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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雪落

陆鹤南的目光紧锁着梁眷, 他明明做足了思想准备,可话到嘴边,他又错开了眼, 漫不经心地开起了玩笑。

“改天我送你个大点的包吧,真怕你这包哪天装不下了。”

他不是怕了,也没有生出丝毫要退后的悔意。只是在即将开口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临行前一晚, 堂姐陆鹤南给他打电话时说过的那些话。

——“女生,应该都想要被追得久一点吧?”

——“毕竟, 暧昧期才是最迷人的。”

其他女生在恋爱前拥有的过程与经历, 他不愿让梁眷缺失一丝一毫。慢一点就慢一点,在拥有梁眷这件事上,他势在必得,所以不着急。

听完陆鹤南的话,梁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她不动声色地敛去脸上的情绪,也以玩笑回怼。

“干嘛?想拿包收买我啊?我可没那么好说话!除非你送我个名牌的, 限量版的那种!”

陆鹤南垂下眼, 看着梁眷淡淡的神情, 心中突然有点怅然若失。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 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终是以玩笑收场。

计程车奔驰在无尽的黑夜里, 梁眷和陆鹤南抵达北城中心医院的时候, 刚好十二点。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静悄悄的,晚归的两个人为了不打扰旁人休息, 也刻意将动作放轻放缓。

奈何临迈进病房前时,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轻声叫住了他们, 她应该枯等他们有一阵了,看见他们出现在走廊的那一刻,黯淡的眼睛顿时亮起来。

梁眷以为是要提前告知明天要做的检查项目,就推搡着陆鹤南,让他先回病房,自己去听就好。可身前的男人似山,饶是她如何用力也岿然不动。

陆鹤南虽说是清瘦但并不孱弱,一个成年男人的力气,绝不是梁眷可以轻易较量的。

“我去吧,你先回去睡觉。”陆鹤南看着梁眷眼下的乌青,皱眉坚持道。

可梁眷顾及陆鹤南是个病人需要休息,也丝毫不让步:“我可是打着陪床的名义留下来的,你是不是也得给我点表现的机会?”

陆鹤南身形一顿,略一思忖后便没再推辞,只是嘱咐她早点回来。

目送陆鹤南走进病房后,梁眷慢慢挪步到护士台前,眼前的小护士还在哗啦啦地翻看病历登记册。

“怎么了?是明天有什么新的安排吗?”梁眷的手搭在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强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小护士翻到某一页时停下来,仔细核对了两遍后,才如临大敌似的长呼一口气,又把登记册调转方向,推到梁眷面前。

“麻烦您再看一下,病人的名字是这三个字吧?”

梁眷扫了一眼,见陆鹤南三个字被板板正正的写在册子上,就点了点头。

“他不是本地人吧?”

梁眷警惕的抬起头,声音不自觉地沉下几分:“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都是入院前的正常登记,你们办理入院那天太急,一些不必要的手续就简化了,现在照例补上。”护士神色如常的答道。

困倦上头,梁眷见护士应对流畅,神情也不似作伪,就没再往更深处思考护士的用意,机械答道:“他不是北城人。”

不过她留了个心眼,刻意没提起京州。

“好的,这样就可以了,感谢您配合我们工作。”护士标注上后,合上登记册,没再继续往下问什么,大手一挥,放梁眷回病房睡觉。

梁眷见这么轻易的就结束,也打消了心中那个还没成形的疑虑。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意识也彻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中,她能感知到有人叹息着为她盖好被子。

可是困意太浓重,她没力气睁开眼,缩在温暖的被子里,就彻底沉沉睡去。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天奔波太累的缘故,总之梁眷这一晚无梦,安安生生的睡了个好觉。清晨睁眼的时候,陆鹤南已经买好早饭回来,温热的小笼包和燕麦粥被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她这个扬言要陪床的人,起的竟比病人还晚,梁眷面上一热,麻利的从床上爬起来。

梁眷坐在床边一边穿鞋,一边小声喃喃,像是抱怨:“你怎么起这么早?也不叫醒我?早饭让我去买就好了啊!”

陆鹤南没说话,早起天凉,他淡笑着为梁眷披上外套,倒是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姚女士接过话茬。

“他哪里舍得使唤你啊?”

这话说的梁眷面上更热,她接过陆鹤南递来的洗漱用具,慌慌张张的撂下一句“我先洗脸刷牙去了”,就逃似的跑出病房。

等到梁眷脚步轻快的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屋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穿白大褂的医生。

早上查房时的景象她也见过几次,可这样大的阵仗还是头一回。乌央乌央的一群人全部围在陆鹤南床边,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站在一旁看光景。

梁眷顿时心口一慌,腿也有些发软,连拨开人群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鸡蛋剥好了,快过来吃饭。”

熟悉的清冷嗓音震在耳边,梁眷猛地抬头去望,隔着人群的间隙,她抬眼就能对上陆鹤南那双漆黑温润的眼睛。对视上的那一秒,她听见了自己心跳复位的声音。

谢天谢地,他没事。

围城一圈的医生们见大佬开口,也几乎同时回头看向梁眷,然后自觉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短短的四五米距离,梁眷在众人的注视与打量下走得异常艰难。

被这阵仗吓到的不只有梁眷,还有同住在这个病房的其他人。虽说大家一早就看出来陆鹤南投足不一般,大抵也能猜到他身份贵重,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但是能让院长携全体领导干部前来慰问的,应该不单单是身份贵重这么简单了。不怪陆鹤南藏得深,还是怪他们这些人的想象力不够丰富。

看见梁眷坐在自己面前,拿着勺子埋头小口小口喝粥,陆鹤南才腾出功夫,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其他人上。

“郭院长,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没听清您说的话。”陆鹤南对着郭院长微微颔首,唇边还挂着歉疚的笑,“还得劳烦您再说一遍。”

陆鹤南这幅温润如玉的样子,无端让郭院长紧张的吞咽了下口水。和这些富贵子弟打交道打了这么多年,像陆鹤南这么通情达理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光是通情达理就算了,还平易近人的住普通八人间病房,主打一个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要不是心脏外科的主任,抽调陆鹤南的病历在全院做案例教学,只怕现如今还无人发现陆鹤南这尊从京州来的大佛,竟屈居在这小小的北城医院里养病。

郭院长越想越感慨,忍不住要当场老泪纵横,好在身边的副手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讲回正题。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再重复一遍,就听见端坐在上位的陆鹤南又施施然开口。

“我鸡蛋买多了,要不要再来一个?”

这话总不会是问他吧?郭院长嘴唇翕动,大脑宕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陆鹤南低眉顺眼地俯下身,征求一姑娘的意见。

众目睽睽下,梁眷大气不敢喘,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僵硬的点点头,就又飞速地垂下头小口喝粥,然后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得到许可的陆鹤南拿起鸡蛋朝桌角轻轻一磕,期间还不忘应付一下郭院长这些围观群众:“您不用管我们,接着说就好。”

郭院长抬袖擦了擦额间的汗,再次开口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真是没想到您会在我们医院养病,这也是我们前期功课没做好,对您照顾不周了。”

说到这,郭院长停顿了下,状作无意的去观察陆鹤南的神色。

只见陆鹤南仍低头认真地剥着鸡蛋,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是一只朴实无华的清水蛋。这样的景象虽诡异,却异常和谐。

而陆鹤南的神情认真到让郭院长不由得以为,他是在完成一件价值连城的工艺品。

郭院长摸不清陆鹤南的心思,只得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您看需不需要我们提前联系一下您在京州那边的医院,做一下病历交接?需要的材料我们已经连夜准备好了,还有什么没准备妥当的,您尽管开口吩咐我们。”

提前打过草稿的说辞终于说完,郭院长不由得长舒一口气,但也不知道这冗长的一番话,陆鹤南究竟听进去多少。

病房内安静到只能听见梁眷喝粥的声音,就在众人以为陆鹤南是在思考时,又见他轻叹一口气,然后对着正吃饭的那个姑娘指手画脚起来。

“别光喝粥,这还有小笼包。”陆鹤南见梁眷只专注于面前那碗粥,有些不悦。说完,他把装着小笼包的餐盒往梁眷面前推了推。

郭院长不由得大跌眼镜,难不成这姑娘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女儿?

被误以为是大小姐的梁眷依言放下勺子,然后机械地拿起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轻咬了半口。

乖顺听话如梁眷,可陆鹤南还是不肯安生,他又指了指一旁的调料,温声道:“吃小笼包要不要蘸醋?我还给你带回来了点辣椒油。”

装乖装了半天的梁眷彻底怒了。

她狠狠将筷子扔在桌子上,声音听上去有些凶,连看热闹的黄大爷一行人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陆鹤南,你能不能有点礼貌,别人在说话的时候,你能不能给对方一点回应。”

顾及到这是在外人面前,梁眷还是给陆鹤南留了些面子,止住了想继续嗔骂的欲.望。

被凶了的陆鹤南依旧好脾气,只是口吻隐隐含着委屈:“可我跟你说话,你也没有给我回应。”

他殷勤周到,做小伏低的伺候她吃饭吃了半天,这心狠的姑娘竟一句话都不肯跟他讲。

梁眷被陆鹤南这话给噎住了,她长呼一口道:“早饭很好吃,我都会吃完的,你放心吧。”

话音一落,她眼神瞟向郭院长一行,然后对着陆鹤南下巴微抬,无声的暗示意味明显。

陆鹤南被梁眷逼得没法子,只得敛去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拿出一部分精力去应对这些难缠的不速之客。

“郭院长,没什么可抱歉的,住院的这些日子医护人员对我都很尽心。我也不需要什么特殊关照,医院里大家都是病人,一视同仁就好。”

“而且,我只是想在这安安生生养病,所以也没必要大张旗鼓的吧。”

听见陆鹤南语气平和,郭院长稍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称是。谁知接下来陆鹤南话锋一转,登时让他变了脸色。

“至于是否回京州,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在北城也挺好的。”陆鹤南说话的速度仍不疾不徐的,他甚至有功夫扯了一张抽纸去擦梁眷脸上的油渍。

“小陆总,您别让我为难。”郭院长声音拔高,顿时急切了起来。

陆鹤南微微一笑,但压迫感十足:“我不为难您,您也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让我难堪。”

“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给您难堪?”

面对郭院长的示弱,陆鹤南并不买账:“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已经将我的情况告知给了京州那边吧。”

郭院长笑容讪讪,对陆鹤南的话表示了默认。毕竟陆鹤南在陆家还只是小辈,虽位高权重却不是当家人,他哪有胆量不向上面汇报。

不过算时间,现在京州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陆鹤南在北城的情况。

果不其然,没有让郭院长在病房里和陆鹤南僵持太久,黎萍的电话打了过来。陆鹤南有挂任何人电话的胆量,但他独独不会对黎萍犯浑。

“喂,伯母。”接起电话的那一刻,陆鹤南的态度就和缓下来。

梁眷侧耳倾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实在太微弱,实在让人听不真切,她只能从陆鹤南的话语里推测出个大概。

“这次不是很严重,所以我就没跟家里说,怕您和伯父会担心。”

“是,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边又说了寥寥数语,孝顺的陆鹤南就没法再坚持,他轻叹一声,还是应下来:“好,您别担心,我今天晚上就回去。”

陆鹤南在北城不会长待,这件事梁眷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到要再次别离时,就算准备再充足,也很难装作若无其事。

得知陆鹤南即将离开医院,小胖子也有点舍不得他。本该是睡午觉的时间,却吵闹着怎么也不肯闭上眼。

姚女士也懒得再管他,毕竟少睡一个中午也不会怎么样。

“妈妈,今年怎么还不下雪啊?”小胖子眼巴巴地望向窗外,稚嫩的脸上也染上忧愁。

听到儿子的话,姚女士下意识看向外面。

明明是中午,外面却是灰蒙蒙一片,,太阳被藏匿在云层里,连带着天空也阴沉沉的。将近半个月都是这个鬼天气,这是大雪将来的前兆。

算日子,今年北城的初雪,确实是比往年要迟上许多。

“哎哟,你也不是南方人,雪这东西也不稀奇。还不是年年都能见到,你又有什么好着急的?”姚女士收回目光,对在北城土生土长的儿子表示费解。

“小陆叔叔这不是要走了吗?”小胖子被妈妈吼了一通,肉墩墩的小脸满是委屈,“他还没见过北城的雪呢!”

这回答让姚女士一怔,片刻后她安慰道:“小陆叔叔是回京州,京州也会下雪的。”

小胖子还在不依不饶地嚷:“那不一样!北城的雪肯定比京州好看!”

听到小孩子的无心之言,梁眷收拾行李的手一顿,鼻头莫名有点发酸。

“嘿,我说你这病房可真让我难找!”一道陌生且聒噪的声音突然在病房内响起。

是任时宁及时的推门而进,打破了屋内弥漫的离别情绪。

“你不会小点声吗?屋里这么多人呢。”陆鹤南回身望去,不满地皱眉,警告意味明显。

见惯了大场面的任时宁,冷不丁被病房里的老老少少凝视,也登时有些不好意思。他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尴尬的向各位一一点头示意过后,才踱步到陆鹤南身边。

“你怎么来了?”陆鹤南撩起眼皮,睨了任时宁一眼。最后连客套都省了,话语里摆明是不待见他。

“萍姨给我打的电话,让我来医院接你,然后直接送你去机场。”

任时宁耸耸肩,表示这次不是他自己上赶着凑热闹:“而且她还千叮咛万嘱咐过了,要我务必亲眼看你登机。要不是我在北城事多,实在脱不开身,她估计会要我亲自押送你回去。”

听见“押送”二字,一直紧绷着的梁眷也忍不住笑开了,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任时宁,又看向陆鹤南:“你伯母这是有多不信任你啊,还得找个人来押送你回京。”

“我跟你说啊,陆鹤南这小子,从小到大阳奉阴违的事干的可不少!”

若要数落陆鹤南,任时宁来了精神头,他正欲对着梁眷再说些什么,却先对上陆鹤南那双漆黑清冷的眼。

陆鹤南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看得任时宁心里直打鼓,然后下意识噤声。

得,再说下去,这小爷又得生气,然后憋着坏早晚要他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他都做过什么啊?”梁眷正听到兴头上,收拾好东西就径直坐在陆鹤南身边,继续追问任时宁。

任时宁哪里还有再胡说八道的勇气,他猛地站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东西都收拾好了吧?那我就先拎到车上了!咱们医院门口见!”

陆鹤南随身带的东西不多,一个手提包就能全部装下。任时宁单手拎起包,快步冲出病房这个是非之地。

病房的门再次被合上,屋内重回一片寂静,一分一秒好难捱。

呆坐了一会,梁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笑容有些勉强:“你该走啦。”

陆鹤南闻声也瞥向钟表,指针所在的位置实在刺眼,像是在催促他这个外来者赶紧退出梁眷的领地。

“如果你不想我走,我也可以……”

“早晚都是要走的。”梁眷眼睫微颤,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别让家里长辈担心。”

告别既然不可避免,那就别拖泥带水。

在与病房内朝夕相处好几天的病友一一到过别后,陆鹤南和梁眷也慢吞吞的挪步到医院门口。

医院门前的台阶上人头攒动,两个人的肩膀靠的极近。全身上下被陆鹤南的气息包围住,梁眷分外贪婪这最后的温存。

眼看着任时宁的车已经出现在视线中,梁眷大梦初醒般停下脚步。

“一块上车吧,我先送你回学校。”陆鹤南见状也停下来,他垂下头,用气音小声征求。

梁眷摇摇头,拒绝的利落干脆:“不用了,华清和机场是两个方向,咱们不顺路。”

不顺路明明是字面上的意思,可陆鹤南却听得心里绞痛。

“快走吧,任时宁还在等你。”梁眷扬起笑脸,又把陆鹤南向前推了推。

梁眷过分坚持,陆鹤南拗不过她,只好听话的向前迈步。

陆鹤南拉开车门的那一瞬,梁眷忽然想起小胖子乐乐说过的那句话,然后下意识喊住他。

“陆鹤南!”

人潮如织的医院门口,陆鹤南应声回头。与梁眷视线相撞的那一秒,他感觉指尖发麻,书中所说的一眼万年,他在此刻突然明了了。

梁眷清了清嗓子,安抚好扑通扑通乱跳的心,才万般珍重的开口:“下雪的北城,真的很漂亮。”

你不应该错过下雪的北城。

也不能错过。

就像不能错过我一样。

第32章 雪落

回京之后的陆鹤南在黎萍的强烈要求下, 被迫放下手里所有的工作,安心在家静养。有了黎萍的放话,四九城那些二世祖、公子哥们也不敢再上门叨扰陆鹤南的清净。

除此以外, 黎萍专门还从国外订购了一套仪器,每天实施监测陆鹤南的心脏情况,只差再配备一个二十四小时随时看护的家庭医生了。

陆鹤南觉得这是小题大做,可为了让黎萍安心, 他顺从地接受一切安排,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在家养病的日子算不上无聊, 在陆鹤南眼中这种吃饱了就睡, 足不出户的生活可以说是相当舒适。

不用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他有了大把的时间去参与梁眷的生活,了解她的喜好,两个人在微信上的聊天频率也变得频繁了起来。

收拾好书包,刚顺着人流走出教室的梁眷收到陆鹤南的微信。

陆sir:【中午打算吃什么?】

明明两个人有交集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可在大庭广众之下收到陆鹤南的消息,梁眷还是心口直跳, 然后下意识将手机屏幕亮度调低, 生怕让别人看见。

梁眷思索了一阵回复:【油泼面吧。】

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梁眷一手由关莱牵着, 一手在手机键盘上打字, 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不过真的好巧啊, 你每次给我发消息都正好赶上我下课。】

陆鹤南接了一杯温水回来, 再倾身从桌面上捞起手机时,才发现梁眷已经给他发送了两条消息。

巧吗?陆鹤南眉梢上挑, 看着手机相册里,自己大费周章才拿到手的——梁眷这学期的课表, 无声勾起唇。

陆鹤南刚想应和着说上一句“是好巧”,又见聊天框里心急的姑娘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最近怎么样?在家无不无聊?】

陆鹤南按动删除键,又重新编辑了一条回复。

【是有一点。】

LJ:【那我推荐你一本书吧!】

看着白色文本框上的感叹号,陆鹤南仿佛能听见梁眷欢脱的语气。

【什么书?】他这次回复的极快,然后静静等待了两分钟,才等来梁眷的消息。

是一条三秒的语音。陆鹤南呆愣住,墨迹了半天才点开。

她应该是已经走了食堂,周身环境很是嘈杂,听筒里的女声却清丽又娇软,尾音上扬,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川端康成的雪国,你看过吗?”

陆鹤南把这条不到三秒的语音反反复复听了三遍,才心满意足的站起身,眯着眼睛在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柜前搜寻了一阵。

最后,在最下面一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梁眷所说的那本书。

《雪国》是川端康成的名作,这本书也向来饱受文艺青年的青睐。

但陆鹤南不是文青,主动买这本书的概率几乎为零。而这本书之所以能出现在他的书柜里,大概是陆雁南买完又懒得带走,随手扔在他这的。

陆鹤南将有些落灰的书从书柜中抽出来,静下心来从第一页开始翻阅。

可这样惬意的日子没维持上几天,因为许久不见的褚恒找上了门。

“哟,褚少爷来了?可有日子没见了啊。”

知道陆鹤南家房门密码的人屈指可数,他不用回头,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褚恒来了。

“现在大家都对我这退避三舍的,你现在来算不算是顶风作案?”陆鹤南专注于书里的情节,没有抬头,随口开了句玩笑。

褚恒轻笑一声算是回答,然后轻车熟路的拉开冰箱门,拿了一瓶水后就直接窝在沙发里,心事重重地转动手指上的扳指。

陆鹤南也没起身特意招待褚恒,直到看完这一小节,才放下手里的书,回头只瞥了褚恒一眼,就下意识皱眉:“你怎么给自己搞得这么憔悴?”

褚恒醒过神来,摸摸自己泛青的胡茬,笑容有些牵强:“也还好吧,不就是没刮胡子吗?”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陆鹤南眉头拧的更深。

大概是自小长大的默契,陆鹤南一眼就看出端倪,褚恒他今天不对劲——太正经了。

褚恒没答,低下头继续转动扳指,停顿了一会反顾左右而言他:“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你就直接说吧,你出什么事了!”陆鹤南耐心被磨没,语气也沉下来。

“放心,就算是你现在告诉我陆家倒台了,咱们全都得到大街上喝西北风,我也能撑得住。”

“不是我,是清远被扣在容城了。”褚恒苦笑一声,他倒情愿出事的那个人是他。

“清远怎么了?”陆鹤南的心无端一沉。说起来,自从他这次从北城回来,还没见过宋清远呢。

褚恒长提一口气,对上陆鹤南目光灼灼的眼睛,将最近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

“上个月,就你第一次去北城那阵,咱们不是在融资吗?”

陆鹤南皱眉回想了一阵:“我当时让你去江洲,你不是已经把融资的事解决了吗?”

“是,江洲那边的款没什么问题,差错也没出在这。”褚恒越说越后悔,声音也有些不受控的发颤。

“我去江洲之前,让清远留在京州等消息,谁曾想这小子自作主张去容城了。”

“容城?”陆鹤南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条件反射地猛地抬头,“他去找乔家了?”

容城,那可是乔家最初起势的地方。乔家现在的当家人乔昱,就是在容城认识了路敬宇的胞妹路敬媛,最后顺风顺水的做了路家的乘龙快婿。

“准确的来说,是乔家钻空子,看咱俩都不在京州,主动找上了清远。”褚恒眼神晦涩了几分,见陆鹤南情绪没有太波动,才把话说完整,“他和乔嘉泽签了一份对赌协议。”

听到对赌协议,陆鹤南的眼皮就直跳,再听到是和乔嘉泽签的,他的心便彻底沉在谷底。

像是猜到了陆鹤南要问什么,褚恒没等他开口,就先一步把细节介绍了个明白。

“那份协议我看了,没什么问题,连下套都算不上,只能怪清远经验不足。”

“经验不足?”陆鹤南火气上涌,抬手就把面前的茶杯扔在对面的墙上。

茶杯“砰”的一声砸在墙上,茶水顿时四散开来,最后和碎的不成样子的茶杯一齐落在地上。

褚恒看着那茶盏忍不住肉疼,他记得那是陆琛在拍卖会上花高价拿回来的,现在全碎成渣了。

“他都多大了,还说他经验不足?”碎了一个杯子,陆鹤南仍不解气,口吻依旧恨恨的。

褚恒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开始安抚陆鹤南:“这事确确实实是宋清远脑子拎不清了,但你也别怪他。”

他心里虽然也窝着火,但只能憋着,不能在陆鹤南生气的当口火上浇油。往深了说,这事能怪谁?还不是得怪他俩自己,这么多年把宋清远保护的太好了。

“我没怪他。”陆鹤南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让自己平复下来,“乔家这次是冲我来的,清远是替我挡枪了。”

陆鹤南半合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来是路敬宇那张面目可憎的脸。

忍忍忍!究竟还要忍到何时?

“郁真怎么样了?”陆鹤南心里盘算着这件事情的始末,突然想起宋清远的未婚妻姚郁真。

说起自家表妹,褚恒语气上多了几分怜惜:“她和清远在一块呢,我去容城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陆鹤南闻言倏地睁开眼:“你已经去过容城了?”

“知道清远出事,我就立刻动身了。”褚恒语气讪讪,“可是乔嘉泽根本没给我什么面子。”

宋清远背靠宋家、陆家、姚家再外带褚家,也算是京州炙手可热的核心人物。乔家这样不留情面的下死手,多少有点打脸的意思。

“乔嘉泽?”提起乔嘉泽的名字,陆鹤南冷哼一声,“那种货色竟然还能在这瞎蹦跶呢?”

“乔嘉泽刚娶了万家那位大小姐,此时正风头无两呢。”

“万家?”陆鹤南捕捉到关键,“是港洲那个万家?”

陆鹤南一向不关注圈子里这些姻亲关系,各家递到他这的典礼请柬,他也是当做废纸随手扔掉。所以他不清楚乔家新晋的喜事,也是理所当然。

褚恒怔忪一瞬点点头,他没懂陆鹤南激动的点。

陆鹤南漆黑的眼珠一转,片刻后释然的轻笑:“那这么说,乔家和万家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港城万家,那可真的算是老相识了。

真是因果循环,没赌到最后,谁都别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是最后赢家。万一输了,多难堪。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他们总不至于把人弄死。”陆鹤南见褚恒还是愁眉不展的,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话还是咬牙切齿的,“总得让宋清远那个臭小子长点记性。”

见陆鹤南说得轻描淡写,褚恒就知道他是心里有数了。

“反正清远是你表弟,你自己不担心,我担心个什么劲?”提心吊胆了半个月,一朝石头落地,褚恒重重地靠在沙发上,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又显现出来了。

陆鹤南冷冷地扫过去,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是,大不了就是郁真跟你撒泼呗!”

提起表妹姚郁真撒泼,褚恒就不由自主的后背发麻。

“女人,还真是难缠。要我说玩玩就好,可千万别被套牢了。”褚恒后怕的撇撇嘴,对于和女人相处,他自有一套屡试不爽的成功理论。

对于褚恒私生活上的事,陆鹤南从不发表评价,今天竟破天荒的开口了。

“被套牢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吧?”

正喝水的褚恒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他擦了擦嘴角的水迹,一脸讶异地望向陆鹤南:“你说什么?难不成你被套牢了?”

陆鹤南沉默着摇摇头,按他和梁眷现在的这种情形,应该还不算。他倒是心甘情愿的想被套牢,不过总觉得现在还差了点火候。

褚恒半信半疑地打量起自己的好友,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新买的表?”

陆鹤南“嗯”了一声,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他手上带着的还是初到北城那次,梁眷替他挑的那块表盘上刻着雪花图案的腕表。陆琛送他的那块虽说已经修好,但也就此彻底闲置在家了。

“我怎么看这块表这么眼熟呢?”褚恒眯起眼睛打量,最后索性站起身走到陆鹤南身边,拽起他的胳膊放在自己眼下,仔细端详。

“该不会你也有一块吧?”想到这种可能性,陆鹤南突然有些不悦。

褚恒看了好半天,终于灵光一闪,想起自己是在一本杂志上见到过:“我是没有,程家老二倒是差点有一块。”

“差点?”陆鹤南反问。

褚恒甩开陆鹤南的手,悠悠科普道:“罗意仕这款对表可挺有名呢,不少时尚杂志都做了宣传。”

原来是款对表,陆鹤南指腹轻轻摩挲着表盘,若有所思起来。

看陆鹤南的神情,褚恒就知道他买表的时候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不会吧,你买表的时候,店员没给你介绍啊?”褚恒顿了顿,又开始嘴贱起来,“也是,可能人家看你孤家寡人的,买了也是没处送。”

贱兮兮的等了半天,陆鹤南竟然出人意料没怼他,一拳打在棉花上,褚恒有些不尽兴。

沉默片刻,陆鹤南又抛出一个问题:“你刚刚说程家老二差点有一块,为什么是差点?”

“哦!”褚恒回忆了一下,将酒局上听到的八卦讲给陆鹤南听。

“听说是他新带在身边的那个小明星,想跟他一起带这款表。但这款表是限量的,又有冬天的噱头,最近挺难买的。”

“有多难买?”

“听说已经炒到四百万一块了。”

“四百万?”陆鹤南轻笑一声,神态慵懒,“不算多。”

褚恒啧了一声:“是不多,但到底是翻了二十倍,程家老二怎么可能把钱花在一个小明星身上,多不值当啊。”

他们这些人,是钱多,但人可不傻。才不会把钱用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哪怕是一厘一毫都不可能。

“他们不买正好。”陆鹤南掀起眼皮,摸出一根烟放进嘴里,火焰腾起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乖乖把烟重新放回烟盒。

褚恒没明白陆鹤南的意思:“什么?”

陆鹤南把刚开封、还没动过的烟径直扔进垃圾桶,再抬头时,语气淡漠:“放消息出去,我要了。”

“我要了”,好简单的三个字,但褚恒知道这话自陆鹤南口中说出,便被赋予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含义。

——他看中的东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搞到手。

第33章 雪落

梁眷坐在寝室窗前, 对着手机发呆。陆鹤南最近好像突然很忙,两个人联系的频率也从天天变成了隔天。

忙的找不到人的除了陆鹤南之外,还有梁眷的室友们。

自从到了大三, 临床医学专业的课程也变得多了起来,梁眷每天只有在晚上临睡觉的时候,才能见到匆匆赶回的许思妍。

而爱财如命的关莱,忙的自然不是学业, 而是兼职。

至于韩玥如,自那天在医院门口不欢而散之后, 梁眷就再也没见过她, 连寝室里的东西也无声无息的彻底搬空了。听院办的同学说,韩玥如最终还是申请了休学一年。

若只是大学同学这么简单的关系也就罢了,偏偏韩玥如与梁眷都是滨海人,两家所住的小区也挨得很近。前两年,逢年过节的时候,两家因着女儿的关系还时不时走动一下。

出了这档子事,日后还要不要再有来往了呢?

梁眷正思考这件事该如何收场时, 倏地, 身后响起推门的声音, 是关莱回来了。

关莱一进门连衣服都没脱, 径直瘫倒在椅子上。梁眷见关莱累的不成样子, 自觉帮她扯下衣服, 又给她接好一杯温水, 递到嘴边。

“眷眷,还是你对我最好啊!”关莱接过后, 一口气喝了半杯,待缓过劲后就抱着梁眷不撒手。

梁眷抬手摸了摸关莱的头发, 忍不住多嘴问:“你们店里最近怎么这么忙?要不你换份兼职算了,大学生不都是在做家教兼职吗?你也去试试?”

关莱把脸埋在梁眷怀里,凭着内心的良知摇头拒绝:“我哪适合做家教啊?搞不好再误人子弟了。”

又怕梁眷担心,关莱接着解释:“也就是最近突然很忙而已啦,总部那边突然要我们协同配合追踪溯源一块表。”

“溯源?”梁眷皱眉接着问,“罗意仕的表也会出现质量问题吗?”

作为罗意仕优秀店员的关莱,听到梁眷对品牌产生了误解,忙从她怀里挣扎着起来解释。

“我们罗意仕怎么会出质量问题?”

看着梁眷疑惑的眼睛,关莱叹了口气恨恨道:“不知道哪个人傻钱多的大老板,非得买一款腕表,可那表是限量版啊,上个月就全卖出去了。”

梁眷听后忍不住咋舌:“卖完的表还能再买?”

关莱笑嘻嘻骂道:“要不说他人傻钱多呢,说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我们只好追根溯源的去查咯,谁知道那些表几经流转,最后能在内地找到的只有一块了。”

“找到了就好,不然你们还得跟着折腾。”梁眷心疼的摸了摸关莱的脸,也暗暗在心里啐了几口那个人傻钱多的金主。

真是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啊。

“找是找到了,就是那价格真是让我开眼了。”关莱回想起那块表的转让价格,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眷眷,你猜那块表最后的成交价格是多少?”

梁眷摇摇头,有钱人的世界,她想象不出来,只等关莱为她揭晓最终答案。

关莱神秘兮兮的比了六的手势。

“六十万?”梁眷试探问道。

关莱摇摇头,哼笑梁眷的没见识:“是六百万。”

“那块表的原价是多少?”这价格让梁眷这个局外人心里也咯噔一下。不过要是初始价格本就很高的话,转手卖六百万好像也无可厚非。

关莱眸色渐深,连语气也变得幽幽:“二十万。”

梁眷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万的表再转手就是六百万!关莱还真是没骂错,那人就是个人傻钱多的败家子儿。

关莱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喝净,才想起来补充那块表的其他关键信息。

“忘了跟你说,那块表就是你帮陆先生挑的同款女表。”

梁眷听后眼睛瞬间放光,惊叹道:“天呐!我就说我有眼光吧!”

当时在一众高级又昂贵的腕表里,梁眷一眼相中这块被称为“最不具有收藏价值”、“最不起眼”的低端款,还一度怀疑自己良久。

这下被炒到六百万,所谓的“低端款”也成功跻身高端行列。是不是也能侧面证明,她的眼光也还算可以?

望着梁眷那双单纯,从内到外透露着求夸赞的眼睛,关莱不由得在想是不是自己猜错了。虽然那块表确确实实没有被送到京州,而是送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容城。

但是她总觉得,花高价买表的人和梁眷的那位陆先生有关。

陆鹤南接到褚恒电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容城这个小地方待了一周了,每天和乔家那些狼子野心的小人周旋,真的让他身心俱疲。

虽说手里捏着万家那张底牌,他对这场博弈有百分百的胜算,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打算用。

“喂,怎么了?”陆鹤南站在落地窗前接通电话,顺便眺望远处的大街小巷。

来了这么久他竟没注意到容城在某些地方,竟然和北城很像。小城的人间烟火气,确实是大城市无法比拟的。

“那块表我给你找到了。”褚恒乍一开口就满是邀功的口吻。

陆鹤南撕开外包装,将薄荷糖塞进嘴里,回答的言简意赅:“多谢。”

“你也不问问我花了多少钱才替你拿下来的?”

“我给你准备的支票不够?”

褚恒的满腔分享欲顿时哑火:“那倒也不是。”

毕竟陆鹤南预备的钱,足够支付四五块那款徒有其表的腕表了。

“那你还费什么话?”陆鹤南平淡无波的语气里,终于起了丝波澜。

“按照你的指示,留的是你在容城的地址。”

陆鹤南“嗯”了一声,又问:“十七号之前能到我这吗?”

今天已经十五号了,这块表务必要在十九号当天送到北城。从容城到北城最慢需要一天,为了防止出差错,他预留出两天时间。

“用不了那么久。”褚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瞥了一眼时间,“今天晚上应该就能送到你住的酒店。”

如此最好,陆鹤南放下心来。

当天夜里,罗意仕的送表专员敲开了陆鹤南所住的酒店房门。

“陆先生,这是您定购的那款表,还请您检查一下。”

陆鹤南解开绸带,打开繁复的表盒,躺在盒子中央的那块表,闪烁着如雪花般晶莹剔透的光芒。最重要的是,这块表与他手腕上那块,从构造到设计,如出一辙。

是一眼能看出的般配。

一想到这块表在几天之后,会套在梁眷白嫩纤细的手腕上,陆鹤南就止不住喉头发痒。

“没有什么问题,多谢你们跑这一趟。”

陆鹤南合上盒子,在签收单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就想转身关上房门。

“陆先生。”罗意仕的工作人员冷不丁出声叫住了他。

陆鹤南应声回头,见工作人员欲言又止的样子,用眼神示意他但说无妨。

“您这块表应该是要送人吧。”工作人员指了指陆鹤南手中的盒子,又道“因为腕表比较贵重,一般的快递公司应该也不会承接,如果您有需要我们可以帮您送过去。”

陆鹤南垂眸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盒子,又看向门口站成一排,统一身着黑色西装,从身高到长相都几乎雷同的工作人员,下意识皱眉。

送个表搞这么大阵仗?梁眷行事想来低调,应该不喜欢这么张扬的收礼物吧。

陆鹤南没再犹豫,微微颔首道过谢后,还是说:“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就好。”

当夜,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的陆鹤南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空白的贺卡犯起了难。思忖良久,他才拿起钢笔,万般珍重的在上面留下两行字。

梁眷的生日十二月十九号当天,正赶上全天没课。她和关莱两个人一起睡到自然醒,计划中午先靠外卖凑合一顿,晚上等许思妍下课后再一块去校外的饭店吃顿好的。

微信列表里祝福梁眷生日快乐的人很多,早上梁眷刚睁开眼就躺在床上一一回复大家的祝福。等到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已是上午十点半。

梁眷把聊天列表拉回最顶端,置顶的除了爸爸妈妈和关莱以外,还有陆鹤南。

可这人静悄悄的,一条消息也没有发过来。其实不只今天,梁眷已经三天没有和陆鹤南联系过了。

可能真的有什么要紧的事在忙吧?也就认识了两个多月,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也很正常吧?梁眷心里闷闷的,却还是下意识替陆鹤南开脱。

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手机突然振动,梁眷瞥了一眼,是个不认识的外地号给她打电话。

“喂?请问找谁?”

“请问是梁小姐吗?”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

那边的声音很熟悉,梁眷思索了一番没想起来:“对,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这里有您的一份快递,麻烦您下楼签收一下。”

“好的,这就来。”

挂了电话,梁眷麻利的从被窝里坐起来,刚要有动作,洗漱完的关莱从卫生间走出来。

“起这么早?”

“我的姐姐,都快十一点了,也不早了吧。”梁眷亮起手机屏幕,嗔怪道的看了一眼关莱,“刚刚接了个电话,说我有个快递到了,顺便下去取一下。”

关莱在睡衣外面套上羽绒服,抬手止住了梁眷的动作:“我去帮你拿吧,正好我点的外卖到了。”

有关莱帮忙跑腿,梁眷再次躺会被窝里,可还没等她安安生生的躺上五分钟,关莱的电话拨过来了。

“眷眷,你确定快递是送到寝室楼下吗?我看咱们楼下也没有送快递的小姐姐啊?”

“不能吧?她的确说是下楼签收啊。”梁眷腾地坐起来,说话的功夫她已经换好衣服,“你先回来吧,我下去看看。”

梁眷动作极快,电话挂断没多久,就匆匆跑下楼。

确如关莱所说,楼下确实没有送快递人的影子,连专门配送外卖和快递的电动车也没有瞧见一辆。

梁眷翻开通话记录,刚把电话回拨过去,手机还没响上两秒,便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

“梁眷,在这里!”任时宁站在树下冲梁眷招手,而他身后站着的是莫娟。

原来刚刚打电话的女人是莫娟,那个和梁眷在麓山会馆有过一面之缘的前厅部经理。不过看样子,莫娟现在应该在做任时宁的秘书。

“任总,又见面了。”梁眷小跑过去,向任时宁打了个招呼,又点头向莫娟致意。

任时宁笑笑:“托陆鹤南的福,我这个已毕业多年的校友还能时不时回来看看。”

提到陆鹤南,梁眷心口一跳,想多打听些什么,却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嘴唇一张一合,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

任时宁通透的很,一眼就看出梁眷未曾说出口的话:“他挺好的,就是最近有点忙,你不用担心。”

说完,他倾身向身后的车座上捞起个盒子,递到梁眷面前。

“这才是我今天来的正事。”任时宁见梁眷一直不接,又递的更近一些,补充道,“他托我带给你的。”

那个盒子看上去实在华丽,梁眷的指尖刚搭上盒子,就觉得烫手,犹豫着想缩回来。

里面装的是什么?这算是什么性质的礼物?接了意味着什么?如果没接又会怎样?

“传闻陆三公子最近花重金到处求购一块表。”一直静默的莫娟蓦地开口,目光落在盒子上,随后又笑意盈盈看向梁眷,“该不会就是这块吧?”

任时宁也帮腔应和:“为博美人一笑,也算是值了。”

趁梁眷愣神的功夫,莫娟拿起盒子,径直塞进梁眷手心里。

手心里的盒子沉甸甸的,梁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打开盒盖。看到盒子里东西的那一瞬,梁眷眼眶突然发酸,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那块价值六百万的表此刻正落在梁眷的手心里。

而那个被她和关莱笑骂人傻钱多的败家子儿,竟是陆鹤南。

告别了任时宁和莫娟,梁眷像捧着个烫手山芋一般,魂不守舍的回到宿舍。

关莱拿起那块表,看了一眼背面的表壳,就确定这是他们花费近一周时间溯源回来的腕表。罗意仕的每一块表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而陆鹤南送给梁眷的这块,编号正与前不久送往容城的那块相同。

一个月前,北城罗意仕大区经理没能卖给陆鹤南的对表,兜兜转转,竟又重新回到了梁眷与陆鹤南手里。

关莱拿着表只顾着感慨,没注意到梁眷正拿着盒子里那张平平无奇的贺卡发呆。

晚饭梁眷和室友们吃的很是尽兴,三个姑娘稍稍喝了点酒,从前不曾分享过的私房话也借梁眷的生日说了个痛快。直到晚上十点钟,三人才踩着门禁时间匆匆赶回。

回到寝室后,累了一天的许思妍第一个冲进浴室洗澡,而关莱转头去跟男朋友顾哲宇煲电话粥。

拥有了独处时间的梁眷走到阳台上,手肘靠在栏杆上吹风,妄图吹散身上的酒意。倏地,她似是想起来了什么,手插在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揉捏到发软的贺卡。

落在上面的字体苍劲有力,是飘逸张扬又带着丝丝克制的行书,梁眷无端觉得这字迹和它主人的行事风格很像。

是克制的张扬。

明明贺卡上的两行字早已烂熟于心,梁眷却像看不够似的,仔仔细细、目不转睛的打量,指腹也来来回回在那两行字上摩挲。

——生日快乐。

——惟愿梁小姐得天眷顾,万事顺遂。

落款处写的是——陆三敬上。

指腹落在某一处时,梁眷忽然觉得这块凸起明显。她低头仔细一看,发现是“眷”字写得格外用力。

是得天眷顾的眷,更是梁眷的眷。

第34章 雪落

梁眷攥着手机心里止不住的纠结, 收到礼物之后该怎么做?就算是普通朋友,最起码也该打个电话表达一下感谢吧?但是这么晚打电话会不会太突兀了?

自两个人加上微信这么久以来,也只是简单的聊上几句, 还从未打过电话。

又犹犹豫豫了有一阵,直到许思妍洗完澡出来,梁眷才颤着手拨通电话。

听筒里是微信默认的铃声,熟悉的旋律传进耳朵里, 梁眷的心里乱作一团,接通之后的第一句该说什么?先说感谢还是先问候?

心里纠结的问题还没思索出个答案, 耳边的旋律戛然而止——陆鹤南根本没接电话。

梁眷悻悻的放下手机, 打电话之前她竟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

脚步一旋,手刚握在阳台门把手上,手机屏幕登时又亮了起来。

“喂?”梁眷的嗓子突然干涩无比,一开口声音竟然有些露怯。

那边的环境实在过分嘈杂,吵吵嚷嚷的,不时还响起几声争论。梁眷怕自己的声音太小,陆鹤南没有听见, 刚清了清嗓子想再说一遍, 就听见听筒里又传来那熟悉的清冷声。

“刚刚在开会, 手机静音了, 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陆鹤南向来有条不紊的语调里, 在这一刻竟难得显现出几分慌张。

梁眷心里一热, 他这算不算是在跟自己解释没能第一时间接听电话的原因。

“没关系, 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梁眷紧紧抓着身前的栏杆,也不顾栏杆在寒夜里凉的透骨, 只奢望这凉意能让自己在陆鹤南面前淡定些,再淡定些。

“没有要紧的事最好, 证明你最近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陆鹤南似乎是走到了僻静处,那些嘈杂被远远甩在通话声音以外,彼此的声音在电波的传递下,也显得更加真切起来。

“我什么时候遇到过麻烦?”梁眷鼓起腮帮子,小声辩解。明明你才是我最大的麻烦。

听到小姑娘的娇嗔,陆鹤南发出轻微的哂笑声。他来容城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出声来。

身后的会议室里,仍是你来我往的喋喋不休,两方的人唇枪舌战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商讨出个所以然来。屋内的氛围剑拔弩张,若要用两个字来形容,只能是焦灼。

但听筒里梁眷清浅的呼吸声,仿佛能将他从那些烦心事中剥离开。

能忙里偷闲的温存一时片刻,也是极好的。

“生日快乐。”

陆鹤南回过身,不再看身后会议室里的那一片狼藉,专心沉浸在此刻难得的温软。哪怕只能听到她虚无缥缈的声音,也是慰藉。

“你已经祝福过了。”梁眷指那张手写贺卡。

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轻笑:“看来是已经收到礼物了。”

“喜欢吗?”陆鹤南又问。

喜欢两字差点脱口而出,但微风拂面酒劲上头的梁眷却突然傲娇,故意刁难起陆鹤南:“我有说不喜欢的权利吗?”

“当然。”陆鹤南语气虽无奈,但回答得斩钉截铁,“你要是不喜欢,等再见面,我再送给你一份别的。”

“那我手里这份呢?”

陆鹤南长舒一口气,语气散漫又坦诚:“那份是为了成全我自己的私心。”

聪慧如梁眷,陆鹤南相信她听懂了自己的潜台词。还能有什么别的私心?情侣对表——想跟你凑成一对的私心。

当天夜里,梁眷因为陆鹤南的那句“我自己的私心”而彻夜无眠。

明明是个适合放松的周末,梁眷却偏偏在早上六点半准时睁开眼,翻来覆去了一阵,还是没生出丝毫困意。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简单洗漱了下,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利落地穿鞋出门。这个点,华清的食堂刚刚开始供应早晨。

今天北城气温骤降,梁眷吃了没看天气预报的亏,甫一出门,就被冷冽的寒风狠狠来了一个下马威。

她瑟缩了下,然后不自觉地把脸缩在衣领里。好在食堂离她的宿舍楼不算太远,小跑着过去,不过五六分钟就到了。

早晨七点钟的华清,算不上冷清。虽然是个周末,但通往各个教学楼和图书馆的路上,已经涌现许多自愿上早自习的学生。

梁眷吃完走出食堂的时候,正赶上食堂的第一波人潮。在人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食堂门口,最适合偶遇。

果不其然,梁眷维持着笑僵的脸,在一连跟三四波人打过招呼后,又和成晋寝室的四个人结结实实的打了个照面。

梁眷心里坦荡,自认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不同于成晋的扭扭捏捏,她扯着和煦的笑容,就朝那四人的方向踱步。

这四个人,梁眷都认识,但真正熟悉的只有关莱的男朋友顾哲宇和成晋两人而已。在简单打过招呼后,其他两个人就先成晋和顾哲宇一步迈入食堂。

食堂门口的僻静角落里,只剩知道成晋表白全貌的三人互相面面相觑。

“梁眷,你今儿怎么起这么早?关莱怎么没跟你一起?”顾哲宇瞅着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轻咳两声,装模作样的拿关莱当话题,率先开口。

梁眷扬了扬手里的早饭,随口胡诌了个借口:“想吃早饭了呗,所以起得早,你家关莱估计这时候还没起呢!”

“我家关莱可不喜欢吃豆浆油条啊!”顾哲宇笑着打量了一眼梁眷手里的塑料袋,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梁眷啐了一口,笑骂:“放心,买了她喜欢的小米粥和蒸饺!”

顾哲宇和梁眷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以关莱为中心,把脑海中能搜罗到的话题都提了一遍。眼见话都要唠干了,成晋却仍呆呆地杵在原地,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时间总能抚平一切,朋友一场,梁眷愿意给成晋这个时间。

她叹了口气,视线从成晋脸上掠过,最后停留在顾哲宇脸上,轻声道:“我先走了,改天……”

后半句客套的邀约还没说完,就被成晋沉声打断。

“梁眷,那天晚上,对不起。”成晋直勾勾地盯着梁眷看,眼中各种晦涩难懂的复杂情绪来回交织。

表白那晚他虽是喝醉了,但却没有断片。自己说了什么鬼话,做了什么蠢事,在清醒之后,都一一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这句对不起,他该说,谁让他做了混蛋事,让梁眷下不来台了。跟梁眷表白虽在他的计划之内,但定在那天实施确实是临时起意。

准确的说,是临时起意在陆鹤南面前,同梁眷表白。

梁眷不清楚成晋心里的龌龊,还在为拒绝了他而感到抱歉。她一脸单纯真挚的安慰成晋:“没什么可对不起的,若真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说。”

她的话就此顿住,再说,只怕又要旧事重提。

“没有影响到你和他吧?”成晋垂着头,不死心地咬牙又问了一句。

“什么?”梁眷怔忪了片刻,反应过来他是在指陆鹤南后又甜甜的笑开,“怎么会呢?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梁眷原是一片好心,她怕成晋心里更加愧疚,才故意隐去了陆鹤南对那束玫瑰耿耿于怀的事。

可这话落在成晋耳中,却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男人之间的公平较量,却没想到,原来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做对手。因为他从没在梁眷的心里获得过一席之地,所以连竞争的资格,他都不配拥有。

成晋的肩膀颓败地落下去,站在他旁边的顾哲宇感觉到他的不对劲,忙打岔对梁眷说:“你是不是还得回寝室啊,那你先回去吧,再不走就要来不及了!”

“等一下!”

梁眷刚要迈步,却突然被成晋沉声叫住,然后下意识停了下来,偏头等成晋的下文。

“听说他送了你一份非常贵重的生日礼物。”成晋扬起头,眼神中划过一丝鄙夷与玩味。

陆鹤南送梁眷礼物这件事做的极其隐蔽,为了不给她添不必要的麻烦,连贺卡上的署名都是陆三。

华清校园里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不多,只有梁眷的两个室友而已。而顾哲宇是关莱的男朋友,恋爱期间无秘密,所以他知道这件事情也不奇怪。成晋又和顾哲宇是一个寝室的……

梁眷抬眼看向顾哲宇,后者正一脸愧疚的望着她:“对不起梁眷,是我在寝室里多嘴了。”

“没事,反正都是事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梁眷口吻极淡,神色也很平和,她没有感觉到被冒犯。毕竟陆鹤南送礼送的光明正大,她收的也光明正大,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还想说什么,一块说了吧。”

成晋讥笑道:“是因为他有权有势,所以你才高看他一眼对吗?”

“成晋!你是不是疯了!”顾哲宇扯着成晋的胳膊,不由得低吼。这一声动静不小,引得路过的许多人侧目观望。

成晋狠狠甩开顾哲宇的手,一向和煦的脸在此刻有些狰狞,他迫切的想要否定梁眷的一切,以此来挽回自己散落一地的自尊。

“还有呢?”梁眷语气依旧淡淡的,眉梢上挑,示意成晋接着说下去。

梁眷波澜不惊的样子彻底击垮成晋的最后一道心里防线,整个人也彻底失控,那些积压在心里,因为顾及体面而从未说出口的话,终于在此刻倾泻而出。

“他是能送你昂贵的礼物,讨你欢心!随便一出手就能解决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解决不了的麻烦!他高高在上,想要的东西不用争取,就唾手可得!”

“可那又如何呢?他们那样的人不过就是把你当成个玩物,还是巴巴送上门,不用负责的那种!”

梁眷静静的听他说完这一切,从始至终表情没有一丝崩坏。她看着成晋,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成晋,你看轻我了。”

撂下这句话后,梁眷再没有丝毫犹豫,头也不回地离开。

成晋看着梁眷远去的背影,才开始后悔。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整个人抖得如筛糠一般,连指尖都在发颤。

可惜覆水难收,他终究变成了一个爱而不得便诋毁的小人。

和成晋大吵一架后,梁眷的生活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每天按部就班的照常上课,去图书馆仔细。闲暇时,再通过微信和陆鹤南聊上两句。

算日子,她和陆鹤南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了。

晚上九点,梁眷熄灭手机屏幕,刚想背着包走出图书馆,手机却又突然亮起来。是移动通讯和新闻头条纷纷发来的提醒——这周五,也就是平安夜那天,北城暴雪将至。

北城这场迟了近一个月的初雪,终于要来了。

平安夜当天,梁眷满课。一天下来,奔波在三四个教室之间,梁眷却始终选择教室里靠窗边的位置。但是从早到晚,天高云阔,哪有一丝要下雪的迹象?

当天的最后一节课,是一位年轻老师的中外文学欣赏。老师年轻没有什么经验,压不住场子,学生们苦熬了一天早已人心涣散,连梁眷都有些走神。

随着教室里男生们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梁眷也抬起头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向窗外。

雪花洋洋洒洒的自天空向下飘落,在这漆黑的夜里,昏暗路灯的照耀下,白与黑的交合更添几分孤寂。起初那雪花还只是伶仃几片,然后毫无预兆的越下越急,不过几分钟外面的青石板路面上就已是白皑皑一片。

让众人盼了许久的北城初雪,终于来了。

看见飘雪的那一刻,梁眷心里想的却是:下雪了,他此刻在干什么呢?

这课终究是上不成了,见还有二十分钟打铃下课,年轻老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颓败地挥手,示意大家下课。

甫一走到没有遮挡的室外,飞雪也径直扑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梁眷抬手去接新飘落下来的雪花,可还没等她看清雪花的形状,那朵晶莹就已在手心里融化。

梁眷心里一阵怅然,心不在焉的跟在关莱身后挪步,再一抬头直视前方时,才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竟出现在五米开外的树下。

风雪无情飘摇,他的眉眼、肩头、全身上下都覆上了一层薄雪,不知道他究竟在北城的雪夜里站了多久,以至于几乎快和这白茫茫的世界融为一体。

那人明显也看到了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冷清乏味的脸上荡漾出丝丝笑意。

正赶上下课,人潮如织的教学楼门口不时有女生朝陆鹤南看去。可他逆着人群,脚步不疾不徐,却目标明确的直奔梁眷而来。

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冷黑夜里,好像连风雪都格外偏爱他。飘扬纷飞的大雪落在别人身上是狼狈,可落在他的肩上,却平添了一份清冷矜贵。

直到陆鹤南站在自己身前,颀长的身影将她包裹住。梁眷才敢相信眼下的一切不是她臆想出来的梦境,是真真切切正在发生的现实。

“你怎么来了?”一开口,梁眷惊觉自己的声音都在没出息的发颤。

陆鹤南在梁眷面前站定,薄唇勾起一点弧度,口吻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宠溺:“因为有人说我不能错过北城的大雪,所以我就来了。”

北城的大雪早已是全国预警,大部分线路的飞机高铁也从今天下午开始停运。这一路上必定是风尘仆仆,绝没有他所说的那么轻松简单。

即使他刻意将声音语气放的轻松舒缓,梁眷还是一下子听出他的倦怠。

谁会千里迢迢,不顾风雪,来赴她随口一提的初雪之约?

梁眷心口一疼,再扬起头时眼眶都有些通红,她带着哭腔,像是在咄咄逼人的逼问。

“陆鹤南,你是不是在追我?”

第35章 雪落(捉虫)

话一说出口, 对文字敏感的梁眷就意识到——“追”这个字眼好像不是很准确。和陆鹤南相识的近三个月时间里,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他好像也从未有意做过什么讨自己欢心的事情,那些所谓的、让人想入非非的暧昧牵扯也都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像是在做顺水人情。

可光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朦胧,就已足够让梁眷悸动的心千万次死灰复燃。

梁眷垂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衣角,决心打破这份现有的平衡。她想要个痛快, 想要这份关系的另一个当事人,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哪怕得知答案后的下一瞬, 便是从天堂坠落到万劫不复的地狱。

“陆鹤南, 你是不是喜欢我?”下定决心的梁眷猛地抬起头,还没等说些什么,眼里的光就先暗下去一半。再次开口时,声音颤抖的像是视死如归。

陆鹤南漆黑的眸子紧锁着梁眷,自她开口向他抛出第一个问题时,他眉眼间的冰雪仿佛都要被那眼底的炙热融化开。

这份动心该从何说起呢?脑海中飞速划过无数个让他情动的片段,向来理性至上, 做事讲究逻辑关系的陆鹤南一时间竟理不清头绪。

既然理不清, 那不如放任。

他微微勾起唇角, 脸上仍是不动声色的平静, 嗓音却喑哑的不像话:“我本来想把战线拉得长一些, 不过既然你等不急的话……”

梁眷到底是脸皮薄, 还没等陆鹤南的话说完, 她就涨红着脸打断:“谁等不及啦?”

说完,梁眷就佯怒转身要走。

大概是陆鹤南的话给了梁眷些许底气, 她心知陆鹤南必会拽住她,所以她刻意将步子迈的极大, 以显出自己决绝、不可放弃的自尊。

却没想到陆鹤南的动作会更快,梁眷身子前倾,刚抬起腿,脚还没安安稳稳的落回地上,就被陆鹤南一个用力拉拽回去。

梁眷身形一个踉跄,失去支撑的她跌在陆鹤南怀里,后背也重重地撞在他的胸膛上。梁眷吃痛一声,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站稳,便听到背后的男人无奈的叹息一声。

“是我等不及了。”

清冷低沉的声音震在耳边,像是致命的诱惑,迫着她点头,好让他予取予求。

迟迟没有等到梁眷回应的陆鹤南也不心急,他维持着单手环住梁眷腰身的动作,然后缓缓弯下脊背,将头靠在梁眷的肩上。

温热的呼吸悉数喷洒在梁眷的脖颈上,和飞舞飘荡的雪花落在一处。冷热交叠,刺激的梁眷指尖发麻,心也皱缩成一团。

这人实在太恶劣,专攻她的敏感点。

梁眷腿一软,好在陆鹤南的胳膊牢牢禁锢在她的腰间,让她不至于在这雪地里太过狼狈。

察觉到梁眷的难为情,陆鹤南抱着她的手更加用力,然后低低地笑出声,笑她的外强中干,中看不中用。

被嘲笑的梁眷恼羞成怒,她拍开陆鹤南的手,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转过身直视他漆黑难掩笑意的眼睛。

明明羞涩的红晕已经蔓延到耳朵上,梁眷却还强装淡定,嘴硬揶揄。

“原来陆总告白的时候,也这么高高在上啊。”

梁眷原本也没指望陆鹤南会再说些什么,有他那句“是我等不及了”,在梁眷这就已经算是确定了心意与关系。

“谁说我刚刚是在告白了?”

喜悦还没持续太久,陆鹤南这句冷冷清清的话宛如一盆冷水,又让她心间的那份火热彻底寂灭。

陆鹤南抬手抵住梁眷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直面自己的眼睛;“梁眷,你仔细听好了,现在才是我的告白。”

“什么?”

事情的发展速度的太快,梁眷脑子发懵,还没等跟上陆鹤南的节奏,就听到面前的男人施施然郑重开口。

“梁眷,我喜欢你。”

梁眷心弦蓦地一动,光是听见“喜欢”二字就已经让她沉溺的缓不过神了,谁知这人告白的话里还有下文。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一时兴起,不是男欢女爱,与□□相关的欲望,是深思熟虑,反复确认过很多遍的心意。”

梁眷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声会惊扰到陆鹤南的思绪,生怕会让这完美的爱慕变得不完美。

“所以,你要不要做我女朋友。”

陆鹤南微微俯下身,让自己与梁眷在同一个高度上。鼻息相对,世界安静到足以让梁眷听到雪花落地的声音。

从前她认为雪花轻飘飘的,毫不起眼。若没有恰好碰上云层将它们聚集在一处,若没有低垂黑夜心甘做帷幕,若没有狂风慷慨推波助澜,它们也只能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悄给这世界添上一抹平淡无趣的白色。

可在二十岁这年的平安夜里,在陆鹤南说喜欢的那一刻,梁眷忽然听见了雪花落地的声音。

梁眷清了清嗓子,向来洒脱随性,以独立标榜自己的她,在被表白的这一刻,也难得的扭捏起来。

“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的答应你。”

如此,从心动到恋爱,才算礼成。

北城的这场大雪仍旧没有停歇,愈演愈烈的样子,全然一副暴风雪的前奏。

飞雪漫天,校园里的学生都在朝宿舍飞奔,梁眷却被陆鹤南牵着走出校门。望着紧紧十指相扣的两只手,梁眷咬着唇瓣,紧张到绷紧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