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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雪落

娱乐圈的名利诱惑太多, 通往璀璨终点的捷径花路也数不胜数。

对于一个毫无背景,有点才华又稍有姿色的女人来说,想要在这趟浑水里独善其身, 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种清白干净太碍眼,会让已经出卖灵魂的人恨之入骨,但梁眷还是做到了。

无论是与吃人不吐骨头的权贵周旋,还是与善于背后捅刀子的对手相持, 一桩桩一件件,她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同行者要么德不配位, 一朝登高跌重摔得身败名裂, 连东山再起的资本都一并输掉;要么捱不住藉藉无名的寂寞,在上山之前选择掉头而去,美名其曰为及时止损。

身处半山腰的梁眷,伴着风声一路走走停停,有时候也忍不住回头看——她想自己的自制力应该也还算不错,就算担不起一句前无古人,也暂时担得起一句后无来者。

在如此强大的自控力加持之下, 她万万没有拒绝不了陆鹤南的道理。

昏黄路灯下, 层层飘雪覆在他笔挺的肩背, 眉眼舒缓不带戾气, 就连每一次呼吸, 都掌握着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

——他说:“你喝醉了, 我只帮你把孩子抱上去, 安顿好你们,我就走, 好不好?”

字字句句都是低姿态的温柔口吻,口口声声都是以她为先的周详考虑。百转千回划过迟钝的玲珑心肠, 梁眷捏紧了手心,只差一点点就要彻底沦陷。

握着由陆鹤南亲自交到她手上的决定权,梁眷隔着风雪,眼神迷离地望向他的眼,眼底一片澄澈不掺任何杂念,仿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不好?

心尖的悸动仍有余威,由他随口抛出的问题,被梁眷珍重拿起,放在自己的心里又暗自重复了一遍。

心尖静悄悄的,仿若幽静山谷,梁眷屏息凝神,没听到一丝否定的声音。

她垂下头,闻到自己身上浓烈的酒气。

她想她或许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会轻易受到他的蛊惑,只犹豫了一瞬就乖乖转身,带着他上楼。

暗夜幽深寂静,藏匿一切不怀好意的身影与目光,是窥探者最得天独厚的保护色。

停靠在街边足足一周,仿若被人遗弃的黑色越野车,在镜头里的两位主角齐齐上楼消失后,终于传出些许声响。

“我靠,真不枉我们在这冰天雪地里趴了一周,有这组照片在手,还愁明天上不了娱乐头版头条?”

越野车副驾驶上,一个头顶鸭舌帽,脸也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手里举着沉重相机的男人忍不住低声窃喜。

“给我看看,拍到梁眷正脸了吗?”后座上的女人也难掩激动,身子前倾,作势要从男人手中抢过相机。

“我的技术你还不相信?无论是光线还是角度,都没有拉胯的!”男人将相机递过去,语气不泛得意之色。

“真不错啊,几乎全是梁眷的正脸。”女人托着相机一张一张翻看过去,越看眸光越亮,“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呵,我看梁眷的粉丝还能怎么洗?”

驾驶座上的胖子是个实在人,口吻略有不忍:“行了,咱们也只是为了吃饭,毕竟和梁眷也无冤无仇的,没必要治她于死地,她粉丝愿意洗就洗呗。”

女人撇撇嘴,显然没把胖子的话当回事,小心翼翼地将相机收好,望向车窗外万家灯火的高层公寓时,不禁满脸可惜。

“就是不知道梁眷到底住在哪一层,不然说不定还能拍点其他更劲爆的。”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转过头,对着后座女人神色暧昧地挤眉弄眼。

“瞧你那点出息!难道你还想去人家床底下趴着啊?你有胆量拍,我还没胆量陪你去听去看呢!”

女人掩住嘴轻笑两声,郁色散去,笑得花枝乱颤。

“有这组照片就够啦!坐实梁眷产子传闻,咱们也算是媒体界第一了。”男人老神在在地感叹了一声,姿态松弛地抻了一下手臂。

偏过头,见胖子仍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抬手给他一拳:“干嘛呢,苦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别人欠你钱了呢!”

“我总感觉有些不对劲。”胖子叹了口气,皱着眉,发动车子。

“哪有什么不对劲?”男人老神在在地阖上眼,长舒一口气,笑得一派轻松,“我就知道咱们的奖金快要到手了。”

“抱着孩子的那个男人,你觉不觉得有点眼熟啊?”

听见胖子这样煞有其事地问,车内齐齐沉默了一瞬。

半晌,坐在后座的女人疑惑开口:“好像是有点眼熟,难道是哪个糊咖明星?”

凡是出现在娱乐圈里,长相优越,气质不凡,但不知道姓甚名谁的人,都被业内人统一归类为糊咖明星。

不能一眼认出陆鹤南这件事,若要从根源上论,其实也怪不得他们。

怪只怪陆鹤南平日里深居简出,就连出自媒体镜头下的一张正脸照都少有。为数不多的几次露面,也只是应上面要求,在财经频道上做过几次敷衍了事的简短访谈。

只有驻扎在广电中心的高层们知道,为了迎接陆鹤南的到来,大楼上下战战兢兢地侯了一个月。

而常年混迹在地方台娱乐频道,地处八卦小报底层的三个人,自是不会知道这些隐秘的家务事。

雪天路滑,胖子开车谨慎,扶着方向盘故意开得很慢,说话间的功夫,车子才缓缓行驶到街边那辆扎眼的劳斯莱斯旁。

他瞥了一眼车窗外,想起女人方才的推测,嗤笑一声:“现在的糊咖明星也能买得起顶配版劳斯莱斯了?娱乐圈果真是个捞钱的好地方。”

七天没睡过一个整觉的男人,被胖子的絮絮叨叨搞得心烦意乱。

他不耐烦地睁开眼,彼时车子刚好要和劳斯莱斯擦肩,他顺势转过头瞥了一眼,漫天飘雪中,悬在车前的号牌字迹像水洗过一般清晰,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名堂。

“停车!”望着那串数字,男人猛然间联想到什么,受惊似的爆喝一声。

车内的其他两个人被他吓了一跳,胖子手忙脚乱地停好车,再转过头时,才发现副驾驶座上的男人已经跳下车了。

他甚至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佝偻着身子顶着风,一步一步顺着车辙印缓缓往回走。

“他发什么神经?”女人嘟囔了一句,不情不愿地拿着男人的衣服紧跟着下了车。

直到女人将外套披在男人的肩上,蹲坐在雪地里,直勾勾盯着车牌看的男人才堪堪回神。他扭过头,对着女人和胖子又哭又笑。

“知道这是谁的车吗?”

女人瞥了一眼劳斯莱斯的连号车牌,心里陡然感觉到一阵慌张,她紧抿着唇,摇了摇头。

“这是中晟陆家,陆鹤南的车。”男人轻哼一声,口吻半是惧怕半是玩味。

胖子的脸顿时变得煞白透明,几乎与落在他脸上的雪花融为一体。

他望着街头无尽的雪,喃喃道:“这他妈的是飞来横祸,还是天降横财啊?”

男人缓缓直起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雪,狭长的眼眸中划过一丝锐利精光:“那就只能做回赌徒,博一把了。”

京州街边的雪落得洋洋洒洒,国安苑九号楼十七层的大平层公寓内却是一片宁静温馨。

澄澈的灯光自天花板上落下,将梁眷脸上的局促照得无所遁形。

梁眷起先觉得崔以欢这处房子买的太大了,尤其是客厅,宽敞空旷得可以供两个人打一场酣畅淋漓的羽毛球。

直到此时此刻,看着连眼角余光都无法避开的陆鹤南,梁眷咽了咽口水,忽然觉得崔以欢的房子,还可以买得更大一些。

陆鹤南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将重新入睡的孩子安置在落地窗旁的婴儿车里,细心地掖好被角,再回过头时,发现梁眷仍呆呆地站在门边。

她在明晃晃地走神。

“梁眷,你打算在那里站到什么时候?”

冷淡不悦的嗓音震在耳边,被点到名字的梁眷心头一紧,屏住呼吸垂着眼,象征性地向前挪了两小步。

束手束脚放不开的样子,让旁人一时傻傻分不清,各自占据客厅一角,静默相对的两个人,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你怕我?”陆鹤南目光紧锁着梁眷,静静看了她两秒,最后一语道破真相。

梁眷下意识捏紧衣角,硬着头皮答:“怎么会呢?咱们都这么熟了。”

——怎么会不怕呢,我怕你越界,却又更怕自己会越界。

陆鹤南挑了挑眉,顺着梁眷的话茬,故意挑了一个有歧义的问题来问:“哪种熟?”

梁眷被这个问题给问住,她顿了顿,长长的眼睫不安地乱颤,任凭她如何搜肠刮肚,也没有想出一个妥帖的答案。

“回答我。”陆鹤南没给梁眷留下太多的思考时间,径直逼问。

他不紧不迫地向前迈步,脚步落地无声,等到梁眷回神反应过来时,陆鹤南已经单手撑着墙面,将她虚揽入怀中。

清淡的烟草味无孔不入,梁眷紧张地咬了下舌尖。

这么宽敞的一个客厅,她站哪里不好?非要站在墙边门口,搞得自己眼下进退不得,一点后退的余地都没有。

陆鹤南耐着性子又问:“怎么不说话?”

“我……我不知道。”梁眷讷讷地答。

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近到胸口惴惴不安,让她呼吸不畅。

她不想回答,只想去抱抱他。

又或者,让他抱抱她。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跟我哪里熟?”陆鹤南讥讽地挑了挑眉,一连问了两个问题,语调沉冷,似是要将梁眷的口是心非看穿。

散漫地目光自那双倔强的眼眸开始,一寸一寸向下扫去,掠过嫣红的唇瓣,白皙滑腻的脖颈,被包裹住的两团浑圆,柔软易折的细腰……

每一处他都用力吻过。

再往下,喉结难耐地滚了滚,黯淡的眸光变得更加深沉——那里的柔软湿润,紧致深度,也只有他领略过。

呼吸蓦然一紧,陆鹤南清醒了一瞬,眼中划过一抹痛色。

被那里包裹住的不再只有他,也有别的男人在梁眷的爱与默许下,放纵嵌入。

“才过了五年,你就都忘了?”

陆鹤南轻笑一声,占有欲在心底蠢蠢欲动,喑哑不甘的嗓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自嘲。

是因为他的存在,洗刷掉了我留给你的痕迹了吗?

梁眷佯装洒脱地失笑一声,明明手心里紧张的起了一层冷汗,嘴上却偏要和他较劲。

“五年已经很久了,比你我在一起的时间都要长呢。”

“是吗?”

被戳到心窝处的陆鹤南阴沉着脸,抵在墙面上的那只手,指骨隐隐用力到泛出不寻常的青白。

自尊心在隐隐作祟,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梁眷的这句话激怒。

良久,他抬起垂在腿侧的那只手,紧握住梁眷的腰,宽厚的手掌掌握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由分说地逼迫她贴近自己。

这一抱让梁眷措手不及,她朝前踉跄一步,额头磕在陆鹤南的下巴上。感受到粗粝指腹摩挲的那一刻,腰肢立刻没出息地软下去,好像要瘫软在他的臂弯里。

她来不及惊呼,甚至顾不上呼吸,只余一双猛然睁大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清陆鹤南眼底泛滥的情欲。

抵在墙边的那只手抚上梁眷泛红的眼角,陆鹤南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薄唇覆在她的耳边,声音沉哑。

“梁眷,我不信你忘了。”

这话说得像是在赌气。

可偏偏在这场无人生还的爱里,陆鹤南是最不要命的赌徒。

原本平稳绵长的两道呼吸,在夹杂着绮念的对视中渐渐急促,不知道是谁先低喘起来。梁眷只知道,陆鹤南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越来越用力。

——她几乎要被镶嵌到他的身体里。

然而这样的靠近还不足以填补陆鹤南心里的空缺。

他低下头,俯下身,视线落在梁眷紧抿的红唇上,额头与她紧紧相贴。地面上原本相互交叠的两个影子,也因踉跄破碎的脚步而融为一体。

“不要……别。”理智短暂地出现了一瞬,梁眷轻喘着,湿润的红唇间溢出一声嘤咛。

这样乖软的语调太勾人,陆鹤南的声音软下来,循循善诱:“不要什么?”

靠在陆鹤南怀里的梁眷颤抖着,喉头发紧,失去再次开口的能力。可在瞳孔失焦前,她却下意识闭上了眼。

眼前漆黑失去所有光亮的那一刻,她狠狠唾弃自己。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期待竟然比抗拒先一步铺天盖地而来。

时隔五年,她还是抗拒不了他。

哪怕这一吻落下后,会让她丢掉所有的道德底线,受尽别人的白眼,成为一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她也仍不想抗拒他。

世界周遭在某一瞬间突然安静下来。

熟悉又陌生的吻,却并没有不期而至落入唇间。

梁眷强忍住内心的悸动和眼眶的酸涩,慢慢睁开眼,偏头看清的刹那,眼泪彻底决堤。

——乌黑顺直的发尾不知何时,被陆鹤南缠绕在他的左手手腕上。他闭着眼,隔着发丝,虔诚地将吻落在自己的腕间。

“陆鹤南。”

梁眷忍不住低声唤他,鼻音很重,而后抬起酸麻的手,主动揽住他僵硬的脖颈。

一吻毕,陆鹤南将脸深埋在她的颈侧,重重喘息。

他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声音还是那样紧绷,可又平添了些得逞之后的如释重负。

他拆穿她,连同自己,如此不留余地。

——“梁眷,看来身体都比你我要更诚实。”

第132章 雪落

【身体都比以我要更诚实。】

梁眷被这句话中肯的评判得无地自容, 她难堪地闭上眼,揽在陆鹤南脖颈上的手却不自觉地越收越紧。

静谧的客厅内光影流动,直到暧昧缱绻的气氛, 被婴儿一道尖锐的啼哭声打破。

伏在梁眷颈窝处平稳呼吸的陆鹤南身形一僵,在梁眷松手挣扎之前,他先一步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而后退后半步, 重新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我先去看看孩子。”

梁眷垂着眼,不敢和陆鹤南对视, 她用孩子做幌子, 指了指落地窗旁的婴儿床。

与之相比,陆鹤南就要落拓从容许多。

不过几轮呼吸的功夫,他好像就已经从密不透风的情网里走出来,一脸淡漠地抬了抬指尖,示意她自便。

梁眷哄孩子的动作轻柔又熟练,陆鹤南站在门边静默地看着,看她如何褪去年少时的青涩, 做一个称职的母亲, 直至眼睛变得酸痛, 他也没有眨眼。

孩子在梁眷的温声软语中再次酣然入睡, 月光流淌入室, 客厅内重归寂静。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再说话时, 都有意放低了音量。

“你平常不是自己一个人照顾孩子吧?”陆鹤南不动声色地问,只是语调平静, 问句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肯定句。

这间房子的烟火气很浓厚,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不像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他刚进门时就顺势环视了一圈,确认这里有两个人的生活痕迹。

只是另一个人,好像也是个女生?

梁眷没想着瞒他,很干脆地承认:“还有我表姐。”

陆鹤南会意地点点头,顿了一下,不紧不迫地盯着她,又问:“他呢?”

梁眷一时语塞,原本松弛的身子又变得紧绷。兜兜转转,他的话题为什么总要引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男人身上。

“他——”梁眷轻拧着眉,思绪也变得乱糟糟的。

一向擅长讲故事,编情节,让无数看客潸然泪下的大导演,忽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编造这个最容易被一笔带过的谎言。

意料之内的,她败下阵来。

因为陆鹤南的眼神太犀利,顶着那道目光,梁眷没有无中生有,信口开河的胆量。

良久,她放弃解释,只勾起早已僵硬的唇角,清浅的笑了一下,似是在包容‘那个男人’所有的不体贴与不负责。

恬静的笑容不知道激怒了谁。

陆鹤南冷哼一声,平和的面容彻底破碎:“梁眷,在我面前,你不想笑就可以不笑,你不用故意笑给我看。”

情绪脱离自我掌控的滋味不好受,这一晚上,梁眷筋疲力尽,不想再拿出百分之百的精力与陆鹤南周旋。

她小幅度地点点头,像是不走心的敷衍,让陆鹤南呼吸不畅,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梁眷扭过头瞥了一眼窗外夜色,很突兀地转移换题:“已经很晚了。”

她在很委婉地送客。

陆鹤南听懂了梁眷的潜台词,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梁眷,孩子出生这么久,我好像一直没有跟你说过恭喜……”

他欲言又止,不过几秒钟思索的功夫,就被梁眷流畅地接过话茬。

“你说过了。”梁眷勾唇微笑,看不出丝毫不得体的样子,只是嗓音机械僵硬,让人一下子就能听出她心绪不佳。

陆鹤南怔愣住,回过神后讶异地挑了挑眉:“什么时候?”

“在港洲的时候。”梁眷用力吸了吸鼻子,只是鼻音仍旧浓重,掩盖不住话里话外的委屈酸涩。

明明是想平静的陈述事实,可一开口就变成酸味十足的抱怨:“林应森不是还替你送过红包了吗?”

你出手还很是阔绰呢,不知道这份阔绰,有没有沾了前女友名头的光?

梁眷咬着唇瓣,将后半句不成体统的话藏匿在心里。

那封印着“添嗣之喜”烫金花纹,摸上去很有质感,很有分量的红包,现在还放在梁眷卧室抽屉的第一层,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从港洲到京州,她带来的行李不算多,那封碍眼又碍事的红包就是其中之一。

“红包?”陆鹤南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

良久,对着梁眷那双通红的眼,他忽然福灵心至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松弛下去,阔别许久的笑意也在眼底荡漾开,泛起阵阵涟漪。

他点点头,故作恍然大悟地反问:“梁眷,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大度,竟然能心平气和地祝福前女友生子之喜?”

难道不是吗?梁眷轻抿着唇瓣,因冷汗而濡湿的手掌,紧紧抓住落地窗边的栏杆扶手。

陆鹤南稳了稳心神,没再继续为难梁眷,转而腾出手去亲自根除,那根因为别人的想当然和自以为是,才被种在他姑娘心里,痛苦万分的刺。

“红包呢?”他缓缓走上前,而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手掌向上摊开,问得理所应当。

“干……干什么?”梁眷垂着头眼睫不受控地轻颤,整个人下意识警惕起来,只是反应依旧慢半拍。

静默凝固的空气里,好似有一道微不可闻地叹息声在耳边缓缓划过。

梁眷没有听清,惶惶然地抬起头,却蓦然对上那双无奈又温柔的眼睛。

陆鹤南微微俯下身子,眼睛的高度刚好与梁眷平齐,喉结滚动,低沉沙哑的嗓音,刻意放缓放柔的语调,似是在同她有商有量。

“拿给我,我去替你还给林应森,省得你以为我是在真心实意地在祝你幸福。”

梁眷不由得捏紧了衣角,呼吸止住,一双眼睛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点。

现在立刻转身去拿,会不会被看扁?毕竟谁会把一个半月以前收到的红包,随时随地的带在身上?

妄图轻旋的脚尖再次落回原地,梁眷梗着脖子,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似是没预料到梁眷会这样说,陆鹤南停顿了一会,煞有其事地再度反问了一遍。

“对。”梁眷抿着唇,心虚地点点头,欲盖弥彰地解释,“红包被我丢掉了,里面的钱也已经花完了。”

陆鹤南嗤笑一声,脸上毫无情绪,只是口吻有些许冷淡和微嘲:“你倒是真不客气,来路不明的钱也敢随便花。”

梁眷深呼吸一口气,咬牙说着最违心的话:“一个红包而已,有什么来路不明的?是你送的还是林应森送的,又有什么区别?”

“很好,梁眷。”陆鹤南浑身僵住,沉默半晌,竭力找回自己的嗓音后,只慢慢吐出这一句话。

墙面上的钟表指针划过十二点,京州不知何时又飘起鹅毛大雪,梁眷赶在眼底情绪露馅前,僵硬地转过头,定定地望向窗外那抹洁净的的白。

可陆鹤南却会错了意。

他盯着梁眷的侧脸看了数秒,这次不用劳烦她开口再催,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步步沉稳,拧开门把手,走得毫不拖泥带水。

唯有绅士风度与温润教养刻在骨子里,即使是带着满腹怒气离开,他也没有发出一丝泄愤的声响。

房门轻轻合上的刹那,梁眷对着昏黄路灯下与寒风共舞的雪花,流下两行清泪。

——

崔以欢是第二日清晨回家的,推开家门的时候,梁眷正呆坐在沙发上,晨曦洒在她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乌青,分不清是刚醒,还是一夜未睡。

“起这么早?”崔以欢将上楼前买好的早餐,放在餐桌上,又趿拉着拖鞋走到沙发旁,站在梁眷面前状似随意地问。

崔以欢刚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梁眷的情绪很不对劲,乌云笼罩,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前兆。

果不其然,梁眷只是略显疲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眨眨眼,算是回答。

崔以欢长提一口气,调动好自身情绪,拉长语调请求:“陪我吃点早餐吧,昨天和他们喝了一夜,一口正经饭都没吃上,饿死我了。”

她拿自己做借口,没给梁眷丝毫拒绝的机会。

餐桌上,梁眷拿着勺子,机械地小口喝粥,崔以欢坐在她的对面,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暗自搜肠刮肚想了一圈玩笑话。

奈何她平常也是个无趣死板的人,想到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和梁眷唠家常。

“你猜我刚刚在楼下看见什么了?”

“什么?”梁眷抬头睨了崔以欢一眼,极给面子地捧了一下场,只是模样仍稍显冷淡。

见梁眷肯搭话,崔以欢忙放下筷子,半是认真半是夸张道:“我刚刚竟然在咱们楼下看见了一辆连号车牌的劳斯莱斯!咱们小区里的人还真是卧虎藏龙哈,平常一个个不显山不漏水的,看不出来多有钱——”

崔以欢话还没说完,梁眷就好似回神一般,腾地一下子站起来,直冲冲地朝最近的窗户旁迈步,就算膝盖在慌乱中碰到餐桌桌腿,她也一声没吭。

“诶诶诶——你干嘛?”

崔以欢对着梁眷的背影忙高声喊:“我上楼的时候他刚开走,现在肯定不在楼下了。”

梁眷不信邪,非要固执地站在窗边,对着楼下的两侧街道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直至视线之内一无所获,她的肩膀才颓败地垂下来。

“梁眷。”崔以欢眯起眼睛,认真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也莫名沉了下去,“你不对劲。”

一辆劳斯莱斯而已,就算是罕见的连号车牌,也不足以让在娱乐圈里都能保持心如止水的梁眷,如此荒唐地丢掉分寸。

梁眷垂下眼睫,靠在落地窗上破涕为笑:“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崔以欢迟疑了一下,而后精准打击梁眷的命脉:“你昨天见到谁了?”

“没见到谁。”梁眷微笑着摇了摇头,她停顿了一下长舒一口气,再开口时,后半句刻意说得轻描淡写,“只是见到他了而已。”

梁眷虽然说得云里雾里,但思绪敏捷的崔以欢却在刹那间反应过来一切,能让梁眷如此避重就轻提起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

联想到今晨才离开的那辆豪车,崔以欢抿了抿唇,问得小心翼翼:“你把他带回家了?”

梁眷轻轻点头,她还兀自沉浸在昨晚那场失控之中,没能读懂崔以欢眼底的隐晦。

“那你们——”崔以欢红着脸,咬着舌尖问出口,视线不自觉地瞥向右边——房门半敞着的,梁眷的卧室。

“想什么呢?”梁眷失笑一声,打断崔以欢的胡思乱想,“是我昨天喝醉了,他好心送我回来,又帮我把孩子抱上楼。”

崔以欢转了转眼珠,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看来他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没有趁人之危。”

正人君子吗?

梁眷心口一紧,忽然又想到昨日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只可惜发丝没有感知,没能留给她任何感官上的记忆,以至于连回味,她都做不到。

一片寂静之后,终是崔以欢先开口,她仍旧小心的措辞,生怕哪句话或者哪个字眼戳到梁眷的心窝。

“那你们昨天聊得怎么样?”

被迫分离的旧情人再见面,如若没有爱恨纠缠的干柴烈火,那也应该泪眼婆娑地相互凝望一阵吧?

梁眷回过神来,轻轻抚了抚散落在面庞上的头发,答非所问的声音里含着笑:“姐,你还记得那个红包吗?原来不是他送的。”

红包?崔以欢怔愣了一下。让梁眷失眠了整整一周的红包,她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崔以欢慢吞吞地走上前,瞥了一眼梁眷的神色,语气稍有不解:“可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怎么会不开心?”梁眷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淡笑反问。

开心过的,但也只开心了两秒。两秒之后,她就被无尽的现实裹挟,而后被迫从荒唐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已经结婚了。

那些无足轻重的日夜,那些覆水难收的曾经,就应该停留在五年前的那个冬夜。

“姐姐,你知道吗,他昨天就站在这里。”梁眷垂下眼眸,痴痴地望向地板上阳光漫入的地带。

“康康躺在婴儿床上,他弓着身耐着性子哄康康入睡,温柔几乎要从他的眼底溢出来。如果那个孩子还在,如果五年前什么都没发生——”

梁眷喉头忽然哽住,酸涩感冲入鼻腔,那些虚空到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的假象,她说不下去。

爱人与孩子,两件于她而言此生都再难圆满的事,她昨夜都侥幸圆满过了。

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一个小时,但她不贪心,很知足。

崔以欢听得眼眶泛红,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梁眷的脊背。

过了一会,肩膀倏地一沉,是梁眷泄力般靠在她的肩上,随着重量一起到来的,还有蔓延在崔以欢肩颈处,那股冰凉的湿润。

“事到如今,我只有一件不甘心的事。”梁眷紧闭着眼,泪珠悬在她的眼睫上,要落不落的,看上去楚楚可怜。

崔以欢抬手轻柔地抚了抚梁眷的长发,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摩挲。

她说话时口吻舒缓,不带任何探究的意味,仿佛她的存在不为打扰,只为做梁眷一时的宣泄口。

“是什么?”

梁眷缓缓睁开眼,水洗过的眼睛分外明亮,她眉眼弯弯,好似破涕为笑。

“是直到今天,我仍旧能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还爱我。”

“可是姐姐,我宁肯他都忘了,宁肯他说不爱了,宁肯他现在正好好的和妻子过日子,也好过像现在这样,苦苦为难自己。”

被命运为难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

因为再爱又有什么用呢?

爱到最后,仍是场不得善终的死局。

第133章 雪落

黑夜总是能弱化人的一切感知, 直至日出东升时的第一缕晨光映进车窗时,陆鹤南才好似不习惯这种光亮似的,慢慢抬手遮住眼睛。

天亮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夜, 连一瞬间的阖眼都不曾有。听起来好像很惨,但他知道,九号楼十七层的平层公寓内的吊灯,也亮了一整夜。

挺好, 最起码昨夜睡不着的人,不止他一个, 算不上孤单。

人行道上, 来来往往出门上班的人越来越多,车子停在街边分外扎眼,引得不少行人偏过头,投来探究的目光。

陆鹤南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在招揽到不必要的注目前,发动车子引擎,握紧方向盘, 缓缓驶离国安苑。

国安苑距离中晟很近, 就算是赶上早高峰, 车程也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距离街口只剩下最后一个红绿灯, 坐在过往车子里的路人抬抬头抻抻脖子, 就能看见耸立在CBD建筑群里气派繁华的中晟大楼。

前方红灯亮起, 陆鹤南跟着前方车流, 缓缓降速直至滑停。右手扶着方向盘,左臂散漫地搭在窗沿上, 指尖夹着一支正在徐徐燃烧的香烟。

冷风灌进和车内的暖风形成对流,窸窸窣窣地掠过他的左手手腕, 酥酥麻麻的感觉,和昨晚她的发尾在他腕间缠绕停留的触感很像。

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很长,长到足够陆鹤南解开表带,对着那道狭长可怖的伤疤,安静地注视上几秒。

——这道不为世人所容的疤痕,自昨夜过后,忽然又拥有了被世界原谅的底气。

绿灯亮起,前方的车辆再度发动引擎。

陆鹤南缓缓抬起头,迷蒙间,他蓦然想到梁眷昨夜泪眼朦胧的一句话——“你怎么能这么小气,连件衣服都不舍得留给我”。

谁能不经过他的允许,就敢冠冕堂皇地从梁眷的手里,拿走那件衣服?

心里只静了一秒,陆鹤南就有了答案。

在转弯驶向中晟大楼之前,他倏地转动方向盘,调转车头方向,开往京州东郊的香枫府。

香枫府的占地面积很大,每一幢独栋别墅都独自占据一整条街道。

地产开发商在正式招标立项之前,就直言不讳地宣称,要将香枫府打造成京州史无前例的高雅富人区。

只可惜建成之后,富贵糜烂溢出水面,处处都与‘高雅’二字不搭边。

婚后四年,陆鹤南从未来过这里,以至于驶入香枫府后,他需要靠导航指引,才能找到乔嘉敏所住的那一幢。

劳斯莱斯从巷尾缓缓驶近时,赵绪文正站在院落里握着高压水枪洗车。

车子在他面前停稳的那一刻,他呆愣了几秒,凌乱的脚步在原地踌躇。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先转身回屋同乔嘉敏禀报,还是先绕到车后座替陆鹤南拉开车门。

思忖间,陆鹤南已经推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长腿一迈,颀长的影子被他稳稳踩在脚下。

这举动惊得赵绪文差点没惊掉自己的下巴。

什么情况?大清早的,陆先生亲自开着车来香枫府?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像是想通后来和乔嘉敏修复感情,倒像是专程前来兴师问罪的。

“陆……陆先生。”赵绪文一路小跑过去,为陆鹤南拉开别墅院落外的铁艺大门,“您怎么突然来了?”

这话问得实在有歧义,无形之中拉远了陆鹤南和乔嘉敏之间的关系。话一脱口,赵绪文就后悔的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人家是夫妻,什么时候回家,想要做什么,哪里需要和他一个司机事无巨细地禀报?好在陆鹤南的思绪不在这,没回答他的问题,更没咬文嚼字地挑他言辞上的错处。

亦或者,赵绪文垂着眼,眼眸微妙地转了转——陆鹤南本就不在意。

进门的时候,乔嘉敏正在用早,穿着香槟色的丝质绸缎睡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客厅里的电视正在放早间新闻,整个人看上去一副居家娴静的模样。

听见门口的动静,乔嘉敏没什么情绪地抬了下眼。毕竟,这个时间点能出现在她家里的,只有买完菜后去而复返的保姆阿姨。

“鹤南?”猝不及防瞥见那抹挺拔修长的身影,乔嘉敏呆愣了几秒,脸颊上没来由得出现几抹绯红。

她急着放下手中的碗碟,可因为太过紧张,手指泄力,昂贵的碟盏失去平衡,在桃心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来了?”乔嘉敏边朝门口迈步,边急着抚平睡裙上的清浅褶皱。

陆鹤南来得实在太突然,匆忙到令她毫无准备。

以至于抬腿靠近的每一步时间间隙里,乔嘉敏都忍不住想,自己此时此刻有没有不得体,或者令人生厌的地方。

直至乔嘉敏僵着身子在陆鹤南面前站定,他才纡尊降贵般缓缓开口,依旧是那副毫无情绪的冷淡语气。

“我来拿我的东西。”

自打婚后陆鹤南就从未踏足过香枫府,乔嘉敏想不出这里有哪一样东西属于他,竟值得他在日理万机的清晨,风尘仆仆地专程跑这一趟。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精致的面庞上满是茫然:“什么东西?”

陆鹤南倚在门边,将疲惫压在眼底,耐着性子答:“一件西装外套。”

西装外套?乔嘉敏竟静了两秒,忽然想到现如今挂在她衣帽间里的那唯一一件男士西装,心里划过一丝了然。

一件西装而已,竟也值得让避她如蛇蝎的陆鹤南,主动敲响香枫府的大门?

事情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乔嘉敏捏紧手心,垂眸笑了笑,面上仍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淡定样子,她侧了侧身,没接陆鹤南的话茬,而后温声邀请他进门。

“吃过饭了吗?要不要进来坐一会?”

陆鹤南挑起眉梢,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没这个必要了吧,乔小姐。”

这郑重其事的称谓让乔嘉敏心尖一颤,所以,即使是有了那两本红彤彤地结婚证做法律保障,他也仍旧要与她划清界限。

光是划清界限还不够,还要如此泾渭分明。

乔嘉敏试探性地向前靠近一步,低声问:“你怎么就能确定,你想要的那件衣服在我这?”

甜腻的香气弥散在鼻尖,陆鹤南嫌恶地蹙起眉,脚跟不自觉地想要向后移,可他本就站在房门边上,一时之间退无可退。

左手无意识地插进大衣口袋里,粗粝的指腹猛地触摸到一个小巧精致的四方形状——滑腻冰凉,刚好足够抚平他内心的所有褶皱,熄灭蔓延在眉眼间的所有无名火。

陆鹤南稳了稳心神,长舒一口气后,回以乔嘉敏平静:“除了你之外,没人能从她手里拿走那件衣服。”

“她?”乔嘉敏听得弯了弯唇,扬起脸,佯装不解地问,“她是谁?是你的新欢还是旧爱?”

陆鹤南睨了乔嘉敏一眼,脸色冷得吓人。他没说话,只是讳莫如深地盯着她,像是丛林中蛰伏忍耐已久的猛兽,无声地与侵犯自己领地的敌人对视。

时移世易,现在不是处处受人掣肘的五年前,眼下他有足够的能力与手腕应对一切,无惧任何恐吓或威胁。

陆鹤南敛掉脸上的情绪,字里行间委婉提醒乔嘉敏不要越界。

“乔小姐,我没有兴趣和义务陪你在这玩无聊的文字游戏。”

“义务?”乔嘉敏冷笑反问,脸上的笑容僵硬又可怜,她像是听到了一个多好笑的笑话,一时之间又哭又笑起来。

“四年了陆鹤南,这四年里你有尽过一点作为丈夫的责任吗?”

陆鹤南静静地听她说完,对于这场声嘶力竭地控诉仍旧不为所动。

他冷淡地勾了勾唇,说起话来一字一顿,又轻描淡写。

“乔嘉敏,对你,我仁至义尽。”

“结婚之前,我已经明明白白将所有利弊摆在你眼前了,我劝过你不要与我联姻,是你执意要听乔家的话选择这条路。”

“所以,现如今你所不能或者不愿忍受的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怨不了别人。”

站在温暖如春的奢华别墅里,乔嘉敏的身体如筛糠般抖动起来。

热泪滚下,她心如死灰地看向陆鹤南,却没能从他的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怜惜,眼神冷漠得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可她在他心里,或许连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都不如。

利与弊,情与怨,他是曾摊开揉碎地同她讲明。可那时她太自信了,以为经营婚姻,得到爱情,就像是在社交场上含笑周旋那般容易。

乔嘉敏用力闭了闭眼,像是在努力忍下所有不敢与怨恨,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似是泄力。

“赵绪文,去给他拿!把那件他宝贝的不得了的衣服,还给他!”

赵绪文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喘的默默听了许久。

冷不丁听到乔嘉敏的指示,大脑宕机了一瞬,站到酸麻的腿脚迟缓地挪动,直到迈上台阶,血液流畅通畅,他才健步如飞起来。

乔嘉敏兀自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陆鹤南时笑中带泪:“陆鹤南,做人不要太狠,你利用完我们乔家,就想把我们踹到一边?”

“没有人想利用你们。”陆鹤南似是厌倦了,轻叹了口气,口吻无端有些不耐烦。

赵绪文去而复返,战战兢兢地将取来的衣服递到陆鹤南手里。

陆鹤南接过后垂眼看了两秒,确认是自己的衣服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拧开门把手,踏出门,一气呵成。

乔嘉敏望着陆鹤南的背影怔了两秒,不甘心地追出门去:“陆鹤南,我知道你想跟我离婚,可我凭什么要遂了你的心愿?”

陆鹤南没转身,似是根本没把乔嘉敏的威胁放在心上。

他眯着眼睛,对着眼前绚烂朝霞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轻声说:“那就试试看。”

第134章 雪落

二月初, 距离春节还有最后一周,距离梁眷那档访谈综艺的录制也还剩两天。

经纪人佟昕然一身秀场风,拖着行李箱, 一路袅袅婷婷地从京州国际航站楼出来,短短的几十米VIP通道愣是让她走成了T台。

手机刚一关掉飞行模式,数不清的微信、未接电话、工作邮件就如爆炸的烟花般铺天盖地而来。

佟昕然脚步放缓,寻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站定, 眉心蹙起,简单看了两眼微博热搜后, 沉下心来, 拨打第一通电话。

“李总,我是昕然。”佟昕然唇边挂着笑,说话时口吻春风和煦。

“是,我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见到眷眷。但您放心,网上的那些八卦新闻都是无稽之谈,您不放心我就算了, 梁眷的为人您还不放心吗?”

“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了, 您什么时候见她和别人不清不楚过?谣言传到最后不都是不攻自破了吗?”

“您放宽心, 权当网上这些七嘴八舌的声音, 是提前为我们《风月场》造势了。”

“那院线那边——”

佟昕然故意拉长语调, 欲言又止, 在得到对方的保证后, 耐着性子寒暄了两句,才挂断电话。

安抚完制片人和院线那边, 佟昕然长舒一口气,冷着脸拨打第二通电话。

忙音响起, 意料之内的,没人接。

眉心再次蹙起,佟昕然对着无人接听的电话,狠狠骂了句娘。

而后踩着高跟鞋,提着限制她人身行动的长裙摆,一路风风火火地跑出航站楼,抬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后,径直坐上后座。

风情万种的个人T台秀就此草草结束。

于佟昕然而言,眼下唯一要紧的事,就是立刻马上站在梁眷面前兴师问罪。

冬日里的太阳总是分外珍贵,温暖宜人的阳光穿过层层白云遮挡,落入国安苑九号楼十七层的客厅内。

崔以欢刚给孩子喂完奶,就听到门铃响起,悠扬平缓的铃声还没等落下,就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带着满满哀怨。

房门被从内打开,佟昕然还没等进门,甫一看见孩子那道天真无邪的笑容,积压了一路的火气就自动降下一半。

佟昕然屈起手指摸了摸康康的脸蛋,单手抬起箱子,站在玄关:“以欢姐,你也在家啊?”

“今天周末,难得放假。”崔以欢俯下身,从鞋柜里找出来一双闲置的拖鞋。

“梁眷呢?她没在?”

佟昕然换上拖鞋,又随手把大衣挂在门口衣架上,锐利的眼睛顺带着环视了一圈客厅,没看见梁眷的身影。

崔以欢闻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毕竟佟昕然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人,每当她如此开口,就是大事不妙的前兆。

“在书房呢。”崔以欢默默地指了指书房方向,而后贴心地捂住康康的耳朵,飞速闪进自己卧室里。

书房的房门是虚掩着的,佟昕然先去冰箱里拿了罐可乐,而后趿拉着拖鞋慢慢走过去,也没敲门,冷着脸直接推开。

书房内,笔洗,狼毫,熟宣,调色碟一应俱全。

梁眷俯首站在书案后,掌心虎口处握着玉杆毛笔。头发松松垮垮地盘在头顶,蚕丝质地的白色家居服被挽到小臂处,露出白玉莹莹的一截手腕。

微风拂起,碎发垂下,一派岁月静好、仙风道骨的从容模样。

佟昕然倚在门框上忍着怒气看了半晌,一口气喝下半罐冰镇可乐,可仍觉得胸闷气短。

“我说梁大小姐,外面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画国画呢?”

听到门口传来声响,梁眷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一脸真诚:“你什么时候来的?”

佟昕然不答反问:“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

梁眷耸耸肩,满脸无辜:“手机放在卧室了,应该是静音没听到。”

相处时间久了,佟昕然已经懒得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和梁眷置气,她将手机甩到梁眷面前,眉梢挑起,语气不阴不阳。

“料想你应该也没看见热搜,几个狗仔大V明天晚上八点要联名直播,指明了要爆料你梁眷未婚生子的内幕!”

这条爆料微博是今天上午定时九点发布的,彼时梁眷刚刚晨起,在书房内把宣纸铺好。现在指针刚过十一点,不过两个小时,转发量和评论数就已经很可观了。

“这种言论不是每天都有吗?又不是没见过,你紧张什么?”梁眷将手机递回去,语气是见怪不怪的浑不在意。

这种故弄玄虚,刻意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新闻,光是在搜索栏上输入关键词,就出现成百上千条。

梁眷不明白,陪着自己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佟昕然,面对这种热搜,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

“怕就怕人家这次是有备而来!”佟昕然冷哼一声,滑动几下屏幕,将下飞机后收到的那封邮件指给梁眷看。

梁眷垂着头,粗略地扫了几眼屏幕,宁静平和的脸色顿时也变得有些凝重。

对方口气很硬,诙谐的敲诈勒索文案里字字句句都在表明,他们已经掌握了梁眷未婚生子的有力证据。

或许是为了给自己的言论加以佐证,同时更是为了让梁眷心甘情愿地掏出这笔巨额封口费,邮件下方的附件里,还贴心附上了一张高清特写图片。

好一个良心卖家,竟然奉行先验货,后付款的主张。

梁眷紧抿着唇,颤着手指将照片放大。

昏暗寂静的冰天雪地里,被定格的是两个人在风雪中相视一笑的瞬间。他单手抱着孩子,周身无端染上柔和的气息。

昏黄路灯下,风雪掠过眉梢,可抬眸望向她的眼底仍是散不尽的温柔。

原来那天晚上,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不是只有针尖对麦芒的口是心非。

他也有高兴过的,尽管很短暂。

眼眶莫名一热,那天晚上没能流尽的眼泪,忽然又有了卷土重来的预告。

佟昕然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梁眷,嘴上喋喋不休,心里仍盘算着要如何赶在《风月场》上映前有力破除谣言。

“这帮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打秋风打到老娘头上来了?敲诈勒索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姑奶奶我年轻的时候就玩腻了!”

梁眷默默地听着,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很平淡地问:“他们开的什么价?”

佟昕然愣了一下,扭过头,不明所以地答:“三百万。”

“三百万。”梁眷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长舒一口气,勉强笑道,“不算多,拿给他们吧。”

“你说什么?”佟昕然沉默两秒,反应过来梁眷话里的意思后,立时炸了,“什么叫不算多,拿给他们吧?”

三百万对于业内和梁眷齐名的导演来说,或许不算多,洒洒水而已,但于梁眷而言,还是稍稍有点捉襟见肘。

别的导演背靠资本大树,成立的工作室也是有名无实,徒有其表。而以梁眷名字命名的这间工作室,却是实打实的她与佟昕然共同持股,自负盈亏,不受任何一家资本管辖。

只是这样一来,从租赁写字楼等日常运维开销,再到员工工资与福利,以及投资影视综艺项目的初始启动资金,就要全部由两个姑娘一力承担。

工作室目前还在入不敷出的起步阶段,梁眷的口袋里有多少钱,佟昕然心里还是有数的。

“那能怎么办?照片里的女人的确是我,你又不是认不出来。”

梁眷抬起半边唇角,很苦涩的笑意挂在唇边,望向佟昕然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干净澄澈,看起来像未经世事的二十岁女大学生。

可她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历经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不该如此毫无斗志。

佟昕然明白,梁眷这是妥协了。

有谁值得梁眷向无良狗仔弯腰妥协?照片里的那个男人究竟是谁,佟昕然从没问过,可眼下她却忽然有了答案。

佟昕然叹了口气,嗓音僵硬着,妄图语重心长地和梁眷讲道理。

“那又怎样,被拍到就被拍到了,娱乐圈里被拍到的真相难道还少吗?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又或者是冷处理,这件事总会翻篇的。”

“昕然,这次不一样。”梁眷轻柔地打断她。

“有什么不一样?”

“他已经结婚了,万一被他妻子看到——”梁眷顿了顿,很牵强的笑了一下,沉默半晌,最终只轻声说,“我不想给他惹麻烦。”

佟昕然倏地安静了,汗涔涔地掌心撑在窗台上。一向雷厉风行,在娱乐圈里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女强人第一次感到一股浓浓的无力感。

良久,理智回归,她打破沉寂,再次缓缓开口。

“你要不要问问他呢?看看他是怎么想的,狗仔既然会给我发邮件,没道理不给他发。”

佟昕然的猜测合情合理。

在她和梁眷疲于应对这场风波时,中晟顶层执行董事的办公室内,也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同寻常。

偌大的办公室内,烟雾弥漫得厉害。林应森站在办公桌对面,不到一米的距离,他竟险些看不清陆鹤南的脸。

当陆鹤南无声点燃第三支烟时,林应森清了清嗓子,略有犹疑地提议:“这个敲诈勒索也太低级了,需不需要我通知法务部的人介入?”

“不用那么麻烦。”陆鹤南咬着烟,淡漠地扬了两下指尖,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我们?”林应森没明白陆鹤南的意思,他蹙起眉,下意识靠前一步。

“八百万而已,给他们吧。”陆鹤南抬手将烟从唇边夹走,手腕下落顺势捻灭烟头,眸光深深沉沉,让人捉摸不透。

林应森心底一紧,不可置信地反问:“没这个必要吧?”

“应森,她现在正处在事业上升期,我不想给她惹麻烦。”

陆鹤南答得稀松平常,说话时垂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嘲讽,和被迫置身事外的伤感。

“行了,不用替我心疼,这钱我也不会白给。”他站起身,宽慰地拍了拍林应森的肩膀,温润的眼眸中,划过一瞬间的狠厉与不耐。

“你记得再帮我向媒体界放出点口风,告诉他们,谁再敢在私下里把镜头对准梁眷,就是要明着和我陆鹤南作对。”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听得林应森心惊胆战。

起初他心惊,是觉得这八百万根本没必要付,付了就等同于向媒体低头,任由他们搓揉拿捏。

可眼下,陆鹤南又是什么意思?花钱买断照片,保梁眷平安的同时,还要再对媒体恩威并施一番吗?

回看陆鹤南正式在中晟掌权的这四年,被媒体编排造谣的事也屡见不鲜,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也很少会公开与谁为敌,更遑论放这样没根没据、引人遐想的狠话。

思忖怔忪间,办公室门外响起一串急促的敲门声,窗明几净的玻璃门外,是助理于微神色焦急的脸。

“陆董。”于微抿着唇诚惶诚恐地唤了一声,神情故作淡定,只是嗓音不受控地颤抖,“梁小姐刚刚给董事办打了个电话,说是有事找您。”

屋内的人静默了两秒,沉重的办公室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串凌乱又匆忙的脚步声回荡在安静又偌大的办公区内,饶是训练有素的董事办成员,也忍不住在这一瞬忘记分寸,齐齐抬眸注视。

——稳坐高位,永远运筹帷幄的陆董,此时正静静地驻足在于微的办公桌前,对着一通电话发呆。座机电话的听筒被搁置在桌面上,可他却连径直拿起的勇气都没有。

左手无意识地插进外套口袋里,温热的指腹又摸到那片熟悉的冰凉,陆鹤南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右手迟疑地拿起听筒,贴在耳边。

他不确定自己来得是否太迟,对面还有没有人在。对着一片平和寂静,他只能稳住心绪,放低声音,很轻很轻地问。

“眷眷,什么事?”

第135章 雪落

一声低沉喑哑的“眷眷”从听筒里猝不及防地传来, 听得梁眷心脏一紧,手腕绵软。

然而身侧还站着犹如‘瘟神’一般的佟昕然,梁眷不敢有任何的失态, 她踱着步子,转身到窗边,半阖着眼,对着午后和煦的日光, 深深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她要竭尽全力,才能故作若无其事地找回自己失联已久的心跳。

“陆先生, 不知道您有没有看到今天上午的微博热搜预告?”

中晟董事办里人多眼杂, 梁眷不知道陆鹤南身边还有谁在,只能小心谨慎地以这样公事公办的口吻唤他。

可这样的称谓落在陆鹤南耳畔,却是另外一种意味。

她又这样毕恭毕敬地唤他陆先生,就像八年前在北城时初遇那样。可八年前,是十分的恭敬里,还掺着三分温温热热的亲昵与挑衅。

现如今的恭敬,却是在十分的基础上, 令带十分的疏离。

梁眷屏住呼吸等了几秒, 却迟迟没等到陆鹤南的声音。良久, 耳边响起一声很轻浅、很细微的打火机砂轮滑动的摩擦声。

“陆——”梁眷咬着唇瓣, 试着再次开口。

“我看见了。”

在后两个字即将吐出之前, 陆鹤南沉声巧妙地打断, 刺耳的‘先生’二字只得原封不动的咽回梁眷的肚子里。

“是那天你送我回家, 被狗仔拍到了,他们给我发了邮件, 表明可以花钱买断照片。”自知理亏的梁眷赶紧乖乖低头认错,“真是不好意思, 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

陆鹤南没接梁眷道歉的话茬,甚至连客套都省去,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我也收到了,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梁眷愣了一下,从这道冷冷清清的话语里,隐约品出一丝不悦与焦躁。

果然还是给他添麻烦了对吗?梁眷不自觉地捏紧手心,白皙的面庞上笑容破碎,眼底浮现出几抹难堪的情绪。

弥漫在掌权人身上的桃色绯闻,如若没有进行及时公关,势必会影响到中晟的品牌效应,此后诸如股价下跌一类的连锁反应,也不是梁眷一个导演可以承担得起的。

除公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梁眷呼吸蓦地顿住,握着手机的手指泛起骇人的青白——他没法和她的妻子交代。

一直没有听见梁眷的答话,陆鹤南的声音萃得更冷:“怎么不说话?”

梁眷回过神来,勾着唇淡笑,声音除却几分不明显的紧绷外,再听不出任何异样。

“抱歉陆先生,刚刚在和经纪人商量解决方案。”

被点到名字的佟昕然闻言疑惑地冲梁眷眨了眨眼,捧着温热的玻璃杯,无声摆口型问她。

【商量的怎么样了?】

就在梁眷拨通董事办的办公电话之前,佟昕然另辟蹊径,突然想到了别的办法。

她想要绕过狗仔的威胁,赶在他们直播爆料之前,借助早已谈好的那档访谈节目,临时改为更有看头的直播,让梁眷在节目里先一步澄清‘未婚生子’的传闻。

原本梁眷留给这档节目的档期是在下周,但佟昕然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下节目制片,在保证收视率的前提下,可以破例将梁眷的排期提档到这周周末,也就是明天。

收视率从来不是梁眷所需要考虑的问题,更何况有澄清八卦做噱头,节目组只会赚的盆满钵满。

然而对于这个双赢的法子,梁眷却表现得很犹豫。

因为直播的不可控因素太大,二十四小时之内临时改变台本,从录播变直播,和主持人的默契程度也很受考验,一旦配合不好,那就不单单是节目事故那么简单了。

可眼下,梁眷用力闭了闭眼,她突然想到佟昕然评价这个法子的形容词。

——永绝后患。

只要她在这个备受公众瞩目的关口,硬刚狗仔做了澄清,打稳路人盘,以后就再没人敢在这件事上,做陆鹤南的文章。

这才算双赢。

陆鹤南失笑一声,口吻柔和下来带着打趣,像是上位者耐着性子,旁观下位者层出不穷的把戏。

“商量出来什么了?”

长久维持俯身打电话的姿势,让陆鹤南腰痛,他转了个身,后腰倚在桌子上,习惯性地抬眼扫视,却正好和董事办一众吃瓜员工对上视线。

在中晟董事办办公的人有几十号,是经历权斗之后,经过层层严格选拔,新换血上来的。大家各司其职,共同保证中晟顶楼的严密运转。

虽然共事的时间不算长,陆鹤南不见得能叫上每一个人的名字,但对下却极其温润宽和。就算是底下的人捅了天大的篓子,也没有见过陆鹤南对谁冷脸。

所以在中晟员工内部的社交论坛上,顶楼董事办是每一位女员工心向往之的办公地点。

然而,这顶闪闪发光的桂冠,只怕今日就要从董事办头顶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