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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外,在众教徒惊讶的神色中,海因里希举着枪缓缓靠近。

弹道中心,正是被那支箭逼开一步,毫无遮挡的西里尔。

“海因,好久不见。”西里尔很快意识到,自己中了海因里希的计。他垂眸,忽然轻笑,“仅仅只有你一个人,如果杀了我,你亲爱的妻子也会保不住。”

“你错了,现在整个伽蓝圣殿都被朝圣的人群包围了。”

突然,又有一道声音出现。

赫尔曼和奥黛丽走了进来,前者有条不紊地展示女王手信,“洛娜秘书已经带着女王亲卫包围伽蓝圣殿,所有人都看见伽蓝神塔倒塌,那么即便教皇不幸身亡,似乎也显得合情合理。现在,这个筹码还够吗?”

西里尔笑容消失,可是渐渐的,他看着冰棺融化速度越来越快,眼底闪烁着疯狂。

“看来现在谁都觉得自己可以随便威胁我。”西里尔闲适地伸出手,掌心底下,是灭火的阀门:“忘了说,这个机关不仅可以灭火,还能引爆整座墨菲斯雪山。要试试吗?”

第106章

“等等!”奥黛丽慌忙喊道, “教皇大人,一切都可以商量,你也不想两败俱伤吧!”

她满心满眼都是被铁链锁住的姐姐, 焦急的情绪写在脸上。

西里尔短促轻笑:“你才是全场最理智的人。现在,把乔治安娜的尸体还给我, 我还能放过你们。”

“我们要怎么相信你?”奥黛丽头脑清醒, “你刚刚就想留下我姐姐,撕毁承诺。”

“你想和我谈条件?”西里尔抬眸,漫不经心道,“正好,按照婚书上的名字,你才是正经的公爵新娘。不如你代替你姐姐做人质,等其他人撤离,再和我交换?”

奥黛丽怔住,真的顺着他的话开始思考。

“奥黛丽!”赫尔曼的脸色难看至极, “别犯傻!他的话不可信。”

海因里希从听见乔治安娜的名字开始,眼底就翻滚着阴沉的情绪。

他缓缓上前:“我留下。”

“海因。”西里尔笑容弧度扩大, 呢喃似的说,“乔治安娜会很高兴, 你可以陪她。”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她的灵魂因为你而不得安息。”海因里希盯着他,眼底滑过嘲讽,“现在,让你的教徒都撤出山洞。”

他缓缓解开外衣,只见腰上赫然绑着一圈火药!

“不是只有你能带着所有人同归于尽。”海因里希面容平静。

西里尔笑容渐渐消失,脸色阴沉,良久才摆摆手,示意洛奇带着教徒们离开。

“你们也走。”海因里希瞥向赫尔曼。

奥黛丽知道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只犹豫两秒就跟着赫尔曼离开。

海因里希和西里尔彼此威慑,这是其他人唯一能够全身而退的办法。

“等等,所有人都走了,谁将乔治安娜还给我?”西里尔忽然开口,淡金色的眼睛盯着正在起身的伊莎贝尔,暗示得很明显。

海因里希神色不善:“让她走,只留我一个人。”

“别糊弄我,海因。”西里尔轻蔑笑道,“比起将尸首交给我,我更相信你会等伊莎贝尔离开后,拼着同归于尽的危险,也要让你母亲安息。”

海因里希绷紧下颌。

伊莎贝尔不动声色地垂眸,“再浪费时间在怀疑上,恐怕冰块要彻底化了。”

现在,三个人各占据一个方向,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都是熟练掌握火器的人,彼此都很清楚,但凡注意力稍微松懈一刹那,平衡就会立刻打破。

忽然,角落里一道佝偻的身影站起身。

她整个人裹在黑袍里,露出半张被火烧的丑陋面孔,哆哆嗦嗦地向西里尔比划着什么。

海因里希眸光顿住,立刻意识到,汉娜在假装自己是被他威胁着带路而来的。

“你也滚出去!”海因里希毫不客气地呵斥。

汉娜吓得一抖,一副害怕的样子,连滚带爬地向西里尔靠近。

可是还没走多远,就听见西里尔的声音响起。

“站住。”

西里尔睥睨着匍匐在地的老修女——他记得这个女人,是伽蓝圣殿的女仆,灰扑扑的隐形人,老实木讷,胆怯又丑陋。

这样的人被海因里希威胁着带路,倒不是不能理解,可是一贯的戒心令他不得不防备。

“你也出去。”

老修女动作顿住,她害怕地抬起头,像是被吓得懵住。

西里尔眸光微凝。

伊莎贝尔也在那一瞬间,和老修女的目光对视。

不,应该说,从汉娜一进门,伊莎贝尔就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修女。

她再次隐晦地扫了眼乔治安娜的尸体——融化的冰水夹杂着些许褐色,渐渐腐烂的尸体头发呈现黑色,不靠近无法察觉,但如果待会儿要近距离交给西里尔,一旦他发现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而此刻……那个修女的眼神,让伊莎贝尔思绪开始飞转。

在察觉冰棺尸体不对劲开始,她就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只是没有机会论证,也不敢表露情绪让西里尔发现。

她曾在斯宾塞庄园看过乔治安娜的画像,也听过海因里希的描述。乔治安娜和女王塞拉菲娜不太一样,她生了一头褐色卷发,在阳光下漂亮得像上好的丝绸。

可是那具尸体或许是从一开始就保存在冰棺里,这么多年来,包括西里尔也没有机会打开仔细观摩。

直到大火将冰棺融化,伊莎贝尔发现,那头长发开始褪色!

是的,那不是褐色的头发!被冰水冲刷后,露出原本黝黑的色泽。

也就是说……这具尸体很有可能不是乔治安娜。

可如果……如果这具尸体不是乔治安娜,那么真的乔治安娜在哪?在死亡的情况下,神通广大如西里尔,是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搞错尸体?除非是,她还活着!

如果乔治安娜还活着,现在她应该在哪?她最想做什么?什么人有本事在伽蓝圣殿调换尸体?

……

伊莎贝尔思绪飞转,最终停留在汉娜那道意味深长的眼神里……

倏然,她愣住,而后死死攥紧手指,克制住震惊的神情。

索菲娅的遗物在脑海中闪回、乔治安娜尸体周身的铃兰花、还有那个老修女……

电光火石间,某种不可思议的线索开始串联。

索菲娅难道猜不到,自己的遗物只有经过西里尔盘查才会送出吗?她那枚铃兰发饰,真的只是暗示西里尔复活乔治安娜的仪式?

可是按照西里尔的计划进行,无论如何,伊莎贝尔都是他选定的祭品,不管索菲娅有没有提示,最终她都会来到密室里知道这个真相。

所以……所以索菲娅根本用不着提示这些!

她是在告诉自己,乔治安娜的秘密!

伊莎贝尔全身的细胞都战栗着,极力咬紧牙关。

索菲娅又是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按照逻辑推理,她死在伽蓝塔顶,死前也在找这个藏身于墨菲斯山洞里的密室,只是失败了。

而她之所以要找密室确认,是不是因为察觉了什么?她明明没有像自己这样亲眼看见乔治安娜尸体的异常,又怎么对此怀疑?连西里尔都没有发现的秘密,索菲娅却能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看见了活的乔治安娜!

活的乔治安娜在伽蓝圣殿,索菲娅将信物交给自己,是觉得乔治安娜能够帮她?

那么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她会出现在哪?

伊莎贝尔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思绪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流转——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那个老修女。

看似漫长,实则是很短的一秒。

她看着修女丑陋的疤痕、佝偻的身姿、整个人的气度畏缩得像阴沟里的老鼠……

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这会是一位公主。

这也是唯一能解释,为什么连西里尔和海因里希也无法认出她。

为了隐藏身份,能够将自己彻底改变到故人都难以相认的地步……她承受了多少?

宁愿付出巨大的代价,在刀尖上行走,也在潜伏多年,她的目的不言而喻。

伊莎贝尔缓缓闭眼,迅速恢复平静的神情,抬起头自然道:“西里尔,既然我们彼此不信任,不如……就让你的下属留下,让她将乔治安娜的尸体交给你。”

老修女汉娜眸光微动,她又看了伊莎贝尔一眼。

这一眼,她停留的时间更长——那个聪敏的女孩,发现了这个深藏许久的秘密。

伊莎贝尔也看着汉娜,无言的对视里,冰蓝色的眼睛读懂了对方传递的信息——

她知道自己猜到了她的身份,刚才那句话,是递台阶。

汉娜蛰伏多年,需要这个接近西里尔的机会。

当着其他人的面,汉娜仍旧维持着那副怯懦庸常的模样,仿佛伊莎贝尔提出的建议令她很害怕,是将自己往火坑里推。

而正是她的反应,令西里尔审视数秒后,忽然点头:“可以。”

汉娜垂眸,她乖顺地起身,用简易的推车装起“乔治安娜”的尸体。目光落在那头黑发与脸上腐烂的疤痕时,滑过不易察觉的痛色。

她的动作很快,全程没有和伊莎贝尔交流。

只是擦身而过时,她听见耳边传来那个女孩极轻的声音:“无论如何,要活着。”

汉娜顿住,隐藏在黑布中的眼睛闪烁着晶莹。如果是普通的时刻,她也许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紧要关头,她只是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一闪即逝。

伊莎贝尔看着她的背影远去,一步、两步……推着尸体缓缓靠近西里尔。

汉娜的视线里,穿着白袍的男人模样不曾改变,依旧维持着神圣与高傲。

他全副心神都放在推车里的尸体上,丝毫没有注意到灰扑扑的修女。

是的,他从不会将心神放在不重要的人身上——而重要与否,谁又说得清呢?

乔治安娜曾经并不重要,可是突然在某一天,却超越了所有,成为他标榜爱的砝码,连尸体都要被妥善地收敛,甚至妄想有一天将她复活。

而此刻,“乔治安娜”的尸体正在淌水,逐渐暴露的尸体真容,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隐藏——

汉娜却丝毫没有慌乱,仍旧稳步靠近,手缓缓垂落,刀锋在袖中一闪而过。

她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西里尔的身边守卫森严,从不许任何人近身。路德维希带给他的不仅是屈辱与冒犯,还有深深的危机感与某个关键抉择错误的懊悔。

懊悔,真可笑的懊悔。

距离一步之遥,汉娜脚步顿住。

西里尔的视线终于落在“乔治安娜”的脸上,刚要伸出手,目光却凝住——没有冰棺的遮挡,那头黑发映入眼帘,清清楚楚。

“黑色?”西里尔喃喃自语,手停在半空。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情绪,有震惊,有茫然……

黑色的头发?

她不是乔治安娜?

那她是谁?真正的乔治安娜在哪?

他保存这么多年的尸体,不是乔治安娜?是谁骗了他!

他几乎瞬间双目血红,前所未有的怒意涌上心头,就在爆发的前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

“西里尔。”

西里尔僵住,某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幻听,或是因为愤怒产生错觉……

也是这一秒,他几乎没有设防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个不起眼的修女,摘掉了头巾,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狰狞面孔。

他审视过这张丑陋的脸,可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怯弱与卑微,像是躯壳里换了一个新的灵魂。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灵魂。

西里尔盯着那双眼睛,忘了该怎么发声。

他听见自己的声带颤抖,“乔治安娜……你回来了?”

“是我。”

乔治安娜看着近在咫尺的西里尔,缓缓露出笑容:“好久不见。”

西里尔扯开嘴角,几乎是下意识回应。可是不等开口,一股剧痛袭来!

他低头,胸膛破开一个血洞,正在汩汩流血。

第107章

鲜血溅在脸上, 乔治安娜面无表情,捅了一刀又一刀,直到西里尔闭上眼睛。

她喘息着,手臂微微颤抖,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教皇,就这么轻易地被自己杀死。仿佛过往的爱恨也如同脆弱的生命一般,化为指尖流沙,随风飘散……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无比,是的,看着西里尔死去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呼吸终于畅快。

路德维希面目全非的尸体、海因里希生病发疯的模样、凋零的查尔维斯庄园……那些萦绕在心头的恨,折磨得她日日夜夜不得安眠,现在终于手刃罪魁祸首,她当然应该痛快。

可是,当鲜血流淌在掌心,带着灼烫的温度,她却落了一滴泪。

那滴泪落在西里尔的脸上, 又悄悄滚落进衣领,好像也是他流的泪。

哭什么呢?

乔治安娜木楞地擦拭眼角。

这么多年的岁月里,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眼泪。

她这一生啊,大多时候都是痛苦的。

所谓王室的公主,实际是荒淫的国王乱/伦的产物,母亲自缢,而她也被视为不祥。她能长大,都是因为有姐姐。

前半生,她的世界里只有姐姐塞拉菲娜,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所以她甘愿主动代替塞拉菲娜成为伽蓝圣殿的圣女。

来到圣殿后,她短暂地爱过西里尔。这世上很难有人对神明的偏爱视而不见。

她见识过他改变世界的能力,那让年轻的她以为,自己也有创造美好生活的可能。

她分不清那是向往还是爱情,或是二者都有。

她甘心成为圣曜的信徒,当那缕光照进世界,前半生的阴霾仿佛一扫而空,她可以笑着进入新的人生。

被西里尔放弃时,她其实没有很深的痛苦。被遗弃或是被利用的滋味太熟悉,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心里叹息一句:果然如此。

她就像随波逐流的船,永远没有停泊的港湾,命运想让她飘去哪里,她就去哪里。偶尔会乐观地想,也许那也是新的人生。

年轻的公主,在刚成年的年纪,还期待着新的人生。

后来,她真的短暂地拥有了它——原来这个世界上会有路德维希那样的人。

他又聪明又愚蠢,总是做出所有人都反对的事情;他沉默寡言,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即便知道她是代表王室和教会的钉子,也甘愿在教堂里对她许下婚姻的誓言。

那短暂的时光里,他们没有多么感人肺腑的爱。他这一生,甚至连那个字眼都不曾提及。

爱究竟是什么?

是书里说的天长地久,还是生死相依?乔治安娜不明白。

她只记得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夹杂着笑意,察觉她的注视,又匆忙低头的那一秒;是婚礼教堂里,他扛着母亲的反对,将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是生产那天,她做好了离开这个世界的准备,可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她看见那个刀枪不入的男人,滴在她脸上的泪……

她接住了那滴眼泪,这一生,却没来得及回答。

早该知道的,命运对待她,从来无情。在小船以为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时,又用狂风暴雨将它摧毁。

她不止一次地虔诚跪拜墨菲斯雪山,期望着这座亘古不变的山峰或许能聆听她的哀求,让一切重来吧,让时光倒流。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寒风呼啸,神明似乎在嘲笑她,一个棋盘里被操纵的棋子,也妄想改命?

好痛啊,麻木的心脏在这一刻剧烈地抽痛着。

什么是神明?这个世界的神明为什么选中西里尔?为什么肆意操纵她的人生?她疯了般地想要复仇,终于杀了西里尔,可是谁将失去的还给她?

那段无风无雨的平静岁月早就消失在命运的浪潮里,了无痕迹。

“当啷”一声,匕首掉落在地。

复仇结束了。

她仰头,擦掉泪水微笑,眼神空空荡荡。

良久,她扯开嘴角,露出微笑,回头道:“你们快走。”

海因里希怔忪地望着她,那句久违的称呼哽在喉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是他的母亲,是他以为亲手杀了祖父和父亲、不曾爱过自己的母亲……原来她一直潜伏在西里尔身边,即便儿子出现在眼前,也没有机会相认。

“快走吧。”乔治安娜再次重复,褐色的眼睛望向海因里希。

她的脸明明那么可怖,却和记忆里美丽的模样重叠,温柔而娴静。

“您跟我们一起走。”伊莎贝尔缓缓走向乔治安娜,“等一切结束,查尔维斯庄园还等着您的回归。”

她顿了顿,“海因和您也一定有很多话要说。”

乔治安娜垂眸,沉默许久,忽然道:“好,你们先出山洞,我要把西里尔的尸体处理了,否则伽蓝圣殿那边没法交代。”

“我们帮您。”

“不用,我现在是神殿仆人,以我的身份更好解释。”

合理的理由无法反驳。

伊莎贝尔没说话,只是接过海因里希的火器,对着西里尔的胸膛开了两枪,再探着他的脉搏确定没有生命迹象才退了出去。

出了山洞,伊莎贝尔趴在海因里希的肩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寒风,终于长松一口气。

远处山腰,奥黛丽和赫尔曼带着守卫等候在那里。

看见二人的身影,奥黛丽激动挥手:“我——们——在——这!”

伊莎贝尔微笑,挥了挥手回应。

“一切终于结束了。”海因里希也扯开一丝笑。

“嗯,等公主……”伊莎贝尔顿了顿,忽然挑眉笑,“等母亲出来,你还是背母亲吧?”

海因里希没想到这么快就面临婆婆和媳妇同时掉水里的难题,无语半天,没好气道:“你的腿受伤了,母亲不会计较这些。”

顺口将那句称呼说了出来,海因里希反应过来,不自在地垂头。

“是的,海因,她是你的母亲,无论过去发生多少误会,她都不会计较。”伊莎贝尔盯着他,笑道。

海因里希面色复杂,忽然长叹一口气:“我和她……不是很亲近的母子关系。”

“但她一定很爱你。”伊莎贝尔顿了顿,轻声说,“你记得那份突然出现的救命草药吗?赫尔曼说,它来自圣匹斯堡。从前无法解释的来历,现在终于清楚了。”

海因里希彻底愣住,眼眶泛红,很快撇过头。

“她背着仇恨无法离开,却没有停止爱你。”伊莎贝尔抚摸着海因里希的侧脸,轻声说,“别怨怪她。”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我不会。”

海因里希挤出微笑,两个人同时看向山洞的方向。

山洞里,乔治安娜背对着众人站立,不知在思考什么。

“出来吧,母亲。”海因里希忽然喊。

乔治安娜僵住片刻,缓缓转头。

她眼神里似有万千情绪,最终化为淡淡的哀伤。

她也跟着挥了挥手,嘴里说了什么。

隔得太远,夫妻俩听不清。

就在海因里希想靠近时,伊莎贝尔脸上剧变:“小心身后!”

山洞里,一只染血的手攥紧乔治安娜的脚踝,旋即响起发颤的笑。

“为了那个男人,你要杀了我……”

乔治安娜猛然回头,那一瞬间,她看见本该死透的西里尔,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不确定这是人是鬼,下意识捡起匕首,还没动作就被西里尔按住手腕。

“乔治安娜……”他的声音轻得可怕,混合着笑声紧贴在她耳边,“你忘了吗?我是神……神明是杀不死的哈哈哈哈。”

他说话时,其他人听不见的系统机械声同时响起。

“自动消耗一百积分恢复生命体征。”

“宿主,再次提示您,积分有限,请以改变世界的主线为重。宿主,再次提醒您,积分有限……”

系统提示响起时,时间停滞,仿佛被划分在了另一个空间,所有人像木偶般停顿。

然而,远处的伊莎贝尔缓缓抬眸,震惊于了然同时出现在眼底。

系统? !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神明、所谓的神迹,都来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伊莎贝尔攥紧手指。

真巧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可不止一个——

作者有话说:还有下一章!但是会很晚,现炒!你们先睡觉,明天起来看。

第108章

“别过来, 让我和你母亲好好说会儿话。”西里尔撩开眼皮,警告正要靠近的海因里希。

山洞里,他挟持着乔治安娜走向自毁机关前。

鲜血染红他的白色长袍,也染红了淡金色的眼眸。他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笑意,“还记得这里吗?乔治安娜。”

他强行捏着乔治安娜的下巴,迫使她看向山洞里诡异的复活祭坛,上面是用人血喂养的铃兰花,在严寒的冰层里绽放。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原本想等你复活后,第一眼就能看见这些花。”西里尔的声音轻得诡异, “不过现在也一样, 我就当复活仪式生效了, 看, 它们美吗?”

“是阿尔伯格留下的邪术,也是你曾经最厌恶的愚昧伎俩。”乔治安娜攥紧手指, “西里尔,你自诩是文明与科学的化身,现在居然走上了老教皇的路,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西里尔轻声重复,扯开一丝笑,“那你告诉我,我应该找什么方式复活我的爱人。”

“爱人……”乔治安娜闭上眼,讽笑, “你的表演精湛至极,演得连自己都深信不疑。”

“你说你爱我,可你直到今天都不知道,我并不钟爱铃兰花,那只是塞拉菲娜送给我的礼物。”乔治安娜睁开眼,望着西里尔,“你说你爱我,曾经却为了权力放弃我利用我。你说你爱我,却亲手毁了我的生活。”

“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无法接受我不爱你。”乔治安娜步步紧逼,语气平静,每一句却像刀锋般尖锐,“你无法接受对一个普通女人赐予垂怜,却没有换来成百上千倍的信仰。你无法接受这个普通女人在神明和普通男人中间选择了后者,你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即便那只是一场无聊的竞争。”

“西里尔。”乔治安娜嗤笑,“你这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知道什么是爱吗?你学得会爱吗?”

“七岁,你亲眼看着父母兄弟被阿尔伯格杀死,心安理得地成为无牵无挂的圣子;十四岁,你借我的手杀了阿尔伯格登上教皇神座,受万民敬仰;十八岁,你要我嫁给路德维希,成为你的刀。”

“你从不曾爱任何人,你爱的永远是你自己。”

“如果你不是教皇,没有拥有非凡的能力,还会为我选择路德维希而不平吗?”乔治安娜一字一顿,轻蔑笑道,“你和他,多么显而易见的选择啊。”

西里尔双目渐渐赤红,重重的喘息声压抑着情绪。

乔治安娜闭上眼,做好迎接暴怒的准备。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最清楚怎样触怒眼前的男人。

他们相伴着走过少年期,曾经一起攀登过这座皑皑雪山;他们同吃同住,看同一本书,并肩看日出。她知道他为年幼时无力救下家人而痛苦,每每想起都要鞭笞阿尔伯格的尸体泄愤。

他帮塞拉菲娜登上王位,又将老国王的尸首喂狗帮她出气。她知道年轻的教皇私底下多么幼稚恶劣,也知道他整夜睡不好觉,常在梦中惊醒,坐在屋顶看月亮直到天光破晓。

她更知道,作为被神明选中的人,他骄傲自负,可是占据大多数时光的是厌倦与寂寞。

在权力的苦海中沉浮,他不再是那个兴致勃勃执掌乾坤的少年,他终于明白站在那个位置失去的是什么。可教皇的冠冕一旦戴上就难以摘下,他不能摘,也不敢摘。

摘了还剩什么呢?

潘多拉的魔盒选中了七岁的孩子,他还不知道打开那个盒子要付出多少代价。命运将他推向山顶,甚至没有打声招呼,就决定了他全家的生死。只因为改变世界的圣子一定是一身孑然。

走向山顶的路上,最先死亡的是他的亲人。

后来,脚下的尸骨越多,头顶的冠冕就越沉重,他只能告诉自己,成为神明多么伟大,这条路多么传奇。

可就像她说的——到最后,剥开权力的外衣,他和路德维希之间,要选谁是多么轻易。

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灵魂,而他呢,只是披着华丽外袍的骷髅。

她理解他的全部,知道他从不曾说出口的痛苦,才最擅长往最痛的地方扎上一刀。

金色长发遮着西里尔血红的眼睛,乔治安娜闭着眼,却没到生命结束。

良久,只听见一声嗤笑。

“是,我就是当之无愧的神,我当然不需要爱。”西里尔咧开嘴大笑,笑得颤抖,“我不需要你爱我了,乔治安娜……”

“我会学着爱你,我发誓,我会改。路德维希能做到的,我也会做到,我们重新开始……”

乔治安娜的眼神渐渐冰冷,她微笑:“别提他,你不配。”

这个名字又让仇恨在心底翻涌,她猛然夺过匕首,再次刺向西里尔——

就在西里尔抵挡的一瞬间,乔治安娜的刀锋调转方向,往自己的脖颈刺去!

来不及阻止,几乎是同一时间,西里尔下意识用自己的手腕替她挡住。

这一刀割伤血管,令他行动受阻,乔治安娜立刻又刺出一刀!

西里尔闪避不及,任由她将自己刺成血窟窿。

最后咧开嘴,吐出一大口血,笑意癫狂:“痛快了吗?我不会死,除非我们一起葬在这里……”

乔治安娜扔下刀,她看着西里尔泛红的眼尾,又看了眼山洞外的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

那一眼,令外面的二人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他们想要阻止的瞬间,乔治安娜狠狠按下引爆的阀门——

“砰——”

剧烈的声响,地动山摇,冲击波让天地俱静。

外面的人被震晕,里面的废墟更不可能有生命的迹象。

良久,一只手再次从石堆里伸出,伴随着系统的警报。

“宿主,短时间内再次濒死,积分不足,无法复活。第三十九次时间线开始结算,记忆加载中——”

西里尔神色开始变幻,过往第三十八次记忆迅速涌入脑海。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终于找到被压在废墟里的乔治安娜,他跪地徒手扒开石头,拼命用衣摆擦拭她伤口的血,却怎么也堵不住。

他似哭似笑,笑意癫狂:“第三十九次了……我只是……想改变这个结局……”

他大笑着,到最后却变成轻声呢喃,“第三十九次轮回,为什么还是同样的走向……”

外面传来轰隆巨响,爆炸引发的雪崩即将来临,西里尔却木然地盯着乔治安娜的脸,渐渐平静。

“没关系,那就开启第四十次吧。”西里尔嗓音干涩,“系统,这一次,我要保留原始记忆。”

以往失去记忆的重生,似乎都在重蹈覆辙。过程虽然有些不同,结局都一样。

他轻轻抚摸乔治安娜的脸:“这样,我就不会再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会比路德维希做得更好,我不会成为教皇,我不会登上这座山,我会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遇见你。我会在第一次见你时,就学着爱你。”

雪崩声越来越近,带着覆灭一切的气势。

西里尔闭上眼,缓缓贴近乔治安娜,等待熟悉的光晕降临。

可是这一次,系统却迟疑了。

“宿主,重生不允许携带原始记忆,这会导致时间线错乱,你的积分任务会彻底失败。”

“那就失败吧。”西里尔嗤笑。

系统:“再次提醒您,我是救世主系统001,绑定您的初衷是因为您肩负改变世界,创造丰功伟绩的能力。如果您背离主线……”

“背离又怎么样?!”西里尔倏然睁眼,冷笑,“救世主?丰功伟绩?!你们问过我的意愿吗?一个七岁的孩子,被选中做救世主?我做的还不够吗?我的积分足够让你成为你们世界的佼佼者!所以你才容忍我重生三十九次!”

“别装傻了,真正的神明是你们。我这个神明的代言人,也只是你们的傀儡……”西里尔笑得颤抖,仰头时金发凌乱,丝毫没有平日的光鲜,“可笑我年少轻狂,以为是命运的恩赐,等到醒悟,却无法回头了。”

系统沉默,它知道西里尔说得对。

任何纵容都有代价,被赋予多少能力,就必须完成多少任务,而这也需要宿主具备极高的素养与能力。

如果放弃西里尔,它难以找到下一个匹配的宿主。

正是因为这一点,西里尔有恃无恐,他收敛笑容,沉声道:“开始重生。”

系统无言,片刻后,只能照做。

淡淡的金光流转在西里尔周身,光芒愈发盛大,就在即将形成圆环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光圈里。

“重生?”

带着嘲讽笑意的声音由远及近。

西里尔睁眼,愕然望着本该埋葬在雪崩里的伊莎贝尔出现在眼前。

她身形摇摇欲坠,眼神却无比清醒,“西里尔,你害了那么多人,以为重生就能磨平一切吗?每一个时间线,因为你受伤害的人就不存在吗?”

“你不是神明,倒是将神明漠视生命的傲慢学得十足的像。”

西里尔脸色渐渐沉重:“你怎么听得见我和系统的对话!”

伊莎贝尔嗤笑,缓缓举起火器瞄准西里尔。

现在,濒死只剩系统帮忙吊着最后一口气的西里尔,根本无从躲避即将到来的一枪。

“你以为你才是最特别的人,因此高高在上、对谁都不屑一顾。”伊莎贝尔一字一顿,“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人比你还有特别。你被命运选中,而我……更喜欢选择命运。”

在西里尔错愕的眼神里,她顿了顿,看向停止流转的光晕。

从未想过有第二个人看见的系统,不知所措地闪了闪,露出原型——是一本长着翅膀的书,厚重得有些胖乎乎。

“救世主系统001。”伊莎贝尔忽然开口。

系统下意识:“在。”

“你的前任宿主已经失去价值,有兴趣换一个宿主吗?”

001愣住。

西里尔倏然抬眸,咳出一口血:“你想做什么?!”

“你当腻了神明,那就换我当。”

伊莎贝尔向001伸出手,“过来。”

胖书挥动翅膀,金色光芒扫视她全身,似乎在审视这个人是否有宿主资质。

可是关于她的一切, 001甚至没有权限查看,而这也意味着,面前的女人或许来自更高级的文明。

可无论她的底细是什么, 001察觉周身的光芒更加明亮,这足够确认伊莎贝尔有资质承担救世主重任。

它高兴地挥动翅膀,原地转了个圈。

001早就受够了西里尔的无尽循环,这害得它重复打了三十九次工!现在能跳槽,它高兴得失去了平时的稳重。

“宿主,请您再次确认,是否绑定救世主001系统?”

伊莎贝尔:“是。”

“契约成立,001很高兴为您服务!”胖书扇动翅膀,金色光芒彻底脱离西里尔,融入伊莎贝尔的身体。

失去系统滋养的西里尔,彻底没有生气,软倒在废墟里。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大口血。

鲜血浸润衣摆,缓缓流淌。他艰难喘息,看向乔治安娜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往那边爬,即将抓住她的手时,被伊莎贝尔挡住。

西里尔力竭,闭着眼喘息:“让……开。”

“和她死在一起的殊荣,你还不配拥有。”伊莎贝尔平静地看着西里尔,“你到现在都没有明白什么是爱,又凭什么自以为重生就能改变一切?”

西里尔盯着她,淡金色的眼睛血丝密布,似乎在质问她。

伊莎贝尔目光平和:“如果是路德维希拥有001,他会还她一个平静的人生,而不是一次又一次的重来。现在,你明白你们的差别吗?”

西里尔双目顿住。

鲜血的流速越来越快,眼前开始出现过往的一幕幕。

什么是爱,他不明白。没有人教过他爱。

他只学会占有和掠夺,就像攥紧手中的权力一样。可抓得越近,失去的就越快。明明一开始,是他先遇见她的。

她第一次杀人、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种下铃兰花、第一次看日出、甚至第一次来月事,都是他在身边见证或帮助。年少相伴的情感,从陌生到熟悉,有吵闹有和好,少年人以为会这样平淡地度过一生。可经年已过,回首往事,原来朦胧的情感早就缠绕骨髓,成为生命不可分割的部分。

爱意像错开的齿轮,始终没有吻合的时刻。

而他恰好卑劣自私,以为低下高傲的头,就能要挟着换回一份失去的情感。

占有和掠夺印刻在基因里,他这一生,怪不了任何人,都是活该。

西里尔笑得发抖,鲜血汩汩流淌,他缓缓收回手臂。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学会放手。

“祝你……来生别再……遇见我。”

手臂突兀砸在地面,他闭上眼,失去气息。

系统播报死亡,伊莎贝尔没有继续补枪,只是站在原地片刻:“001,请用剩余积分帮助乔治安娜复活。”

“是,宿主。”

金色光芒运作,运转到一半时,乔治安娜缓缓转动眼球,可是系统突然停顿。

“宿主,因为绑定关系变更,西里尔的积分已经全部冻结,无法使用。”

伊莎贝尔蹙眉:“该怎么攒积分?”

“要通过完成推动科技文明积累,一时半刻无法累积。”系统为难道,“或许你可以先效仿西里尔的办法,把需要复活的对象放在冰棺里保存。”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轻轻搭上伊莎贝尔的胳膊。

伊莎贝尔猝然低头,对上乔治安娜虚弱的微笑。

系统愣住,迅速扫描周身,遗憾汇报:“宿主,乔治安娜女士的时间不多,请您尽快做决定。”

“好。”

伊莎贝尔立刻阻止乔治安娜说话,“我会救活您,放心……”

“不……”乔治安娜忽然摇摇头,眼底流露释然的微笑,“别为我费心。”

她偏头看了眼死去的西里尔——她太清楚神明不会轻易死去,而眼前的伊莎贝尔信誓旦旦救活自己,已经说明那份神力转移到了哪里。

“西里尔已死,海因有了你……我没有其他的牵挂。”乔治安娜微笑,勉力交代着后事,“贝丽是我的贴身女仆……她的女儿因我而死,又顶替我在冰棺里不得安息,请帮我好好安葬她……再照顾好贝丽……”

“好,我答应你。”伊莎贝尔点头,关切道,“可是请您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乔治安娜艰难摇头:“孩子……成全我吧,我……”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滑落,“命运总是愚弄我,人生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无法选择怎么活……现在,我想早早地去见他,告诉他从前没来得及说的答案……”

“我……实在太想念他了。”

伊莎贝尔凝望着乔治安娜,劝慰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看着怀里的身躯渐渐冰冷,那张脸上却挂着安详幸福的微笑。

不知过了多久,墨菲斯雪山寒风呼啸,吹入洞xue。

除了因为系统的影响始终保持清醒的伊莎贝尔,山洞外的人都被冲击波震晕,陆陆续续从雪里爬起来。

海因里希是第一批醒来,他披着满头的白雪,目光凝滞。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沉甸甸的情绪,“海因……”

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也不必多说。

海因里希看着乔治安娜的尸体,又看着她脸上安详的笑意,沉默许久。

“知道她爱我,也爱着我的父亲……我已经没有遗憾。”海因里希垂眸,极力掩饰通红的眼眶。

他伸出手,缓缓合上乔治安娜的眼睛。

终于,一滴泪水砸在母亲的脸上。

“圣经里常说有来生,愿你来生顺遂。”海因里希喃喃。

伊莎贝尔默然片刻,在心里说:“系统,攒够的第一笔积分,请帮我完成一个心愿。”

系统:“什么心愿?”

伊莎贝尔看着乔治安娜的脸,缓缓道:“我不清楚你们会怎么实行,但是无论如何……请还给她一个平静美好人生。”

系统沉默,脑中运算片刻:“收到,可以完成。”

平静美好,是乔治安娜的执念,可她终其一生也没能得到。

山洞外,风突然停了,似乎听见了祷告。

伊莎贝尔仰头看向天空,碧蓝澄澈,也无风雨也无晴——

作者有话说:炒了一晚上,久等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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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多年以后的历史书上记载, 伽蓝神塔倒塌的那一天,是世界为之改变的开端。

教徒们被羁押,以洛奇为首的教皇近侍受不住拷打,终于吐露这座神殿的所有污秽与黑暗。

圣匹斯堡的民众一开始并不相信,直到那座焚化炉暴露在阳光下。

经年的骨灰堆积了一层又一层, 他们曾经以为被选拔上山是殊荣, 现在才知道, 承载家族荣耀的幸运儿是这座大殿的养料,是连名字都无法留下的灰烬。

修女们也被移送下山,她们没有舌头,有的还被挖眼睛断手脚,那些经年的旧伤和惨痛的证词落在众人眼里,所有的反对声都消失了。

报纸一连数月都刊登了相关消息, 这里发生的一切,开始大范围传播。

当事情开始发酵, 杂音就渐渐出现。

有人质疑这是蓄意抹黑宗教,抹黑西里尔。

直到五个有头有脸的家族联合斯宾塞公爵府一起召开发布会。

冰棺里的五具女性尸体和尸检报告作为证据出现, 揭开了教皇的血腥仪式。

事关献祭少女的相关嫌疑犯都被移送法庭,路易莎证明埃德蒙的帮凶事实;亚当代替已故索菲娅供出她在其中的罪行;菲利普与格兰芬的勾结也浮出水面,王室继承人的声望毁于一旦。

到这里,众人才明白,原来公爵府所谓的克妻诅咒,根本就是多方联合的陷害。

而这一切的根源, 都始于当年的和平革命。

路德维希及其相关人等的叛国疑云再次被提及,洁希亚以及旧部军官数百人联合上诉,这次他们状告的不仅是教会,还有与教会利益勾结的贵族与王室!

在教会倒下的关键时刻, 这场状告像一把尖刀又刺向了另一端——想坐收渔翁之利的选帝侯利益集团和王室。

阴云笼罩墨伦维克,假装镇定的涉事者再也坐不住!

以萨克森为首的选帝侯集体上书女王,宣称斯宾塞公爵府蓄意抹黑,要求将主犯依法惩处。

可是当士兵包围查尔维斯庄园时,里面的人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薇奥莱特夫人和她的女仆埃莉诺。

玛格丽特雕像依然伫立在湖心,旭日狮子旗帜迎风飘扬。面对萨克森的逼问,薇奥莱特夫人眼皮也没抬,大有挑衅之态,眼神似乎在说:有本事就把我这个老太婆杀了。

萨克森的确打算这么做——斯宾塞夫妻下山后就开始搅弄风雨,贵族们冷眼旁观,以为火烧不到自己的身上,没想到最后风暴中心竟然转移了!而女王那边……恐怕在得知海因里希背着她拥兵开始,就认定斯宾塞站在对立面。

有了女王的默许,即便他真的把眼前的老太太杀了又怎么样?

斯宾塞家的人都太傲了,弗雷德里克是这样,路德维希和海因里希也是这样,现在……连一个老太婆都用那副傲慢的神情看着自己,萨克森不由得怒火中烧。

他冷笑:“既然连你的亲孙子都不管你,那就别怪我无礼了,薇奥莱特夫人。”

薇奥莱特像是没听见他的话,看向埃莉诺手中的镜子,兀自整理胸针。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鬓角雪白、满脸皱纹,只剩华丽的首饰闪闪发光,再也看不见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从丈夫和儿子死后,她守着这座庄园苟活,弯下的腰再也没有直起来。什么都要顾虑,什么都要思量,似乎谁都能踩上一脚。

可是谁还记得,她曾是恩斯特家族的独女,是带着财富与骄傲嫁入斯宾塞家的公爵夫人。

海因里希没有抛弃她,是她主动选择留下的。

这座庄园承载着她和弗雷德里克的心血与荣耀,连孙子都豁出去了,她一个老太婆又有什么好怕的?真当她薇奥莱特·恩斯特是什么善茬?压着性子弯了这么久的腰,再忍下去,恐怕要忘了怎么直起来。

望着萨克森丑陋的嘴脸,薇奥莱特冷笑,血脉里的高傲与轻蔑再也无法克制。

“萨克森,你们家族能跻身选帝侯,还得感谢我代替恩斯特家族投出的一票。”她轻笑,“时间真是过去太久了,久得你忘了自己的父亲是怎么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给了一巴掌还要夸我打得好呢。”

萨克森脸色涨红:“你!你找死!”

“有本事就杀了我!”薇奥莱特站起身,拐杖重重砸在地面,伴随着喝骂,“斯宾塞家族世代功勋,从玛格丽特开始就镇守锡兰中心数百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面前撒野?!想杀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的尸体从庄园大门抬出去!”

萨克森咬牙,刀锋出鞘:“你以为我不敢吗?!贵族,在座的谁不是贵族?你们斯宾塞早就落魄了,别拿历史书里的老故事吓唬人!”

薇奥莱特像是听到好笑的话,仰头笑了起来,又狠狠呸在他脸上。

“萨克森,凭你们也配自称贵族?披着华丽的皮毛耀武扬威,在城堡里吃喝享乐,或是摆弄着特权对底层生杀予夺,就以为自己是贵族了?”她冷笑,指着身后的旭日狮子旗帜,“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承袭爵位那一天的宣誓都忘了吗?!选帝侯当以守护一方和平,护佑民众安宁为己任!”

“先祖九死一生获得的功勋,却被你们这群蛀虫挥霍!什么是贵族?贵族战时是挡在前面的刀,和平时是托底的盾!”薇奥莱特高举着拐杖,再次砸在地面发出巨响,“我的丈夫和儿子为国捐躯!我的孙子孙媳光明磊落,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公平正义,今天你们为了利益勾连想杀我,尽管过来!百年以后,历史自有评说!而你们……将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受万人唾骂!”

铿锵有力的喝骂振聋发聩,萨克森脸色阴寒到了极点。

“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猛然抽出刀,狠狠劈向薇奥莱特!

“老夫人!”埃莉诺几乎是同一时间冲上前,挡在薇奥莱特前面。

千钧一发之际,“砰”地一声枪响,萨克森的胳膊迸溅出血花,而后爆发痛呼:“啊啊啊!我的胳膊!”

“所有人,不许动!”与此同时,维克托举着枪站在门口。

众人循声望去,彻底愣住。

维克托身后站着乌泱泱的一群人——他们不是披甲执锐的士兵,而是脸上燃烧着怒火的民众!

有的扛着锄头、有的举着棍棒、有的脚下沾着泥土……与士兵相比,民众们没有趁手的武器,但胜在人多,光凭着数量就足以吓退侍卫。

如果真的要打,有火器的侍卫未必没有胜算,可是……除开萨克森之外的贵族已经萌生退意。

薇奥莱特的那番话不是没有道理,民众冒着生命危险护佑斯宾塞家,这足以说明民心所向。

一旦今天这里出现血案,他们这群本就师出无名的贵族,恐怕更是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薇奥莱特看着侍卫们终于离开,又看向维克托身后的民众,眼眶泛红。

她认得出来,这些人里很多都是查尔维斯庄园的佃户。在海因里希离开时,她就掏出所有积蓄分了出去,让他们在危险到来前快点走。

“谢谢大家。”薇奥莱特深深鞠了一躬。

佃户们赶忙扶起她,局促道:“夫人,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要说感谢,是我们该感谢斯宾塞家族。”

为首的佃农年纪很大,眼含热泪。

“二十年前有老公爵和路德维希上将,二十年后,又有海因里希公爵。斯宾塞家族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帮助你们,就是帮我们自己。” -

消息传到肯特郡,海因里希得知查尔维斯庄园消弭的危机,沉默许久。

“你早就猜到佃农们会保护祖母吗?”

伊莎贝尔放下信件,摇摇头:“我安排了维克托带一队士兵潜伏在墨伦维克,见机行事。佃农是自发行动,我没有猜到。”

海因里希愣住。

伊莎贝尔微笑,握住他的手:“要感谢你自己、感谢你的祖父和父亲、感谢乔治安娜、感谢薇奥莱特夫人、感谢玛格丽特……”

眼看她嘴里的名字越往上数越多,海因里希失笑道:“我要感谢斯宾塞的族谱。”

没料到,伊莎贝尔当真点头道:“是的,你要感谢斯宾塞全族。”

灯光下,她摩挲着海因里希肩上的家族勋章:“是你们的奉献,换来了福音。”

她顿了顿,仰头微笑:“现在你还会为前路犹豫吗?”

“我从不曾犹豫。”海因里希眸光微动,黝黑瞳孔里倒映着闪烁的烛火,“只不过……以前我是循着你的足迹,你去哪,我就去哪。其实这没有什么不好,你聪慧敏锐,跟着你走,大多有益于家族。”

“可是现在……当我在墨菲斯雪山上看见父亲旧部们,我看见他们提到理想时泛红的眼睛,看见他们愿意为了早已熄灭的前路再次启程,我好像明白了父亲的信仰。”海因里希垂眸,掌心摩挲着旭日狮子勋章,顿了顿,轻声说,“我也找到了,真正属于我的意义。” ——

作者有话说:大概两三章完结,提前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