻底活过来。”西里尔紧盯着伊莎贝尔,一字一顿,“而你,既然连七天都不想等,那就在今天承受威胁我的代价。”

最后一个字落下,黑衣教徒们齐齐举起弓箭,对准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感受着冰棺渐渐融化,鲜花开始腐烂,近距离观察下的乔治安娜皮肤出现尸斑。

存放太久的尸体经受不了高温,失去药物滋养,她的皮肤飞速干瘪,头发被冰水浸泡着,在火光下显露黝黑的色泽。

伊莎贝尔眸光微顿,心中闪现异样。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西里尔——那张脸喜怒难辨,似乎根本不受她的威胁,可惜淡金色眼眸紧盯着这座冰棺,根本没有移开视线。

伊莎贝尔垂眸,数秒过后,微笑抬头:“西里尔,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眼神骗不了人。”

“是的,我相信你可以复活她。”她顿了顿,又将冰棺往前推了半分,“可是你真的敢眼睁睁看着她的尸体在火海融化吗?即便你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又敢不敢赌那百分之十的失败?”

冰蓝色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人心,伊莎贝尔盯着西里尔,缓缓道:“曾经你做过这样的选择吧?你尝过输的滋味……现在,还敢再尝一次吗?”

西里尔的脸色霎时狰狞,手指紧握成拳,呼啸而来的记忆几乎将他淹没。

很多年前,那个男人也是这样闯进伽蓝圣殿,当着他的面用最讨厌的方式威胁自己!

是的,那次他输了,高傲得不可一世的年轻教皇,输得彻彻底底!

第105章

那个贵族青年闯进伽蓝圣殿时, 正是年轻的教皇彻底掌权,如日中天之时,他打破了西里尔·霍斯纳德无所不能的传说。

路德维希本不想带着乔治安娜,可是她拼死护着西里尔,于是他干脆将这个女孩一并掳走。

他以为乔治安娜与西里尔关系斐然, 开始谈判时试图以她的性命做威胁。

这是第一次, 西里尔的权威被冒犯。

无关什么条件,也不管对面是乔治安娜或是其他人,对年轻的教皇而言,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小子,竟然敢威胁他,就已经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从七岁起, 西里尔就是独立于世界之外, 被神明选中的代言者。

区区一个公爵之子,算什么东西?

乔治安娜或许有些特别, 她在伽蓝神塔里陪伴他度过了少年时期,不出意外, 还会跟在身边许多年。可是这和教皇的威严相比,似乎太过微不足道。

不, 应该说,这个世界都该匍匐在他的脚下, 没有任何事物能与之相提并论。

那天,路德维希毫无绅士风度地将乔治安娜五花大绑,锋利的刀刃抵在她的脖颈,仿佛下一刻就会收割她的生命。

对面,西里尔的眼神擦过乔治安娜,最后却笑道:“没有人可以威胁神明。”

言外之意, 他大可以动手。

西里尔从来如此,作为陪伴在身边最久的人,乔治安娜更应该明白他的风格。

是的,她明白。

有一瞬间,西里尔清楚地看见她放弃抵抗,可是很快眼神又坚定起来。她知道自己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虔诚的信徒不应该妄想主的偏爱,教皇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明白他的权衡,也理解他的缓兵之计,更知道教皇改变了这个世界,他身上承担的使命远比“乔治安娜”这个人重要。所以,她不会让情感盖过理智。

短短瞬间,就在西里尔话音落下时,乔治安娜缓缓闭上眼。

那一刻,西里尔满意这样的乔治安娜,这也让路德维希的第一次谈判失败。

可是他也解释不清,为什么许多年过去,自己仍然忘不了她闭眼前的神情——一如既往的理智坚定之余,褐色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晶莹。

她甘心为他的神座铺路,是最崇拜他的信徒。这样的人,好像在那瞬间露出一丝哀伤。

最后,路德维希没有杀她,西里尔也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

他赌赢了。

一个拿着平民权益条款来找他谈判的青年,果然不会随意杀戮。

西里尔知道,乔治安娜很聪明,即便自己不解释用意,她也会理解并原谅。

是的,捡回一条性命,乔治安娜除了怔忪片刻,很快就和从前一样,始终维护在他身边,警惕地看着路德维希。

西里尔擅长揣摩人心,只是很少有人有资格让他花时间揣摩。可那天之后,他时常记得乔治安娜怔忪的半秒。

那半秒,她在想什么?怨怪他?庆幸死里逃生?抑或是……对他的信仰稍稍减退?

西里尔其实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猜想。

自从圣匹斯堡发展繁荣以来,他的信徒遍布整个世界。

作为第一个信徒,她有些特别,却也没那么特别。能够陪伴在他身边,是世界命运对她的恩赐,难道她要因为一个理所应当的权衡就决定放弃对他的信仰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失去她的信仰又能如何?教皇仍然是教皇,这个时代仍然镌刻着西里尔·霍斯纳德的大名。

乔治安娜没那么重要,她的崇拜或怨恨,也没那么重要……

后来,他拉拢王室和其他贵族,决定给路德维希一个教训。

对西里尔而言,仅仅摧毁这个人还不够,他要的是摧毁斯宾塞整个家族。让所有潜在的造反者知道,这是触怒神明的下场。

在他的计划里,需要有一个合适的人去到路德维希的身边。

有谁比乔治安娜更适合的呢?

她是代表王室的公主、是代表教会的圣女、现在又能成为斯宾塞公爵府的夫人,她是最完美的天平,也是最能让外界相信教会要保持和平的代表。

而路德维希得到了想要的局面,即便知道这是苦果,也一定要吞下。

那天,他在伽蓝圣殿为乔治安娜戴上翡翠头冠,提前庆祝她成为美丽的新娘。

无法自控的情绪迫使他忽然问出那句话:“你会一直忠诚于我,对吗?”

刚说出口,西里尔就懊悔,他很快像从前那样退开,挥手示意她出去。

乔治安娜愣了很久,虔诚颔首道:“只要圣光永恒普照大地,我的信仰也会如圣光般永恒。”

说完,她退出圣殿,走向外面斯宾塞公爵府的车队。

夕阳落山,飘扬的狮子旭日旗越来越远。

乔治安娜离开了很久,西里尔却站在高塔上,长久地伫立。

他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说不清心底为什么空落落的。

很长一段时间里,西里尔常常坐在高塔上,看着远处的连绵的山脉。

脚下匍匐着众生,他是主宰世界的神明。清风拂过,身边却是如此的寂寥。

他想摆脱那种无谓的情绪,找了很多事打发时间。

养了一只褐色眼睛的小猫,小猫长大,又生了一窝幼崽。他照顾它们,试图模拟出书上说的,关于神明的慈爱。

他想起很久前和乔治安娜一起救过的那个女孩,好像叫索菲娅,再伸出手完成她的心愿,看她能走到哪一步,也很有意思。

或是再赐予人间更多的技术,看着工业发展繁荣,有人乘风破浪,有人在铁轨上开展贸易……

他打发着漫长的时光,看着世界慢慢改变,如同一场经营游戏,总能收获些趣味。

可惜为填补内心的空洞,勉强得到的趣味太有限。

西里尔说不清病根在哪里。

直到后来,他看见那个长得像路德维希的孩子出生,他看见乔治安娜的脸上渐渐出现笑容,他看见他们一家在草地上晒太阳、并肩散步……

密密麻麻的藤蔓爬上在心头,遮天蔽日,他才恍惚地察觉,那处空洞被更为沉重的情绪填满。

后悔吗?并不。

如果不是失去,又怎么会明白重要。没关系,他可以夺回来。

这个世界都属于他,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呢?

直到看见乔治安娜面目模糊的尸体,西里尔怔了很久。心里破开一个大洞,没有流血,只有墨菲斯雪山的风呼呼吹着。

她曾说,圣光永恒普照,她的信仰也会永存。

所以为什么她宁愿给路德维希殉葬?

他想起她第一次向他下跪,哀求他放过斯宾塞一家。

那时他就在想,什么时候,你和斯宾塞是一家人了?

伽蓝圣殿里,他们一起度过那么多的冬天。他是改变这个世界的神,而现在,她却选择了一个普通人?

多么可笑,恒星光辉灿烂,她却和一颗渺小的星星同进退。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祈求得到西里尔·霍斯纳德的注视,哪怕只是多看一眼,而她成为了那个稍显特别的人,却选择背叛?

是的,她和路德维希联合背叛了他。

发誓永远效忠的信徒,背叛了她的主。

漫长的数年里,西里尔知道,心里那块大洞再也无法被填满。

有一天,他看着冰棺里的尸体,一个可怕的念头疯长。

活过来,再选一次吧。

他后知后觉地想,也许从那天的抉择开始,就已经错了。

不甘与恨意、嫉妒与空虚,是因为爱。神可以主宰一切,却爱上一个凡人,爱上自己的信徒,就像人爱上一只蚂蚁,爱上书中已知命运的二维生物。

多么可笑,多么可悲,多么……可怜。

思绪渐渐回笼,西里尔抬眸,看着伊莎贝尔面前的冰棺,缓缓摆手。

教皇的抉择,令所有教徒放下武器。

“我同意了,放下冰棺,你可以离开。”西里尔抛出解开铁链的钥匙。

冰棺融化的趋势无法阻止,伊莎贝尔近距离看着变色的头发,眸光微动。

再过片刻,一旦西里尔走近,就会发现不对劲。

而西里尔真的会那么好心放过她?

看着地上的钥匙,伊莎贝尔心思飞转——恐怕在她低头的一瞬间,自己就会死于非命。

正在思考对策,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几乎同一时间,西里尔快速闪避,眼神不善地看向来人。

“别动,躲得开第一支箭,现在……你躲不开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