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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陆董的冷脸真的好吓人。

整层人齐刷刷地醒悟过来,连同站在办公室内的林应森和于微一起,也齐齐心照不宣地扭过头——陆鹤南这是在无声责怪他们的冒犯。

偌大的办公室内兵荒马乱了一瞬,就又重新响起敲击键盘、翻阅文件等嘈杂的白噪音。

陆鹤南低下头,伴着这掩人耳目的声音,重新凝神去倾听梁眷的温声软语,眉眼处凝结的冰霜也在不知不觉间消融。

“明天我有一档直播综艺,时间刚好在狗仔直播爆料之前,您放心,我一定会在节目里把事情的前后因果讲明,肯定不会给您添麻烦。”

她究竟是有多想和他划清界限,说话时竟然连‘您’字都搬出来了。

“前因后果讲明?”陆鹤南玩味地勾了勾唇,报复性的将这几个字咬在舌尖。

“你打算讲明哪些前因后果?是要老老实实告诉大家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还是要跟大家解释照片里帮你抱孩子的男人,与你的关系?”

陆鹤南又冷哼一声,带着微微的嘲弄:“梁眷,你与别人的一桩桩一件件暂且不论,单是与我之间的这些事,恐怕你都讲不明白吧?”

时至今日,他一直耿耿于怀的事情从来不是梁眷变了心,也不是她与别的男人生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这么简单。

因为自从五年前,他没能在乔家手里护住她的那一刻,他就已然没有了再被深爱,或者被等待的资格。

梁眷在这五年里与哪个男人有牵扯,有来往,有故事,那是她的自由,他就算再嫉妒再抓狂也无权置喙,更无权评价。

林应森当时从港洲回来后,只轻描淡写地说梁眷整个人看上去,变得温柔平和了不少。他不够懂她,所以才会草率地把这种变化归功于年少青涩的褪去。

而在陆鹤南看来,重逢后他所见到的梁眷失去了她原本拥有的、最引以为傲的、这世上最无价的——生命力。

是因为接二连三爱错了人吗?所以才有了现如今这副麻木又脆弱的模样。

今时今日,如若老天要他此刻闭眼,这大概会是他唯一一件放不下的事。

梁眷沉默片刻,微微垂下眼,无声地同自己笑了笑,继而将陆鹤南言不由衷的关怀,平和地拒之门外。

“这个就不劳陆先生费心了,您只需要知道,我一定不会影响您和中晟的清誉。”

她一字一顿说得很用力,但又称得上是心平气和,不肯轻易在陆鹤南面前松懈的是她仅存的自尊和倨傲。

陆鹤南倚在桌前的身形僵了一瞬,似是没料到梁眷会这样说。

良久,他点点头,喑哑的嗓音过分平静,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真是难为你,还肯把我的清誉放在心上。”

“那是自然,你我好歹也算是……相识一场,祸害你,我良心上过不去。”

梁眷扬着头,下颌线咬得很紧,‘相爱’两个字她羞于说出口,最后只能用‘相识’这种浅薄又宽泛的词语替代。

“相识一场的份上?”陆鹤南被梁眷的这番说辞给气笑了,心尖疼到麻木。

三年相爱,五年停滞,原来在她眼里也只能算作是相识一场。

好一个相识一场。

陆鹤南顿了顿,眉心紧蹙,敛去所有的温柔与耐心。隔着电话,梁眷看不到他的神情,不知道他的脸此时惨白到近乎透明。

“那就念在你我相识一场的份上。”陆鹤南长提一口气,手掌抵在痛到窒息的心脏上,相识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似是要把这两个字念到心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每个字眼串联在一起一气呵成,像是在为梁眷指明一条畅通无阻的康庄大路。

——“不如我再帮你一把,在大众和媒体面前,认下你的孩子。只要这个孩子跟我姓陆,想来日后也不会再有人敢拿他的身世做文章。而你在娱乐圈里,也可以继续放心地做你清风朗月的大导演。”

梁眷轻轻吸了吸鼻子,从陆鹤南的字字句句中听出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她被他挑衅得隐隐动怒,眼眶泛红,竭力沉着声音,煞有其事地上扬语调,讥讽回敬他。

“原来陆先生这么好心,就是不知道这件事有没有跟家里的陆太太商量一下?如果她愿意,我肯定也没有理由拒绝陆先生的好意。”

说到这,她顿了顿,倔强地扬起下巴,笑得很用力,几乎掩盖掉流泪的痕迹。

“就是不知道将来如果我又有孩子了,是否也可以继续挂在陆先生名下呢?”

“滴”的一声,电话蓦然被陆鹤南抬手挂断。

他靠在桌子边缘,抚着心脏重重喘息,没能听到电话挂断前,梁眷一声受尽委屈的哽咽。

第136章 雪落

第二天下午一点, 梁眷准时出现在京州广电中心的演播室后台。

不到三十平米的狭小化妆室里人仰马翻,梁眷坐在镜子前,任由节目组的御用化妆师狠狠折腾自己的脸。

“梁老师最近又熬大夜了吧?是不是在筹备新片?”

梁眷最近水肿得厉害, 化妆师不好明说,又怕自己再精湛的手艺也救不回来妆造效果,耽误上镜,只好这样明里暗里地先提前暗示一通, 甩掉自己的责任。

“《风月场》还没正式上映呢,她哪有心思再去筹备新电影?最近正忙着搞宣发呢!”

不等梁眷开口, 坐在后面忙着和编导对临时台本的佟昕然就先一步接过话题, 并不动声色地和梁眷对视了一眼。

忙着搞宣发是真,但要说梁眷眼尾的红肿和眼底的乌青,却是另有缘由。

自昨天陆鹤南主动挂断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之后,梁眷整个人就变得魂不守舍的。窗外的雪下了整夜,她坐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的,也看了整夜。

佟昕然半夜起来去客厅喝水, 经过卧室门边, 瞧见梁眷这个样子也心疼, 刚想进去劝两句, 就被同样没睡的崔以欢给拦了下来。

作为同样受过情伤的过来人, 崔以欢最是明白, 越是在这种时候, 越需要留给梁眷一个安静的环境自我和解。

“《风月场》应该是冲着拿奖去的吧?程老师最近不是刚带着新片去柏林电影节吗?梁老师有没有想法冲击一下国际主流奖项?”

化妆师的话又将梁眷的思绪引回来,她讪笑两声, 漂亮的恭维话讲起来得心应手。

“我才刚入行几年啊?哪里能跟大前辈程老师相提并论?”

“别人叫我程老师也就算了,你怎么也有样学样, 跟着他们瞎叫?”

熟悉的声音震在耳边,梁眷与化妆师齐齐回头,化妆室的磨砂玻璃门不知何时被推开,本该远在柏林国际电影节红毯上的程晏清,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抱着胳膊,倚靠在门前。

化妆室里的人见状,心照不宣的互相对视了一眼,闪烁的眉眼中暗暗表明自己磕到了。

——毕竟梁程两个人是导演界的金童玉女,超话cp榜中“梁上晏”的热度,也丝毫不逊色于其他流量明星。

混剪的各类cp向视频在其他社交媒体平台上的热度,也是居高不下。

导演界冉冉升起、并驾齐驱的两颗双子星,也算是开辟了流量导演的先河。

“你怎么回来了?”梁眷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口吻惊叹又疑惑,“电影节结束了?”

程晏清稍有夸张地重重叹了口气,迈步走到梁眷身边,挑了挑眉,语气尽显哀怨。

“唉,你是真的一点都不关心我啊,电影节昨天就结束了,宣发团队买的通稿水军都在微博满天飞了,你没看见?”

圈子里能面不改色地调侃自己团队买水军通稿的人,恐怕只有程晏清一个。

见他又讲这样的玩笑话,化妆室的人都极给面子的哄笑了几声。

梁眷也跟着轻笑一声,随手将翻烂的台本扔在桌子上,在镜子中和程晏清对视。

“我自己都已经住在热搜上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功夫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啊?”

有资格站在这间化妆室里的人不算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节目制片信得过的自己人。每天数以百计的娱乐圈八卦传言飘进他们的耳朵,却愣是没有一句流传到外面。

由此可见,他们的嘴是个顶个的严。

眼见话题从程晏清转到正处在风口浪尖的梁眷身上,化妆室里的十几个人默契地同时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竖起耳朵不发一言。

“行了你也别糟心了,今天节目一播出去,那些叫嚣的人也该就此消停了。”程晏清将手搭在梁眷的肩膀上,轻声安慰。

梁眷垂着眼,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下:“但愿如此吧。”

妆造一直进行到下午三点,期间漫长的两个小时,梁眷将台本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还争分夺秒地坐在椅子上抽空睡了一觉。

只是在睡梦中她也仍不踏实,双眉紧蹙,好似随时要惊醒的模样。

梁眷在闹钟响起前悠悠转醒,程晏清见状忙将桌上的保温杯递过去,勾着唇,故作不在意地随口问。

“梦见什么了这么难受?该不会是做噩梦了吧?”

梁眷没去接程晏清递过来的保温杯,只是垂着眼睛安静地坐着,乌黑的头发散在肩上,一派温柔乖顺的模样。

这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径直越过眼眸,落入程晏清的心里。他放缓了呼吸,生怕惊醒来之不易的美梦。

“还能梦到什么啊?”梁眷抬起眼对程晏清笑了一下,只是笑意不达眼底,语气轻快得也不够尽兴。

“梦见《风月场》卖不出去,票房成为华语影片历史最低,以后再也没有人肯拍我梁眷的片子了!”

“是吗?导演界的票房女王还会怕这个?”程晏清反问了下,指腹慢慢摩挲着杯身,显然是不相信梁眷的这番说辞。

梁眷散漫地笑了笑,抬手抓起桌面上的台本,纸张翻阅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程晏清见状下意识噤声,不在提与工作无关的话。

台本的页数不多,梁眷一页又一页翻得极快,翻到最后一页,她便从头再来,像是个受人操控的木偶,只会机械重复简单的固定动作。

可只有梁眷自己知道,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挨着一个,乱成一团,连不成线,既没入眼,也没入心。

她才不关心程晏清有没有信她的鬼话,也不关心他究竟信了多少。

因为她总不能告诉程晏清真相,告诉他——她又梦见陆鹤南了。

在梦里他与乔嘉敏举案齐眉,生儿育女。而她终究变成了一个,在街头擦肩而过都不会再引他回头的过客。

多荒唐,多没出息,光是梦到你,我的心就乱了。

下午三点四十分整,距离直播节目播出还有最后二十分钟。

梁眷在化妆师的帮助下,最后一次对镜检查妆容,抬眸却见程晏清仍端坐在他的身后——服化造也是一等一的妥帖,好像下一秒就要登上领奖台颁奖。

“你怎么还在这?今天这么闲?不用去调.教下一部戏的演员?”

程晏清在电影圈是出了名的严苛,凡是他组内的演员,甭管多大腕,正式开拍前都得脱胎换骨一番。

他的下一部电影梁眷也略有耳闻,好像是九十年代现实主义题材,从背景建立到人设塑造都是硬骨头,前期准备肯定是必不可少的。

“不着急,今天的档期已经被排满了,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坐。”程晏清弯了弯眉眼,一错不错地盯着梁眷,好以整暇地笑。

梁眷的心中划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她强装淡定地起身,缓声问:“什么工作?”

程晏清挑了挑眉,沉心静气,似是能一眼将梁眷心底对他的抵触看透,可他的声音还是从容不迫的,像是势在必得。

——“陪你一起去演播室接受访谈。”

梁眷冷笑着点点头,惊怒之下眼睫不自觉地发颤,越过程晏清的肩膀,隔着焦灼的空气,她平静地与佟昕然对视。

可佟昕然的眼神躲躲闪闪,完全是一副心虚且自知的模样。

很好。

梁眷简直都要忍不住为自己的愚蠢鼓掌——她又被自己最信赖的经纪人,和圈内志同道合的好友联手算计了。

《请听我说》被封为当下最real的访谈节目之一,它的播出时间虽然不是常规思维的黄金档,但播出效果却一直稳坐同类型节目收视率第一的宝座。

阮镜齐和谢斯珏姐弟俩都很喜欢这档节目,以至于车子刚在院子里停稳,她就着急忙慌地冲下车,指挥陆雁南家的保姆打开电视。

陆雁南听到客厅的声响,忙端着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又贴心地将叉子摆到阮镜齐的面前。

自从陆雁南和陆琛的事业中心逐渐从江洲向京州转移,陆家三姐弟见面团聚的时间也逐渐多了起来。

每周日下午,除非逼不得已的特殊情况,陆琛和陆鹤南都要驱车赶往陆雁南在京州市郊的那幢别墅坐坐。

闲来无事时阮镜齐和谢斯珏也会跟着一起来凑热闹。

“斯珏怎么没跟你一块来?”陆雁南叉起一块菠萝送进嘴里。

阮镜齐不高兴地朝面前电视方向努了努嘴:“这个臭小子不知道从哪搞到一张观众通行证,人家去演播室看直播去了,可怜我只能在电视里看看我们家晏清。”

陆雁南点点头,随口问:“今天的嘉宾是谁啊?”

“好像是孟曦园吧,刚有点流量的网剧小花,我也不太熟悉。”

话音刚落,阮镜齐就又神神秘秘地凑到陆雁南身边,低声和她咬耳朵:“但是也有传闻说,今天的嘉宾被临时换成梁眷和程晏清了。”

陆雁南僵了一下,不安地咽了咽口水,低声和阮镜齐商量:“镜齐,咱们今天能不能不看这个节目?”

“为什么?”阮镜齐皱着一张脸,不解且委屈。看不了现场就算了,隔着电视大饱眼福也不可以吗?

“因为——”陆雁南刚语重心长地起了个话头,就听到身后再度传来声响。

扭过头去看,是陆琛和陆鹤南兄弟俩齐齐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蒋昭宁。

未说完的话消散在唇间,陆雁南对着兄弟俩僵硬地笑了一下,而后深呼吸一口气,只能暗自乞求老天,保佑今天的家庭聚会一切顺利。

甫一看见这三人,没心没肺的阮镜齐立刻把陆雁南刚说到一半的话,抛到九霄云外。

“哇塞舅舅舅妈,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慢?”

蒋昭宁叹了口气,说话时捂着胸口仍心有余悸:“路上碰见狗仔跟车,绕着京州跑了足足三圈,才甩掉他们。”

“娱乐圈的饭还真不是谁都能吃的。”阮镜齐啧了两声,然后亲热地拉起蒋昭宁的胳膊,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不过你来得还算及时,没有错过《请听我说》的直播。”

蒋昭宁抬头看了眼表,蹙起眉:“这不是已经四点了吗?怎么还不播?第一次启动直播模式就要开天窗啊?”

阮镜齐看了眼手机,滑动屏幕,再抬头时一脸幽怨:“微博官V说是出现技术故障,播出时间推迟半小时。”

“行了行了,好饭不怕晚。”蒋昭宁捏了捏阮镜齐的脸蛋,暧昧地眨了眨眼,软声安慰。

“刚刚在路上我已经得到内部消息了,今天的《请听我说》嘉宾就是梁眷和程晏清。”

阮镜齐倏地睁大了眼,恨不得从沙发上蹦起来:“真的假的,这瓜保真吗?”

“有在现场的编导给我拍照片了。”蒋昭宁作势从包包里拿出手机,翻出照片指给阮镜齐看。

两个人聊得投入,任谁也没有注意到陆鹤南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她们身后,修长的身躯隐匿在昏暗里,周身的气息也莫名沉了下去。

“真般配啊。”阮镜齐虔诚地捧着手机,对着照片两眼放光,指腹不断的在屏幕上来回摩挲。

蒋昭宁坐在一旁觉得好笑,忍不住打趣:“镜齐,你到底是程晏清的女友粉,还是梁上晏的cp粉啊?”

梁上晏?这是什么意思?陆鹤南怔了一下,陌生的词汇不由得让他心口一紧,然后无端想起昨天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

昨天她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说会借助访谈节目将事实解释清楚,可她要怎么解释清楚?是打算让程晏清扮演被狗仔在雪夜里拍到的那个男人,还是说……

陆鹤南稳了稳呼吸,狠心逼迫自己继续深想另一种可能性。

还是说程晏清才是她孩子的父亲,他们已经做好准备,打算携手顶住压力向世人公开了,对吗?

放空无尽的思绪被阮镜齐清丽的声音强硬拽回,呼吸凝结成焦躁的一线,而那双抵在沙发靠背上,用以支撑全身重量,不至于狼狈跌倒的手掌也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阮镜齐扬起飘着红晕的脸,说起话来既洋洋得意,也含着女儿家独有的娇羞,像是只傲娇又动人的小狐狸。

——她说:“在这个世界上,除我之外,我只能接受梁眷和程晏清并肩站在一起。”

幼稚的话语好似利刃尖刀,不知道刺穿了谁的肺腑。

日落西山的昏黄光线映在男人沉默的面容上,任谁都能看清他隐忍的焦躁与茫然。

她只能接受梁眷和程晏清站在一起?那他呢?算什么?

第137章 雪落

相比于京郊别墅里静悄悄的暗流涌动, 《请听我说》的演播室里则弥漫着一股死寂般的人仰马翻——凭借好脾气出圈的梁眷,竟然公开拒绝与程晏清同台录制节目。

节目总制片季挽之的脸冷得吓人,后台烟雾缭绕, 夹在她指尖上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从接到编导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没断过。

季挽之皱着眉,妆容精致的脸上红唇一张一合,语气虽然阴阳怪气, 但用词还算体面。

“昕然,咱们也算是共事多年的老朋友了, 就算是我平日里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得罪了你, 你也不能这么报复我啊?”

“挽之姐,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谁不知道你这次大胆启用直播形式,是一心一意为了解我的燃眉之急?”

佟昕然心里虽乱成一团,但此时此刻人在屋檐下,她也不得不陪着笑脸讪笑两声。然后在心里再暗自狠狠唾骂:什么狗屁燃眉之急,不过是各取所需。

‘一心一意’四个字被佟昕然故意咬得极其用力, 有几分聪慧在身上的季挽之怔愣了一下, 听懂了佟昕然的弦外之音。

她脸色稍霁, 只是周身仍紧绷着, 丝毫不肯在原则问题上妥协。

“让梁眷和程晏清同台这件事, 是咱们事先商量好的。”

季挽之顿了顿, 喘了口气才继续说下去:“你们要是有想法、不愿意可以提前说呀?临开播前摆我一道算怎么回事?”

“主要是我这次的确没料到, 眷眷会跟我硬来,我以为先斩后奏——”自知理亏的佟昕然说不下去, 垂着眼重重叹了口气。

“先斩后奏?”季挽之佯装讶异地瞪大了眼睛,“昕然,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这要是传出去了,以后哪还有人敢跟你们合作?”

佟昕然僵了一下,都是娱乐圈里的老狐狸,她怎么会听不明白季挽之明里暗里的威胁。

——季挽之这是在隐晦地告诉她,如果今天这件事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结果,那么从明天起,凡是从她手上经过的综艺项目,都将不会再考虑梁眷作为特邀嘉宾。

季晚之不过一个小小的节目制片,佟昕然并不怕她,她怕的是季挽之背后的人脉。谁不知道季挽之新嫁的老公是影视大亨,手上掌握的资源可以称得上是娱乐圈的半壁江山。

如若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佟昕然闭了闭眼,她不能拿梁眷的前途做赌注。

佟昕然重新勾起唇,咬牙一字一句保证。

“挽之姐,你放心,眷眷那边我去劝,四点半肯定配合节目组正常直播,不会砸了你的金字招牌。”

佟昕然在演播室和后台里里外外找了一圈,也没瞧见梁眷的身影,打电话也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站在纷乱嘈杂的演播室里,佟昕然的心凉了半截,梁眷该不会是一气之下回港洲了吧?

愣神的功夫,碰上一个机灵寡言的实习生,小姑娘朝大楼外指了指,佟昕然立刻会意过来,感激地怕了拍她的肩膀,而后抄起衣服快步跑出去。

京州是雍容繁华的,可到了冬天也和许多不惹眼的二三线城市一样,终归是萧瑟的。

梁眷站在广电大楼的露天停车场里,一个人兀自抽了很久的烟。等到佟昕然匆匆赶到的时候,烟蒂已在脚边堆砌成薄薄一层。

“怎么一个人躲这来了?”佟昕然喘着粗气,紧贴在梁眷身边,垂着眼不自在地开口。

梁眷没什么情绪地睨了她一眼,没吭声,只静默的对着指尖那点忽明忽灭发呆。

直到长长的一支烟变成短短的一截,她才捻灭烟头,轻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感慨世道艰难,还是在唏嘘人生无常。

“昕然,咱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梁眷歪头想了想,长发飘散在风里,“是我刚拿到投资,正准备拍《适逢其会》的时候吧?”

佟昕然最怕梁眷打感情牌,轻飘飘的两句话伴着寒风落在她的耳畔,听得她鼻腔一酸。

“是,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小编导。”佟昕然笑了笑,只是笑容有几分凄凉,“不像现在这样,做你的合伙人,在娱乐圈里风光无限,狂得都可以横着走。”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梁眷勾唇略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佟昕然一眼,语气玩味,“你刚刚不是还被季挽之给威胁了一通吗?”

“眷眷!”佟昕然急切起来,眼里生出几分慌张,“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先斩后奏了,但是我绝对——”

梁眷叹了口气,打断佟昕然的话茬:“但是你绝对没有私心,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我好。”

“我知道的。”梁眷重重点头,一字一顿用力重复,“我真的都知道的,我也不是在任性,我只是需要点时间来平静地接受这种安排。”

成年人留给自己任性的时间不多,不过几支烟,几瓶酒的功夫。

“眷眷。”佟昕然眼眶一热,不自觉地低声唤了一句。

梁眷勾起唇,笑容明媚,澄澈的视线停留在佟昕然的脸上。

她没有丝毫粉饰太平的意思,只是冷漠又客观地叙述着与自己有关的某些事实。

“对季挽之来说,她刚刚走马上任节目制片,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而炒cp可以给节目带来空前的热度,日后招商引资也更有底气。”

“而对于我们来说,有程晏清登台助阵,可以有利转移公众的视线与讨论话题,让大家不再执着聚焦于我那点风流韵事。”

“而对程晏清来说——”梁眷说着说着蓦地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最终垂头自嘲地哼笑了一下。

程晏清从来不是什么甘愿奉献,不求回报的善男信女。

他目标明确,要的从来不是名与利,而是梁眷这个人。甚至为了得到,不惜借助第四权力媒体的手来为自己造势。

五年来,梁眷在片场里,在各种颁奖典礼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跑到她面前,旁敲侧击地询问——她是否和程晏清好事将近。

罗卉也明里暗里不止一次唾骂程晏清,怒骂他的追人手段不够光明磊落,在无形之中斩断了不少本该属于梁眷的美满姻缘。

想到这,一向重利擅忍的佟昕然,忽然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眷眷,你如果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去跟季挽之硬刚,她在娱乐圈里是有人脉,但是你我在这五年也不是混吃等死!”

梁眷淡笑着摇摇头,瘦削轻薄的身子伫立在凛冽的寒风中,整个人看上去知性又温柔。

“昕然,梁眷可以不愿意。”

“但《风月场》的导演梁眷不可以不愿意。”

那部电影倾注了太多人的心血,不单单只是她个人才华的产物。她不能因为自己,将别人的努力付之一炬。

从前的梁眷处在最好的时间年华里,她天真任性,背后站着爱人,手上握着才华,自以为可以在世间横冲直撞地大干一场。

但人生当中有太多不得已的事,它讲究利弊,讲究权衡,讲究得失。爱情如此,事业亦然,没有谁能做到一辈子随心所欲。

位高权重,看起来风光无限的陆鹤南不能。

势单力薄,跌跌撞撞走到现在仍旧孑然一身的梁眷,更不能。

下午四点半,冬日里的太阳堪堪落在半山腰上的时候,因为“技术故障”而姗姗来迟的《请听我说》终于出现在了千家万户的电视屏幕上。

而在陆家的一幢京郊别墅里,执着守在电视机前的,除了对着程晏清一连花痴的阮镜齐外,还有坐在她身侧,气压极低的陆鹤南。

直至这一刻,蒋昭宁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生日宴上,借着酒意紧紧相拥在一起,连影子都在暧昧纠缠的一双人。

可她事后明明问过陆琛,他沉默了几秒,而后轻描淡写地说——梁眷与陆鹤南只是在年少时有过萍水相逢的一段情。

蒋昭宁信了。

甚至直至今日,直至看到陆鹤南这双深情又隐忍的眼眸前,她一直都是对陆琛的这番评价深信不疑的。

如果电影学院对于“旧情难忘”的演绎有教科书似的范本,那蒋昭宁想,今时今日坐在沙发上,看似气定神闲,实在心里惊涛骇浪的陆鹤南,一定也在受邀之列。

“hello大家好,时隔一周全新改版归来的《请听我说》,又如期与大家见面了,我是主持人易双。”

“我们也非常荣幸,可以在特别企划的第一期直播中,邀请到我们导演界的一对双子星,欢迎梁眷、程晏清!”

直播现场掌声雷动,悬臂搭载摄像机也伴随主持人易双的介绍,越过舞台,稳稳扫过梁眷落落大方、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笑脸。

导演对镜头有天生的敏锐度,在镜头扫过的前一秒,梁眷不动声色地敛掉眉间所有的情绪,两手交握放在膝头,对着镜头微笑示意。

电视机的声音被阮镜齐故意调得很大,以至于梁眷情绪充沛的温柔嗓音,毫无阻碍地落在陆鹤南的耳畔。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梁眷。”

话音落下,她垂下眼心中静了两秒,再抬起头时笑容明媚,眼睛也亮晶晶的,好似在透过镜头在某个人对视,而后轻轻说上一句。

——“好久不见。”

她说得如此突兀,让万千观众不由得疑心,她是否是在单单说与一人听。

那一刹那,四目相对,陆鹤南好似被定住。

——久别重逢到现在,我还欠你一句郑重又释然的“好久不见”。

第138章 雪落

主持人易双算是《请听我说》节目组的固定班底, 从八年前这个无人在意的小节目刚刚筹建开播时,她就独挑大梁担任主持人。

历经八年风风雨雨,台内各类大大小小的直播晚会, 她也作为主持人参与过不少,超绝的控场能力和应变能力有目共睹,是当之无愧的一姐。

按理说,这样一档面对面式近距离的直播访谈, 算是易双的舒适圈,可今天她竟然破天荒的一连出现了两次口误。

【易双直播口误】的词条更是在开播十几分钟后, 就快速飞升到热搜前列。

季挽之站在单面透视玻璃墙后, 脸色沉得厉害,坐在她前面的导播战战兢兢,指挥摄像时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发颤。

易双的意外走神是有缘由的,更贴切地说她是被面前的梁眷带走了思绪。

当镜头聚焦在程晏清的脸上时,梁眷就在一旁垂眼安静地坐着,连微笑附和都很敷衍,像是个毫无生气的洋娃娃, 那么美丽又那么忧伤。

她似乎是在为某些事伤神, 以至于肉眼看上去如此心不在焉。

易双捏紧手心, 强逼着自己回神, 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台本, 眉头轻轻蹙起, 跳过流程内本该问向梁眷的问题, 而后礼貌地弯了弯眉眼,再度对程晏清发问。

除却坚不可摧的职业素养外, 易双也有私心。直觉告诉她,台本上那个由季挽之亲自操刀, 在开播前临时新加的问题会令梁眷难堪。

秉持着girls help girls的原则,易双有针对性地选择对那个问题视而不见。

“我刚刚仔细回想了一下,晏清也是第三次做客我们《请听我说》了,这次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程晏清淡笑了一下,偏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梁眷后才缓缓答:“这次有老朋友在身边,对我来说更有安全感了吧。”

梁眷僵了一瞬,松弛的神情变得有几分不自然,那种抵触发自心底,浑然天成。

可直播弹幕却因为程晏清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眼,就此变得疯狂:

【我的天,这一眼真的太深情,磕到了磕到了,梁上晏szd!】

【虽然说程晏清看狗都深情,但老朋友这个称谓……程晏清你到底在死装什么?大大方方示爱能怎样?!】

【眷眷为什么一直垂眼不看镜头啊?是害羞了吗?】

也有不泛理智的声音掺杂在cp粉的疯狂言论中:

【大家都是女生,谁能看不出来梁眷对程晏清根本没那个意思啊?】

【抱走人美心善独立女导演,梁眷独美!】

【程晏清能不能别搞捆绑营销这一套啊?眷眷摆明了是不想配合啊!】

【作为事业粉虽然支持梁眷恋爱自由,但请勿随意拉郎配,谢谢。】

弹幕的数量也侧面反映了收视效果,季挽之盯着居高不下的峰值图,脸色稍微好看了些,只是扫了一眼手上的最终版台本后,双眸中又闪过一丝冷光。

“易双今天什么情况?怎么能随意跳过采访问题呢?”

“跳过哪个了?”

同样站在玻璃墙后的佟昕然自然地接过话茬,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台本,又回想了一下刚刚易双问过的几个问题——几乎毫无差别,根本不存在季挽之口中的跳过一说。

季挽之嘴唇翕动,沉默半晌,笑容僵在脸上,没答。

佟昕然蓦然察觉到几丝不对劲,一把夺过季挽之紧握在手中的台本。两份台本被并排平铺在桌面上,一条一条对过去,看着出入甚大的采访提纲,佟昕然越看心越凉。

从前她只听说过阴阳合同,阴阳剧本,可她属实没想到,一个享誉盛名的国民综艺,居然也能搞出来阴阳台本。

“季挽之!你不要太过分!”佟昕然猛地拿起台本,不顾场合,狠狠甩到季挽之脸上,纸张纷飞,而后四散开来落到地面上。

佟昕然喘着粗气,指着季挽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敢跟我玩阴的是吧?”

演播室后台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屋子的人都竖起耳朵,就连坐在主控台前的导播都忘记了对演播室内的摄像发号指令。

季挽之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狼狈地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妄图轻描淡写的将这茬翻篇。

只是季挽之忘了,佟昕然在娱乐圈里虽是个‘见利忘义’的狠角色,但她也是有底线的。她唯一的底线,就是梁眷的名声。

“昕然,多大点事儿啊,至于发这么大火吗?”她压低声音,扯了扯佟昕然的胳膊。

“多大点事?”佟昕然气极反笑,瞪大眼睛反问,“不知道在季老师心里,什么的事算大事?毁了梁眷才算吗?”

季挽之抿了抿唇,硬着头皮答:“我这也是为了收视率嘛,收视率上来了,你们家梁眷也会有讨论度和流量啊!”

佟昕然拂开季挽之的手,冷哼一声,一字一句撂下狠话。

“我告诉你,但凡今天的直播出现一丁点不利于梁眷的言论,我就敢把你们节目组这些下三滥的事曝光出去,大不了咱们鱼死网破!”

“季挽之。”佟昕然眯着眼睛,认真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既然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燥热的演播室后台,季挽之僵硬的脊背如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如坠冰窖。

“我靠,斯珏说梁眷的经纪人和季挽之在后台吵起来了!”好端端坐在沙发上的阮镜齐突然对着手机惊呼一声。

原本在厨房里帮忙的蒋昭宁闻到了八卦的气息,急忙擦干手,一个箭步凑了过来。

她边走边问:“因为什么啊?”

“好像是因为阴阳台本,梁眷被季挽之摆了一道,幸亏她的经纪人提前发现,不然就台本上的这些问题,梁眷怎么答啊?”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个巴掌大的手机屏幕上,谁也没注意到身侧另一个人的呼吸也被故意放缓,直至无声。

“给我看看。”

阴阳台本是每一个艺人的雷点,最能感同身受的蒋昭宁沉着脸,接过阮镜齐的手机,扫了两眼谢斯珏偷拍的台本,随口念了两个。

——“身边有像程晏清这样要好且完美的朋友,会不会在无形中提高自己的择偶标准?”

——“会不会把身边的异性好友当做备胎?”

——“您所指导的电影中,女主角的人设大多都是存在争议的,比如妓女,比如小三上位横刀夺爱……为什么要创作这样的故事呢?是源于生活还是——”

剩下的几个字,蒋昭宁没有勇气继续念下去。

她出道时间虽然不长,但因为个人感情成谜,所以在采访时也没少受娱记刁难。但跟梁眷将要面对的提问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蒋昭宁拧着眉,一连问了三句。

“这采访提纲什么情况?问的都是什么啊?季挽之是疯了吗?”

这些问题都太有指向性,且无论怎么回答都会被粉丝或者路人诟病。适逢《风月场》上映前夕,这样的负面讨论,对于票房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季挽之是谁?”陆鹤南听了半晌,最先抓住重点,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

小巧的被他打火机牢牢攥在手心里,这里是室内,身边又有不抽烟的女士在侧,他不得不强压下抽烟的欲望。

“就是这个综艺的新任制片人。”

惯爱抱打不平蒋昭宁还在气头上,听到陆鹤南的问题,浑不在意地解释了一句。

话音还没等落下,她忽然又意识到些什么,沉默了几秒,意味深长地看了陆鹤南一眼,抿着唇稍有犹豫地补充。

“好像她也是乔嘉敏闺蜜圈中的一员,我在朋友圈里经常能看到她们两个人的合照。”

高大单薄的身躯陷在单人沙发里,神情隐匿在暗处,看上去晦暗不明,手肘虚虚地撑在梨木雕花扶手上,摩挲着打火机的指腹莫名一僵。

“梁眷跟她有私怨吗?”喉结咽动,陆鹤南稳了稳心神,冷静下来又问。

蒋昭宁笃定地摇摇头:“肯定没有,梁眷几乎从来没参加过综艺,跟季挽之她老公的娱乐公司,也从来过没有商业竞争。”

陆鹤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沾染着他余温的打火机妥帖地放回外套口袋里。

排除掉其余一切可能,真相被层层剥丝抽茧,是躲在暗处的某个人先按捺不住了。

“三哥,你说会不会是——”蒋昭宁咽了咽口水,轻声问。

陆鹤南用眼神止住了她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从沙发上起身,抬腿往门口走。

“我出去一趟,帮我跟姐说一声,不用等我吃饭了。”

望着陆鹤南的背影,一直游离在状况外的阮镜齐怔愣了一秒。再联想到自己从前那些不靠谱的推测,好像也在顷刻间隐隐得到了一些有力证实。

毕竟,她从来没有见小舅舅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过。

陆鹤南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上的门缝中,而电视里,一问一答式的采访仍在继续。

易双已经彻底脱离台本,转而凭借过往采访经验,在记忆中搜罗了几个答得好便出彩,答不好也无妨的常规问题。

“眷眷最近有遇到心仪的人吗?理想型的男友是什么样子的?方不方便跟我们透露分享一下?”

梁眷怔愣了几秒,似是在思考,回过神后扯出一个明媚的微笑。全球观众在这一刻屏息凝神,所有人都在期待梁眷给出的答案。

片刻后,梁眷在万众瞩目下缓缓开口。

只是她这真心实意的回答无论从哪个角度听,都像是答非所问。

——她说:“现在暂时还没有能在一起的人。”

【有心仪的人吗?】

【当然有啊,只是不能跟他在一起。】

第139章 雪落

话题被如此自然地引导到感情上, 接下来的舆论澄清,也就显得不那么突兀。梁眷明白易双的好意,不由得感激地冲她眨了眨眼。

易双也短暂地笑了一下, 而后睁大眼睛,故作煞有其事地问。

“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显得不礼貌,但我想最近两个月里,我们广大影迷朋友们最关心最好奇的问题, 就是有关眷眷的那条未婚产子热搜。”

未婚产子四个字被易双刻意咬得极重,再配上演播室观众席上起哄的声音, 《请听我说》的收视率也就此达到同时段的顶峰。

“在直播前我也简单了解了一下, 对于这个传闻,眷眷这边呢一直都是保持沉默,不知道今天面对镜头,眷眷有没有什么想要同大家澄清或者证实的呢?”

镜头先是故弄玄虚地扫过程晏清的脸,摇臂缓缓抬升,而后才将镜头推到梁眷的面前。

全球所有观众在这一刻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包括单手扶着方向盘, 飞速奔驰在柏油马路上的陆鹤南。

车载电视在后排,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不到电视里的画面, 只能嘈杂的车流声中, 竭力去捕捉梁眷话语里的语气和口吻, 然后靠记忆去代入梁眷此时此刻该有的神态。

演播室里, 梁眷垂着眼, 紧紧握着话筒,停顿了两秒, 再抬眼时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从容模样,嗓音温柔坚定, 好像周身这些纷纷扰扰没有影响到她丝毫。

“首先,非常感谢易双的提问,但是我还是想要纠正一下你的措辞。”

梁眷先是稍有抱歉地对易双颔首示意了一下,而后长提一口气,缓缓发表自己观点。

“我知道,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要受广大的监督与考验,因为我们的行动在某种程度上被赋予了指向性和可学性,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大规模地影响社会风气。”

梁眷嘴角噙着一点似是而非的笑意,亲和力的背后还含着些不容侵犯的坚韧:“我欢迎这种监督,也鼓励这种监督。”

“但是对于私人生活方面,我觉得我还是可以拥有维护隐私,保护家人朋友,不被外界恶意窥探的权利。”

“至于那些与作品无关的隐私,我想什么时候说,说些什么,说到什么程度,那也是我信赖大家,对大家有了分享的欲望,而不是易双刚刚所说的——同大家澄清或是证实。澄清或证实我的某件隐私,应该不是公众人物应尽的责任。”

说到这梁眷有意停顿了一下,台下理性的几位观众,已经开始神色凝重的带头鼓掌了,其中鼓得最起劲的当属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谢斯珏。

掌声落下,梁眷整理好思绪,对着镜头轻松一笑。她的气场倏地松弛了下来,不像刚刚那样紧绷,幽默风趣中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示弱。

“一直在这件事表示沉默,是我和团队的共同商议后的结果,我们的初心是不想让私事占用太多的公众媒体资源,希望大家可以多将注意力分到春节档的电影上。”

“然而我没想到沉默会让这件事情会发酵到这种程度,更令我匪夷所思的是,最近竟然有狗仔宣称已经查实我孩子的亲生父亲是谁。”

“说实在的,作为局中人,我也挺好奇他们能将故事编到什么境地。”

说到这,梁眷俏皮地挑了挑眉,口吻玩味,诙谐的叙事风格引得台下的不由得哄堂大笑。

“我本来仍想置之不理的,但我的经纪人受不了了,她苦口婆心地劝我,让我抓紧时间和大家解释一下。”

梁眷对着镜头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好像如果我再不发声的话,下一步她就要去着手准备有关名誉权的官司了。”

“那么,为了给团队法务部门的小伙伴们减轻点工作负担,我在这里郑重和大家解释一下——”

梁眷拉长语调有意停顿了一下,平和的目光扫视全场,与一双双求知又克制的眼睛对视。

“有关我未婚产子一事纯属子虚乌有,空穴来风。”

“最近身边的朋友当中,确实有添丁进口的喜事发生。”梁眷耸了耸肩膀,轻叹了一口气,“但很遗憾,这次的主人公不是我。”

“对于这件传闻,我只说这么多,无论大家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日后我都不会再在这件事情上多做解释。”

梁眷握紧话筒,似笑非笑的扯了一下嘴角:“清者自清的道理大家都懂,我想我没有必要因为别人的闲言碎语,而让自己陷入自证的漩涡。”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我还是想把更多的时间放在电影作品的呈现上。”

这一套丝滑流畅的情绪转变,逻辑完整的解释说明,让坐在梁眷对面,经历过不少访谈的易双听后也不由得叹为观止。

先是义正言辞,明里暗里的抨击这种娱乐圈怪象,当她的观点距离深入人心只差一步之遥的时候,再向公众适时又适度的卖惨。

同理心是最好的催化剂。

这一场兵不见刃的逆风翻盘局,处在舆论低谷差点直不起腰的梁眷,打得属实漂亮,完美程度甚至可以列为娱乐圈公关范本。

易双咽了咽口水,望向梁眷的目光中,除却惯有的善意外,还带着点不可思议。

都说梁眷的手段很厉害,会让人有苦说不出。只是她清高自傲,平时不屑于将心计用到圈内人身上,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没有自保的能力。

易双曾经不信,如今亲眼见识过这一遭,才算得以窥见万分之一。

直播渐至尾声,一辆低调的商务车披着霞光,在广电大门前缓缓停稳。

陆鹤南轻舒一口气,伏在方向盘上平复了足足三分钟,才堪堪找回自己丢失一路的所有感官与心跳。

“骗子,竟然敢骗我这么久。”

他轻笑一声,喑哑的声音从喉头深处发出,几滴泪悬在眼角要落不落的,在黄昏中越发晶莹,不知道是不是如释重负。

直播间的采访仍在继续,梁眷耐心倾听着易双的提问,还不知道外面的热搜与风评,已在这短短的二十分钟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背后操盘手’佟昕然早在直播开始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梁眷这边刚在直播上正面回应舆论,工作室的官方声明就紧随其后。

一向散装的粉丝后援团这次也是难得的整齐划一,带着各种词条火速转发,放眼整个实时广场,竟找不到一条不利于梁眷的博文。

有关梁眷的词条,诸如:#梁眷否认未婚产子# #梁眷整顿娱乐圈乱象# #梁眷解读公众人物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也在霎时间齐齐冲上热搜高位。

节目上,梁眷的直言不讳也算是打响了艺人维护隐私的第一枪,圈内不少以真性情著称的演员编剧,在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也自发为梁眷发声。

微博上不禁有人感慨,上一次发生像今天这样罕见的娱乐圈大联盟,还是十六年前,影后罗卉面对媒体镜头,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未婚产子的事实。

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注定,同样的新闻时隔十六年,娱乐圈里的女性演艺工作者,再一次向世人展示了女性的力量。

当导播在耳麦中第二次提醒直播的结束时间时,易双抬起头,看了眼演播室内的时间,不动声色地加快节奏。

“今天是梁眷第一次做客《请听我说》,不知道整场下来感觉如何呢?”

这是个台本以外的常规问题,让话题回到节目本身,是节目结束之前的惯用话术。因为循规蹈矩,所以无论怎么答都不容易出错。

梁眷握着话筒沉吟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里流露出一股轻描淡写的认真与正经。

“熟悉我的朋友们应该都知道,我很少上综艺。原因有两点,一方面是没时间,另一方面是觉得没必要。”

“选择来《请听我说》,是因为我很喜欢这个节目的名字。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快时代下,有机会请别人听自己诉说已经变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所以我非常珍惜今天这个宝贵的机会,也很抱歉占用了大家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来听我诉说——我所认为的我。”

台下静默了两秒,而后掌声如雷鸣。

梁眷握着话筒释然地笑了一下,干净澄澈的嗓音,字字句句都清晰清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我是导演梁眷,不是谁的红颜知己,更不是谁的附庸或后缀。请大家记住我的作品,忘却作品外由他人杜撰,有失偏颇的虚假故事。”

这句话说得太别有深意,易双怔忪了一下,而坐在梁眷身侧,全场好似隐形人的程晏清也脊背一僵。

他人杜撰,有失偏颇,是指什么?与他的那些绯闻吗?

下午五点整,广告接入,一镜到底耗时两个小时的直播圆满落下帷幕。

演播室内外的所有人都齐齐松了一口气,梁眷和程晏清与易双道别之后,并肩抬腿迈向后台。

“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呢?”程晏清叹了口气,口吻带着微微的埋怨。

梁眷眨了眨眼,佯装不知:“哪句话?”

程晏清睨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梁眷眼前。

梁眷放慢脚步,垂下眼,光线微弱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实时热搜。

目前排在首位的是——#梁眷疑似亲自下场拆cp#,后面还紧跟着一个显眼的爆字。

梁眷无声地笑了笑,将手机推了回去,没什么情绪地低声问:“早就该这样了不是吗?”

“可是捆绑带来的利益更大,你又不是不清——”程晏清皱着眉,绞尽脑汁地解释。

“哎呀我的程大导演!”梁眷顿住脚步,笑着打断他,“你都赚得盆满钵满了,这点利益你还在乎?”

程晏清脸色白了一瞬,而后蓦地笑起来,笑容悲凉又无奈。那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回廊里响起诡异的回声。

梁眷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尽是悲悯与不忍。

坦白说,她对程晏清的感情是极其复杂的,她欣赏他的才华,也感激他的提携……

但无论再怎么复杂,梁眷也很确信,那无关男女之爱。

良久,程晏清似是累了,他无力地倚在墙壁上,垂着眼,一字一顿戳破梁眷的区别对待。

“因为你爱他,所以他失去一毫厘,你都心痛。”

“而你不爱我,所以我就算我失去所有,你也不在意。”

第140章 雪落

直播结束, 坐在演播室台下的观众,在安保和现场编导的指引下有序离场,而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谢斯珏仍靠在椅背上, 半阖着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季挽之知道他与陆鹤南之间的关系,所以提前和现场编导打过招呼——在不影响节目正常运转的情况下,不限制他的人身行动。

简而言之, 就是他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随他去。

有了这道‘圣旨’, 谢斯珏在演播室内外也算是畅通无阻, 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后台,也是说进就进,秘而不宣的最终台本也是说看就看。

“谢总,您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吗?”

编导是个刚进社会没多久的小姑娘,和谢斯珏差不多大,她拿捏不准称谓,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 只好学着旁人的样子浑叫一声谢总。

谢斯珏悠悠睁开眼, 压下眼中的几分冷意, 换上玩世不恭的笑脸。

“挽之姐在哪呢?我今天到她地盘上, 还没来得及和她打个招呼呢。”

小姑娘误以为谢斯珏是个随和的人, 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忙带着他绕过演播室大厅, 快步去往后台。

到了后台门口,小姑娘自觉退到一边, 谢斯珏轻车熟路地推门进去。后台里的人不算多,但节目组有头有脸的那几个高层恰好都在。

谢斯珏先是和正在卸妆发的梁眷对视了一眼, 而后不经意地移开目光,好似根本不认识没见过那般。

梁眷心里起了疑,但也没多说什么,垂着眼,继续和佟昕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正在回微信的季挽之听到背后声响,扭过头去看,正好和谢斯珏对视上。

“挽之姐,好久不见。”谢斯珏扯出笑,亲热的喊了一声。

这声脆生生的挽之姐勾得其余高层齐齐侧目来看,看清来人的时候,脸上皆是一愣。

陆鹤南近几年走哪都带着这个远方外甥,京州圈子里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上赶着去讨好这位谢小少爷,希望能通过他在从中牵线搭桥,从而能和陆家有点生意往来。

然而谢斯珏却是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主,看似插科打诨没有正形,其实心里主意正的很,情绪也几乎从不外露。

——在这一点上,他和他的那位小舅舅简直是如出一辙。

三四年时间里,渐渐也在无形之中成为京州圈子里一座攻克不下,也得罪不起的高山。

季挽之面上不显,可在察觉到别人异样的目光后,心里却极其受用。

她轻轻推了一下谢斯珏肩膀,嗔骂道:“你这小子怎么没大没小的,乱叫些什么,我是你小舅妈的朋友,你怎么能管我叫姐呢?”

听见‘小舅妈’三个字,梁眷肩膀一颤,单薄的身子蜷缩在单人沙发里,一时走神,连佟昕然和她说话都没有听见。

谢斯珏讪笑两声,又硬着头皮随便敷衍了几句,给足季挽之脸面的同时,也做足让她登高跌重的铺垫。

“你一会有事吗?我一会带你去吃饭啊?”季挽之睨了一眼角落里的梁眷,亲昵地揽住谢斯珏的肩膀,作势要带往门外走。

“不用了挽之姐。”谢斯珏没动,他站在原地笑着摇摇头,眉眼弯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模样,“一会我小舅舅来接我。”

季挽之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眷眷,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了没有?”说了半天得不到回应的佟昕然,不满地推了推梁眷的肩膀。

沉浸在他人对话里的梁眷猛地回过神来:“昕然,你说什么?”

佟昕然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咱们一会去国贸吃火锅吧,我已经提前定好位子了,七点半。”

“好啊,我吃什么都可以。”梁眷垂着眼,而后想起谢斯珏方才的话,下意识握紧佟昕然的手,“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佟昕然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随口嘟囔:“可是现在才五点半,太早了吧,去这么早干什么?”

——因为他一会要来,我不想和他再碰见。

“因为……”梁眷顿了顿,指腹捻着衣角,声音放得很轻,“因为现在是晚高峰,路上很堵的。”

佟昕然信以为真地点点头,左右接下来也没有别的事,她也懒得和季挽之再演什么姐妹情深,收拾好东西便挽着梁眷的胳膊朝门口走。

与梁眷擦肩的刹那,谢斯珏犹豫了一下,望着梁眷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

梁眷垂着眼,心里乱糟糟的,脚步无意识地与佟昕然同频。整个人看上去颓败又脆弱,寻不到一丝直播中展现给世人的从容大方。

直到行至门口,凌乱的脚步被迫止住。一个脚步沉稳的男人立在门口,不避也不让,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颀长的影子落在脚下,黑色大衣的衣摆最先映入视线范围之内,裹着淡淡的烟草香味,梁眷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差点滚下热泪。

“先生,麻烦让一下好吗?”

佟昕然没见过陆鹤南,也不知道面前这个容貌气质俱佳,就是欠些礼貌与分寸感的男人,就是那个让梁眷魂牵梦萦的他。

“要去哪?等我一会好不好?”

陆鹤南俯下身子,语气温柔,用再无第四个人能听清的轻柔嗓音。

佟昕然呆愣住,不可置信地偏头看了梁眷一眼,却只看到梁眷隐忍泛红的眼眶。刹那间,不用再过多言语,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在梁眷做出回应前,佟昕然当机立断,又将梁眷重新拉回屋内,而后对着陆鹤南微微颔首,恭恭敬敬地道上一句:“您先忙。”

“小舅舅!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甫一注意到陆鹤南露面,谢斯珏两眼放光高呼一声,忙甩下季挽之,一个箭步凑到陆鹤南身边。

“二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沉稳一点。”陆鹤南轻蹙眉头,语气稍有不悦。

这变脸变得也太快了,简直就是见人下菜碟。

谢斯珏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心不甘情不愿地暗自腹诽:你当我没看见你刚刚在门口,对着梁眷低眉顺眼的样子吗?

“鹤南——”季挽之抿着唇唤了一声,见陆鹤南没太大反应,连忙改口,“陆董,真是好久不见啊。”

“节目效果不错,收视率这么好,你功不可没。”目光停留在季挽之的脸上,陆鹤南一字一顿,说得别有深意。

季挽之心尖一颤,皮笑肉不笑地答:“哪里,都是大家配合得好。”

陆鹤南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心里的打火机。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打火机而已,季挽之低头看了半晌,没看出什么名堂。

倒是佟昕然眼尖,就算是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她也能一眼认出陆鹤南攥在手心里的打火机,是梁眷丢的那一枚。

“你不是跟我说打火机丢了吗?怎么又在他手上?”佟昕然收回视线,暧昧地冲梁眷眨了眨眼,而后倚在门边用气音和她咬耳朵。

梁眷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朝陆鹤南那边看去,探究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落到他的手上,就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

呼吸蓦地一滞,梁眷抿了抿唇,眼眸轻眨,在别人注意到之前再次率先错开眼。

手腕一转,陆鹤南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将打火机重新放回大衣口袋里。

季挽之一颗心都扑在陆鹤南身上,没来得及注意到梁眷脸上的异样。她摸不清楚陆鹤南的脾气,只好在一片不寻常的寂静中,硬着头皮没话找话。

“我们家老张,还想着再约您吃一次饭呢,毕竟上次能和江洲的苏总达成战略合作,也是苏总看在您的面子上。”

“吃饭就不必了。”陆鹤南淡漠地扬了两下指尖,语气高深莫测,“毕竟我和苏总说过了,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以后决不允许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季挽之听到这话顿时急了,毕竟他们家的娱乐公司与苏总续约在即,在这种紧要关头,陆鹤南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不让苏总和他们续约了吗?

“陆董——”季挽之下意识上前一步,急切地唤了一声。

“我接下来还有别的事,先告辞了。”陆鹤南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没给季挽之再开口挽回的机会。

季挽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后台里各路复杂的目光齐齐落在她的身上,这种滋味好似凌迟,好似活剥。

“斯珏,走了。”

陆鹤南没什么情绪地看了谢斯珏一眼,而后视线不留痕迹地在梁眷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站在一旁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佟昕然立刻会意过来,扭头对梁眷道:“眷眷,咱们也走吧,再不走来不及吃火锅了。”

梁眷怔了怔,没拒绝,在陆鹤南深深的注视下,和佟昕然先一步离开后台。

刚一踏出广电大楼,脱离季挽之的视线,谢斯珏就快步追到梁眷身边,借着《风月场》即将上映的话茬,与梁眷闲聊。

梁眷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身后沉稳的脚步声中,应对起谈兴正浓的谢斯珏,渐渐有些吃力。

“小谢少爷!”佟昕然陪着笑,找准时机适时开口。

冷不丁被打断的谢斯珏有些焦躁,扭过头:“怎么了?”

“电影上映的细节您和我聊吧,眷眷她从来不管这些的,您问她也是白问。”佟昕然巧妙地冲他眨了眨眼,把空间留给梁眷和陆鹤南的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谢斯珏的脸色黯淡了一瞬,沉默了数秒,视线焦灼在梁眷的脸上,最后还是不甘心地走远,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上等待。

“咱们马上就要离开京州了,下次再跟他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佟昕然贴在梁眷耳边,捏了捏她的手指,“好好聊,把话都说开了,别留遗憾。”

梁眷垂着眼笑了笑,笑容苦涩。哪里还有什么遗憾?那些被称为遗憾的瞬间,早已在这五年时间里随风而逝了。

周身再次安静下来,房檐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梁眷盯着自己的脚尖,一错不错地看着雪地里那道颀长的影子,一寸接着一寸,缓缓向自己靠近。

终于他停下来,连同她的呼吸一起。

“你好像很喜欢斯珏,每次见面总能和他聊得很投缘。”陆鹤南勾着唇,好似随意感慨。

梁眷扬起脸望他,目光平静:“他和你很像。”

“哪里像?”陆鹤南闻言轻笑一声,像是有些不信。

寒风掠过,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梁眷眼眶一热,莫名想到八年前的平安夜,有一个男人,穿越暴雪而来,只为赴她当时随口一提的初雪之约。

那一年,陆鹤南二十四岁。

梁眷吸了吸鼻子,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和二十四岁那年的你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