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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也不用受制于任何人任何事。

多好。

可这些话梁眷只敢在心里一吐为快,对着陆鹤南,她敛去所有的微表情,只敢轻描淡写的说一句:“哪里都好。”

“是吗?你觉得好?”

陆鹤南怔愣住,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反问的语气像是在自嘲,眸光潋滟,他一错不错地望向梁眷,嘲讽的语气不知道是在笑谁。

——“都是用你换的。”

第126章 雪落

梁眷换好衣服先行回到宴会厅, 抱着陆鹤南的西装外套,从侧门入场时不自觉地朝桌旁的主座上看了一眼。

空空荡荡,他真的没回来。

仿佛那句安慰她别紧张的——‘坐一坐, 一会就走’不是笑谈。

他真的没回来。

聚集在宴会厅里的人还是那么多,梁眷中途碰见几个熟人,也只是将外套牢牢抱在胸前,心不在焉地笑了笑, 连对方说什么都没有太听清。

以至于转过身,迎面碰上乔嘉敏, 冷不丁和她四目相对的时候, 梁眷有些许的猝不及防。

乔嘉敏的目光太孤傲、太冷漠,带着某种近乎刻薄的审视,让梁眷觉得自己置身这个流光溢彩的宴会厅,仿佛衣不蔽体。

她感到一瞬间的羞耻,为自己片刻前死而复生的心。

“乔小姐。”梁眷主动走上前去,硬着头皮与乔嘉敏寒暄。

该叫陆太太的,可她没有自虐倾向。尽管那个称谓已经划到嗓子眼了, 可无论再如何努力, 也还是没法一气呵成地说出来。

乔嘉敏微不可闻地点点头, 没在称谓上做文章。只是随着梁眷一步步走近,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梁眷抱在胸前的那件衣服上。

那是谁的衣服, 敏锐如乔嘉敏, 不会认不出来。

察觉到乔嘉敏的视线, 梁眷的脸上有些难堪。同为女人,她自然明白乔嘉敏眼底短暂闪过的那一刹那敌对。

所以梁眷忙将怀里的衣服递了出去, 许是因为太紧张,说出口的话也有些语无伦次。

“刚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竟然忘记将衣服还回去了。”

梁眷垂下眼,藏起眼底将要倾溢的心酸,再抬眼时,挂在唇边的笑容若即若离,带着恰到好处的几分感激与恭敬。

“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州,怕是来不及当面归还陆董的衣服了,不如——”

她适时噤声,见乔嘉敏没有伸手的意思,又将衣服向前递了递,等待乔嘉敏将衣服与话茬一并接过。

“梁小姐怎么也不在京州多待些日子?”

乔嘉敏抬手抚了抚垂在鬓边的头发,眸光一转,巧妙地将自己的视线从衣服上移开,转而落在梁眷的脸上。

她没有接过梁眷手里的衣服,也没有接过梁眷戛然而止的话,而是话锋一转,问了看上去很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

她是乔家的大小姐,陆家掌权人陆鹤南的太太,是京州宛如标杆一样的名媛。公众场合下,总要将对话的节奏与方向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而不是一昧地让嫉妒牵着鼻子走。

梁眷撑着僵硬的手臂,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尖,讪笑两声:“京州冬天太冷了,还总是下雪,我有点住不习惯。”

这话绝对算不上说谎。

现如今的梁眷,实在没法再以平常心,去看待任何一个时常在冬季飘雪的城市。

八年前,他同她正式告白的那一夜,北城漫天飞雪。

五年前,他与她分手前的最后一面,京州雪雾弥漫。

为什么分手后的五年里要定居港洲?因为港洲常年无雪,不会蓦然将她的思绪带到回不去,也走不出的痛苦回忆里。

“这样啊,不过确实很少见你在大陆露面——”乔嘉敏点点头,拉长语调应了一声。

梁眷的这番说辞,也不知道她究竟听进去多少,又信了多少,只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终于有了些许融化的迹象。

乔嘉敏重新勾起唇,笑容从容又大方,抱在胸前的胳膊也终于舍得垂下来一只,施施然接过梁眷手里的衣服。

又用指尖仔细地捋平衣服上的每一寸褶皱,用力的像是要抹去谁残留下来的痕迹。

“我老公这个人啊,就是这样,面冷心热,你也别太把他帮你这件事放在心上。”

乔嘉敏微垂着眼睑,眸光温柔地注视着小臂上的外套。

许是左袖上的深色酒渍太过碍眼,让她想起了什么,她顿了顿,呼吸凝成微弱的一线,静默片刻,才僵硬着嗓音继续说。

“今天无论是谁坐在他旁边,发生这样的事,他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乔嘉敏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宽慰,不如说是披着温和表象的警告。

但梁眷是个聪明人,只怔忪了两三秒,就听懂了乔嘉敏别有用心的弦外之音。

“你说得对,陆先生——”她轻轻颔首,眉眼舒缓又乖顺,沉默的数秒里,像是在认同乔嘉敏所说的话,“他确实是个顶顶好的人”

暗流涌动的对话,被一道突兀的女声打断。

“嘉敏!你怎么还在这?”

“怎么了?”乔嘉敏闻言脚尖轻转,笑了笑,说话时口吻甜美到让人恶寒。

“我这不是好不容易碰上擅长拍文艺片的大导演,不得抓住机会好好请教请教?”

梁眷本想趁机告辞走人的,见乔嘉敏话语里提到她,又只好扯出笑容陪乔嘉敏一同停留在原地。

叫住乔嘉敏的是个体态丰腴的女人,看年纪,应该算是乔嘉敏的长辈。

上了年纪的富太太对文艺电影不感兴趣,故而只是礼貌地与梁眷对视一眼,就将话题不动声色地重新落在乔嘉敏身上。

“我刚刚陪侄女去停车场拿东西,正好在那里碰到鹤南了。”富太太亲昵地揽住乔嘉敏的手臂,故意压低声音,冲她挤眉弄眼。

“是吗?他原来去停车场了啊,我说怎么突然找不到他。”

听到她提起陆鹤南,乔嘉敏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衣服,下意识轻声反问了一句,而后又忙为自己的不自然找补。

“我侄女跟他打招呼,问他怎么一个人在这站着,他说是在等人,我拍脑门一想,除了等你,他还能等谁啊?”

富太太自顾自地说得喋喋不休,没注意到乔嘉敏的笑容有几分勉强。

“他走之前跟我说要去陪沈老爷子喝杯茶,想来应该也是刚刚喝完。”乔嘉敏咬着唇瓣,小幅度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钻戒。

“所以我这才赶紧回来找你!”富太太激动地扯了扯乔嘉敏的手臂,推着她往门边走,满脸暧昧,“赶紧去停车场找他吧,别让他等着急了。”

“那我就先走了。”乔嘉敏踩着高跟鞋慢慢转过身来,眼底那抹不自信在与梁眷四目相对之前,及时敛去。

“梁小姐,祝你回港顺利。”她眨了眨眼,落落大方的微笑,礼数周全的与梁眷告别,“有机会去港洲找你喝茶聊天。”

港洲,港洲,这道逐客令下得很巧妙,只是实在不需要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她。

梁眷抿唇笑了笑,用极强的自制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她感谢乔嘉敏的邀约,并回以她让人心安的承诺:“一定。”

婚宴将要行至尾声,梁眷不得不收拾好情绪,陪着关莱到处敬酒,直至送走在场的最后一位女眷。

但沈怀叙仍不得闲,故而偌大的宴会厅里此时只剩下梁眷和关莱两个人。

“你膝盖那怎么了?”关莱累瘫了,不顾形象地坐在椅子上,指了指梁眷左膝上的淤青。

梁眷闻言撩起裙摆,垂眸睨了一眼,这才发现左膝那处淤青,不知何时肿了起来,模样甚是吓人。

“可能是刚刚碰到哪了吧。”梁眷放下裙子,浑不在意地答。

“不疼吗?”关莱蹙着眉,仍一脸担忧,注意力全都放在梁眷的膝盖上。

不疼吗?

不问还好,一旦有人问了,那股钝痛就后知后觉地从心底蔓延,直至痛意与呼吸融为一体,成为她身体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梁眷被问得毫无防备,以至于澄澈的眼睛霎时流出一行酸楚的泪。

明明五年前就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再听到,心里还是会那么痛呢?

他们是夫妻,白天要共处同一屋檐下,夜晚更是要同塌相拥而眠。一场应酬结束,作为丈夫,他等自己的妻子一起回家,不过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二三事之一。

没什么可过多置喙的,更没什么无法理解的。

他已经如她五年前所愿,放下所有牵绊私情,背负起不容闪失的家族责任,安安稳稳地一步一步继续朝前走了。

只有她心事重重,不知道在替谁难过,又在难过些什么。

“梁小姐,太好了,您还没走!”

有侍应生拎着一个香槟色纸袋,从门口急匆匆跑来。

“怎么了?”梁眷应了一声,在转身前,不留痕迹地抬手,擦掉眼角的泪痕。

侍应生在梁眷面前站定,呼吸还没等喘匀,就将手里的香槟色纸袋递了过去。

“这是阮小姐替我们转交给您的。”

“哪个阮小姐?”

梁眷的脑子一片空白,一时之间没将这个姓氏与婚宴上遇到的熟人对上号。

她迟疑地从侍应生手中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放着的,不过是些最寻常的跌打损伤药剂。

关莱倚靠在椅子上,眯起眼睛,细细回忆着礼宾名单:“今天到场姓阮的女士,好像只有一位阮镜齐。”

梁眷心下了然一瞬,但并未完全。

因为她和阮镜齐之间虽说是有些交情,但也只停留在四年前《适逢其会》的招商引资上。

那点因利益而产生的牵扯,似乎不足以如此长情。

这份莫名其妙的关心关注,亦或是投诚示好,让梁眷受之有愧,以至心虚不安。

——

“怎么来得这么慢?”

坐在后座的陆鹤南听到车门拉开的声响,没睁眼,只嗓音低沉地说上这么一句。

他在停车场里等了很久,以至酒意上头,险些睡着。

“小舅舅,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郊区,你只管发号施令说要一些跌打损伤药剂,却丝毫不顾我的死活!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买那些药,费了多大的劲!”

阮镜齐拉开车门,上了车后座,噘着嘴坐在陆鹤南旁边。但她也只敢抱怨到这种程度,其他过分出格的话,愣是不敢多说一句。

“药送到了?”陆鹤南脸色稍霁,在室外光线映进车窗的刹那,缓缓睁开眼。

“我交给侍应生了。”见陆鹤南睁眼,阮镜齐不自觉地挺直脊背,坐得板正,答话时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若要细看,便会发现阮镜齐的眉眼处与脸庞轮廓,和谢斯珏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同母异父,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弟,血管里又留着一半相同的血脉,无论是生活方式还是脾气秉性,总有些许共同之处。

阮镜齐对陆鹤南也是又敬又畏的,但她比谢斯珏年长两岁,又占了性别上的优势,故而说话时,偶尔得了便宜还卖乖。

“小舅舅。”阮镜齐抿了抿唇,低声唤。

“怎么了?”陆鹤南定定地望向车外,似是从京州的落日景色中分心应她一声。

“你是和梁眷导演认识吗?”

阮镜齐鼓起勇气,诚惶诚恐地问出来,但她的勇气不算多,以至于话音刚落,就变得提心吊胆。

潜意识里,阮镜齐觉得,陆鹤南不会回答她这个无聊透顶的问题。

就像五年前,她正好端端地躺在国外海滩度假,却被陆鹤南一通电话召回国内。

他甩给她七千万,没说任何理由,只是要她以她自己的名义,去江州随便收购一个资产明细清楚,各项手续合法合规的公司。

而后再联系祝玲玲,同她说要投资《适逢其会》那部电影。

彼时的梁眷是导演界的无名小卒,祝玲玲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女星。

从导演到主演,阮镜齐不知道这部电影究竟有什么投资价值,竟值得让陆鹤南亲手布局。

可阮镜齐虽是个玩世不恭的大小姐,却也没有败家到这种程度。

所以她诚惶诚恐地揣着七千万,背着陆鹤南私自做了好一通市场调查,而后她才知道,偌大的娱乐圈业内,竟无一人有意愿投资这部电影。

但钱是陆鹤南给的,阮镜齐就算再心惊胆战,也还是按照他的指示一步一步照做了。

从收购公司到电影成功上映,她足足问过陆鹤南三遍为什么,但他一遍都没答。

只是站在京州壹号公馆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京州辉煌盛大,却也无比孤寂落寞的夜景,一个人抽了很久很久的烟。

后来《适逢其会》横扫各大电影节全部奖项,导演梁眷也自此成为业内最炙手可热的导演之一。

凡是她要筹划拍摄的片子,哪怕电影故事梗概都还没有想好,也再也不用为了招商引资发愁。

直至那时,单纯懵懂的阮镜齐还以为是陆鹤南投资眼光毒辣,作为识人善用的伯乐,能够慧眼识珠,一眼发掘出最有才华、最有潜力的导演。

就当阮镜齐因为《适逢其会》的票房,赚的盆满钵满,正满心欢喜地等待陆鹤南下一步指令的时候,他却不容置喙地告诉她——

“就到此为止,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

仿佛江洲那个斥资七千万收购的房地产公司,它的存在,只是为了帮助《适逢其会》度过投资难关而已。

有钱为什么不赚?什么叫到此为止?什么样的程度能算作打扰?一场恋爱都没谈过的阮镜齐想不明白。她带着这个问题,去问刚刚经历过失而复得的小姨陆雁南。

陆雁南却告诉她:“以现在此时此刻的情谊为终点,叫到此为止;再爱,也不在你的人生中出现,叫再不打扰。”

果不其然,车厢内静悄悄的,阮镜齐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陆鹤南终是什么也没说。

阮镜齐咽了咽口水,仗着陆鹤南平日里的宠爱与纵容,再次鼓起勇气,问了第二个问题。

“小舅舅,你为什么要以我的名义去送药啊?”

做好事不留名,这不像陆鹤南最近这五年的行事风格。

这次陆鹤南依旧没答,他半阖着眼,好似睡着了。暖融融的夕阳落在他的身上,从瘦削的肩膀蔓延到白皙的手腕。

阮镜齐没再执着等待陆鹤南的答案,因为她坐在他的身侧,俯身盯着他手腕上的伤疤,看入了迷。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注视这道疤痕,狰狞破碎,一如他过去五年满地狼藉的生活。

第127章 雪落

明知道他在停车场等的不会是自己, 但当乔嘉敏踩着高跟鞋,带着唯一一分希冀,匆匆赶到停车场, 亲眼见证人去楼空的那一秒,还是遏制不住的难过了一瞬。

从前她想,不过联姻而已,没有感情基础也无妨, 圈子里表面相敬如宾的夫妻也不在少数。别的女人能过的日子,她咬咬牙也能心平气和地过下去。

她不贪心, 甚至没想过要和他举案齐眉。

但乔嘉敏没想到, 陆鹤南竟然连在外人面前的这点尊严与脸面,都吝啬给她。

“太太,您怎么出来了,是婚礼结束了吗?”

看见乔嘉敏突然出现在停车场,一直坐在休息室里的司机赵绪文赶忙跑出来。他是乔嘉敏从乔家带来的,陆乔两家联姻后,也一直只服务于乔嘉敏一人。

太太?乔嘉敏不禁被这个称呼给逗笑了, 就她现在这个处境, 算是哪门子的太太?

乔嘉敏这幅哭笑不得样子, 吓得赵绪文大气不敢喘, 他垂着眼, 双手不安地交握, 默默站在一旁, 等待乔嘉敏的下一步指示。

都说乔家手段最狠辣的是太子爷乔嘉泽,可凭借赵绪文龟缩在乔家这些年的经验来看, 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分明是大小姐乔嘉敏。

“刚刚看见先生了吗?”乔嘉敏收拾好情绪, 微微偏头,模样淡漠地问了一句。

见乔嘉敏问话,赵绪文下意识挺直脊背,点点头:“看见了,先生刚走没多久。”

乔嘉敏朝前走了几步,指尖握住门把手,状似随意又问:“他是自己走的吗?”

赵绪文不安地咽了咽口水,诚实答:“不是。”

“他和谁一起走的?”乔嘉敏定在原地,口吻很淡,只是周身气息莫名沉了许多。

赵绪文皱了皱眉,在乔嘉敏的注视下,努力回忆着:“好像是阮小姐。”

原来是阮镜齐,不是那些乱七八糟,天天想着如何捞金上位的女人。乔嘉敏松了一口气,只是下颌线仍紧绷着。

她垂着眼拉开车门,坐进车后座,又将陆鹤南为别人遮风挡雨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自己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太太,是要去嘉山别墅还是回香枫府?”

车子缓缓驶出地下停车场,在即将驶过第一个岔路口之前,赵绪文通过后视镜偷偷瞥了一眼乔嘉敏,低声问道。

今天是周六,如若不是参加婚礼,按照过去五年的惯例,乔嘉敏此时此刻应该坐在嘉山别墅的花园里,陪宋若瑾喝茶。

可如今时间已过黄昏,天色都已经彻底暗了,此时登门叨扰似乎不太合适。

两相权宜之下,乔嘉敏应该会直接回香枫府。赵绪文如此想着,不自觉地握着方向盘微调方向,并入右侧待转车道。

香枫府别墅群坐落在京州东郊,背靠自然森林保护区,又紧邻着护城河,算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

更重要的一点是,香枫府位于璞柳园和嘉山别墅之间,无论是去往乔家,还是赶往陆家,驱车也不过就是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

宋若瑾当初为彰显对儿媳妇的诚意,在京州各处一口气置办了好几处婚房,供乔嘉敏挑选。而乔嘉敏在那么多豪宅里,一眼挑中香枫府,也正是看重它优越的地理位置。

孝顺公婆、贤良淑德的名声,她不能不要。

可她没想到,订婚一年,结婚四年,交替往来不休的五个春夏秋冬里,陆鹤南竟从未踏足过香枫府的大门,哪怕一次,哪怕是新婚当夜。

他固执地独自住在壹号公馆里,不知道是在固守哪门子曾经。

靠在车窗上假寐的乔嘉敏眼睫颤了颤,她将满是泪痕的脸隐匿在车窗外昏暗的夜景下,满是疲惫的眼底,还残留着破碎到早已拾不起来的骄傲。

她其实很想去壹号公馆,对着陆鹤南歇斯底里一通。

但就在赵绪文即将错过高架桥之前,她忽然又怕了,嘴唇翕动,最后颤声说:“算了,回香枫府吧。”

——

壹号公馆在阮镜齐看来,应该是陆鹤南不容许外人轻易踏足的禁地。

这里的装潢还保持着五六年前的陈旧样子,阮镜齐造访的次数虽然不多,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但凭借着女人超强的第六感,她觉得陆鹤南是在竭力保护,某个女人曾在无意间留下的生活痕迹。

最右侧的电梯直达顶层二十八楼,阮镜齐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鹤南的屁股后面,铬色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走廊里,不知道等待了多久的陆琛。

“怎么不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密码。”

陆鹤南掀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一眼陆琛,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感到惊讶。

“你不是还没回来吗?”陆琛理直气壮地耸耸肩,摸了摸阮镜齐的头顶,“这不是想着多给你留点私人空间,万一里面有什么小秘密呢。”

什么秘密?阮镜齐疑惑地眨了眨眼,抬头望向陆琛寻求答案。

可惜陆琛并不在意她的死活,朝平静的湖面上抛下这颗石子之后,就松开对阮镜齐的禁锢,随陆鹤南一道迈进门内。

“昭昭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陆鹤南解开衬衫袖扣,将袖子挽到臂弯上,活动手腕的时候随口问。

“她后天在江洲有两场通告,我刚把她送上飞机。”

陆琛熟练地从冰箱里取出两瓶矿泉水,半旋开瓶盖后,转身丢给阮镜齐一瓶,再转过头时,视线自然地落在陆鹤南的左手手腕上——白皙的皮肤上,暗粉色狭长狰狞的一道。

“怎么今天没戴表?”

陆琛的音量不大,但问得却煞有其事,勾得窝在沙发角落里,看娱乐小报看得不亦乐乎的阮镜齐,也跟着抬头。

冷不丁被陆琛问起,陆鹤南怔愣了一瞬,神情不自在地放下袖子,堪堪遮住那处疤痕。

“戴了,上车之后才摘。”

他解释的声音很轻,垂眸时小心翼翼遮掩的样子,带着几分阔别许久的软弱。

陆琛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陆鹤南的这一面,蓦然见到,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没让别人看见吧?”趁阮镜齐不注意,陆琛走近几步小声问。

陆鹤南勾唇淡笑了一下,再抬眼时,又回到往日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慵懒地倚在沙发上,眉梢上挑玩味地反问,好似破罐子破摔:“我怎么敢让别人看见?”

陆家的当前掌权者,中晟不容置喙的最高决策者,左手手腕上有一道自杀未遂的伤疤,这是多么劲爆的新闻、可耻的事实。

如若让媒体亦或是其他有心人知道了这件豪门秘辛,那么陆家,恐怕就要再次成为整个京州的笑话。

有几个人会真的在意他疼不疼呢?

作为旁观者,他们只会冷嘲热讽地说,这人真是脑子有病,好日子过够了,才想着去死。

陆鹤南有时静下来细想,那些人好像也没有说错,这日子每天折磨得他心力交瘁。太阳每天照常东升西落,他却只觉得厌烦。

他确实是活够了。

陆琛深夜前来是有深意的,但那些话不适合当着阮镜齐的面说,所以他偏过头,将矛头对准阮镜齐。

“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今晚打算睡在这?”

阮镜齐忙直起身摇头,拎着包穿上鞋子就赶紧关上门。

她什么胆量?陆鹤南这里又哪有容她睡觉的地方?她厚着脸皮一路从喜落半山跟到这,不过就是为了打探一下陆鹤南和梁眷的虚实。

直觉告诉她,小舅舅和这位大导演之间肯定有故事。

相比于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谢斯珏,阮镜齐更能耐得住性子。来日方长,她早晚能知道全部真相。

“怎么了哥?出什么事了?”

陆鹤南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房门刚一关上,就半阖着眼,懒散开口。

“你今天是故意去沈家婚宴的吧?”陆琛也没藏着掖着,单刀直入问得毫不留情。

没等陆鹤南回答,他就又沉着嗓音徐徐逼问:“你是不是提前知道梁眷今天会回京州?”

陆鹤南气息一紧,避重就轻,只回答了他第二个问题:“关莱的婚礼,梁眷不可能不来。”

陆琛顿时了然,明白陆鹤南这是变相将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鹤南,五年了,我以为你放下了,更何况你和乔嘉敏已经结婚了——”陆琛叹了口气,没忍心继续说下去。

“大哥,知道的。”

陆鹤南倏地睁开眼,他一字一顿,口吻笃定又决绝,像是在同谁宣战。

“从我被迫答应和乔嘉敏结婚的那一天起,我想的就是如何和她离婚。”

陆琛听得一时哽住,沉吟片刻后,不得不狠心提醒陆鹤南:“就算你早晚会离婚,可梁眷已经有孩子了。”

“那又如何?她不是还没结婚吗?”陆鹤南浑不在意地哼笑一声,轻浅的笑声似乎是从喉头深处滚出。

“我不在乎她有没有孩子,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她。”

喑哑的嗓音,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宽阔空寂的客厅里,掷地有声。

今夜京州乌云密布,不见丝毫月色,偌大的二十八楼唯一的光线来源,是沙发扶手旁那盏不起眼的落地台灯。

暗黄色的光线柔柔地落在陆鹤南的脸上,最终湮没在那双晦暗深沉的眼眸中。

明明他的神情依旧从容平和,只是周身气息冰冷得可怕,但那种阴晴不定的样子令陆琛感到陌生,仿佛陆鹤南已经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一个已经被逼到绝境,连自我了断都不怕的人,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

“你——”陆琛想开口再劝些什么,但滚到嘴边的话却是那么单薄。

他盯着陆鹤南看了好一阵,拧起的眉毛渐渐舒缓,最后只吐出一句:“昭昭下周四过生日,生日party定在人民路的雁回。”

陆鹤南怔怔地抬起头,没明白陆琛的意思。

“昭昭也邀请梁眷了,我猜她不会不来。”陆琛别开眼笑了笑,似是在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妥协。

可他又不能不妥协。

毕竟他就只有这一个弟弟,他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用陆鹤南的性命来做人性的赌注。

陆家也许输得起。

但他和陆雁南作为兄姐,却再也无法承受所见之处,满是鲜血的那一天。

——

蒋昭宁的生日party邀请的人不多,算是个熟人局。梁眷推门而进的时候,没想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的。

“怎么回事啊大导演?今天不给我这个寿星面子是吧?”

甫一看见梁眷蹑手蹑脚地进来,抱着麦克风唱得正欢的蒋昭宁,忙将麦克风塞到别人手里,自己端着三杯酒,气势汹汹地坐到梁眷身边,摆明了是要让她喝酒赔罪。

许久不喝,酒量倒退的梁眷,看见那三杯酒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不是故意迟到的,而且真的是有苦难言。

照看康康的保姆白天家里有事,今天正好又赶上崔以欢在京州的分公司开年初大会,照看孩子的重任只得落在梁眷一个人的肩上。

直到保姆在傍晚时分匆匆赶回,她才得闲来赴约。

“昭昭,眷姐现在好像不能喝酒吧?”坐在沙发角落里的谢斯珏,见蒋昭宁上来就劝酒,一脸担忧。

玩到兴头上的蒋昭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按娱乐媒体报道梁眷‘未婚生子’的日期来算,梁眷现在应该还在哺乳期。

还要日日给孩子喂奶的新手妈妈,好像的确不能喝酒。

蒋昭宁抱歉地吐了吐舌头,作势要将酒杯送到自己的嘴边,在只差一毫厘的时候,却又被梁眷伸手拦下。

“干嘛啊?”梁眷将酒杯从蒋昭宁手中夺过,而后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佯装嗔怪道,“已经送到我手边的酒,还想着再拿回去?”

梁眷在娱乐圈里虽混得开,但能够算作真心朋友的人却没几个,蒋昭宁算是其中之一。过生日这样开心的日子,梁眷不想让她扫兴。

借着将酒杯递到唇边的功夫,梁眷趁机扫视了一遍全场——陆鹤南不在,奇怪的是陆琛竟也没来。

这个酒吧里的酒看着五颜六色,像果汁,入口时也很甘甜爽口,带着浓郁的果香。梁眷没有多想,借着给蒋昭宁赔罪的幌子,一口气爽快地喝了三杯。

周围人的起哄声一声高过一声,每个人都一脸认真地夸她酒量好,梁眷还只当他们是在不走心地开玩笑。

直到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头也变得昏昏沉沉,为数不多的清醒意识划过大脑,梁眷这才慢半拍地发觉那三杯酒的度数,应该远超她平日的能力范畴。

一整颗心都扑在梁眷身上的谢斯珏,最先发现她的不对劲。

“眷姐,你怎么了?”绕过包房里的大半个沙发,谢斯珏浑身僵硬地扶起梁眷,唯恐手上用力没有分寸,弄疼了她。

梁眷借着谢斯珏胳膊上的力道,慢慢坐直。酒精上涌,她的感官已经变得迟缓,呆坐着缓了好一阵,才能认出坐在身边的人是谁。

“斯珏,我没事。”

梁眷淡笑着,不留痕迹地拂开谢斯珏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而后一个人撑着矮桌,慢吞吞地起身,凭借来时的记忆,兀自朝包房门边走。

“眷姐,你是要去哪?”

“头有点晕,想去外面吹吹风,你和他们接着玩,不用管我。”

尽管梁眷把关系撇得很清楚,但谢斯珏放心不下,固执地跟在梁眷身后,一双手环在她的四周,虚揽着她。

只是每每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脊背,就会被梁眷敏锐地避开,像是某种应激条件反射,禁止陌生人的一切触碰。

一时之间,谢斯珏都忍不住怀疑,梁眷是真醉还是装醉。

汗涔涔的指尖搭在包房门把手上,梁眷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睁大眼睛,只是手腕还没等下压用力,房门就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向内推开。

包房外的刺眼光线霎时毫不留情地照进屋内,站在门口的梁眷不自觉地眯了眯眼,脚步虚浮,一连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而后腰身一软,径直跌入进一个不算太温暖的怀抱,环在她腰身间的臂弯更是冰凉。

梁眷浑身绵软,贪恋地蜷缩在这个怀抱里,鼻尖在那人的衣襟处用力嗅了嗅。

若有若无的烟草香弥散在那里,周围还夹杂着一缕清新干净的湿润感,那是京州冬夜枝头残雪的气味。

在最会下雪的北城生活了足足四年,没有人能比梁眷更熟悉这种味道。

有人在今天这个平凡的深夜,匆忙结束其他应酬,不知为谁,冒雪前来。

站在梁眷身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谢斯珏看呆了。他怔愣地注视着陆鹤南铁青的脸,刹那间,竟没勇气将眼前缠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

热闹欢快的包房在这一刻齐齐安静下来,只是越是安静的氛围,就越是让人心慌。

“小……小舅舅。”谢斯珏咽了咽口水,讷讷地唤了一声。

双臂间牢牢抱着的,是这世间最难戒的瘾。陆鹤南稳了稳心神,克制地闭了闭眼,问话时语调尽量平静,只是嗓音过分喑哑。

“是谁让她喝这么多酒的?”出口就是质问。

包房里的人面面相觑,共同沉默几秒,重压之下竟无一人敢答。

梁眷的思绪在这一刻短暂回笼,软绵绵的手掌抵在对面人的肩膀上,挣扎着想要起身。陆鹤南不许,姿态强硬地又将她扣回到自己的怀抱里。

“是我自己,你别怪他们。”挣脱不得的梁眷瘪了瘪嘴,瘦削的下巴紧贴在陆鹤南胸口上,眼神迷离着。

两道呼吸在灯光下不停地相互纠缠,一道轻浅,带着闷热的酒意;一道沉重,带着炙热的情欲。

双臂不断收紧再收紧,箍得梁眷吃痛一声,陆鹤南才缓缓收力。

“知道我是谁?”

他下颌线咬得很紧,一字一句问得很用力,生怕梁眷会说出另一人的名字。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呼吸也凝结成微弱的一线,整个人游走在失控的边缘。

感官记忆比理智思绪先一步妥协,梁眷眼眶莫名一热,蓄着泪。而那些徒劳支撑住全身,以至于让自己别太狼狈的单薄力量,也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有人可以依靠了,所以不用再故作坚强。

今夜只当是酒劲上涌,老天成全,让她神志不清的最后放纵一把。

梁眷吸着鼻尖,声音又娇又软又委屈,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与抱怨:“陆鹤南,我好难受。”

陆鹤南脊背僵硬了一瞬,敛着风霜的眼眶霎时间红了。

时隔五年,她终于又肯这样一板一眼地轻声唤他的名字。

陆鹤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道一声久违。

第128章 雪落

喝醉酒的梁眷很乖, 不哭不闹,只是站不稳,纤细的腰身被陆鹤南紧紧禁锢着, 乖顺地趴在他的颈窝处,鼻音浓重,险些喘不上气。

“难受……想走……”梁眷说话断断续续的,声音含糊不清。

陆鹤南静了静, 腾出一只手拨开迷蒙在她眼前的头发,沉声引导她:“想去哪?”

梁眷慢吞吞地眨了眨眼, 瞳孔不自觉地涣散, 思考时不自觉地蹙起眉——这里是京州,是人生二十七年来,最令她没有归属感的地方。

身如浮萍一般在京州游荡,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跟我走好不好?”

陆鹤南没给梁眷选择的机会,抬手揉了揉她泛红的眼尾,明明是在跟她商量,可声音温柔低缓的像是蛊惑。

他也不知道梁眷听懂没有, 只看见她挂着泪珠的眼睫不停轻颤, 唇瓣轻咬着, 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明明脸上是一副纠结的样子, 却始终顺凭心意, 没说出一句拒绝的话。

呆愣着站在旁边, 久久无法回神的谢斯珏, 听到陆鹤南的这句话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在陆鹤南弯腰打横抱起梁眷的瞬间,不受控地高声喊了出来。

“小舅舅, 你不能带走她!”

“为什么?”陆鹤南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睨了谢斯珏一眼。

他手上动作不停, 甚至还有功夫用眼神请求包房里的其他人,帮他把梁眷的大衣和手机拿过来。

“因为,这……这不合适,你已经结……结婚了。”

陆鹤南的压迫感太强,谢斯珏被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抬起头与之对视,只好垂着头绞尽脑汁地阻拦。

“眷姐她到底是个公众人物,如果被粉丝或者狗仔拍到……”

可是他越说越不自信,以至于声音渐小,说到最后竟自觉噤声,只因为那理由对陆鹤南而言太苍白,太荒唐。

区区无良狗仔而已,拿钱就能摆平的事,陆鹤南又怎么会怕?

陆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边,又看了多久。甫一看见他,谢斯珏就像看见救星一样,立刻朝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舅舅——”他欲言又止,期盼陆琛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陆琛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斯珏一眼,目光转而又落在陆鹤南的身上。他用力拍了拍陆鹤南的肩膀,脸上的神情让人分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心事重重。

“车已经在地下停车场等着了,出了电梯门就能看到。”

陆鹤南垂着眼点点头,抱紧怀里的人,一句多余的话没说,转过身,撇下身后各式各样的复杂目光,径直抬腿走出屋外。

谢斯珏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追出去,只是刚迈开步子,还没等走到门口,就被陆琛伸手拦下。

“斯珏,这是我第一次提醒你,希望也是最后一次。”

陆琛弯了弯眉眼,很温柔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斯珏浑身战栗着,心绪难平。少年人的爱勇敢且无谓,他不甘心地偏过头,却在陆琛的眼中,读出了严厉的警告。

“梁眷绝对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她和陆鹤南之间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能管。”

——

车子里的暖风开得很足,与车窗外人行道上的皑皑积雪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人疑心是不是有一只脚跨入任意门,否则怎会蓦然来到春天。

温暖让人莫名困倦,在车子平稳驶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梁眷窝在陆鹤南的颈窝处舒服的蹭了蹭,喟叹一声,像小猫撒娇,而后慢慢睁开湿漉漉的眼睛。

坦白说梁眷的酒量并不差,只是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陪新手妈妈崔以欢健康饮食,许久不沾酒有些生疏,今天又是带着情绪,冷不丁一连喝了三杯,这才醉了。

那股憋闷恶心在胸腔里消散之后,梁眷的思绪曾短暂地清晰过一瞬。

她靠在陆鹤南的胸膛上,直勾勾地盯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昏黄路灯,不过刹那,清晰的光线就变成浑浊的暗影。

新一轮混沌酒意,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占领理智高地。

路口绿灯倏地亮起,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苏云杰屏住呼吸,壮着胆子,借着起步时观察路况的绝妙时机,通过后视镜的反射,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的情形。

苏云杰的职业操守其实很高,从业以来从未越界过分打探什么。怪只怪被陆鹤南抱进车里的那个女人,太过家喻户晓。

蠢蠢欲动的好奇本能,突破了苏云杰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德防线。

一尘不染的后视镜,将一切不可名状的场景,展现的无所遁形。

原本老老实实倚靠在陆鹤南怀里的梁眷,不知何时伏在了他的腿上。

白皙病弱的面庞上两道细眉轻蹙着,柔软无骨的手掌无意识地抵在陆鹤南腿间,某处晦暗紧绷的地方。

这一眼看得苏云杰这个不到三十岁,正是欲求不满,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心头一热。

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苏云杰咽了咽口水,强逼着自己别开了眼。

若按时间来论,苏云杰跟在陆鹤南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但像今天这般活色生香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

自打三年前乔振邦光荣退休,陆鹤南被正式任命为中晟执行董事的那天起,苏云杰就被陆琛从江洲派往京州,指给陆鹤南做司机。

三年时间里,无论是每日上班往来通勤,还是去外地公务出差,作为司机苏云杰都随行在侧,勉强能担得上一句朝夕相处。

在苏云杰看来,陆鹤南这个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与女色更是无缘。

平日里话也不多,除却必要的对话外,几乎很少主动与他交谈。每日坐在后排车座,不是在用平板处理公务,就是抓紧时间阖眼假寐。

性子虽然看上去清冷内敛,但与人相处时,举手投足间从来都是一派优雅从容好风度,让对方感觉到如沐春风更是常态。

苏云杰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瞧了三年,总觉得那缕温柔春风从来都吹不到陆鹤南的心里,每每刚一掠过心尖那座高山,就在顷刻间被雪意驱散。

就如他眼底的笑意一般,短暂又易逝。

至于外界最为关注的夫妻感情,苏云杰判断不出来。

因为他虽是给陆鹤南做了三年司机,车上也载过不少让普通人望而却步的达官显贵,但却从来没有载过那位传说中的陆太太——乔嘉敏。

陆鹤南的平淡生活里,看不出丝毫女人存在的痕迹。如若不是刻意记起,苏云杰有时候都要忘记,陆鹤南的已婚事实。

从雁回酒吧出发,驶向壹号公馆的路,陆鹤南一个人走过千百回。什么时候转弯,什么时候上高架桥,几乎是刻在肌肉记忆里。

印象中不过是短短的一段路,今天却是格外漫长。

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

上下滚动的喉结、被一再挑逗的神经,得不到释放的紧绷。

陆鹤南知道,自己备受煎熬的意志力,已经处于濒临覆灭的最高限值。

他一遍遍不停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梁眷真正所愿。她是喝醉了,行动完全不受意识所控,而自己也不应该这样趁人之危。

可当梁眷温热的呼吸,再次喷洒在他单薄的西裤上,陆鹤南紧闭着眼睛,认命般承认自己的无耻。

因为他舒服的,几乎忍不住立时发出喟叹。

分别五年,他竟忘了,在她面前,他永远都做不了正人君子。

“梁眷,醒醒。”

炙热颤抖的指尖搭在梁眷滑腻的脖颈上,陆鹤南忍过一轮律动浪潮,在潮落后慢慢睁开眼睛,嗓音发紧地唤她一声。

睡梦中的梁眷意识尚存,听见有人喊她,就不情不愿地呜咽一声,当作应和。

可这声应和太过敷衍,梁眷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泛红的鼻尖紧贴着热源,不管不顾地又往上挪了两寸。

陆鹤南几不可闻地深呼吸一口气,和灵魂深处的欲望持久对抗着。他想像赌徒一般放纵,过有今朝没明日的生活。

但他更不想让梁眷后悔。

他无比确信,如若他今天胆敢越过雷池一步,等到梁眷清醒之后,一定会以十倍惨烈的方式报复回来。

“乖,听话,坐直了好不好?”

陆鹤南放软声音,一手扣住梁眷的后脑勺,一手握住她的肩膀,手上用了些力道,无情地将梁眷的上半身拉起。

梁眷吃痛一声,怔怔地睁开眼睛,眼神仍迷离着,和陆鹤南对视一眼,就重新跌回到他的怀里。

陆鹤南克制着,没再让梁眷的身形下滑一步。

火车朝着脱轨的方向渐行渐远,在场唯一清醒的人,有义务调转车头,让一切重新回到正轨,哪怕是与心中所愿背道而驰。

车子又驶过两个路口,距离壹号公馆只差最后三公里。

陆鹤南习惯性垂眸睨了梁眷一眼,见她垂着头,模样呆呆地睁大眼睛,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腰腹肌肉下的某处隆起。

“醒了?”

他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问,而后用大衣宽大的衣摆遮住欲望的不堪。

梁眷没答,视线也没避开,只是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适应了车内昏暗的光线之后,她转而将目光落在陆鹤南的大衣袖子。

“这里的纽扣呢?”

梁眷紧抿着唇,指尖小心翼翼地在陆鹤南外套的袖子上来回轻碰,却没摸到记忆之中的那种冰凉触感。

她摇了摇头,委屈的脸上渐渐泛出焦急,似是急于否定什么。

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分明记得关莱婚礼那天,他披在她肩膀的那件西装外套上,袖口处有并排三枚漂亮的纽扣,棕褐色的,个个晶莹剔透。

陆鹤南的注意力却全然放在另一边,他怕梁眷发现左手手腕上的端倪,所以不动声色地将右手搭在了左手手腕上,而后才放下心来轻声反问。

“什么纽扣?”

他今天穿的是大衣,又不是西装,哪来的纽扣?

喝醉的人不讲道理,或许会让人厌烦。

但喝醉的女人会同你撒娇示弱,让你心甘情愿地接受她的不讲道理。

眼底的湿润卷土重来,梁眷却顾不上擦眼泪,她抽噎着,拧着眉,试图断断续续地解释,却哭得语不成调。

陆鹤南听得一头雾水,他努力抓住几个还算清晰的字眼,再拼凑在一起,试图抓住什么重点。

梁眷哭累了,将脸埋进陆鹤南的臂弯里。

骤然暗下去的光线,让那段令人失落的回忆短暂地浮出水面。

原是她忘了,哪里还有纽扣?

无论是人还是衣服,她都已经体面地送回到另一个女人的手中,物归原主了。

梁眷勾起唇,自嘲地笑了笑。

她直起身子,用手指一寸寸抚平陆鹤南衣服上的褶皱。而后借着窗外月色,她睁大眼睛,努力看清陆鹤南的眉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还是忍不住用哭腔质问。

“你怎么能这么小气,连件衣服都不舍得留给我。”

第129章 雪落

苏云杰竖着耳朵偷偷听了一路, 因为分心,车速也在不知不觉间降下许多。

空气中蓦地静了几秒,陆鹤南目光深沉地紧缩在梁眷的脸上, 他看了许久,妄图从中看出几分名堂。

但他忘记了,在娱乐圈这个大染缸里浸染久的人,耳濡目染, 涉世未深时所要学会的第一课,就是伪装。

兀自看了将近一分钟, 除却挂在腮边那两行不知道是为谁而流的眼泪之外, 陆鹤南什么都没看出来。

直至梁眷那句暴露心绪的质问脱口而出,凝固在陆鹤南周身的那股沉重氛围,才倏地变得松弛。

不舍得把衣服留给她?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舍得这个字眼,总能轻易让人联想到暧昧深处。

一贯稳操胜券,从容不迫的眉眼短暂地闪过一丝茫然。

他是不是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事到而今,已经与别人生儿育女的梁眷, 心底还是有一点点在意他的?

“梁眷。”

陆鹤南深呼吸一口气, 不敢有丝毫窃喜。

他手掌一翻, 强势地将梁眷的手压在自己掌下, 十指紧扣, 带着强烈的掌控欲, 口吻是罕见的紧张与期待。

“你——”

可惜话还没说完, 就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

梁眷的注意力被这通电话全然牵走,目光也从陆鹤南的身上尽数移开。

她从陆鹤南的手心中抽出自己的手, 迟缓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后, 径直按下接通键,眉眼温柔,讲得认真。

被迫止住话题的滋味不好受,陆鹤南勾起唇角,无声地自嘲,独自消化着胸腔的憋闷感。注视着梁眷含笑宁静的侧脸,酸涩复杂的心情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忽然又有些不明白。

明明为他而哭的眼泪还停留在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为何转眼间,她就能如此洒脱又轻易地与别人谈笑风声?

她似乎是忘记了,忘记刚刚自己是躺在谁的怀里,与谁谈情谈到难舍难分。

车厢内安静的吓人,在梁眷心无旁骛的通话声中,陆鹤南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字眼,心弦莫名一紧,酸涩感直达鼻腔。

他僵硬地别过头,让晦暗的脸隐入车窗外更为晦暗的夜色中。

【什么时候回来,孩子还在家里等你。】

电话那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像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一座永远不可逾越的高山,不为跨越,只为铭记。

她是不是想要通过这通电话变相提醒他——被判定出局的人,就不要再试图重新踏进赛场,而场上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她也早已有了新的替代人选。

陆鹤南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心,眉眼淡漠又凉薄。

无所谓,他偏不信这个邪。

这通猝不及防的电话,让萦绕在梁眷身上的酒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喝酒误事这句老话还真是没说错。

也怪她逞能,一连喝了三杯酒,把脑子都喝丢了,竟然忘记崔以欢今晚有推不掉的应酬。

今早临出家门前,崔以欢还特意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在晚上十点之前赶回家,接替保姆照看孩子。

其实白天照看康康的保姆,崔以欢和梁眷都很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保姆贤惠顾家,无法做二十四小时住家保姆,每天雷打不动,晚上十点必须下班。

崔以欢本想着再找一个保姆,但找来找去总也找不到各方面条件都合适的。

好在梁眷最近没有外景工作,居家办公之余,也能顺带帮衬保姆照看孩子。除却特殊情况,崔以欢每晚也能按时回家,故而找住家保姆这件事也就被渐渐搁置下来。

电话收了线,梁眷放下手机,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还差十七分钟十点,怪不得保姆会突然打电话旁敲侧击的来催。

灰姑娘的水晶鞋会在午夜十二点钟失效,而属于她的这场绮梦,也该在此刻宣告终结。

雪花濡湿过的车窗洁净明亮,再借着柏油马路两侧的路灯光线,壹号公馆的铁艺大门在视野中越发具象。

去往壹号公馆的这条路,笔直又漂亮。

道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到了冬天,枝头压雪,任谁也寻不到一片完整的叶子,但梁眷却并不觉得荒芜。

她只觉得这满目的白、挂在枝头的雪,是梧桐在初冬盛开的花,在冬末结成的果。

唯一可惜的是,这样美丽的路,她只在五年前的暴雪寒夜中,和某个人并肩走过一遍。

如今因缘际会再次侥幸重走,梁眷贪恋地看,不忍错过每一眼。五年后的今天虽是坐在车里,但向外看去,景致好像和五年前也没有什么大不同。

都是飘雪的冬,都是离别的夜。

物是人非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头昏昏沉沉地倚在车窗上,梁眷不禁对着京州夜色怅然一笑。

车子继续低速向前行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在那扇铁门旁缓缓停下——梁眷知道,她和陆鹤南能够并肩同行的这段路,再次走到尽头。

“你到家了。”

梁眷眨了眨眼,眸光一转,生涩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出于义务小声提醒。

陆鹤南后知后觉地抬起眼,望向梁眷时,语气没有任何异样,客气疏离,冷静得近乎残忍。

“不上去坐坐吗?”他问得如此轻描淡写,像是在对一个陌生人随口邀请。

“不了。”梁眷吸了吸鼻子,笑得有些难堪,放在膝头的两只手不自觉地用力。

上去干什么?又要她以什么样的身份上去?

让她这个阴魂不散的前女友,去看她从前短暂住过的房子,是如何被面目全非地改造成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婚房吗?

她还没有自讨没趣到这种地步。

顿了一会,梁眷平静下来,呼吸平稳,挂在唇边的笑也落落大方。

岁月洗礼,蹩脚的说辞也能让她说得从容又合理:“改日吧,今天太晚了,我还要回家。”

“这么急着回家?”

陆鹤南不紧不慢地反问一句,而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顺着梁眷主动提出的话茬,不动声色地引领着自己的话题,自然的样子像是与阔别许久的老友闲谈。

“家里有谁在等你?”

他是在设身处地的问吗?眼睫轻颤,梁眷的心里划过几丝酸楚。

因为家里有温柔贤惠的妻子在等他,所以他将心比心有了代入感,理所当然地认为,在京州这座孤寂的城市里,也会有人守在家门旁,为她留一盏灯。

但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么圆满。

梁眷抿唇笑笑,出于最后的自尊与自负,她没答。笑容固定在脸上,努力维持着成年人最后不可戳破的体面。

后座车门被推开一半,夹杂着飘雪的寒风无情灌进,吹散了车厢内来之不易的旖旎,也吹乱了梁眷鬓边的碎发。

被风吹刮着鼓荡不停的衣袂,从陆鹤南手背上轻轻擦过,就像她在他的人生中出现那般——短暂又无声。

梁眷微垂着眼,敛着心绪,再次同陆鹤南告别:“我先走了,今天还是要多谢你。”

她这一生称得上离别的分别没有几次,为数不多记忆深刻的那几场,都是与他,都是在雪夜里。

只是离别进行到这里,好像还不够体面。

梁眷撑着车门,站在在冷冽的寒风中兀自想了数秒。

得体的结束语滑到嘴边,然而开口的那刻却又突然嗓子发紧,像是老天在故意同她作对。

没办法,她最后还是只能选择用有些懊恼的微笑,来代替未说尽的话。

五年过去了,她好像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然,为什么连‘有机会再见’或者‘祝你和她幸福’这样虚伪的话,她都说不出来。

都说人生是场漫长的修行,可梁眷这个虔诚的教徒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天,仍旧没有参透一星半点。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努力忘却到什么程度,才能真正担得起一句——拿得起,放得下。

“啪嗒”一声,车门合上。

那些不合时宜的真心连同寒风一起,被毫不留情地阻隔在车门之外,车厢内再次归于被抛弃过后的死寂。

苏云杰被这静谧吓得大气不敢喘,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在后视镜里看到陆鹤南那张略显颓败的脸。

他左手掐着一支烟,手指苍白,血管泛青,右手机械地拨动打火机砂轮,忽明忽灭的火苗映在他的眼底,那些极力掩盖的力不从心,在这一刻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气场全无,压迫感尽失,这不是苏云杰印象中的陆鹤南。

印象中,陆鹤南是意气风发,无所不能的。他不该如此轻易地被一个女人扰乱思绪,更不应该在主场作战中丧失所有主动权。

缴械投降的丧家之犬,也不过如此。

左视镜里映着梁眷顶风前行的萧瑟背影,飘雪打湿了她的肩头,苏云杰看了两眼,不知道为什么,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陆董,外面下雪了。”

“是吗?”

陆鹤南平静反问,脸上仍旧没有什么明显情绪,一副对天气漠不关心的样子,只是夹着烟的手无故一颤。

下雪了,天色又这么晚,她要怎么回去?

他的思绪不在这里,心不在焉四个字,甚至被明晃晃地写在表面。就连苏云杰这样没有什么心计的人,都能一眼看穿。

见陆鹤南的情绪仍旧低迷,苏云杰皱了皱眉,他不知道还能继续说些什么,只好将左视镜里看到的一切,尽力描述出来。

“这个时间点,应该不太好打车吧。”

不然梁眷为什么一个人在街边站了这么久?

这次的静默没有持续太久,就被一道喑哑的嗓音拦腰斩断。

——“车子留给我,你可以下班了。”

话音还没等落下,后门车座就被再次推开,带着怨气的‘咣当’一声,震得苏云杰胸口一震,以至于久久不能回神。

他又说错什么话了吗?苏云杰恍惚了一下,明明话里话外都没有提梁眷啊?

几秒之后,不染纤尘的覆雪路面上,凌乱的脚步由一串变成两串,左视镜里的孤单人影也从一个变成了一双。

“你干什么?”梁眷站在路边等车冻到瑟瑟发抖,冷不丁被人钳住手臂,着实吓了一跳。

“你不是急着回家吗?”

陆鹤南气极反笑,冷淡的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妥协。

“最快的方式就是我送你回去。”

我亲自送你回去,送你回到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和孩子身边。

梁眷只挣扎了一瞬,就败下阵来。处在气头上的陆鹤南力气太大,她势单力薄实在拗不过他。

“也好。”梁眷负气似的重重点头。

她气势上虽处在明显劣势,却仍不忘牙尖嘴利:“正好你还没看过孩子,也该让他知道救命恩人是谁。”

陆鹤南脚步踉跄了一瞬,心脏紧了又紧,因愤怒而铁青的脸霎时间变得惨白。

很好,不愧是梁眷,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能让他疼。

风雪渐大,陆鹤南单手拥着梁眷,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宽阔的脊背抵御住所有风雪,行至车旁时,作势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我不坐副驾驶。”

矫情来得突然又蛮不讲理,梁眷骄傲地别过头,梗着脖子,倔强的神情颇有二十岁那年情窦初开时年轻烂漫的影子。

她才不要坐别的女人坐过的位置。

陆鹤南阴沉着脸,不知道是焦躁还是无奈,他咬着牙,用最不耐烦的语气,说着最没底的狠话。

“梁眷,你给我看清楚了!我不是那个你藏在家里,遇事只会躲在你身后的男人。”

“别把我当做你的司机!”

第130章 雪落

已是夜里十点, 又临近农历新年,京州市郊的大街小巷上门可罗雀。

白日里川流不息,需要一走一停的柏油马路, 现在却鲜少有几辆车高速驶过。唯有一辆十分钟前驶入壹号公馆的车,又以极高的车速,原路返回。

陆鹤南坐在驾驶位上,单手扶着方向盘, 另一手里夹着香烟,冰冷晦暗的脸隐匿在缥缈的烟雾缭绕之后。

而坐在副驾驶位上的梁眷自打上了车, 报上地址后, 就始终不发一言,疏离倦怠的阖着眼,仿佛真的只把身旁的人当成最普通不过的司机。

两个人各有各的焦躁,蛰伏在胸口的猛兽蠢蠢欲动到按捺不住,偏偏碰在一处的都是硬骨头,谁都不肯先服软低头。

回京的这些日子,梁眷和崔以欢带着孩子住在国安苑的高层里。国安苑地处京州市中心, 紧邻第二大CBD, 是崔以欢在四年前买的。

国安苑的受众定位主要狙击CBD里拿年薪的企业高管, 规格与服务虽比不上市郊的壹号公馆和香枫府, 但放眼整个京州, 也算是让普通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存在。

那阵正赶上港洲和京州的金融贸易的热潮, 一年十二个月, 三百六十五天,崔以欢能有五个月在京州出差。

住在酒店里终究不像住在家里那么舒心, 崔以欢纠结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咬着牙, 全款买下了这处房子。

直到去年崔以欢发现自己怀孕,迫于无奈在港洲安胎,房子才闲置了一整年。如今姐妹俩齐齐回京,空旷萧条的屋子才又重添了一些烟火气。

车速逐渐被陆鹤南有意放缓,刚一驶入静谧的街口,梁眷就心有所感般慢慢睁开了眼。这一路上车速虽快,开得却及其平稳。

梁眷起先是赌气,故意闭眼想要逃避交谈。然而逃避到最后,她却真的伴着身侧那缕淡淡的烟草味顺势睡着了。

路灯投射出来的昏黄光影落在车头,一路风驰电掣的车子终于平稳停在国安苑门口。

梁眷一句话没说,连眼风都没有偏向左边丝毫,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拢着衣襟径直下了车。

干涩的鞋底落在雪面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

这场新雪刚停不久,潮湿的空气里也弥漫着透骨的寒。随着呼吸进入鼻腔,带着刺痛的湿润凉意迫使人从困倦中清醒。

车停以后,陆鹤南忍着心脏钝痛,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好一阵。直到药效开始发挥作用,那张瘦削惨白的脸,才有了些许孱弱血色。

出于‘脱敏治疗’,他强硬地逼迫自己盯着梁眷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错不错,近乎自虐。

直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悸,在胸腔内宛如烟花般炸开,酸楚在四肢百骸内迅速蔓延,想要解药的渴望超越了自尊,他才脚步踉跄地追了出去。

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他越走越快,失去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方寸。他想要的其实不多,就连光明正大地拥她入怀都不敢奢想。

唯一的愿望,唯一的恳求,也不过是单纯想让梁眷别那么快的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亦或是在离别前,她能再温温柔柔地望一眼自己。

灯火通明的国安苑小区正门口,有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长久停留在在路灯下。

女人逗弄孩子的和蔼眉眼稍有分神,总是不自觉地望向前方静谧的街口。直到漆黑无尽的夜色中,蓦然出现一个高挑熟悉的身影,她的脸上才浮现出些许喜色。

“宝宝,让我们看看是谁回来了?”

梁眷下了车之后一路小跑着,匆匆赶来,微微弯腰,两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道:“张姐,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你下班了。”

“没事,也就晚了十分钟。”

张姐是京州本地人,为人爽快好说话,知道梁眷和崔以欢两个独身女人带孩子也不容易,所以在工作时间上也从来不会太过苛刻。

梁眷闻言这才得空看了一眼腕表,确实是只晚了十分钟。陆鹤南这一路开得飞快,原本半个小时的路程,被硬生生缩短成二十分钟。

“是,今天路上车不多。”梁眷点点头随口应着,而后直起身子,作势要从张姐手中接过孩子。

张姐没急着把孩子送到梁眷怀里,她弯了弯眉眼,凑近两步,低声打探:“我看今天有人送你回来啊?”

梁眷讪笑两声,声音含在嗓子眼:“哪有人送啊,手机上叫的网约车。”

张姐不自觉地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又在这随口胡诌,是不是以为她岁数大没见过世面啊?劳斯莱斯的车标她能不认识?

梁眷知道张姐好奇心重,打探八卦的技术更是练就的炉火纯青,她怕自己招架不住中年女人的热情攻击,忙转移话题。

“张姐,今天太冷了,我先抱孩子回家了,明天白天再聊!”

张姐年近五十,脑子比不上梁眷活络,说话时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一听梁眷提起孩子,注意力就又回到了正事上。

梁眷伸出手,环着双臂,摆出要接过孩子的架势。

“你喝酒了?”张姐正欲泄力的手臂一顿,闻到可疑气味后,狐疑地瞥了一眼梁眷。

有这么明显吗?

梁眷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虚道:“只喝了一点点。”

“那你一个人晚上能照顾孩子吗?”

金牌育婴师张姐板着脸,神情有些严肃,只差几寸就要送到梁眷手里的孩子,又被她牢牢地抱回了自己怀中。

“真的没事张姐。”自知理亏的梁眷硬着头皮作保证,只是越说底气越不足,“我酒量很好的,肯定——”

身后倏地传来声响,没有什么说服力的保证,被一声嗤笑毫不留情地打断。

“喝了三杯就倒,也叫酒量好?”

梁眷的双肩颤了一下,受惊似的低下头,垂在腿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曲。白雪皑皑的路面上,两个影子紧贴在一起,淡淡的烟草香再度将她团团包围。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毕竟那项强加在他身上的——送她回家的任务已经完成。

所以,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张姐眯了眯眼睛,目光越过梁眷的肩头,望向她的身后。

她在街边站了这么久,洞察马路上的一切细节。自是知道眼下站在梁眷身后的男人,是从那辆‘网约车’劳斯莱斯的驾驶座上下来。

“眷眷,现在的网约车司机,都得亲自把客人送到家门口啊?”张姐忍不住抬眼,悄悄打量了一番陆鹤南。

“是,我也没想到他们的服务确实能这么周到。”梁眷咽了咽口水,心提到嗓子眼,咬牙应和。

张姐偏头瞥了一眼梁眷,目光玩味,看穿不拆穿。

——这丫头还嘴硬呢?车是顶级豪车就算了,司机的长相气质也这么不同凡响。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敛不住的情欲,直勾勾地落在梁眷的身上。

张姐眼珠转了转,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不同寻常,她向前走了两步,与梁眷擦肩而过,站在陆鹤南面前,下巴高冷微抬。

眼睛虽是看着陆鹤南,话却是对着梁眷说的。

“他没喝酒吧,让他抱孩子。”

“张姐,他抱不了。”梁眷大脑宕机,扭过头,拒绝完全出于条件反射。

张姐拧着眉,不悦反问:“他又没有喝酒,怎么就抱不了?”

“他没抱过孩子。”梁眷眨眨眼,口吻理所应当。

“你没让他抱过,怎么就知道他抱不了?”张姐转过头,看向陆鹤南的和善目光里隐隐透露出鼓励和期许,“多抱几次就好了。”

“把胳膊抬起来,像我这样。”张姐耐心地给陆鹤南做示范。

陆鹤南怔愣住,面无表情的脸上划过些许茫然。他机械地垂下眼,屏住呼吸,眸光轻轻落下,落在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在人声吵嚷中仍甜甜酣睡的粉团子身上。

灯光太昏暗,陆鹤南沉住气竭力凝神,却还是看不清孩子的眉眼。

会很像她吗?

还是更像那个男人多一些?

“快啊,等什么呢?我还着急下班呢。”

张姐扬声催促着,也不管陆鹤南是否准备好,就急着将孩子塞到他的怀里。

又白又软的一团落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实质重量,但陆鹤南却觉得手臂渐酸,心里也没来由得升起一丝无措。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眼望向了梁眷。

澄澈的灯光下,梁眷站在他的面前,眉眼温柔,明明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很幸福的样子,但陆鹤南却觉得,她好像下一秒就会眼泪决堤。

张姐走了,天空中又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

没有热情好客的大姐在中间插科打诨,两个嘴硬的成年人,中间隔着一个悠悠转醒的婴儿,四目相对。

这次谁都没有错开眼。

“他好像很喜欢你。”梁眷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

陆鹤南勾唇笑笑,语气是难得的心平气和:“这是我第一次抱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梁眷静默地看着,眼眶一酸,不过十几分钟,他抱孩子的动作就已经比刚才娴熟不少。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梁眷慌张地闭了闭眼,她没有勇气继续遐想下去。

五年,电影几乎占据了她全部精力。她其实已经很少会想起那个孩子了,以至于那种生生剥离的痛感都渐渐模糊。

有风掠过,挂在枝头的残雪簌簌落下,陆鹤南自然地抬起袖子,遮住孩子的面庞。

“梁眷,如若不是和你分开太久,时间对不上。”陆鹤南哼笑一声,嘲讽的语气不知道在刺痛谁。

“我都忍不住怀疑,他是你和我的孩子。”

独守秘密的人太痛苦。

梁眷心口一紧,对着陆鹤南讳莫如深的眼,只能故作若无其事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