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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雪落

合该有一套坚不可摧心理防线的钟霁, 不愿意承认自己隐隐被陆鹤南说服了。

沉默半晌,他清醒过来,抓到陆鹤南的逻辑漏洞, 试图做最后挣扎:“可你总不能瞒着她一辈子,这样对她也不公平。”

陆鹤南眼中划过些许怔忪,默了一瞬,艰难承诺:“在我没被你正式宣判痊愈之前, 我不会和她结婚。”

“那万一你——”钟霁欲言又止,作为一个有感情的医生, 他不愿意在自己的病人面前说出最坏情况。

陆鹤南明白钟霁的潜台词, 一字一顿,微笑着否定他未说出口的话:“可我总会好的,不是吗?”

顿了顿,他又缓缓开口,语气轻柔得不知道是在宽慰谁:“钟霁,你是最好的心理医生,你应该有把握将我治愈, 对吧?”

所有的不确定都落在最后两个字上。

明明陆鹤南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 但钟霁还是在他的字里行间听出了无力与疲惫。这个做事永远游刃有余的男人, 原来也会力不从心。

他对未来前路感到惶恐, 对那个本该与梁眷相携走过的余生, 感到质疑。

那种质疑, 来自他的心底。

从本质上来说, 就连陆鹤南自己也不相信,他会有治愈的那一天。

一个情绪不受自我控制, 靠药物才勉强维持精神正常的木偶。也许像他这样的人,就不配被爱, 也不配有未来。

钟霁迟迟没有开口,陆鹤南的心蓦然冷下来,他面无表情地重新启动车子,唯有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双手不自觉地发颤,指骨用力到泛起骇人的青白。

终于,在发动机的一片轰鸣声中,他听到钟霁的一声叹息。

——“好吧,我答应你。”

答应你,尽力替你保守秘密。

如非必要,永远不在你的心上人面前,拆穿你一击即碎的皮囊和重新拼凑的灵魂。

钟霁在自己的心理咨询室中呆惯了,像陆鹤南这样不宜露面,因为身份原因病情必须严格保密,需要他上门问诊的病人也是屈指可数。所以甫一踏进剧组大门,如同踏进新世界大门,自然是瞧哪都觉得新鲜。

“你最近这两个月都待在这里工作?”钟霁瞪大眼睛东瞅瞅、细看看,好奇之余心中更是惊讶。

毕竟无论是陆鹤南在壹号公馆的书房,还是他在中晟集团的办公室,钟霁都曾秘密造访过。在他的记忆里,两间屋子的办公环境是如出一辙,处处都透露着井然有序。

而陆鹤南竟然为爱纡尊降贵,在剧组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里,忍受了整整两个月,简直是超过了钟霁想象力的上限。

陆鹤南睨了钟霁一眼,似是在暗骂他少见多怪:“有什么问题吗?”

“没……”钟霁嘴角一抖,被那道视线吓得赶紧摇头,“当然没什么问题。”

在陆鹤南身上哪里能瞧得出一丝忍受的样子,他看他分明是甘之如饴!

“这里距离市中心很远,从早到晚都很宁静。”作为半个东道主,陆鹤南想,他有义务多为中晟介绍一下北城。

等见到梁眷,再把主场交还回去也不迟。

听见陆鹤南平缓的声音,钟霁一时得意忘形,重重拍了两下陆鹤南的肩膀:“确实,这里山清水秀,挺适合养病!”

养病?

陆鹤南眉头一紧,声音与神情同时冷下来:“钟先生,我希望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眷眷很聪明也很敏锐,你本来就蠢,在她面前更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

钟霁:“……”骂人就骂人呗,非得踩一捧一。

两个人并肩走到导演组棚下的时候,梁眷正在拍摄现场帮助群众演员入戏。

阳光刺眼,钟霁站在棚下,望着片场里那个扎着高马尾,带着鸭舌帽,身上穿着宽大白色T恤牛仔裤,浑身流露出自得随意的女人,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她工作的样子,很漂亮也很迷人,与你描述的几乎一样。”钟霁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陆鹤南,真诚又客观地发表自己的评论。

陆鹤南勾了勾唇,这种夸奖让他莫名感到与有荣焉,所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半晌,察觉到某束同样焦灼的视线,他倏地偏过头望向另一个方向,目光精准地落在某个人身上,喃喃自语:“但是有时候太漂亮太迷人,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太美好的东西,总是会惹人觊觎,让人生厌。

陆鹤南的声音很轻,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站在他的身边,如果不是有心留意,或许就要错过他这句无端又莫名的感慨。

话音还没等落下,钟霁的笑容就蓦然凝固在脸上,他脊背发凉,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陆鹤南的视线望过去。

视线内,是一个神情气质都与陆鹤南极其相似的男人。只不过他站在阳光下,不像陆鹤南这般阴郁。

等到片场迎来集体休息,已是一小时之后。

梁眷收了工,回过头才发现陆鹤南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她一路小跑过去,顾及着陆鹤南身边还有朋友在场,才生生控制住自己没扑进他的怀里。

“跑那么快干什么。”陆鹤南抬手擦了擦梁眷额头上的汗,又将她的碎发捋顺,妥帖地别在耳后。

梁眷垂着头红着脸,小声嘟囔:“想快点来见你嘛。”

这样乖软的诚实让陆鹤南心里很受用,他揽住梁眷的肩膀,贴在她耳边低语:“不是说要介绍朋友给你认识,人我带来了。”

钟霁平复了一下呼吸,主动伸出手:“梁小姐你好,我是钟霁。”

“你知道我?”梁眷愣了一下,终是微笑着递上自己的指尖。

钟霁握着梁眷的指尖不肯松,拜托,这可是他有生以来距离娱乐圈最近的一次,更何况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与他握手寒暄的,是华语影坛史上最年轻的三金导演。

他略微颔首,很郑重地说:“怎么会不知道,应该说是久仰大名。”

梁眷笑了笑,只当钟霁是在与她客套。

毕竟她不常在镜头前露脸,钟霁对她的了解与认识,应该也仅仅止步于她所拍摄的电影,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到其他方式可供钟霁了解。

三个人几乎并排走在一处,步伐一致地迈向梁眷在片场的临时休息室。

夏日蝉鸣声悬在头顶,梁眷牵着陆鹤南的手,心中却很平静,她探出头,隔着陆鹤南与钟霁闲聊。

“钟先生是做什么的?”

方才的自我介绍点到即止,她还不清楚钟霁的职业,也不清楚他和陆鹤南相识的起源。

钟霁如临大敌般抬头看了陆鹤南一眼,这该怎么回答?来之前也没对过剧本台词啊!

陆鹤南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梁眷探究的视线,一脸平静地接过话茬:“他是开工作室的,平常喜欢搞点研究。”

“研究什么?”

陆鹤南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一本正经地胡诌:“他涉猎的比较广泛,多数还是以人类情感为主。”

钟霁心中不忿,却也只能陪着笑。心理医生这么崇高的职业,怎么在陆鹤南嘴里就变成了不学无术的无业游民。

梁眷脑子慢了半拍,实在没能将陆鹤南的这番描述与某个正经职业画上等号,沉吟半晌,她只能佯装领悟地点点头。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为了避免陆鹤南再次抹黑他的形象,这次钟霁抢着答:“在酒吧蹦迪的时候认识的!”

酒吧?蹦迪?好一个和陆鹤南风马牛不相及的词。

梁眷和陆鹤南同时顿住脚步,眯起了眼睛,只不过一个看向后者,一个看向口不择言的始作俑者钟霁。

“真是没想到,陆先生还有这么精彩的一面呢?”梁眷冷笑,不动声色地甩开了陆鹤南的手,“是谁教你的啊?酒吧里的漂亮姑娘?”

压抑了五年的醋意来得猝不及防,缺少五年恋爱经验的陆鹤南险些招架不住。

顾不上教训钟霁,他软下语调,试图和梁眷摆事实、讲道理:“眷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怎么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

“也是——”梁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陆鹤南长舒一口气,七上八下的心还没等落到原处,就冷不丁被梁眷的后半句话给再次提起来。

“毕竟陆先生之前是已婚身份,娇妻在怀,时时铭记于心,又怎么可能会做有损家庭和睦的事呢?”

梁眷眉眼弯弯,一字一顿,故意怄他,然后敛住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望着梁眷的背影,钟霁不免有些心虚:“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怎么会呢?”陆鹤南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

“那就好,没给你惹麻烦就好。”钟霁抚了抚胸口,仍旧有些后怕。

望着挂在半山腰上的落日,他扭过头,忽然问起正事:“我今晚住哪啊?”

“随便。”陆鹤南冷着脸抬起腿,不自觉地朝着梁眷离去的方向迈步。

钟霁愣了一秒,连忙跟上,继续喋喋不休:“那我可以住你家吗?毕竟酒店的环境实在是……”

陆鹤南定在原地,从上到下冷冷地扫了钟霁一眼,只撂下一个字——“滚。”

晚上八点多,剧组收工,梁眷目不斜视,刻意对坐在导演棚对面的陆鹤南视而不见。

只是他占据的位置,实在是“兵家必争”的要塞之地,梁眷想要走出大门,就能只能从他面前经过。

梁眷混迹在人群中央,硬着头皮向外挪步,只是还没等她走上几步,就踉跄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一只温热的手准确无误地扶住,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出人群。

陆鹤南施施然坐回到椅子上,顺带着将梁眷按坐到自己怀里。

梁眷冷着脸,条件反射地贪恋包裹自己的这份温暖,但又想到自己此时正在和陆鹤南赌气,所以第一反应便是挣扎。(审核,麻烦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里男女主都穿着衣服,周围都是人,女主只是坐在男主腿上,什么都没干,谢谢)

陆鹤南看出她不是诚心想逃离,又不敢在此时拆穿她的欲擒故纵。只好手臂间收着力,既不伤到她,也方便她胡闹。

“你要干嘛?”梁眷折腾累了,又不想委屈自己,只好挺直脊背,如同英勇就义一般往陆鹤南怀里一坐。

陆鹤南没说话,只是勾了勾唇,一手牢牢环住梁眷,另一只手贴在她的腰线上,丝毫不避讳众人的视线,目光不紧不慢地锁着她。

直至梁眷在这场无声又缱绻的注视中缴械投降,腰背也在自己掌下变得绵软泄力,毫无缝隙地靠在他身上,与他紧紧相拥,他才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只为非作歹的手。

梁眷靠在陆鹤南肩上轻声喘息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又忍不住在心底暗骂自己没出息,所谓的心理防线在陆鹤南面前如同虚设。

这副有气不敢撒的样子看得陆鹤南心软,他失笑一声,抚了抚梁眷的耳垂。

“你给我安了那么大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总要允许我体验一下,再心甘情愿地去认罪伏法吧?”

声音喑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梁眷仿佛听见一声喉结咽动。

“体验什么?”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眼中盛着的全是茫然。

月光下,梁眷的眼底泛着澄澈又细碎的光,看得陆鹤南心悸,不受控地按住她的脑袋,往自己唇边带。

伴着男人一道舒服又难耐的喟叹,一个毫无情欲的吻落在梁眷的眉心。

他认命般说:“体验一下娇妻在怀的日子。”

——

当晚,钟霁拖着行李,灰头土脸地回到酒店,还没等安顿下来,就接到了陆雁南的电话。

寥寥数语,唯有一句真的落到了陆雁南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他的情况很微妙,肉眼看上起比几年前更像是一个正常人了,会哭会笑,对未来也抱有期待,几乎看不出抑郁症的影子。”

“那为什么说是很微妙。”陆雁南静了一息,敏锐地抓住重点。

她怀孕已经五个月了,肚子微微显怀,身形看上去单薄又消瘦。

按理说,她此刻该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孕妇,但因为陆家内外糟心的事太多,她在孕中也免不了多虑多思。

“就是说——”钟霁知道陆雁南此时的情况,叙述陆鹤南病情的时候,下意识绞尽脑汁弱化事情的严重性。

陆雁南叹了口气,轻声打断他。

“钟霁,我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不用编一些好听的话来骗我。”

钟霁静了片刻,想到陆鹤南白日望向郑楚默的眼神,咬着舌尖答话:“我觉得他正在往偏执型人格障碍过渡。”

“什么意思?”

“通俗来说,就是他对梁眷的占有欲已经强烈到超乎了一对恋人之间应有的正常范畴。如果梁眷可以一直顺遂他的心意,那当然是皆大欢喜。但那根本不现实,如果有一天梁眷受不了了,一气之下离开陆鹤南,这对一个生病却不自知的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整个世界都需要重塑,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你。”陆雁南浑身战栗着,她捂住湿润的脸,靠在周岸的怀里不断深呼吸。

几秒过后,她重新找回理智,有条不紊地用那副发颤的嗓音,安排后续。

“但是钟霁,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情况不对,一定要及时介入,不要让鹤南在不清醒的情况下,做出伤害梁眷的事。”

“不然等他清醒过来,他一定不会原谅当时的自己。”

“我知道,你放心。”钟霁鼻腔蓦地一酸,他怎么会不知道。

毕竟他已经亲眼见识过了——见识过陆鹤南望向梁眷的眼神,那么真,那么缱绻,那么温柔。

他爱她,远超生命。

第162章 雪落

电影杀青的前一周, 正好是陆鹤南的生日,九月十七日。

向来公私分明的梁眷在那一天明显开小差,从早上开工打板, 她就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微信消息,再一脸失望地回复上几条,周而复始。

下午五点, 知晓内情的佟昕然有意给她递台阶。

“一入秋,这天黑得就早了。”佟昕然站在导演棚下, 仰头望天, 意有所指。

站在佟昕然身侧的副导演一脸迷茫,硬着头皮搭话:“是呀,今天几场出外景的戏都没来得及拍完。”

佟昕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俯下身提议道:“眷眷,那要不今天提前收工算了,天色这么晚,打光拍出来的效果也不好。”

坐在监视器后, 正认真注视拍摄现场的梁眷肩膀一颤, 回身望了一眼满脸写着善解人意四字的佟昕然, 后者冲她暧昧地眨了眨眼。

“也行, 反正大家连轴转这么多天了, 一直也没好好休息, 左右进度上也来得及。”

梁眷面不改色地将视线转移到副导演脸上, 轻声吩咐:“去告诉大家一声,拍完这幕戏今天就收工。”

许是有‘收工’这张大饼在前, 最后一幕戏无论是光影还是收音拍得比以往都要顺利。

梁眷如释重负地扔下手里的对讲机,收拾好包准备往外走的时候, 恰好差十五分钟七点。

“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佟昕然揽着梁眷的肩膀,陪她走出片场。

“不用,我又不是不认识去万洋的路。”梁眷笑了笑,一双眼睛在黄昏下更加明亮。

“那你别忘了——”佟昕然扭捏着,一向飒爽的她脸上弥漫着可疑的绯红色,欲言又止。

梁眷会意地拍了拍佟昕然的肩膀,玩味道:“会替你专程问候一下霍与征的!”

万洋娱乐是《在初雪来临之前》的出品方之一,在国内最大院线平台华乐影视也有参股。大多数影片为了保证如期顺利上映,都会选择万洋娱乐在其中“做媒”。

而万洋娱乐的老总霍与征与佟昕然是旧相识,为梁眷的片子保驾护航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送完梁眷,身为执行经纪的佟昕然转身回到片场做收尾工作。

正在卸妆的祝玲玲在镜子里与佟昕然对视一眼,随口问:“梁眷呢?她这个劳模今天怎么溜得这么早?”

主演化妆室里都是熟人,基本都清楚陆鹤南的身份,佟昕然心直口快,一时倒也没注意角落里还坐着郑楚默,所以说话时也没避人。

“她去万洋拿生日礼物了,今天陆先生过生日。”

祝玲玲心领神会过来,笑得促狭:“我说呢,今天收工怎么这么早,原来是心里藏着别人,懒得继续跟咱们耗了。”

佟昕然与梁眷认识的时候,梁眷已在港大念了一年书,成日里独来独往,没有多余的社交,身上也看不出一点陆鹤南存在过的影子。

如今两个人旧情复燃,让已经习惯和梁眷作伴的佟昕然有些吃味——毕竟朋友之间的占有欲,丝毫不亚于恋人。

佟昕然拖了一把椅子坐到祝玲玲身边,挤眉弄眼道:“他们两个之前谈恋爱也像现在这么腻歪吗?”

祝玲玲歪了下下巴,既没摇头,也没点头:“那时候虽然也很甜,但是和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在佟昕然眼巴巴的注视下,祝玲玲沉吟一阵,一针见血地指出差别。

“他们现在相爱的感觉,让我有一种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错觉。”

——爱得太用力了。

晚上六点,万洋娱乐在北城的分部大楼仍旧灯火通明。

今天有个热播电视剧在万洋直播扫楼做宣传,梁眷开着车,没敢在布满海报的正门前多做停留,而是径直拐进霍与征的私人地下车库,坐专梯直达顶楼。

秘书在电梯口等候已久,眼见梁眷从电梯里出来,便热情地迎上去,引着她去霍与征的办公室稍作等待。

霍与征在会客室里刚刚与人商谈完,眼下梁眷来了,时间刚好续上。

大家都是老熟人,霍与征略去那些无谓的寒暄,坐在梁眷对面,直奔重点:“电影拍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下周应该就能杀青。”梁眷捧着茶杯小口抿着,语气轻快。

“那这进度还可以,比我预想的要快。”霍与征挑了挑眉,眉头尽是不解,“所以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选择在二月三号上映电影。”

论制作周期,如若加班加点,可以借着跨年的噱头在十二月三十一号上映;如若觉得这个时间太赶,也完全可以滞后一个月,选择更火热的春节档。

讲究利润最大化的霍与征始终想不明白,一个不伦不类的二月三号,究竟有什么魅力,值得梁眷在电影未开拍前,就孤注一掷地定下上映日期,且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电影最初的筹备阶段,面对一屋子唯利是图的资本,自入行起就以清高闻名圈内的梁眷,甚至还主动软下了身段。

当时她面前摆了三杯酒,一杯接着一杯一饮而尽后,她眼眶泛红着说:“片酬、选角,所有与电影有关的一切,只要不无伤大雅,我都可以妥协。”

“只有上映时间,必须是明年的二月三号。”

思绪回笼,梁眷对着霍与征笑了笑,正欲答话,便听见清脆的两声敲门声,下一秒,去而复返的秘书推门而进。

“梁眷姐,你看看,这个母版是你想要的那种感觉吗?”

梁眷眼睫轻颤,诚惶诚恐地起身,双手虔诚地摊开,从秘书手中接过那两张轻飘飘、却又极其有质感的电影票。

寻常电影票只是小小一张,纸质的,随手便可丢弃,没有任何收藏价值。

而此时此刻落在梁眷手里的这两张,是用特殊材质的铝箔裁剪而成,大小与登机牌不相上下,喷漆的颜色是温润不惹眼的银色。票面四角也被裁剪成镂空的雪花样式,放在阳光下看就好像是四朵晶莹剔透的雪花。

“做得真好看。”梁眷屏住呼吸,指腹轻轻在票面上划过。

负责督办这件事的秘书脸上也带着喜色,只是话语间隐隐流露出可惜。

“就是时间太紧了,不然设计组那边肯定能做得更精致一些,梁眷姐,反正距离电影上映还早,不如你再多等两个月,在电影上映之前,设计组那边肯定能——”

梁眷摇摇头,轻轻摆了摆手,止住秘书未说完的话。

她抬起眼,温柔又包容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只有二十三四岁,仍旧一脸天真,不曾被岁月蹉跎过的姑娘。

“不等了,后面的就算再精致再好看,也不重要。因为在我心里,他们都远不如当下这一份更有意义。”

无论是人还是物,谁都逃不过先入为主这道坎。

“定制电影票总共要印刷多少张?”霍与征站起身,走至梁眷身边,垂眸瞥了一眼梁眷紧握在手里的两张票。

梁眷的手指搭在上面,遮盖住了一部分字迹,以至于霍与征极力去辨认,也只依稀看出“早春时节”几个字的痕迹。

“你们看着办吧,后面的事我就不管了。”梁眷无谓地耸耸肩,连眼风都吝啬分给霍与征半分。

她从包里取出一早备好的一个白色信封,又将信封展开,将那两张电影票妥帖地放在里面,才将封口封好。

“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导演难道一点都不操心?”霍与征垂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梁眷做完这一切。

梁眷笑得淡然:“我说了,除了上映日期之外,其余一切你们都可以越过我,随便定夺。”

话题又重新引回到这个话题上面,霍与征将胳膊抱在胸前,好以整暇地望着梁眷。

察觉到灼热目光的梁眷后知后觉地抬眼,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霍总不常翻看日历。”

“什么?”霍与征讶然。

梁眷勾了勾唇,语气里是一股子轻描淡写的正经:“明年的二月三号,恰好是立春。”

说完,她微微欠身,礼貌告辞后径直转身离开,独留霍与征和秘书站在原地一连茫然。

梁眷刚才说了什么?她不会是开玩笑的吧?

立春怎么了?她那部电影不是叫《在初雪来临之前》吗?

初雪和春天有什么关系?

——

阮镜齐想,观江府今夜看起来格外冷清,顶层的那扇木质房门微微敞开,她试探地拉开门走起去,客厅里没有开灯,空空荡荡,一片昏暗。

只有右侧书房里溢出点点微弱的灯光,陆鹤南俯首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砌着的是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和文件。

听到声响,陆鹤南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门口,失落在眼底一晃而过:“你怎么来了?”

阮镜齐心里一紧,朝前迈步的腿也变得犹疑起来,直觉告诉她——陆鹤南今天心绪不佳,还是少惹他为妙。

“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阮镜齐一边小声解释,一边将自己路上顺手买的蛋糕往前推,以此彰显自己单纯的来意。

陆鹤南握着签字笔的手蓦地一颤,心里不知道是种什么滋味,很复杂、很难描述。

想到梁眷今早下车时一如往常的平淡样子,陆鹤南绵长压抑的呼吸不免染上几分焦躁。一个相处不过几年的远亲外甥女都能记得他的生日,可她却不记得,多荒唐。

他控制住自己伸向药瓶的手,不断深呼吸再深呼吸。

没关系,是他们分开的时间太久了,忘得一干二净也很正常,他不怪她。

注意到陆鹤南异样的沉默,阮镜齐鼓起勇气,试探着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并随手把奶油蛋糕放在他的书案上,将他眼前的文件盖了个严严实实。

“小舅舅,我——”

“我不需要。”

蛋糕实在碍眼,陆鹤南移开目光,拒绝得很直接,语调也很平,不带丝毫情绪。

碰了壁的阮镜齐身子一颤,垂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思索安全话题,却没料到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天家里怎么就你一个人?小舅妈怎么不在家?”

自梁眷和陆鹤南重新在一起之后,阮镜齐以及心里千般万般不愿意的谢斯珏,也都跟着改口。一口一个小舅妈叫得很甜,以此来讨陆鹤南的欢心。

不过,望着陆鹤南的冷脸,阮镜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今天这个马屁明显没拍到它该有的位置上。

不会真的让她猜中了吧?平日里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因为热搜大吵了一架,小舅妈夺门而出后,独留小舅舅一人独守空房。

阮镜齐紧抿着唇,思绪纷飞,她抓不到重点,只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小舅舅,那些新闻热搜你都别太当回事,那些都是营销号乱写的。”

“什么热搜?”陆鹤南怔了一下,缓慢地抬起头。

一整晚了,他的视线终于在阮镜齐的脸上停留了三秒以上。

“我……”阮镜齐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她不敢正视陆鹤南的眼睛,语气也越来越弱。

她意识到自己做错事、说错话,当下恨不得立刻圆润地消失在陆鹤南眼前。

“说话,什么热搜?”陆鹤南眯了眯眼睛,放下手中的笔,周身气息也莫名冷了下去。

“原来你没看见啊,害得我白担心一场,大老远巴巴跑到你这来,就是怕你因为这件事和小舅妈生气……”

阮镜齐忙着将自己从这个乌龙事件里择出去,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陆鹤南却顾不上听她的喋喋不休,在纸张翻飞的书案上,他有些急躁地找到自己的手机。

简单整洁的手机桌面上,只有几个娱乐软件混迹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想到过去五年,他就是从这里了解有关梁眷现状的蛛丝马迹,陆鹤南就觉得自己分外可怜又可笑。

冰凉的指尖落在屏幕上,那个让人眼花缭乱的界面再次在视线内铺开,陆鹤南僵硬地眨了眨眼。

各色娱乐八卦里,能映入他眼中的,单单只有那一条。

写在顶端的新闻文案配得浮夸又简洁,只扫一眼,便能明了事件的全部始末。

【总说女演员靠身材博出位,太俗套!!现在终于有男演员“搔首弄姿”,乞求女导演青睐的戏码了!该说不说,梁眷望向郑楚默的眼神不要太温柔,真是配一脸,kswl……小男友是自己电影的男主角,梁导这次是双喜临门啦!恭喜恭喜!!】

文案之下是一段偷拍视角下的选角视频,进度条刚走了不到十秒,陆鹤南就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他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第163章 雪落

从万洋娱乐开回观江府, 按理最多只需要四十分钟。

但梁眷开着车,刚从万洋的地下车库缓缓驶出,朝观江府方向行驶了还不到五公里, 一辆低调停在路边的黑色丰田就悄悄跟上。

她被跟踪了。

梁眷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瞥了后视镜一眼,散漫地扶着方向盘,错过本应右转的路口, 选择继续直行。

佟昕然的电话也恰好在此时打来。

“看见热搜了吗?”

“没有,在开车。”梁眷答得言简意赅, 余光仍落在后视镜上。

身后那辆丰田一路跟得毫不犹豫, 没有一点措手不及的样子,看来他们的确不知道她的最终目的地是观江府。这一路应该也只是单纯跟踪拍摄,想要挖点猛料而已。

没把陆鹤南卷进来就好,梁眷暗暗舒了口气。

想通这一层,梁眷心平气和下来,慢条斯理地去接佟昕然的话茬。

“你刚刚说热搜,什么热搜?”

“电影选角试镜的视频不知道被哪个用心险恶的人发到网上了, 广场人还有人在带节奏, 他们都在说……”对着屏幕上源源不断的实时博文, 佟昕然突然欲言又止起来。

“他们说什么?”梁眷眯了眯眼。

隔着电话, 佟昕然也能感受到梁眷的不悦。她咽了咽口水, 有针对性的、挑了些勉强能入耳的讲给梁眷听。

“他们说你和郑楚默关系不清不楚, 郑楚默一个没有任何实绩的新人, 能拿到男主角剧本和票房女王祝玲玲搭戏,是靠男女关系上位。”

“男女关系?”梁眷觉得好笑, “原来在路人眼里,我已经跻身资本行列了?”

佟昕然咬着牙, 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额头,能对着自己的负面新闻笑出声的,娱乐圈里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

“昕然,热搜的事你先别管了。”带着狗仔在北城市中心转了足足三圈,夜色更深,梁眷为数不多的耐心也彻底消耗殆尽。

她还有约要赴,有重要的人要见,没工夫继续和他们玩索然无味的猫鼠游戏。

“你去给盛世传媒的主编Rachel打个电话,就说这么多年交情了,她想升职加薪,把办公室搬上顶楼,我理解,但没有必要拿我去做投名状吧?”

盛世传媒是圈内最大的网络传媒集团,单是它旗下的社交媒体就已经占据了娱乐圈宣传口的半壁江山。

而稳坐娱乐主编第一把交椅的Rachel,麾下更是有业内最出色的编导和娱记。就算是再无足轻重的一桩新闻,落在他们手里发酵打磨,最终也会演变成一场腥风血雨。

没有人能从Rachel眼皮子底下干干净净地走回大众视野,没落得个身败名裂的结局,只能算你运气好。

佟昕然的神情一瞬间变得严肃,声音压低:“出什么事了?”

“我被跟踪了,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男人寸头、很瘦,是个熟脸,我记得好像是Rachel的得力干将。”

“我知道了。”佟昕然冷着脸,一边将梁眷的话记下,一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助理用另一部对公手机拨打Rachel的电话。

趁着电话还没接通,佟昕然静了一瞬,又提起那件待解决的问题:“热搜我也一块让Rachel撤了?”

毕竟从源头上铲除祸端,是解决问题的最快方式。

“不用。”梁眷拒绝得很快。

“联系电影宣传,用官博发布前几天做好的先导片,再找几个信得过的娱乐大v同步转发,主演后援会那边先不用通知,要不然这视线转移的太明显。”

“你是想……”佟昕然会意过来,只是语气仍有些茫然。

“本来这几天就得做宣发,这下好了,还能省一笔买热搜的钱。”

梁眷俏皮地眨了眨眼,语气轻快:“不过千万要记得提醒宣传,发布和转发的时候别忘了带热搜词条。”

不就是血洗广场来为自己造势吗?谁不会啊?

Rachel办事和佟昕然一样雷厉风行,电话挂断没多久,那辆跟了梁眷一晚上的黑色丰田,就驶向最近的下桥口。

梁眷不放心,又继续向前行驶了一段路,直至确定身后真的没有可疑车辆后,才放心地驶向观江府。

兜了这么大一圈,再回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电梯一路平稳上行,梁眷精疲力尽地靠在轿厢上发呆。她忽然有些吃不准陆鹤南今晚会不会早回家,毕竟两个人一整天没有联系,她也并不清楚陆鹤南今夜的行程。

没有联系,既是无意,也是刻意。

梁眷自知在陆鹤南面前藏不住秘密,她怕自己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会在三言两语间被陆鹤南看穿。

多说多错,所以不如不说。

铬色的电梯门缓缓敞开,梁眷回过神来,拖着脚步慢慢走出去。

房门未关,也听不到一丝声响,只露出些许微光。

梁眷迟疑着推门走进,在见到阮镜齐的瞬间,眸中闪过些许诧异。

“镜齐,好久不见。”梁眷淡笑着开口。

只是话虽是对着阮镜齐说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屋内四处寻觅。

直至掠过阳台,眼底蓦然映着一个站在月光下的男人,再贪恋地停顿数秒,梁眷的视线才不动声色地落回到阮镜齐脸上。

听见梁眷的声音,陆鹤南肩膀一颤,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又过了一会儿,直至那道温软的声音和阮镜齐有来有回的答上几句,他才僵硬地转过身,隔着十几米远距离与梁眷对望。

陆鹤南捻灭手里的烟,走进客厅,面无表情地看向阮镜齐:“已经很晚了。”

“是啊。”阮镜齐望了一眼天色,下意识抓住衣角,她已经做好了被留宿的准备。

“所以你该回去了。”陆鹤南纡尊降贵般弯下腰,手指勾着阮镜齐挎包的包带,又不容置喙地扔到她怀里。

阮镜齐:……

“砰”得一声巨响,房门被无情的合上,抱着挎包孤零零站在门外的阮大小姐,委屈到眼泪差点流下来。

陆鹤南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阮镜齐越想越气,枉费她大老远地跑来给陆鹤南过生日,还自掏腰包,花了一笔巨款,买下那么大一个芝士奶油蛋糕给他做生日礼物,自己却连一口都没吃上。

算了,没有人能拒绝芝士奶油蛋糕。他们两个浓情蜜意,体力消耗,为了不辜负漫漫长夜,也总会抽出时间把蛋糕解决掉,再去做其他更要紧的事。

可是蛋糕那么大,他们能吃完吗?阮镜齐的思绪逐渐开始发散,买蛋糕的人是她,她想分走一小块,应该也无伤大雅吧?

阮镜齐用力吸了吸鼻子,鼓起勇气刚想敲门,便听见面前紧闭的房门又是“砰”的一声响,门框也是肉眼可见的颤动了一下。

被陆鹤南步步紧逼到门边的梁眷,脱口而出的话软得不成样子:“陆鹤南,你干什么?”

其实刚刚撞击那一下并不疼,陆鹤南搭在她腰间和脑后的手,承担了所有力道。只是那双充斥着情绪,如山间雾霭的眼,看得梁眷掌心立时潮了。

“镜齐会听见的——”她注视着陆鹤南的眼睛,妄图拉回他的理智。可她语气弱弱的,没有一点震慑力。

陆鹤南失笑一声,只觉得梁眷好乖。

心间阴霾因为软玉在怀而弥散了一些,他放低声音,下意识便想逗梁眷:“她都已经走了,又怎么会听见。”

招架不住陆鹤南深沉视线的梁眷,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开始蛮不讲理:“你怎么就能确定她已经走了。”

“那我打开门看看。”陆鹤南扬起声音,倾身凑上去,四指搭在门把手上,作势就要打开房门。

驻足在门边,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墙角,只听得这一句的阮镜齐吓得一连后退好几步,她生怕自己再多停留一秒,就会等来与陆鹤南的四目相对。

万一两个人的衣服没穿好、又或者更严重一点,万一两个人已经……阮镜齐红着脸,哪有勇气再敢继续向下深想,手忙脚乱地背上包,一脸狼狈地跑开了。

要什么芝士奶油蛋糕啊?还是保命要紧!

“别!别开门!”

被情.欲冲昏头脑的梁眷来不及思考陆鹤南话语的真假,也没注意到他眼底的促狭,当下就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手掌一翻,陆鹤南将梁眷的手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俯下身,笑着打趣:“不怕镜齐听见了?”

“你不是说……”梁眷停顿住,看着陆鹤南越凑越近,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不是说这里隔音很好吗?”

陆鹤南笑了笑,轻描淡写的口吻里流露出一股子轻描淡写。

“卧室的墙是专门为你改造过的,这里可没有。”

“什么?”梁眷信以为真,眸中沁着水意。

他骗她的。

光是在卧室里,又怎么够?她声音这么软,他又怎么舍得让别人听见。

手指被陆鹤南抵在门上或轻或重的摩挲,绵长的鼻息若有若无地拂过眉眼间的时候,梁眷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闭上了眼睛。

然而空气中安静了几秒,梁眷踮着脚尖,直至小腿发酸到险些站不住,也无事发生。

“你在等我吻你?”

“没有,怎么会?”低哑的笑声落在头顶,羞愤涌上心头,梁眷睁开眼,尴尬地将脸扭到一边。

“那你在等谁吻你?”陆鹤南眯起眼睛,倒打一耙。

他最近的问题怎么都这么奇怪?不像是五年前那种带着醋意的强势,更像是一种没底气的试探。

他在试探什么?又为什么会没底气?

还没等梁眷将思绪捋清楚,下一瞬,她的下巴被陆鹤南不由分说地捏住。

力道有些重,梁眷不自觉地轻哼了一声,被迫转过头正视陆鹤南眸光黯淡的眼睛。

“你怎么了?你别……嗯——”梁眷睁着眼,猝不及防地去承受这个有些暴烈的吻。

不只这个吻,她温柔地承受他所给予的一切。

半推半就,撩人心弦的话也没了,隐匿在吮吸交咂的水声中。陆鹤南刚抽过烟,唇舌间轻浅的烟草味让梁眷眩晕沉醉。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唇舌分离,短暂喘息间,陆鹤南开始和梁眷谈正事。

梁眷眉心紧蹙着,难受到声音气息都不稳:“晚上有些事,路上耽误了些时间。”

“什么事?”陆鹤南不好糊弄,敏锐又精准直击梁眷每一个薄弱的托辞。

什么事?梁眷被陆鹤南吻得晕晕乎乎,思考的时候,就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

陆鹤南看出梁眷在绞尽脑汁地找说辞,他垂下头,再次极富有技巧地吻上那片水润的红,阻断她的思考。心中的待回答的疑问实在太多,他便也不再执着这个最无关紧要的。

回来晚些也没关系,反正她还肯回来的,不是吗?

唇舌游移到梁眷的唇角,陆鹤南停顿下来,声音喑哑,有种异样的紧绷:“网上都在传,说你对郑楚默格外看重,是因为你对他另有所图。”

梁眷轻喘着,眼底一片懵懂,这话怎么和佟昕然说得不一样。

“我图他什么?”她问得有些底气不足。

梁眷其实对郑楚默是有私心的,毕竟沉浸在戏里,对着剧本台词一字一顿念白的郑楚默实在太像他。

她是一个有一己私欲的导演,如此看来,路人在网上对她的评价好像也没有说错。

“谁知道呢?也许是图他这个人,又或者是别的?”陆鹤南挑了挑眉,温热的指尖隔着梁眷身上的风衣,熟练地在她脊背后游移,引得她发抖、轻颤。

“网上说的都是假的。”梁眷用力吞咽了一下,嗓子很干。

陆鹤南没说话,只是不管不顾继续向前逼近。退无可退、脊背已经完全贴在房门上的梁眷眼眶也被逼到泛红。

那地方那么烫,抵在那里岿然不动,足以驱散秋夜里的所有寒凉,梁眷死咬着唇瓣,竭力逼迫自己忽略掉光是无意触碰,就已流经到四肢百骸的湿润与酥麻。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陆鹤南居高临下地望着梁眷,眼神痛苦又悲悯。他问得很轻声,几近自说自话,似是根本没指望会有人回答。

有些时候意识混沌,对着现实,总有回忆闪过,他其实根本分不清什么才是真的。

比如此刻,梁眷就在他身前难耐地喘息,他却觉得这不过一场他虚构出来的幻境而已——毕竟失去的太久,拥有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已经快不记得了。

梁眷眨了眨眼,眼睁睁看着陆鹤南的眼睛在自己面前一点一点失焦。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与无措突然将她贯穿。

第164章 雪落

在陆鹤南那双空洞的眼睛中, 梁眷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他明明在看她,却好像感受不到她的存在。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也渐渐泄力,仿佛与他拥抱的, 是空气。

“陆鹤南。”梁眷轻声唤他,小心翼翼,带着哭腔。

声音划过死寂,陆鹤南的眼睛眨了眨, 很轻、频率也很慢,像是溺水的人在即将窒息前浮出水面, 也像是陷入梦境无法自醒的人, 被一只温软的手坚定又强硬地拽回现实。

又静了数秒,陆鹤南迷离的目光才在梁眷的脸上重新找回焦点。

“怎么了?”他勾了勾唇,声音喑哑又疲惫,带着一种被重新拼凑的破碎感。

梁眷又气又委屈,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你还问我怎么了!明明是你刚刚差点吓到我!”她不由分说地扑进陆鹤南怀里,扣着他冰凉宽厚的手掌重新覆在自己的腰上。

她太执着这些实际的触感与温暖,以至于没能看见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中, 激起层层消散不掉的涟漪, 在眼睫垂下前, 划过很短暂的一瞬挣扎与茫然。

“可能是我最近太忙了, 有点累。”陆鹤南自嘲地笑了笑, 几不可闻, 温声安慰的言语苍白又无力。

“你别太在意那个热搜, 估计是对家买的,娱乐圈就这样, 手段都用在营销和宣发上面。”梁眷靠在陆鹤南胸前,小声解释, 声音从鼻腔发出,像小动物。

“但是其实热搜很好撤的,花点钱而已,是我没让他们撤的。”

陆鹤南竭力屏住浸染着焦躁的呼吸,耐着性子问:“为什么?你想跟他挂在上面?”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梁眷急了,抬起毛茸茸的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陆鹤南。

“我只是想,适当的炒作对电影发行和未来票房都是有好处的,我知道这个手段不是很光彩,但热搜不是我买的,送上门的广告位为什么不用呢?”

梁眷一口气说了很多,她希望陆鹤南能明白她的意思——热搜这件事非她所愿,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不如让利益最大化。

但很显然,陆鹤南抓错了重点。

“广告位?原来你想要的是这个?”他拧着眉,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语气流露出些许不可思议。

谈情谈到一半就去谈工作,有悖梁眷的做人准则,长夜虽漫漫,但也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人与事上。

所以她没说话,而是闭上眼,扬起头,主动亲了亲陆鹤南的唇角。

起初只是梁眷羞涩的轻碰,蜻蜓点水、一触即分,可吻着吻着陆鹤南就被重新撩拨起来,一切都变了味道,也失了章法。

吻到马上就要缴械投降时,梁眷蓦然听到陆鹤南低声问:“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嗯?怎么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唇舌短暂分离数秒,梁眷轻哼了一声,被吻到动情,潋滟着无边春色的眼睛再被推开时,生出深深的迷茫。

主动权被陆鹤南重新握在手里,他从容不迫,抬手擦掉梁眷唇角上晶莹的银丝,再转而徐徐攻克另一座城池。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梁眷点点头,满心满眼都是陆鹤南,答得很乖:“知道,你的生日。”

末了,她又巴巴补上一句:“生日快乐。”

“知道还回来的这么晚?”陆鹤南眯着眼,口吻不自觉地严厉起来,却并不强势,因为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埋怨。

被冷落的埋怨。

话音刚落,气息凝成薄弱的一线,陆鹤南似是不满意梁眷的无动于衷,他抬手扣住她的腰,迫使她抬头,再居高临下地俯身去吻,发了狠。

梁眷条件反射地揽住陆鹤南的脖颈,白皙的手指下意识摩挲在脑后,温柔安抚,细碎的解释在交吻吮吸的水声中溢出:“我去……去给你……拿生日礼物了。”

“礼物呢?”陆鹤南气喘吁吁,勾着唇角,问得很轻慢,像是竭力在情.欲中找回几分丢失已久的理智。

礼物呢?礼物在包里。梁眷扭头,眼神迷离着望向玄关柜,空空荡荡,再望向客厅沙发,也是一无所获。

梁眷彻底醒过来,思绪回笼,一帧一帧回忆——糟糕,她把包遗落在车里了。

“礼物落在车里了。”她垂着头,声音很弱,怎么看都像是做贼心虚。

陆鹤南低低地笑出声,没说什么,也没继续为难梁眷,只低下头不自觉地索吻。

“是真的落在车里了。”梁眷偏头多看,她以为陆鹤南不信,作势就要挣脱他的怀抱,自证清白,“我现在下去拿!”

拿什么拿?

陆鹤南将梁眷的手腕钳制在自己手里,垂眸看她一眼,眸色连同声音都变黯,偏偏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描淡写。

“没关系,现在有更好的礼物在等着我拆呢。”

梁眷仰头看他,不自觉地吞咽,停顿数秒,才后知后觉地顺着他的视线垂眼。

系在她腰侧的那条墨绿色风衣腰带,已经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勾起,漂亮的蝴蝶结在指尖变得松松垮垮,拉拽带子时慢条斯理的样子,倒真像是在拆礼物包装盒上的丝带。

原来他是把自己当做礼物了,联想到这,梁眷脸一红,连挣扎都忘记。

被揉搓到皱皱巴巴的风衣顺着身体滑落,跌落到地上,梁眷被拉拽着向前踉跄了一步,脚上的高跟鞋也被踢踏到一边。下一秒她就被陆鹤南稳稳地托抱起,从客厅带到了书房。

“不要在这——”

双脚腾空,去哪完全由不得自己。眼见陆鹤南要将她带到严肃庄重的书房里,梁眷下意识地去推他的肩膀。

然而陆鹤南只听到前两个字,在书案前停下脚步,两手抵在她的腿缝上,眯眼问她:“什么不要?”

“没说不要……”梁眷小声回答着,眉心拧着,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

陆鹤南失笑一声,抬手将文件散漫地挥开,把梁眷轻轻抱坐到书案上。

书房里,只有亮着一盏落地台灯,散发出来的微弱光线,也只够照亮额头相抵,喘息声一阵盖过一阵的一双人。

阮镜齐买的那块芝士奶油蛋糕静静地放置在梁眷的身后,罩在蛋糕上的透明盒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掀开。

陆鹤南将人拥在身前,两手无意识地撑着桌面,指尖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他怔愣了一瞬,抬眼去看,才发现原来是蛋糕侧壁上的奶油沾到了他的手指上。

察觉到陆鹤南的动作停了,梁眷在迷蒙间睁眼,红唇仍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跟随。

“怎么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纸巾就在书案一角,触手可及的位置,陆鹤南却不去拿,而是任由那抹奶油停留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后微微屈起,递到梁眷的面前。

“奶油蛋糕?”梁眷亮晶晶的眼睛生出一丝欣喜。

“镜齐送的。”陆鹤南轻轻点头,又没什么情绪地瞥了梁眷一眼,正经当中流露出来一股违和的好以整暇。

他突然想到什么,想到更深处,静了半晌,蓦然问道:“想吃吗?”

或许是怕梁眷拒绝,不等她开口回答,陆鹤南就将指尖那抹奶油蹭到她的唇角,距离掌握在舌尖可以触碰到的位置,最后才用眼神无声示意她,带着不容置喙地压迫。

梁眷犹豫了一瞬,终是怯怯地张开嘴,水红色、在灯光中泛着晶莹的舌尖,极轻巧地在唇角旋了一圈,顺势将奶油勾入唇中。

陆鹤南垂眸凝视她的动作,喉结咽动的声音很微弱,昏暗的视线遮挡住他晦涩的眉眼,却遮挡不住他喑哑的嗓音。

“好吃吗?”他问得郑重其事。

梁眷点点头,甜腻在舌尖化开留下淡淡的奶油香气,她的声音若有似无,掺着和奶油如出一辙的甜。

“好甜。”她诚实地答。

又默了几秒,睫毛轻颤,梁眷犹疑地抬眼,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要尝尝吗?”

陆鹤南摇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梁眷,捏住她的胳膊不容她挣脱:“我不要,都留给你,不过下次换成别的好不好?”

别的是指什么?别的口味的蛋糕?梁眷想不出,也来不及再继续深想。

因为下一秒,她就被陆鹤南强势地翻折过来,死死压在了书案上。

热浪一阵一阵袭来,经久不息,梁眷在一片白光中失神,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在眼前蛋糕上的那一秒,她的瞳孔才猛然一缩。

怪她是个蠢的,缴械投降,被人吃干抹净之后,才傻傻明白过来,陆鹤南将口中的——下次换成别的,是什么意思。

陆鹤南有点失控,直至黎明破晓前才堪堪停下来。

身子贴在梁眷滑腻的脊背上,他覆在她的耳边,于叹息声中问:“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一个名分?”

名分?什么名分?剧组的人,和身边几个关系要好的朋友不是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了吗?

梁眷想问,可她的脖颈被陆鹤南握在掌中,迫使她扭头,唇舌也被他侵占得厉害,既发不出声音,也没精力思考。

九月末一连两场秋雨,乌云密布,直至三十号当天才依稀见到一丝久违的、炽热的阳光。

最后一幕杀青戏是祝玲玲漫步在日落大道上的特写,随着最后一次打板声起落,最后一句台词也于镜头前念完,全剧组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齐齐望向坐在监视器后,带着耳机,一脸严肃的女人。

是NG还是就此杀青谢幕,所有人都在等待她的吩咐。

“OK,演得不错。”梁眷拿起对讲机,故意停顿数秒,在一片盼望的眼神中,她终于大发慈悲地勾起唇,一锤定音。

“恭喜玲玲杀青了!”

话音落下,片场内外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坐镇后方的制片主任黎顺友早有准备,忙指挥几个年轻人上前去鲜花。

梁眷和祝玲玲以及其他几个早就杀青的主演被众人簇拥着,只有郑楚默冷清地站在一旁,显得格格不入。

他于人潮中和梁眷不经意对望了一眼,近在咫尺,却又永远无法企及的两三米远,是他与她的人生距离。

老天何其仁慈,肯施舍他一场美梦;老天又是何其残忍,只肯留给他一场梦的时间。

眼下梦醒了,作为演员,他也该退场了。

梁眷找到郑楚默时,他仍穿着戏服,坐在道具间里对着一对腕表发呆,指尖夹着一根香烟,不甚熟练地吞云吐雾。

听到身后的响动,他怔怔地回头,一口烟还没来得及吐出去,就生生咽下,呛得他弯下腰,止不住地轻咳。

“不会抽烟为什么还要抽?”梁眷不由分说地夺过郑楚默手中燃烧到还剩一半的香烟,丢在脚下,用力踩灭。

郑楚默轻笑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他不是也抽烟吗?你抽烟不是也和他学的?你们都能做、都喜欢做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尝试?”

梁眷很聪慧,二十四岁的郑楚默在她面前更是宛如一张白纸,所以不用多做思考,她就听懂了他的隐喻。

“别人能做,或者喜欢做的事不一定适合你。”梁眷狠心浇灭他的希望,毫不拖泥带水,“尝试过了也就罢了,千万不要上瘾。”

“可你没给我尝试的机会。”郑楚默答得很快,抬眼望她,眼中满是不甘心。

梁眷深呼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和他讲道理:“郑楚默,我没有义务给所有人机会。”

“你不是没有义务给所有人机会,你是只肯给他机会。”郑楚默勾了勾唇,嘲讽意味很浓,“同样的机会,你还给了他两次。”

梁眷看着他,没有说话,不忍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

“既然能给他,你为什么不能给我。”郑楚默语调软下来,将自己放低到尘埃里,“你明明也觉得我很像他——”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像他。”梁眷毫不留情地否定他的话。

郑楚默愣了一下,眼底满是不解:“那你为什么要选择我做男主角?”

梁眷没有丝毫犹豫,答得干脆利落:“因为你能演好孟向禹。”

“可是孟向禹不就是他的缩影吗?”郑楚默缓慢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陷入更深的迷茫。

“你也说了,那只是他的缩影,不是全部。”梁眷笑了笑,提起陆鹤南,她连尾音都变得温柔。

“所以我……”郑楚默不知道该反驳些什么,他只知道这半年来,心间柔软的某个角落,蓦然轰塌了。

都说情不知所起,可郑楚默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对梁眷生出异样感情的。

就是在试戏的那个会议室李,她坐在评委席最中间,在别人都在交头接耳的时候,只有她尊重他的表演,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满眼温柔,比他还要沉浸。

郑楚默珍视这份温柔,尽管他清楚地知道,梁眷是在透过自己看向另外一个人,一个更像戏中男主角孟向禹的男人。

可经纪人杜潇潇却说,他这不是男女之爱,是对伯乐的仰慕。

梁眷叹了口气,用温和的言语给予后辈信心。

“郑楚默,你是我选出来的男主角,所以你一定有着最动人的表演天赋,能演绎好所有有人物弧光的好角色。你不像任何人,你只是你自己。”

“梁眷,对不起。”郑楚默看着梁眷那双平静似水的眼睛,鼻腔莫名酸涩,他没再像以前那样唤她梁导,而是一板一眼地唤她的名字。

梁眷点点头,脸上连一丝意外都没有:“没关系。”

“你知道我是在为什么道歉?”郑楚默错愕住。

梁眷沉默不语,只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陆鹤南生日那晚的热搜,源头来自哪里,又是谁花钱顶上高位的,对于今时今日,在娱乐圈还算有一席之地的梁眷来说,并不难查。

知道真相却并未发作,是梁眷在维护郑楚默在她面前的最后一点自尊。

年轻人心气高,一时冲动做错些事,能包容的,她都包容了。

更何况那个不伦不类的绯闻热搜,在娱乐版块还没多挂上几个小时,就被另外一个男人花大价钱撤下来,随之替换上的是真正属于《在初雪来临之前》的热搜。

明明是他过生日,他却花钱给她买广告位。

梁眷知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所以接下来的那个礼拜,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床下,她都老老实实顺从他的心意,轻易不与他唱反调。

哪怕是腰都快折断在他的臂弯里,她也咬着牙、颤着声音说:“哥哥,还想要。”

郑楚默明白梁眷的沉默代表着什么,他难为情地笑了笑,最后才鼓起勇气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梁眷勾起唇,用力拍了拍郑楚默的脊背,要他挺胸抬头。

——“等你拿到最佳男主角的那天,我会坐在台下为你鼓掌的。”

杀青宴定在三天之后,陆鹤南没陪同梁眷出席,而是坐在钟霁的酒店房间里。富丽堂皇的套房会客室,俨然已经成了他在北城的心理诊室。

“梁眷好像已经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钟霁开门见山,言语间没有一点避讳。

陆鹤南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私下来找过我,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这五年都发生过什么,能不能讲给她听。”

陆鹤南点点头,整个人陷在沙发椅里,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钟霁,我能感觉出来我最近不对劲。”

“你说……”陆鹤南长舒一口气,唇边的苦涩笑意里满是自我怀疑,“你说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钟霁面色划过些许不忍,静默几秒,他试探着提议——

“你要不要试试心理学上的脱敏疗法。”

第165章 雪落

陆鹤南接到佟昕然的消息, 通知他剧组杀青宴即将结束,可以动身出发来接梁眷的时候,他已经将车停在会所停车场里, 靠在车门边上抽了好一阵的烟。

白色烟圈被秋风吹散,化为缥缈又无形的白雾,飘向看不见的远方、飘向触不到的更高处,遮住了陆鹤南在灯光下也仍旧晦暗的面容。

钟霁的那些话就如同庙宇钟声, 挥之不去的回音,像梦魇, 久久回荡在耳边。

正式确诊心理问题之后, 陆鹤南虽然抵触自己的病情,却并不抵触钟霁的治疗方案。而今天,是两个人认识四年以来,破天荒第一次不欢而散。

陆鹤南依然相信钟霁的专业水平,他只是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有能力、有勇气在冷漠又残忍的治疗方案中坚持下来。

谁又能信誓旦旦地保证,在那种极度高压、极度逼真的治疗环境下,他不会再次将手中的利刃对准自己。

从前的他, 无牵无挂, 死便死了。

可现在, 他不想让那个神志不清的自己, 替他做自我了结。

他又重新拥有梁眷了, 不再是孑然一身, 所以他赌不起。

电影拍摄整整五个月, 剧组的所有人也一同经历了北城的夏秋两季。饶是在南方土生土长,工作后也鲜少踏足北方的美术指导庄晓谦, 也不由得对这座城市生出几分真情实感。

他今夜喝了不少,从包房走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状态了。

思绪还算清明的谭子烨和黎顺友,站在庄晓谦的两边,一左一右搀扶着,半拉半拽的带着他往门口走。

望着身前梁眷的背影,庄晓谦酒劲上来了,抑制不住的鬼哭狼嚎:“梁导,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了,还是跟你在一块最开心!”

梁眷已经没力气答话了,靠在佟昕然怀里,慢吞吞地朝前挪步,听见庄子谦喊她,连头都没回,只是抬起胳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坚持坚持,我的祖宗!就快到了!”察觉到梁眷将大半重量倚在自己身上,佟昕然身形一晃,打了个趔趄。

她不得不停下来,甩了甩酸麻的右胳膊,再换上左手去扶梁眷。

“陆鹤南在门外等你呢,咱们快点走好不好?”佟昕然压低声音,覆在梁眷耳边小声央求着,“快点走,就能早点见到他了。”

许是听见了陆鹤南的名字,梁眷轻轻眨了眨眼,从酒意中找回些许意识。步子迈得虽然仍旧虚浮,但跟几分钟之前比,已经是好上太多。

会所的侍应生服务极其周到,一早便拉开门,站在两侧,躬身送客,欢迎他们下次再来。

还没行至门口,微凉的穿堂风就已经轻轻拂过梁眷红润的脸。

她清醒了不少,一路半阖的眼睛也慢慢睁开,对着正前方一点一点聚焦,最后隔着灯红酒绿的街道,与陆鹤南遥遥对望。

甫一看见陆鹤南站在台阶下,精疲力尽的佟昕然松了一口气,刚想从包里拿出口罩给梁眷蒙上,再扶她出去。

下一秒,靠在自己怀里,绵软得好像没长骨头的人,忽然挣脱开她的手臂,迎着晚风,带着迷蒙的视线,跌跌撞撞地跑出大门、跑向楼梯。

佟昕然惊呼一声,口罩握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梁眷在最后几节台阶上冷不丁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身子也跟着向前倾。

再一眨眼,一双沾染着秋夜寒凉的手环住了梁眷的腰,又顺势将她的脑袋扣在自己怀里,挡去来自四面八方的、潜伏在暗处的、未知的镜头。

陆鹤南长舒一口气,手上用了些力气,将梁眷抱下台阶。

任由酒意重新占领思绪高地的梁眷,对于差点摔倒根本没有意识。

她只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很轻盈,像一枚羽毛、一瓣雪花,轻飘飘地落在陆鹤南的肩上、掉进了他的怀里,沾染上他的气味,让人无端觉得安心。

“今晚真是给你添麻烦了。”顾不上先和梁眷说些什么,陆鹤南便对着追逐而出的佟昕然微微颔首,歉疚地笑了笑。

又从她手中接过口罩,垂着眼,细致又轻柔地给梁眷带上。

佟昕然诚惶诚恐地摆了摆手,讪笑道:“应该是我给你道歉,要不是我私自把梁眷的车开走,你的生日礼物也不会迟到这么久。”

“我本来是想把礼物发快递寄回来的,但眷眷不放心,怕丢在路上,所以才耽搁到现在。”

陆鹤南生日那晚,梁眷将车停在观江府的地下车库里。恰好当晚佟昕然接到下一部电影出品人的电话,要她第二天一早和其他分单元导演经纪人一起,到云城商谈合约事宜。

那是部不容小觑的献礼片,计划在明年国庆全线上映,业内大咖导演云集,一人执掌一个单元,参演的演员,哪怕只是一个仅有几秒钟镜头的小配角,拉到别的商业电影里也能扛得起票房。

论资历、论年龄、论成就,这样的片子是轮不到梁眷的。

梁眷和佟昕然软磨硬泡,接触了快一年,才勉强换来上面的松口。或许是上面有鼓励年轻人的倾向,又或许是为了鼓励女导演在这个行业里的辛勤付出。

总之,献礼片一共六位导演,梁眷是唯一一位女性,更是凭一己之力,拉低了合作导演的平均年龄。

这样高端的配置,让佟昕然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唯恐有一点慢待,让梁眷落得个“小牌大耍”的名声。

北城到云城的距离不算远,临时买高铁票已然是来不及,好在开车走高速也就两个小时。然而,佟昕然的车前天刚送去保养,无奈之下,她只能开梁眷的车去云城。

这五年间,两个人的关系好到——互相熟知彼此的银行卡密码。不打一声招呼就将对方的车开走,也有过先例。

所以直至第二天清晨,佟昕然在云城安顿下来之后,才想起来给梁眷打一通电话。

彼时梁眷正躺在陆鹤南的臂弯里,刚刚入睡没多久,接到电话之后,弥散在她身上的所有困倦也都烟消云散了。

车被佟昕然开到了云城,也就意味着她送给陆鹤南的礼物也被带到了千里之外。

陆鹤南听完佟昕然的解释,勾唇笑了笑,要她别放在心上。

晚一些也没有关系,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等待。

剧组同行还没散,趁着等车的功夫,继续三三两两站在路边寒暄,余光恰好能将月光下相拥的一双人尽收眼底。梁眷脸皮薄,即使是借着酒劲,也不敢赖在陆鹤南身上太过造次。

直至最后一个人也上了车,梁眷微笑着同他say goodbye,再目送车子行驶了几十米远,确认再没有旁人围观之后,才没羞没臊地窝在陆鹤南怀里,小声哼唧,活脱脱一只醉酒的猫。

“这是喝了多少?”陆鹤南将梁眷稳稳圈在怀里,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忍不住蹙眉。

梁眷闻言撇了撇嘴,脸蛋被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拽着陆鹤南的袖口,止不住地撒娇:“你不在,他们都灌我酒。”

“我的错。”陆鹤南失笑一声,勾起梁眷眼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又轻声问,“今天玩得高兴吗?”

梁眷摇头,抱着陆鹤南傻笑一阵,才一板一眼认真答:“玩得没有多高兴,是见到你我才这么高兴。”

这样的情话简直要命,陆鹤南深深看了梁眷一阵,而后俯下身、捧着她的脸,隔着口罩,将吻轻轻印在唇上,引得梁眷不自觉地踮脚追逐。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喝酒之后更加热情。

“你又抽烟了?”梁眷趴在陆鹤南怀里,呼吸绵长,有淡淡的烟草香掠过鼻尖,她贪婪地嗅,明亮的视线停留在陆鹤南的脸上。

陆鹤南抬手拢了拢梁眷的衣襟,面不改色地撒谎:“等你的时候抽了一根。”

“抽烟有害身体健康。”梁眷拉长语调,像老僧念经般喃喃自语。

陆鹤南垂眼,轻声问:“那你跟我一块戒?”

夜里风凉,再待下去只怕明早梁眷又要头疼。陆鹤南半拖半抱地将她揽在怀里,带着她慢慢朝停车场走。

梁眷咬着唇,很为难似的挣扎了一会,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鹤南觉得好笑,又问:“那你觉得应该什么时候戒烟?”

“等到结婚之后。”梁眷无声地弯了弯唇角,虚垂在腿侧的手指或许是因为羞涩,竟下意识地去勾陆鹤南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近乎自说自话:“等到想要孩子的时候。”

制片主任黎顺友今天滴酒未沾,众人起哄逼他喝时,他才扭扭捏捏,很难为情地说——自己最近在和老婆备孕,不宜抽烟饮酒。

满堂哄笑声中,只有坐在一旁的梁眷,将这句话记到了心里。

这个答案太过猝不及防,陆鹤南愣了愣,似是没料到梁眷会这样说。

梁眷盯着两人紧紧十指相牵的手,静默地看了几秒,缓了一会,她抬起眼眸对陆鹤南笑了笑。不过那笑容不够发自真心,太过苦涩,是酒意放大了那份苦涩。

她扬着唇角,故作释然地说:“可惜不会有那一天了。”

“什么?”陆鹤南顿住脚步,他是真的没听清,只莫名觉得梁眷的情绪低落了下去。

梁眷抿着唇,用力吸了吸鼻子,很努力地忍住哭腔,含着水雾的眼睛在月光下越发亮晶晶的,她却不敢眨,唯恐有泪落下。

“可惜我们不会再有孩子了。”

不会再有。这个字眼太严重了。

陆鹤南呼吸莫名一滞,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也如洪水般倾泻而来。

他突然想到谢斯珏的妈妈陆长音女士,在阴差阳错间曾将一份医学调查报告送到他的面前。里面不过寥寥数语,就否定、剥夺了他的爱人此生做母亲的权利。

“没关系。”陆鹤南敛掉眼中的痛色,平静地安慰。

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梁眷的手,又将她重新拥进怀里,力道之大,仿佛是要将她揉进自己冰凉的骨血里。

“没关系,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他又咬着牙,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陆鹤南将下巴轻轻放在梁眷的肩膀上,唯有背对着她时,他才敢让紧闭的双眼留下一行遗憾的热泪。

梁眷用力摇了摇头,手指抓着陆鹤南的衣襟,情绪突然崩溃:“可是我们明明有过一个孩子的,我们明明有过的……”

五年前,她于病床上知晓孩子离世时,不曾掉过一滴眼泪。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场积存了五年之久的委屈与不甘,都将在这个萧瑟的秋夜里,尽数偿还。

借着酒劲胡乱发泄了一通,梁眷哭得筋疲力尽,昏睡之前,只觉得自己将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净了。

再从迷迷糊糊的从梦中醒来时已是四十分钟之后,梁眷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花了三秒钟时间来确认自己身处在哪里。

“你怎么没开我的车回来?”她偏头,声音嘶哑地问向坐在驾驶座上的陆鹤南。

佟昕然在杀青宴当天,才结束自己在云城的工作,带着热乎乎的合同,下了高速便直奔聚会所在的会所。

梁眷想,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分别前,佟昕然明明有说将车还给她,方便她去送那份迟到了将近半个月的生日礼物。

陆鹤南瞥了梁眷一眼,分神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轻声解释:“你那辆车我开不习惯。”

“那我这礼物岂不是又没送出去?”梁眷拧着眉,旋开矿泉水瓶盖子,抵在唇边却顾不上喝,用那副已经听不出原音的嗓子小声抱怨。

陆鹤南轻笑一声,他拿梁眷实在没办法,只好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将车停在路边。停稳后,又探身去后座拿了个什么东西,丢到梁眷怀里。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面朝梁眷笑得无奈:“现在能安心喝水了吗?”

梁眷抱着失而复得的包愣了几秒,而后飞速打开拉链,确认里面的信封依旧平整健在、完好无缺,才不好意思地讪笑了一下。

不过她还是没有喝水,而是蓦然朝陆鹤南身边凑过去,借着车窗外细碎的灯光,仔仔细细地注视他的眼睛。

“你的眼眶怎么那么红?就像是哭过了一样。”

陆鹤南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别过脸,僵硬地找借口:“可能是今天下午,看文件看得太久了吧。”

梁眷拉长语调应了一声,犹疑地看了几眼后,才将瓶子重新递到唇边,小口小口喝着,让冰凉微甜的矿泉水捋平她沙哑的嗓子。

一切妥帖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信封从包里取出来,双手置于信封之下,郑重其事地将它递到陆鹤南面前。

“这才是我为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陆鹤南静静地盯着那个信封看了数秒,一时没有勇气去接:“是什么?”

“你自己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梁眷勾了勾唇,又将信封凑近了一些,眼中是掩盖不住的雀跃与期待。

陆鹤南颤着手接过,轻飘飘的信封捏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

其实信封封口处粘的并不严实,可他的动作太过小心了,以至于费了一番周折,才堪堪将信封打开,再轻轻倒置过来——两张很轻、却也很有质感的电影票落在他的掌心上,像是历经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归处。

陆鹤南屏住呼吸,很珍惜、很贪恋地望着电影票上的每一个字。

“这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梁眷莞尔一笑,耐着性子答:“《在初雪来临之前》的电影票。”

“上映个日期已经定了?”陆鹤南垂着眼,一错不错地看,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烫金日期——是明年的二月三日。

“对。”梁眷用力点点头,本该尘埃落定的眼泪因为这三言两语,又有了卷土重来的趋势,“日子是我选的,因为那天恰好是立春。”

陆鹤南眼睫一颤,鼻腔蓦然酸涩起来。

立春,却也不仅仅是立春,也是你我相爱的第八个早春时节。

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姑娘同他说——

“我要在二十岁那年恋爱,然后与他熬过漫长、甜蜜、纷争不断的七年之痒。在相爱相守的第八个早春时节,要与时间长河中,不曾走散的恋人,修成正果。”

时隔经年,她仍记得,他也没有忘记。

梁眷解开安全带,轻轻揽住陆鹤南的脖颈,将自己送到他的怀里,亲密无间。

“陆先生,三十二岁生日快乐。”

“我会永远爱你。”

【我将我们的过去拍成电影,当做重逢的献祭。】

第166章 雪落

都说梁眷是业内少见的高产导演, 一年一部电影,几乎是标配。

可只有她身边的少数人知道,过去五年, 每当有电影杀青,回归到现实世界的梁眷,便重新陷入到无所事事的状态。

失眠、酗酒、安眠药、凌晨四点的旭日东升,才是证明她尚存于世的有力证明。

可是这次不一样。

——《在初雪来临之前》杀青结束, 家里是烟火气的,回过身也有人站在灯光下, 温柔地注视她, 包容她的一切。

她的来路曾被五年前的一场大雪覆灭,所幸五年后,又有一场大雪照亮了她的归途。

陆鹤南牵着梁眷回到观江府,先是哄着她喝了一杯解酒的柠檬水,再伺候她脱下沾染着浓郁酒气的衣服,最后拧着眉,抱着一心只想扑倒床上, 睡到天昏地暗的女人洗了个澡。

这个澡洗得不知道是点火, 还是降火。

总之, 梁眷舒舒服服地坐在浴缸里, 靠着陆鹤南的臂弯睡得香甜, 只是无意识下垂的手摆放的位置似乎不太对。

引得陆鹤南倒吸了一口凉气, 喉结也滚得厉害, 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徘徊。

“好烫。”梁眷在睡梦中也不安分,蹙着眉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满意地收回了手,放在另一侧水里降温。

还是这边凉快。

陆鹤南眯了眯眼, 嗓子无端发紧。他盯着那只白皙温软的手,静默地看了几秒,最后扣着梁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按在了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