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样会让他顶得厉害,绷得生疼。
热量与滑腻悉数蹭到梁眷的手心上,慢慢磨蹭了有一阵,陆鹤南气喘吁吁,对着满室狼藉苦笑,真是不知道在折磨谁。
等到再把人抱回到床上,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陆鹤南快速冲了个凉水澡,披着睡袍走出来时,梁眷已经陷在被窝里,沉沉地昏睡过去。
十一点半,北城华灯初上,大街上只有零星几辆车飞速驶过。
陆鹤南抬手点燃了含在唇边的香烟,顺手拨通了钟霁的电话。
“大晚上给人打电话,你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钟霁白日里刚和陆鹤南吵过一架,火气未消,以至于电话接通后,也仍旧没好气。
“钟霁,我决定了——”陆鹤南没理会钟霁的怒火,只心平气和地说着自己的事。
“决定什么了?”钟霁撇了撇嘴,语气弱下来不少,不过仍忍不住呛他。
陆鹤南心里静了几秒,他站在落地窗前,面对着灯火通明,处处美满的北城夜景,很艰难地说:“后续的治疗方案,就按你说的来吧。”
“这是你和梁眷商量之后共同决定的?还是……”钟霁错愕一瞬,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还是你的自作主张?
“她还是什么都不知道。”陆鹤南顿了顿,徐徐吐出烟雾后低声恳求,“所以还要请你继续替我保守秘密,不要告诉她。”
钟霁紧抿着唇,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帮助陆鹤南瞒着梁眷,究竟是对还是错。
然而,心理学工作者讲究尊重病人隐私,如果这是陆鹤南的意愿,哪怕他作为医生,也不能强行违背。
可冥冥之中,出于某种直觉,钟霁潜意识认为——这或许并不是陆鹤南的初衷,他或许是想要让梁眷与他同舟共济的。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也尊重你的决定。”
钟霁顿了顿,试图打感情牌,选择攻心为上,从另一个角度和陆鹤南讲道理:“可是这样一直瞒着梁眷,对她来说会不会不公平?她明明有权利知道这一切的。”
陆鹤南没回答钟霁的问题,香烟从唇边夹开,他略抬了下唇角,以一种极其自嘲的口吻,与钟霁复述今天发生的一切。
钟霁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酒店套房客厅,从文件袋里抓出几张白纸,用速记的方式,将陆鹤南的话一字不落地写在纸上。
此时此刻,隔着一通电话,两个人的身份关系已从好友,转换为医患。
“重逢这么久,今天是梁眷第一次主动跟我提起那个孩子,你还记得吗?我和她原有个孩子。”陆鹤南是最合格的故事叙述人,为了避免钟霁遗忘,他甚至还贴心地提醒了一遍。
“我记得。”钟霁点点头,笔下不停。
陆鹤南从谢斯珏母子那里得到真相的第二天,两个人也曾有过这样一通电话。电话里陆鹤南说了很多,他那时的逻辑很混乱,时间线也有些错位,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直至电话挂断,钟霁对着密密麻麻的记录,从这其中剥丝抽茧,才慢慢推敲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真相。
指尖的那支烟已经燃尽,陆鹤南拿着烟盒,本想再续上一支,耳边却冷不丁突然响起梁眷那句俏皮的——“吸烟有害身体健康”。
他无声地笑了笑,垂眼盯着手中的烟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冷淡地移开目光,将已经被他把玩到烟芯松散的香烟塞回到烟盒里。
“提到那个孩子,她一开始强颜欢笑,眼泪蓄在眼眶里忍了又忍,最后哭得很厉害,眼泪把我胸前的衣服都打湿了,冰冰凉凉的,冷进了我的心里。”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忘了,又或者说时间早已淡化了这一切,让她释然,但其实并没有。那个孩子就像是一道疤,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里,就像我手腕上那道伤疤一样,这辈子都像噩梦如影随形。”
钟霁握着笔的手一抖,紧蹙的眉眼中全是茫然。
他不明白,梁眷提到这个孩子,与陆鹤南突然决定瞒着梁眷进行脱敏治疗这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陆鹤南半勾了下唇,唇角的讽意很重。
“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爸爸,我说得冷血一点,一个与她不过数月之缘的孩子,都能让她痛到今天,如果让她下一次经历阴阳两隔的人是我呢?”
“钟霁,你觉得她需要多久才能将这一切抚平?”
最会洞察人心的钟霁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殉情的刹那。
“可是脱敏治疗也不是十拿九稳的,国外也有不少以自杀告终的失败案例,万一你……”钟霁欲言又止,不忍心说出那最坏的结果。
陆鹤南静了数秒,再开口时语气很平淡,冷漠得仿佛事不关己。
“那就麻烦你们告诉她,我死于先天性心脏病。长命百岁终究只是奢望,人命终究拗不过天意。”
死于心脏病,总比死于自杀要好听一些、要好放下一些、要了无遗憾一些。
他已经耽误了她五年,不能再耽误她一辈子。
说到最后,他轻抚胸口,莫名笑了一下。生平第一次,他由衷地感谢这个自出生起就一直给予他苦痛的心脏,给了他这样一个天衣无缝、粉饰太平的借口。
钟霁握着笔,指尖冰凉,几乎丧失了书写的能力。
他沉默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嗓音,提起唇角肌肉努力笑一笑,再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如果你害怕这个万一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做脱敏治疗。”
不做脱敏治疗,不接受外力干扰,就这样按部就班地、平安顺遂地生活下去。走一步看一步,能过到哪天,便过到哪天。也许老天眷顾,直至走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我们所担忧的一切也依旧没有发生。
如此你们的爱情圆满了一辈子,哪怕这场圆满是海市蜃楼,但落在世俗眼中,那就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圆满。
陆鹤南轻笑一声,似是在笑钟霁作为一个自诩清醒的医生,怎么也因为病人的三言两语而动了恻隐之心。
“钟霁,你我都知道,我就像是一列已经驶入错误轨道的列车,脱轨只是时间问题。我不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就带着梁眷这样继续向前走吧,前面不一定是万丈深渊,还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是一条平坦宽阔的康庄大道。”
钟霁握着笔,将这些话簌簌落在纸面上,而后蹙起眉,敏锐地抓住陆鹤南的矛盾点。
“你不愿相信前方有路存在,却肯赌脱敏治疗的那个万一不会发生。”
陆鹤南没有丝毫犹豫,微笑着纠正他:“我不是赌它不会发生,我只是希望、乞求它不会发生。”
“梁眷今天借着酒劲跟我提到了很多,提到从前、提到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提到结婚、提到明年春天。她已经在憧憬我们的以后了,我又怎么忍心让她本该顺遂美满的未来,成为不堪一击的泡影?”
钟霁呆滞住,怔怔道:“所以你——”
夜已经深了,望着窗外一处接着一处,尽数暗淡下去的街景,陆鹤南长舒一口气,从从容容地笑。
——“所以,为了她,我愿意去赌那个万一,不会发生。”
电话挂断,一尘不染的落地窗上倒映着一双明亮的眼睛,像点点星光,很渺小,也很微弱。不知道是死前最后的烛火,还是重生后的第一盏明灯。
钟霁盯着堆在桌面上一页又一页的谈话记录,久久不能回神。
坦白说,陆鹤南是他从业这么多年遇到过的最棘手的病人之一。他的求生欲望很强,清醒的时候甚至还能敞开心扉地与人倾诉他对未来的期待。
大多数时候,对未来的执着是抑郁症病人的一线生机。可对陆鹤南来说,那是让他心力交瘁的源头,也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阳台上站了太久的男人,身上带着一股独属于秋夜的寒凉。
陆鹤南怕惊醒梁眷,轻手轻脚地进了房门,躺在床上也不敢离她太近,只静静地听着枕侧绵长安稳的呼吸声,伴着那股扰人心弦的甜香味阖眼入梦。
梁眷如心有所感般睁开了眼,迷糊了一瞬,条件反射地往陆鹤南身边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蹙起眉,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身上怎么那么凉?”
边说着,又抬手扯过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将陆鹤南捂了个严严实实。
“我抱着你,这样你就不冷了。”
梁眷心满意足地靠在陆鹤南的肩膀上,后者失笑一声,借着窗外月光垂眼去看,窝在他怀里的姑娘,已经再次进入梦乡。
陆鹤南鼻腔蓦然一酸,僵硬地别开头,不忍再看。
又静默了一阵,他半支起身子,眷恋的目光深深烙印在梁眷的脸上,而后微微俯下身,沾着冰凉泪水的双唇轻轻吻过她的眉眼,再掠过鼻尖,最后在那抹嫣红上短暂停留。
再次平躺下来,陆鹤南将梁眷重新抱在怀里,手臂克制地加重力道。
抱得再用力一些,心跳贴得再紧密一些,万一是最后一次……
算了,就当做是最后一次。
或许是这一夜有陆鹤南陪在身边,梁眷一夜好梦,睁开眼时不知道是几点,只知道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上,照得人暖烘烘的,透着一股子慵懒。
“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梁眷扬起脸,却见陆鹤南怔怔地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他不是醒得早,而是一夜未睡。
“已经中午十一点了,还早?”陆鹤南回过神来,转过头,轻轻捏了捏梁眷的脸。
梁眷脸红了一瞬,极难为情地哼唧一声,朝陆鹤南怀中更深处钻去。
陆鹤南勾唇笑了笑,抚摸着梁眷垂在身侧的长发,长提一口气,故作若无其事地说:“眷眷,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梁眷仍窝在陆鹤南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也没能看见陆鹤南眼底的晦涩。
“京州最近有些忙,我可能不能继续留在北城陪你了。”
梁眷肩膀莫名颤了一下,良久,她从陆鹤南臂弯中缓缓抬起头,眉眼弯弯,笑得很甜。
“没关系啊,我可以去京州找你。”
你不能来陪我,那我便去见你,总归是一样的。
“来找我做什么?”陆鹤南心里一软,强颜欢笑的时候尾音发颤,“那部献礼片不是马上就要开拍了?”
“是啊,时间很紧,根本就不让人好好休息。”梁眷撇了撇嘴,满脸委屈,“半个月之后就要开拍了。”
“你可是电影界的劳模,怎么能说累呢?”
陆鹤南吻了吻梁眷的头顶,紧咬着下颌线,语重心长地同她讲道理,一字一顿用力的样子,也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况且这部献礼片这么重要,你和佟昕然努力了这么久,才拿到入场券,更应该好好珍惜这次机会,跟在那些前辈身边多学习一些,别因为这些小情小爱,耽误了你的正事。”
也别因为我,耽误你了你的正途。
钟霁口中的脱敏治疗,于通俗意义上理解,其实就是大家口中常说的戒断反应。
听上去很浪漫,但对病人来说异常残忍,因为他们所感受到的难捱与苦痛,是普通人所经历的百倍、千倍。
治疗手段也很粗暴直接,就是要让他离开已经习惯、彻底依赖的人与事,在一个几乎“真空”的新环境下,违背本性,克制欲望,尝试生活。
陆鹤南口中的大道理梁眷都明白,可她如此循规蹈矩地过了五年,却并不快乐。
她想任性,但已经二十七的梁眷没有任性的资格。
梁眷把玩着陆鹤南的手指,沉默不语,半晌后,心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陆鹤南。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
陆鹤南面无表情,回答得轻快又平淡平淡。他眼睛眨也不眨,佯装自己没看见梁眷那双彻底寂灭下去的眼睛。
“这么着急?”梁眷忍不住苦笑。
陆鹤南没说话,只定定地看着梁眷。那抹笑最终直视无碍地落到了他的心里。
是的眷眷,就是这么着急。
我怕再不走,就来不及赶在明年草长莺飞之时回来,赴你的早春之约了。
第167章 雪落
献礼片《秋去春来》定于十月中旬开拍, 开机地点恰好也在北城。
陆鹤南回京州之后,梁眷也开始了为期半个月的孤独假期。
佟昕然怕梁眷在家里闲得无聊,一口气给她接了好几个通告, 时间上安排的满满当当,从早到晚的高强度工作,让梁眷完全抽不出时间来胡思乱想。
又是一天傍晚,梁眷坐在商务车后排阖眼假寐, 耐着性子去听佟昕然的喋喋不休。
“今天这个时尚晚宴主办方是《Maye》,听说新上任的主编是个港洲人。我刚刚翻了一遍晚宴的出席名单, 发现有很多港洲电影制片协会的理事也受邀出席。等进了内场, 我陪你去跟他们打个招呼,说几句客套话,就算结识不上,好歹也去混个脸熟。”
《在初雪来临之前》已经杀青,后续制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必等到电影明年发行上映,梁眷和佟昕然已经开始着手计划下一周期的转型发展方向。
港洲的电影制片协会在各大国际奖项上, 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梁眷想要转型, 就不能只在国内奖项上打转。国际影响力的加持作用, 才是她未来几十年的重心与首位。
梁眷和佟昕然在路上耽误了一些时间, 在侍应生的指引下, 乘坐直梯走进内场的时候, 与会嘉宾差不多已经到齐了。
会场另一侧有佟昕然的老相识, 大家同为经纪人,自然有大把资源和内部消息急待共享。
高跟鞋甫一踩在柔软典雅的地毯上, 佟昕然便条件反射地进入社交战斗状态,扯着假笑, 举着香槟,袅袅婷婷地扎进人堆里,一口一个宝贝、亲爱的喊着,连梁眷什么时候没跟在自己身侧都没发现。
内场人头攒动,巨大的水晶吊灯挂在头顶,映在各种高奢晚礼服和天价珠宝上,发出细碎耀眼的光芒,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样的场合从来不是梁眷的主场,她垂着眼,竭力避开与众人对视的视线,手指捏着晚宴包,低调地朝露台走去。
露台空无一人,唯有夹杂着凉意的阵阵秋风拂过脸庞,是个暂时隔绝外界的好去处。梁眷的脊背松弛下来,将喧嚣屏退在身后,整个人堪堪舒了一口气。
安安静静一整晚的手机,此刻正握在她的掌间,微信未读消息那一栏里,仍旧是一片空白——没有人找她。
“梁眷?”一道迟疑地呼唤震在身后。
梁眷肩膀颤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放进晚宴包后,才慢慢扭过头,对身后的擅闯者违心地笑了一下。
“程老师。”她如此唤他。
这样生疏陌生的称谓显然让程晏清有些许不自在,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停在距离梁眷两三步远的位置。
“好久不见,我本来是想到露台上抽支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梁眷点点头,不走心地应和着:“是,真是好巧。”
“要来一支吗?”程晏清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递给梁眷。
盯着悬在空中的烟管,他顿了顿,用一副极度认真的口吻,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还是说,和他重新在一起之后,你已经戒了?”
梁眷失笑一声:“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程晏清挑了挑眉:“大多数男人都会介意女人抽烟吧?尤其是他们那种家庭,若是瞧见你手里夹着烟,便会觉得你不是个合格的贤妻良母。”
“他不是个肤浅的男人,我也没有那么容易受人摆布。”梁眷淡笑了一下,从程晏清指尖抽走那只烟,又从自己的晚宴包中取出打火机,垂首点燃。
指尖一松,程晏清怔愣了一瞬,还没等走出什么反应,下一秒白色烟雾在他的眼前层层弥散开,他看见梁眷在面前熟练地吞云吐雾,一如往昔。
明明一如往昔,偏偏恍若隔世。
半晌,程晏清思绪回笼,他嘴里含着烟,声音模糊,嗓子莫名发紧。
“你刚刚没否认你和他重新在一起的事。”
“事实并不需要否认。”梁眷抬手掸了掸烟灰,答得很快。
程晏清点点头,香烟在两指间静静燃烧着,他太过紧张,一时竟忘记将烟衔在嘴边。
“我看见你和郑楚默的绯闻挂在热搜上的时候,还以为你退而求其次,选了郑楚默。”
如果你选了郑楚默,我或许会不甘心。
但余生站在你身边的,如果是那个男人,我或许会劝我自己认了。
“程老师。”梁眷将烟从唇角移开,眉眼弯弯,耐着性子一板一眼地唤他,唯有眸光蓦然冷了下去,似是在暗暗提醒程晏清的越界。
“我和你的绯闻在热搜上也挂了很久,难不成也是真的?”
她用一个反问的玩笑,来言简意赅地回答一切。
“你这是还在怪我,当初利用绯闻与你进行捆绑式炒作?”程晏清眼睫一颤,敏锐地抓住重点。
“谈不上怪不怪罪吧。”梁眷耸耸肩,语气轻快,“毕竟借着和你的绯闻,我在娱乐圈里敲山震虎,也挡了不少烂桃花。”
程晏清自嘲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先进去了,进来这么久还没跟港洲那几位理事打声招呼。”梁眷捻灭烟头,用沾染着尼古丁香气的手揉了揉暴露在秋风中,冻到打颤的手腕。
她微微颔首,冲程晏清礼貌告辞,而后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所以,为什么是他呢?”
梁眷顿住脚步,却没回头。
程晏清回过神,望着梁眷的背影苦笑了一下,思索几秒,换了个问法:“又或者说,为什么两次都是他?”
相似的问题,郑楚默在杀青那天也问过她。梁眷心里静了几秒,转过头,用一种完全置身事外的眼神看向程晏清。
“程老师,你爱我什么呢?”
秋风吹乱了她散在肩后的长发,然而被长发遮挡住的那双眼,却越发清明。
“又或许爱这个字眼太严重了。”梁眷沉吟几秒,改了说辞,“我该问,你喜欢我什么呢?虽然你我都搞艺术创作,但是你可千万别跟我说,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是什么时候吗?”程晏清抬起眼,不由分说地打断梁眷的话。
梁眷愣了一下,思考了一阵才答:“好像是八年前,在滨海的遥诗酒店。”
“对,就是八年前,在滨海的遥诗酒店。我结束国外的工作之后,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度假,然后碰巧遇到了你。”忆起往昔,程晏清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那时候我刚入行没多久,拍摄的电影就被几大国际主流奖项提名,圈内的人都恭维我是天才,无论是哪家媒体报道,头版头条上必定有我的一席之地,那段时间,我真可以称得上是风头无两。”
“可正是因为被寄予厚望,害怕别人觉得我的才华不过是昙花一现,所以那时的创作与我而言不再是单纯的情感表达,它成为了一种带着目的性、功利性的任务。”
“所以呢?”梁眷蹙起眉,没明白程晏清说的这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程晏清没理会梁眷的问题,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从威尼斯电影节回来之后,我就陷入了漫长的创作瓶颈期,所以我才去滨海度假,希望能找到一些灵感,但作用寥寥。”
“直到我决定返程的前一天。”程晏清顿了顿,目光直视无碍地望向梁眷,“我在遥诗酒店的空中花园里遇见你,你能明白仅凭一眼,就能让压抑的灵感悉数迸发的状态吗?”
梁眷很想残忍地摇摇头,因为她真的不明白。毕竟她所有的创作灵感都来自日积月累的生活,来自长时间的人生感悟,而非刹那间的、转瞬即逝的、难以捕捉的幻影。
话虽如此,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心底的善良还是让梁眷不忍心去伤害、去否定一位与自己在圈内相伴多年的朋友。
多荒唐,时至今日,她仍愿意称程晏清为朋友。
梁眷静了一息,试图理解程晏清的话。
“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是想表达你对我的喜欢很纯粹吗?”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的出现,让你又有了可以向世人交差的创作灵感,而郑楚默喜欢我,是因为我做了他的伯乐,将他从藉藉无名的十八线,带到了星光熠熠的镜头前。”
梁眷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突然觉得一切很可笑。
“程晏清,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你们对我的喜欢,都是有条件的,是可替换的。”
“你觉得我站在那里,让你在混沌又茫然的世界中重新拥有灵感,是上天赐予你的一段缘分。那如果给予你灵感的是另一个人呢?还是说你能保证,你此生的创作灵感都能从我身上发掘?如果有一天,你又从别的女人身上得到了灵感,我是该说你变心了,还是该认为你对我的感情不坚定呢?”
这一个个脱口而出的问题精准直击情感内心的黑暗面,程晏清脚步踉跄了一下,一时之间竟被怼到无话可说,望向梁眷的双眼中闪烁着几分即将黯淡下去的光。
半晌,他用那副沙哑的嗓音重新找到话。
“难道他对你的爱就是唯一的、无条件的、不可替代的?”
“当然。”梁眷抿了抿唇,笑容真心实意,答得很有底气。
何其有幸,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里,她有着人世间最能拿得出手的爱情。
“谁能证明?”
“不需要证明。”
连流淌在岁月长河里的时间,都不配证明。
内场里笑声连连,不知道又是谁说了让人会心一笑的话。
梁眷心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正好与一道玻璃墙之隔的佟昕然对视上,后者冲她招了招手,又冲前方的人群指了指,摆口型示意她出来。
秋风落在程晏清的肩上,满身寂寥,仿佛要与这清冷的初秋融为一体。
梁眷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忍,然而离去前,她还是顺应本心地撂下一句——
“程老师,你拍了那么多部为人赞颂的爱情电影,但好可惜,其实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佟昕然在露台门口站了很久,见到梁眷走出来,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察觉到她浑身冰凉,又将自己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到她的肩上。
“怎么和他聊了那么久?”
梁眷无所谓地笑了笑,跟着佟昕然的脚步向前走:“大家都是老朋友嘛,这么久没见了,总要叙叙旧。”
和佟昕然并肩走至内场中央,听到时不时夹杂在交谈声中的几句粤语,梁眷几不可闻地屏住了呼吸。
圈内人都说港洲的文娱界和内地不是一个体系,排外的情况也很严重,在这个奉行抱团取暖的圈子里,除却高不可攀的资本大鳄,几乎再没有能成功融入进去的内地人。
站在人群外围赔笑脸,赔到走神的盛世传媒娱乐主编Rachel最先看见梁眷,眸中亮了一瞬,热情地冲她招了招手。
梁眷垂着眼,将Rachel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玩味道:“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掌握着媒体界半壁话语权的主编,竟然也沦落到去给别人捧场?”
“那也得分跟谁比啊?”Rachel脸上不见一丝尴尬,不留痕迹地朝前努了努嘴。
“看见了吗,站在人群最中央的那个混血男人,是港洲电影制作协会的主席骆宗泽,听说本来是外国国籍,但因为想在国际市场上为同胞发声,前几年又把国籍改回来了。”
“真的假的?我还从来没见到过这么有觉悟的资本家。”梁眷扬起眉梢,一脸讶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男人。
然而,或许是这几眼太过冒昧,正操着一口流利粤语,与别人谈笑风生的骆宗泽,冷不丁沉默了一下,撩起眼皮散漫地望了一眼,视线在梁眷的脸上停留了数秒,眉眼怔忪,似是在努力辨认一些什么。
而后回过头,对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略微颔首以表歉意,最后优雅地抬手拨开人群,在一众惊讶又复杂的视线下,款款走向梁眷。
Rachel和佟昕然吓得大气不敢喘,还是梁眷眼疾手快,第一个反应过来,垂下眼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地开口道歉:“骆先生您好,刚刚真是不好意思,是我——”
骆宗泽在梁眷面前站定,勾起唇温和地笑了笑,拾起有些蹩脚的普通话,极其绅士的朝女士伸出右手。
“是梁眷导演对吧?真是久仰大名,今天终于有幸能够亲眼见到你,我是骆宗泽。”
梁眷犹疑地轻握骆宗泽的指尖,轻声问:“您认识我?”
骆宗泽扬了扬眉,似是不知道该从何处同梁眷解释这场相识。
“我之前和陆先生在国外共事的时候,曾在他的钱包夹层里见过你的照片。”
陆先生?猝不及防听到这个称谓,梁眷心脏险些漏跳一拍,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也迅速攫取了她胸腔内的所有氧气。
见梁眷晃神,骆宗泽一脸歉疚:“不好意思,不知道我说清楚了没有,我的普通话不太好,还请见谅。”
“不不不,是我刚刚走神了。”梁眷连忙摆手,说话时拿出作为内地人、东道主该有的气量与从容,“如果您不方便的话也可以继续说粤语。”
骆宗泽眨了眨眼,眸光暧昧:“陆先生之前有跟我提到过,他说你的粤语水平欠佳,在你面前说粤语,会让你为难。”
梁眷鼻腔一酸,笑意与泪意同时抵达眼眶,她的心里莫名泛起一片涟漪。
如果第一句陆先生是自己幻听的话,那么这第二句……
在外人面前不愿意给陆鹤南丢脸的梁眷强行稳了稳心神,顺着骆宗泽的话茬接着问:“他竟然跟你说了这么多?”
“当然,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骆宗泽耸耸肩,说得理所应当。
又静默半晌,他抿着唇,犹豫再三才彬彬有礼地试探着问:“前几个月听说他已经离婚了,不知道你们现在是否已经……”
梁眷莞尔一笑,接过骆宗泽的欲言又止,声音温柔又坚定:“是的,我们又在一起了。”
“gratulations,你们吃了好多苦,能走到今天真的很不容易。”骆宗泽长舒一口气,双手牢牢交握放在胸前,克制住在大庭广众之下鼓掌的欲望。
梁眷点点头,泛红的眼眶微微湿润,不知道是为骆宗泽的真性情,还是为他话语间发自肺腑的感慨。
思绪放空,想到离别时陆鹤南的境况,明知这个环境问私人问题不合时宜,骆宗泽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与梁眷低声耳语。
——“许久不曾见到陆先生,不知道他的病是否已经痊愈?”
第168章 雪落
骆宗泽的话说得含糊不清, 有歧义,进可攻退可守。只隐晦地问候陆鹤南的病是否痊愈,却不明明白白指明是什么病症, 又病到何种程度上。
梁眷怔愣了一瞬,随即得体地笑开,她来不及多做他想,只下意识地认为骆宗泽问的是陆鹤南的先天性心脏病。
“他的心脏病是先天性家族遗传, 目前的医疗水平还无法治愈,平时生活中只能多观察、多介入。”
骆宗泽眼明心静, 在顷刻间便明白——梁眷对陆鹤南的抑郁症一无所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脸上不见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说话,沉静的双眼以一种审视的姿态望向梁眷。
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这个单纯的女人。
说她幸福吗?她确实幸福,被一个绝对优秀、几乎毫无弱点的男人如此全心全意地爱着;说她不幸福吗?她确实不够圆满,因为她的爱人竟不舍得让她与自己风雨同舟。
骆宗泽不常来内地,今日肯赏脸出席这样一个小分量的晚宴,也不过是纡尊降贵, 摆出谦卑的姿态广交业内朋友。
梁眷看得通透, 所以并没有借着陆鹤南的由头, 故意拉进自己与骆宗泽的关系, 简单寒暄不过几句, 就微微颔首, 随便找了个托辞借故离开, 骆宗泽也能就此顺理成章地回到名利场里,继续与其他带着假面的人攀谈交际。
“怪不得你之前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二十八岁之后要换赛道, 敢情你和骆宗泽还有这么亲厚的关系呢?”
Rachel见梁眷与骆宗泽告辞,忙小跑着追上她的脚步, 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状似闲聊,其实话语间全是对梁眷隐瞒的抱怨与试探。
梁眷勾唇笑了笑,脚步不停,也懒得辩解,随便Rachel‘以小见大’地想入非非。
倒是佟昕然听不下去,不痛不痒地回了一句:“她入行拍电影才几年啊,哪有本事去跟港洲电影制作协会的主席攀交情?”
Rachel啧了一声,显然是没把佟昕然的解释当回事。她回身望了一眼声色犬马的权力中心,满眼艳羡,语气幽怨。
“骆宗泽是什么身家?平日里眼高于顶惯了,影视圈里有多少大佬,为了能跟他搭上一句话,苦学粤语好几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谈合作的时候说话不露怯。我在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不算是出人头地,也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了吧?却也只见过别人点头哈腰巴结骆宗泽的场面,至于他卑躬屈膝主动说普通话,去迎合别人,还真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Rachel的谈兴来得莫名其妙,一路上对身边人神情的变化无知无觉。话音落下时,她正好跟着梁眷走到僻静无人的休息室门口,门牌号下的铭牌上写着梁眷的名字。
晚宴的主办方很贴心,碍于女士有中途换衣补妆的需求,竟为每一位前来赴宴的女宾客都准备了一间休息室,屋内是五星级国际酒店的规格,床品、设施,一应俱全。
梁眷站在休息室门前,双手散漫地插在兜里,挂在唇边的笑容仍旧和煦,只是眼底一片冷漠乏味,显然是没有邀请别人进屋继续叙旧的兴致。
一向以人情练达著称的Rachel,直至此时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自己的失言。她后退一步,盯着自己的脚尖,模样有些局促。
与Rachel相爱相杀了这么多年,梁眷从没见过她这副做派——做小伏低,惧怕的神色全然写在脸上,遮都遮不住。
梁眷觉得好笑,为友谊的脆弱,为人性的复杂、为地位的追逐。
她倚在门框上,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一如往常。
“Rachel,从我入这行起咱们就认识,我上的第一个正面热搜,就是你帮忙一手炒作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感激你,把你当做朋友,所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试探我?”
“怎么会是试探呢?”Rachel讪笑两下,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上个月,我手底下的娱记不知轻重地跟踪你,害得你有家不能回,我一直都想找个机会当面跟你道歉。”
说到这,Rachel猛地抬起头,注视着梁眷的眼睛,顺势做出发誓的模样,“你放心,我保证他们手里绝对没留下任何有损你名声的照片。”
没留下,那就是拍到了?
梁眷拧着眉,沉声问:“我不知道你口中所说的,有损我名声的照片,是什么样的?”
Rachel哀怨地瞥了梁眷一眼,眼波流转间,颇有责怪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躲躲藏藏,不肯说实话的意味。
“眷眷。”见四下无人,Rachel改了口,想要拉进和梁眷之间的距离。
“娱乐圈里的人瞒着大众偷偷谈恋爱很正常,但你最起码也要透露一些口风给我,不然我怎么帮你遮掩?”
梁眷没否认谈恋爱的事,径直又敏锐地问:“口风?你想让我给你透露什么口风?”
Rachel愣了几秒,心虚地咬了一下舌尖,状似随意地举例:“比如你男朋友的身份?职业?是出自哪个权贵家庭,还是……”
梁眷轻笑一声,周身蓦然松弛下来。看见Rachel对陆鹤南的一无所知,她忽然想明白最近发生的许多事——
譬如为什么她最近的花边新闻变少了?除却郑楚默自导自演地那出绯闻大戏之外,竟再无其他新闻出现。为什么拍摄《在初雪来临之前》的时候,网上竟没有一张路透图流出?剧组的安保措施做得再到位,也肯定敌不过媒体私生的长枪大炮。
为什么?
那是因为有人在背后默默地为她保驾护航。
“既然你们都把照片拍到手了,去查他的身份还不是易如反掌?”梁眷抱着胳膊,眯起眼睛好以整暇的质问。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拍到照片,现在跟我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是想空手套白狼?你想知道我男朋友究竟有多大能力,在圈内有多大话语权,你想借着和我的关系,让他帮助你在举步维艰的盛世传媒上位,对吗?”
Rachel紧咬着牙关,否认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仿若全身上下都已经被梁眷看透。
梁眷没忍住,嗤笑一声,眼睛亮晶晶的,很生动。
“那天跟踪我的娱记是你专门安排的吧?”梁眷顿了顿,发散性思维彻底打开,开始毫无依据的胡言乱语。
“我想你的老板,盛世传媒的执行总裁应该是不知道你私自派人跟踪我的事吧?不然,昕然只不过是给你打了一通电话,轻飘飘的三言两语,你怎么就能那么爽快地让娱记掉头,放任唾手可得的真相在自己眼前飘走?”
Rachel的表情变得精彩,眼睛里透漏着惊恐。
其实的梁眷的猜测还是太保守了。
今年二月初,也就是梁眷“未婚生子”的传闻在公众视野里上演最热烈的时候,所有的文娱企业,无论是行业龙头,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型工作室,都收到了一封有遥诗娱乐宣传总监亲自署名的一封倡议书。
字里行间彬彬有礼,绝不是威胁。明面上的主旨大意也只有一条:请大家让旗下记者管好手里的镜头与镁光灯,不要对准公众人物的私人生活,还娱乐圈一片净土。
不要对准哪个公众人物的私生活?倡议书里没有明说,免得落人口实。但结合当下的实事,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统一的标准答案。
毕竟在娱乐圈里讨生活的人,胸腔里都藏着一颗九曲玲珑心。
明眼人谁能看不明白,遥诗娱乐的警告只是表面,其背后的姚家或许也只是个挡枪的,可放眼望去,又有谁敢让京州蒸蒸日上的姚家做自己的马前卒?
Rachel想不出答案,也没有胆量窥探真相。
但她与去年才上位的盛世传媒执行总裁针锋相对已久,势如水火。日积月累之间,俨然已经暗自生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结局。
她没有靠山可依,走到今天全凭自己,落败几乎已经成为定局。只是垂死挣扎间,她忽然想到了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站在昏暗无光处就能为梁眷扫清一切障碍的男人身上。
她没想撬墙角,不过是想旁敲侧击地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衡量一下输赢,请他看在自己与梁眷关系交好的份上,帮她说几句话,好让自己在盛世传媒站稳脚跟。
只是这番行事不够光明磊落,伤了梁眷的心。
梁眷叹了口气,望着Rachel的目光隐隐有些不忍。静默良久,她也还是狠不下心对Rachel说一句重话,只语重心长地劝慰她。
“Rachel我之前就说过,你想上位,想在事业上有所突破,我可以理解,也尊重,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但凡你开口,我也一定会帮。”
“但你不该这样套我的话,不该在今夜拿我谈恋爱的事情威胁我,不该将希望全部寄托在我男朋友身上。”
梁眷顿了顿,平静的目光直视无碍地落在Rachel的脸上,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他在我这,是底线。”
出了这样一遭变故,又得知了些许不为人知的真相,梁眷已然没有精力继续在晚宴上继续与人周旋。
回到家时已是夜里十点多,陆鹤南给她拨电话时,她正抱膝坐在观江府的落地窗前发呆。
“在干什么?”
那边的声音似乎比昨天还虚弱沙哑许多,梁眷迟缓地眨了眨眼,任那道声音平稳地落在心里,才给出一个不算蹩脚的谎言。
“在看献礼片的剧本,在罗列拍摄时能够用到的运镜。”
陆鹤南应了一声,耳朵紧贴着听筒,静静地听着梁眷绵长平稳的呼吸声,而后敏锐地察觉出一丝不算显而易见的烦躁。
“你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梁眷不答反问:“你还在工作吗?”
“没有,已经回家了。”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打视频电话?”
语气委屈又哀怨,听得陆鹤南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将电话挂断。
手机静静地躺地毯上,梁眷盯着早已熄灭的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才重新等来一通视频电话。
“出什么事了?”电话甫一接通,陆鹤南径直问。
梁眷摇头,捧起手机,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你怎么不开灯?”
他那边实在太暗了,饶是她努力睁大眼睛,也不能清楚地看清他的面容。
陆鹤南叹了口气,犹豫斟酌数秒,梁眷终于听见“啪嗒”一声,是开关被轻轻按动。下一秒,紧握在她手里的手机屏幕,终于出现了一双日思夜想的眼睛。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梁眷蹙起眉,手指落在屏幕上、落在陆鹤南消瘦到越发清晰的下颌线上。
陆鹤南勾唇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将这茬翻篇:“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太忙了。”
“我最近也很忙,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通告和应酬。”
梁眷顿了顿,扯了一个抱枕放在胸前,余光却透过屏幕,小心翼翼地捕捉陆鹤南的神色。
“对了,我今天在一个晚宴上还碰见骆宗泽了,他好像知道一些我们从前的事,还与我说了不少你之前的过往。”
“是吗?”陆鹤南轻笑,他听到骆宗泽的名字明显讶异了一瞬,是很真实的猝不及防,不过周身放松,不见丝毫紧张。
“我前几年去欧洲分部访问,那时候港大海外校友会正好在办校庆聚会,他是当时的校友会主席,聚会就是他牵的头。”
“你们原来是校友?”梁眷轻珉了一口水,玻璃杯遮盖住她的大半面容,只留下一双在月光下越发明亮澄澈的眼睛。
“是啊,他没跟你说吗?”
镜头之外,在梁眷看不到的地方,陆鹤南轻轻拨动着打火机砂轮,缓解内心的不安。
“没有,他没跟我说这么多。”梁眷讷讷答,没意识到话题的主动权已经不动声色地被陆鹤南紧紧握在手中。
陆鹤南抬起眼,目光专注地锁定在面前的屏幕上:“那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是否已经痊愈,我给他解释了一下你的先天性心脏病目前还无法彻底治愈,只能多观察,早控制。”
“这样啊。”陆鹤南拉长语调应了一声,打火机从掌心滚落到桌面上——他松了一口气。
与梁眷分别之后,还没等宴会结束,骆宗泽就避开众人,与陆鹤南通了一则电话,先是为自己的多嘴而道歉,再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他与梁眷的对话内容。
如若不是骆宗泽提前报信,陆鹤南今夜只怕会手足无措,在梁眷面前露馅。
“盛世传媒执行董事方志兵,你认识吗?”梁眷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声音轻飘飘的,她在竭力掩饰自己刻意的提问。
陆鹤南迟疑了一瞬,在搜肠刮肚间确定自己确实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过梁眷口中的这号人物,就连盛世传媒这个公司,他都感到陌生。
“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专门去认识一下。”
“倒也不用这么郑重其事。”梁眷连连摆手,低声解释道,“就是我有一个朋友,在盛世传媒任职,他们职场欺凌挺严重的,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拜托你去帮一下她。”
陆鹤南挑了挑眉,对于梁眷的这个请求颇感意外。
“你不是最讨厌靠身份压人的这一套吗?”
“讨厌归讨厌,但现在这个职场就是这套规则。我不用这套规则去欺负别人,用它来自保,保护身边的朋友还不行吗?”
“更何况……”梁眷垂着眼,欲言又止。
“更何况什么?”
“更何况,我也是吃到这个规则红利的人,不是吗?”梁眷抿唇笑了笑,玩笑的口吻里带着有些许释然,“你不就借着身份施压,让那些狗仔不敢乱写乱拍我吗?”
陆鹤南屏住呼吸,小心打量着梁眷的脸色,轻声问:“你生气了?”
“怎么会?”梁眷睁大眼睛,笑容真心实意,“没有他们整日跟着我,我连呼吸都自由了许多!”
她早已过了二十岁,不再是那个仅凭着一腔孤勇就敢乱撞南墙,认为这个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小姑娘了。
过去她清高,现在依旧。只不过是磨平了些许棱角,接受了某种已经平衡的世俗,但瑕不掩瑜,她只是更会保护自己的了而已。
梁眷垂眸盯着屏幕上疲惫又落拓的男人,看得入了神。
她声音轻柔,忘记呼吸:“你帮了我很多。”
“没有,就这一件事。”陆鹤南掩住唇,轻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安抚梁眷。
“而且这件事说到底,我也是在满足我自己的私欲,是我不想让他们拍到你,是我不想让别人看见你私下里的样子。”
是占有欲在心底作祟,让他不愿看到这瓣本该飘落在他掌心的雪花,飘落在别人的肩头。
“还有别的。”下巴贴在膝头上,梁眷举着手机轻轻呢喃,“五年前,我拍《适逢其会》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让镜齐带着资金来帮我的吧?”
陆鹤南无奈地笑了笑,没否认。
“吃些苦没什么的,大家都在吃苦,吃苦才能学到东西。”梁眷忍着眼眶的酸涩,强行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与陆鹤南语重心长地讲道理。
“我知道。”陆鹤南长叹一口气,已经黯淡下去的一双眼唯有望向梁眷时,才闪烁出几分细碎的光。
可我不管别人,只在意你。
他错开眼,难为情地笑了笑,低声说——
“我希望你吃点苦头,却又害怕你吃苦。”
爱来爱去,不过就是三个字——舍不得。
梁眷心尖一颤,将屏幕扣转在手心,镜头被遮盖住的刹那,她才任由夺眶而出的泪悉数沾染在裤子上,洇湿一片。
她好想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已经超过了二十分钟,这是这个月以来破天荒的头一次。
梁眷不舍得挂断电话,只让钟表指针在对望中一圈圈旋转。
又静了几秒,在陆鹤南主动提及挂断电话前,梁眷鼓起勇气抢先开口。
“下个月的二十九号,也就是我过生日那天,你会来北城陪我吗?”
她问得怯生生的,好像自己的提议非常荒诞无理;日期又说得那么具体,好像陆鹤南会在焦头烂额的工作间,将这件事忘记。
陆鹤南愣了一下,强逼着自己对梁眷眼里的期盼视而不见。他垂下目光,颤抖的指尖从书案上抽出密密麻麻的行程表,装模作样地扫了几眼,眉眼处尽是抱歉与惋惜。
“我应该赶不回去了,那个时候应该还在德国出差。”
梁眷没撒娇,也没愤怒,似是早有所料,只乖乖地点头,毫无怨言却也了无生气地接受着这一切。
电话挂断,陆鹤南从沙发上起身,面无表情地看向坐在自己对面,面前摆着笔和纸,用以记录通话全过程的钟霁。
“你今天的通话时长,比治疗方案里的规定时间,多了三分钟。”钟霁垂着眼扫了一下计时器上的时间,没注意到陆鹤南颓败的神情。
患有心理疾病的人,是否也丧失了保护自身隐私的权利?
陆鹤南闭上眼,再次从灵魂深处感受到自己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那种活够了的想法,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浮现在他的心底了,他遏制不住,也忽略不掉。
但他还不能就这样结束,太匆忙,太草率了。
他要撑到冬天,撑到有烟花盛大绽放、有玫瑰花香四溢,有白雪覆落满头的冬天。
撑到梁眷二十八岁的那年冬天。
第169章 雪落
据北城气象局预测, 十一月二十九日当天,北城市内全域会在晚间迎来一场大规模降雪。一时之间,各大手机通讯运营商纷纷发送公益短信, 提醒市民外出欣赏雪景之际,多添衣物,小心路面湿滑,注意人身安全。
梁眷进组已经整整一个月, 从秋末到冬初,生活已经在工作的带动下有了些人间烟火气。
因为《秋去春来》是上面极其看重的献礼片, 为了保证质量, 所有的制作班底都是统一配置,轻易不许更换。其他单元的导演仗着自己二三十年来在圈内积累下的地位与成就,适度拿乔摆谱,在开机前,大张旗鼓地带了一批自己用得惯的人进组。
梁眷作为晚辈,在各位老油条面前只能低调行事,生怕落人口实。所以进组当天, 身边只跟了执行经纪佟昕然, 负责除电影拍摄之外的其他工作。
好在尽心竭力地度过与演员、制作组的磨合期后, 后续的拍摄过程也渐渐步入正轨。
“今天晚上什么安排?要不我找个清净的酒吧, 咱们去喝两杯?”趁着无人注意, 佟昕然坐在导演棚下, 偷偷摸摸与梁眷咬耳朵。
梁眷笑了笑, 一边用手势指挥站在片场内的副导演,一边散漫地与佟昕然闲聊。
“我可不去, 难得今天收工这么早,我想回趟观江府, 一个多月没回去了,肯定得好好收拾一下。”
《秋去春来》全剧组的演职人员包括导演梁眷在内,都在一大清早收到了制片人的工作微信——鉴于晚上有不可估量的大雪,夜间拍摄全部暂停。傍晚五点半之前,各组负责人要清点好所有服化道以及拍摄设备,登记入库。
而梁眷指导的这个单元,估计在五点之前就能拍完既定戏份。
佟昕然听后撇撇嘴,显然是不满意梁眷的这番安排。
“有什么可回去的?这里距离市内那么远,等你到家,估计已经七八点了,明早七点就又要开工,多折腾啊。”
佟昕然叹了口气,顿了几秒,又压低声音喋喋不休道:“再说了今天还是你的生日,就算陆鹤南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你不能也跟着不在意啊!”
梁眷愣了一下,神情有几分不自然,握着对讲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两下。
话音还没等落下,佟昕然便自知说错话,可脱口而出的话不经大脑,她想挽回,却没有可以弥补的余地。
所以只能梗着脖子站在那里,紧抿着唇,最后压着火气,不情不愿地道歉:“眷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其实佟昕然就是那个意思。
毕竟谁的男朋友会在女朋友过生日的当天清晨,打一通不痛不痒,时长仅有十分钟的电话,末了道上一句“生日快乐”之后,就草草挂断。
就算是敷衍,也有成千上百种能哄人高兴的方式,偏偏陆鹤南选的是最不入流、最低级的那一种。
“我知道。”梁眷勾唇笑了笑,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我没生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佟昕然不忍心,叹了口气后选择让步:“你要是想回观江府也行,我陪你一块回去,正好今天江边有烟花表演,站在你家二十八楼的客厅里,视角应该会更好。”
梁眷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佟昕然的话也只听了个囫囵大概,心思显然已经游离在剧组之外了。
到了冬天,太阳落山格外早,地处北方的北城更甚。往往指针刚一划过傍晚四点,无边无尽的昏暗,就已在不知不觉间取代了悬在天际的一团红日。
“梁导,剧组外有人找!”
制片助理是个南方小姑娘,受不住这北国的寒,羽绒服垂到脚踝,手里抱着热水袋,脚尖踩在照明灯映在地面上的光亮里,边跑边喊。
梁眷正站在片场帮助演员入戏,导演组棚下只坐着佟昕然,两个副导演,以及其他单元收工比较早的几个导演。
佟昕然抬手将制片助理招呼了过来,什么都没多问,只要她等会再去跟梁眷讲明。
今天的最后一幕戏拍了七八遍,演员迟迟找不准状态,拍的也一遍不如一遍,明明五点就能收工,硬生生被拖到现在,搞得剧组上下对几个主演颇有怨言。作为导演梁眷压力山大,又得安抚工作人员,又得帮助演员调整心态。
“梦梦,是谁找梁导啊?”导演组棚下,年龄最长的倪山青忍不住多嘴问。
制片助理梦梦打量着佟昕然的神色,心里斟酌了一下,到底是没敢乱说,只随口糊弄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梁导的朋友吧。”
倪山青拉长语调应了一声,冲着坐在对面的另一个导演张伦挤眉弄眼地笑了两下,不怀好意地又问:“男的还是女的啊?”
梦梦垂着眼睛,死死盯住自己脚尖,微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男的。”
倪山青和张伦暧昧地对视一眼,齐齐大笑,顾及着佟昕然还在场,终究没敢说些太过刻薄的话,只不阴不阳的暗讽。
“咱们小梁还真是招男人喜欢啊,这大冷的天,还巴巴地赶到这来献殷勤。”
站在前面的佟昕然闻言,立时扭头甩了一个眼刀过去,杀伤力极强,回怼的时候,面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派和煦。
“倪导,您这话说的,我们眷眷魅力再大,也比不了您和张导啊,谁不知道剧组里的小姑娘,上到五六十岁食堂阿姨,下到十八九岁的实习生,都崇拜你们的才华。你们也是心善,理解她们求知如渴的心,宁肯舍弃自己的睡觉时间,也要敲响她们的酒店房门,上门辅导,就为了帮助她们进一步了解中华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呢!”
梦梦到底年纪轻没憋住,佟昕然的冷嘲热讽的话音刚落下,她就噗嗤一声笑出来,臊得倪山青和张伦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随便寻了个由头,就匆匆逃窜似的离开了。
佟昕然对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又在心底骂上翻来覆去的骂上千百遍。
梁眷有男朋友这件事也不知道是从何处走漏了风声,自从开机仪式之后,剧组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知道梁眷“名花有主”了。
只是这好端端的一段恋爱,不知道为什么,传来传去竟变了味。
正经男朋友变成了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再加上这位高深莫测的男友从未露面,剧组里又人多眼杂,七嘴八舌的背地讨论下,什么难听的猜测都飘出来了。
更有甚者,竟然说梁眷能成为这部献礼片的导演之一,就是借了大佬照拂的光。
佟昕然本就对陆鹤南的所作所为颇有怨言,又随着恶劣的传言愈演愈烈,他也不来北城为梁眷正一下名。所以再提起陆鹤南,她便也更没好气了。
“梦梦,来找梁眷的那个男人叫什么,你问了吗?”佟昕然长提一口气,打算再给陆鹤南一次机会。
但凡他今天能来北城给梁眷过生日,她就大发慈悲,日后再也不站在劝分的队伍里。
梦梦点点头,很小声地说:“我问了,他说姓谢。”
姓谢?谢斯珏?佟昕然冷笑一声,希望破灭,脸彻底沉下来,直到收工也没再扯出个明媚的笑容。
“这是怎么了?”梁眷收工回来,看见板着脸好似瘟神的佟昕然,一时不敢靠近。
佟昕然没答,只冷淡地说:“谢斯珏来找你了,我把他安顿在休息室,这边结束之后,你去跟他打声招呼吧。”
谢斯珏在休息室里孤零零地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机也玩得不尽兴,时不时抬起头,对着虚掩的房门望眼欲穿。
听见脚步声,他再次抬起头,这一次被掀起的厚重门帘之后,映出的是梁眷的脸。
“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害得你白白等了这么久。”梁眷淡笑着,递给谢斯珏一杯温热的水。
《秋去春来》几乎全是室外戏,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天寒地冻,条件不可谓不艰苦。谢斯珏全程待在室内,蜷缩在一个电暖气旁边,守着那点杯水车薪的热量,被冻得颤颤巍巍。
他接过杯子,小口抿着温水,讪笑道:“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忙。”
“今天不用上课?”梁眷抬起半边唇角,忍不住促狭打趣,“不怕你妈妈又杀过来?”
正在喝水的谢斯珏心里毫无防备,旧事重提,他冷不丁被呛住,还没来得及抚平毛刺般的嗓子,就急忙道歉。
“眷姐,哦不小舅妈,上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和小舅舅,我妈妈真的非常懊恼,她一直想向你当面道歉,但一直找不到机会。”
“没关系,她也是关心则乱,说出口的话也都是无心的。”梁眷不自然地摇摇头,情绪自谢斯珏那句‘小舅妈’之后就莫名落了下去。
“你这次来是为了……”梁眷顿了顿,冲谢斯珏抱歉地笑了一下。
她刚刚心不在焉,甫一见面,谢斯珏就表达过的来意只在耳边落了片刻,就随风而散。
谢斯珏耸耸肩,心里难过一瞬,无奈又真诚道:“生日快乐。”
“谢谢。”梁眷弯了弯眉眼,心里静了数秒,她捏着衣角,装作不经意地问,“是你小舅舅让你过来的?”
谢斯珏愣了一下,径直否认:“不是,听姨妈说他最近很忙,要我和姐姐都别去打扰他。”
陆雁南的话实际上就是最后通牒,饶是谢斯珏和阮镜齐胆子再大,也不敢轻易挑战陆雁南的权威。
至于陆鹤南在忙什么,他并不知道。但谢斯珏想,能困住陆鹤南手脚的,左右不过就是名利场上的那些事。
“小舅妈,你有看到北城晚报的推送吗?”谢斯珏假装没看见梁眷脸上的失落,他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指了指屏幕。
“据说今天江边有烟火表演,我们一起去看看?”
这篇新闻推送实际上是远在京州的林应森发给谢斯珏的,字里行间表达了他对这场盛大烟火的向往,勾得谢斯珏在寝室里坐不住,又想到梁眷今天过生日,这才动身匆匆赶到剧组。
梁眷眨了眨眼,盯着手机屏幕上三两行简洁的烟火表演通知,一时有些出神。
答应与佟昕然的烟火二人行,在临出发之际变了人选。
在南方土生土长的佟昕然本就不愿意顶着寒风出门,邀请梁眷共游江边其实也是舍命陪君子,眼下见有谢斯珏陪在梁眷身边,她也乐得清闲,搭着剧组的顺风车一路暖烘烘的回到了郊区酒店。
临近六点,适逢晚高峰,从市外开完市内的车也渐渐变多。梁眷扶着方向盘,跟在前方车龙的后面。自进组之后,她就一直待在人烟稀少的郊区,眼下见到这样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一时之间竟有些不习惯。
“这些车应该跟我们一样,都是去江边看烟花表演的吧。”谢斯珏趴在车窗上向前眺望着,喃喃自语。
“说来也奇怪,今天既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节日,北城为什么要放烟花呀?”
梁眷轻浅地笑了一下,没说话,只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测实在荒唐。
他人都没来,又怎么会记得她当年随口一提的话?
“斯珏,你认识钟霁吗?”车子驶向高架桥,在一片焦躁的喇叭声中,梁眷试探着问。
谢斯珏扭过头,蹙眉仔细想了一下,还是觉得这个名字陌生,所以他摇了摇头。
“怎么了小舅妈,你是想找这个人吗?”
“没……没有。”梁眷扶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用笑容掩饰声音的颤抖,“我就是随便问问。”
钟霁真的是陆鹤南的朋友吗?为什么谢斯珏不认识他?
陆鹤南回到京州之后,梁眷曾拜托关莱调查过钟霁的底细。她不能成为坐以待毙的傻子,也不是一辈子只能活在陆鹤南羽翼下的娇妻。
钟霁的简历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梁眷无暇关心,唯有他本硕博期间所学习的专业,以及他现如今所从事的职业,让她的心莫名乱了几分。
心理学,心理咨询工作室,心理医生。
从简历上看,钟霁的生活经历和陆鹤南没有任何有交集的地方,梁眷想不出他们两个人能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认识,又成为朋友。
难不成真如钟霁所说,他们是在酒吧认识的?
如若这样,陆鹤南为什么要对她隐瞒钟霁的职业。他隐瞒的究竟是钟霁的职业,还是别的更不能为人所知的秘密?
梁眷不敢放任自己深想,只敢让自己的认知停留在陆鹤南所给予的表面。
她真的很想、也很愿意只相信他说的话。
“小心!”
谢斯珏一道尖锐的声音迫使梁眷思绪回笼,她睁大眼睛,条件反射地踩住刹车,身形随着惯性向前倾斜,而后在与前车相差的毫厘之间稳稳停下。
“你……你没事吧。”谢斯珏脸色惨白,饶是自己惊魂未定,也强撑着偏过头去检查梁眷的情况。
“我没事,刚刚是我走神了。”梁眷伏在方向盘上平复了一下呼吸,紧咬着唇瓣,“已经到江边了,我们下车沿着江岸走走吧。”
春夏秋三季平稳无波的江面,在冬季已经冻结成冰。江水两岸散发着点点璀璨的灯光,让人瞧不出一丝一毫冬季萧条枯寂的影子。
步行道上人头攒动,大家步调一致,两端的人纷纷向步行道中间齐聚——那是新闻所报道的最佳烟火观赏点
梁眷顺着人流慢慢向前走,她带着口罩,遮住大半苍白的面庞,只余下一双被寒风掠过,冻到干涩泛红的一双眼睛。
任谁也无法想到,娱乐圈里那位红透半边天的导演,竟然也离开温室,踌躇在这番不约而同的浪漫之间。
与梁眷一路并肩走来的,除了谢斯珏以外,还有一对如胶似漆的年轻夫妻。女人亲昵地挽着男人的胳膊,说话时声音娇俏得厉害。
“老公,你有闻到玫瑰花的香味吗?”
男人轻笑一声,摸摸妻子的鼻尖,似是在笑她的娇憨:“冬天哪里有玫瑰花?”
“可我明明闻到了呀。”女人瘪瘪嘴,不由得踮起脚尖越过人影,看向前方。
良久,她眸光亮了一瞬,抬起手指向远方不远处:“你看,真的有!前面有人在发!是被封存在冰块里的红玫瑰!”
谢斯珏默不作声地听了一路,就算他是见惯大世面的公子哥,冷不丁听见‘冰封玫瑰’这样的稀罕物,也忍不住好奇。
他怼了怼梁眷的胳膊,小声哀求:“小舅妈,咱们也去看看吧?”
然而排队领取玫瑰的人实在太多了,一只轻飘飘的口罩也挡不住几十、几百双探究的眼睛。梁眷有身为公众人物的自觉,当下就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自己去吧,我就站在对面等你。”
玫瑰发放处被安置在江边的一颗柳树下,男女老少,摩肩擦踵,一个挨着一个,队尾几乎快排到对面的商业街上。
梁眷站在护栏边,注视着这一切,她很努力地让自己静下心来感受这份平淡、又幸福的全民浪漫。
“请问是梁小姐吗?”
一个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小腹隆起、身怀六甲的女人蓦然出现在梁眷面前。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虚揽着她的腰,目光也紧紧跟随在她的身上。
她看上去很和善,只是眉眼倦怠,让梁眷不由自主的放下戒备,轻轻点了点头。
女人旋即笑开,摘下小羊皮手套,在寒风中冲梁眷伸出手,给予她最高礼节:“你好,我是陆鹤南的堂姐,陆雁南。”
直至跟着陆雁南和周岸上了车,车门合上,隔绝一切外在喧嚣,梁眷也依旧觉得这是一场处在云端的梦。
“真是抱歉,第一次见面就是以这样一副不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陆雁南掌心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满眼温柔。
梁眷打量着陆雁南的身形,尝试猜测:“你这是快生了?”
“是,九个月了,距离预产期还有二十天。”
“那你还千里迢迢地来北城?”
陆雁南愣了一下,勾唇看向梁眷,语气戏谑又坚定。
“就是因为要进产房了,要去鬼门关上走一遭,害怕就此长睡不起,所以才急着将自己不放心的事,一件一件安定下来。”
梁眷屏住呼吸,轻声问:“你不放心什么呢?”
“我的两个弟弟。”陆雁南很温柔地答。
“陆琛有昭昭陪着,听说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年后就要订婚了,至于陆鹤南……”梁眷沉默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除却那份彼此笃定的爱之外,五年的别离,几乎让她对他的经历、喜好、习惯、乃至秘密都一无所知。
她爱他,但她已经不够了解他了。这种不了解,让她不确定自己究竟能陪陆鹤南走多远,又或者,她该问,他真的需要她吗?
陆雁南叹了口气,轻轻握住梁眷的手,温热的掌心覆在梁眷冰凉颤抖的手背上。
她问得很郑重,像是要为梁眷推开一扇注定风雨交加的大门。
她说:“你很想知道陆鹤南这五年都发生了什么,是吗?”
嗓子莫名干涩,梁眷找不回自己的嗓音,只定定地看向陆雁南,眼睛眨也不眨,出卖了她太多情绪。
那双无助又倔强的眼睛让陆雁南心悸,因为许多年前,在与周岸重逢的刹那,她在周岸的瞳孔中,也看见了这样的自己。
再爱也不该隐瞒,可惜自诩清醒的男人从不明白这样的道理。
陆雁南止住思绪,垂下眼,竭力用一种客观的语气娓娓道来。
“梁小姐,在你看不到的那五年里,陆鹤南曾性命垂危过一次。”
“威胁他生命的,不是困扰了他半生的心脏病,而是让他灵魂就此坠落的抑郁症。”
“他曾自杀过。”
第170章 雪落
是烟花表演开始了吗?不然为什么她会有一瞬间的耳鸣?像是经历过爆炸的后遗症。
恐惧与后怕从心底最深处向下层层蔓延, 冰凉的血液在四肢百骸中倒行,激起一身冷汗。在梁眷无声又无光的世界里,只余下陆雁南轻飘飘的一句——
他曾自杀过。
是谁患有抑郁症?是谁曾自杀过?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梁眷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对这个答案感到啼笑皆非。她睁大眼睛,不敢让眼泪滴落。
“你是说……陆鹤南他……”梁眷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竭力平复好自己的心情, 试图一字一顿地确认。
可偏偏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在脑海中百转千回预演过几万遍, 可临到嘴边, 梁眷却没有勇气让‘自杀’这个字眼与陆鹤南有一丝一毫的关联。
车厢内安静数秒,借着车窗外的灯光,陆雁南将梁眷的逃避看在眼里。她不由得握紧梁眷的手,狠下心,逼迫她正视那段不堪回首的回忆。
“你们重新在一起这么久,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大概五六厘米长的伤疤。”
梁眷缓慢地眨了眨眼, 想到那次指尖无意间划过他手腕时, 那种凸起的异样触感, 她点点头, 声音嘶哑得厉害, 像大病了一场。
“我知道, 不小心摸到过一回, 只是我太蠢了,竟被他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再后来他就一直带着腕表, 连睡觉时都不肯摘,所以我从没亲眼见过。”
陆雁南垂着眼, 心里既高兴又难过。她这个傻弟弟,看来还没病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最起码,他还愿意在爱人面前粉饰太平,不愿意让梁眷心里的自己,有丁点瑕疵。
察觉到身侧梁眷的情绪又莫名低落了下去,陆雁南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用玩笑打破凝重的气氛。
“怪不得他这次回京州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拜托我帮他联系一位整形修复科专家,想来是在你面前遮掩太辛苦,他自己也有些遭不住了。”
可惜这个玩笑不能宽慰梁眷的心,她苦笑了一下,泛红的眼眶满是对自己的怀疑与审视。
脆弱的心理防线几乎决堤,浪潮退去,理智与清醒重新占据上风,梁眷回握住陆雁南的手,稳了稳心神,逼迫自己重回到那荆棘遍布的真相当中。
她要知道全部,她必须知道全部。
“姐,我不明白,我一点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我面前遮掩?”
陆雁南沉默了几秒钟,明亮的视线停留在梁眷的脸上,或许是因为怀孕,她的目光里总带着几分悲悯的柔情。
“或许,他是希望你可以始终把他当做一个正常人一般看待。”
毕竟,一个患有抑郁症的丈夫,不是寻常世人眼中,可以放心依靠的存在。
陆雁南顿了顿,抬眼望向车窗外灰蒙蒙的天。雪意积攒在云层里,只差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便可酣畅淋漓的降下一片至纯至净的纯白,像生命伊始,不染一丝尘埃。
“时间过得可真快,原来已经过去四年了。”陆雁南眯起眼睛,掌心握在梁眷手背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她陷入到那段至暗的回忆里。
“他自杀那天,我记得也是像今天这样一个看似平静的冬夜。”
“那时候陆家终于从大伯去世的阴霾中走出,陆鹤南也在中晟站稳脚跟,渐渐积攒下自己的心腹与人脉,集团的运行也重新步入正轨,乔家自乔振邦退休、陆鹤南接任执行董事之后也有了偃旗息鼓的趋势……在我看来,在大家看来,所有的事情都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发展,所有人都在不经意间松了一口气。”
“直到有一天,林应森突然给我打电话,他跟我说陆鹤南已经三天没来中晟上班了,手机关机,人也处于失联状态。”
陆雁南拧着眉,忽然哽咽了一下:“眷眷,你知道嘛,中晟上到董事局成员,下到一个小小的实习生,谁都有过因私事而缺勤请假的经历,唯独陆鹤南没有。哪怕是大伯的葬礼,也被他固执地定在周末举办。”
他就像是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表,每时每刻都在既定的时间做既定的事,没有生活,也没有私人交际。所以,一个日日夜夜都用工作、应酬来麻痹催眠自己的人,怎么会突然泄劲?
“我那段时间恰好在京州出差,挂断电话,来不及多想,就和褚恒、林应森一起去往壹号公馆。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应答,房门密码也被更换了。后来门锁被撬开,房门大敞着,强劲的穿堂风掠过,还没等踏进屋内,我就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血腥味。”
“直到后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自杀。”
陆鹤南是在极度清醒的状况下,用壁纸刀划破了自己的手腕。他做得如此万无一失,甚至想到要将手机关机、提前更换房门密码、锁紧卫生间的房门。每一个环节他都思虑周全,以免有人破门而入,打扰到这份从容与慷慨。
梁眷静默地听着,指甲狠狠嵌在掌心里,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连抽泣的声音都很微弱,被泪水打湿的脸也被她倔强的扭过去,隐匿在晦暗的阴影中。
“血腥味是从卫生间传来,水龙头哗哗作响,血与水交融在一起,溢出浴缸,流到卫生间瓷砖上,又顺着紧闭的门缝流淌到客厅,放眼望去,视线之内都是骇人的浅红色。”陆雁南仿佛劫后余生般顿了顿,她看向梁眷,试图微笑,唇角去控制不住地发抖。
“眷眷,你知道吗?抢救室的医生说,我们只早到了一步。”
早到一步是什么意思?
——但凡陆雁南接到林应森的电话后,有一瞬间的迟疑,亦或是那日路况不好,又或是运气不佳多等了一个红灯,再或者上楼的时候脚步踉跄慢了半拍……那么今日陪在梁眷身边的,就不是一个活生生、有温度的人,而是一块冰冷又沉默的墓碑。
听到这,梁眷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双手紧紧捂住苍白的脸,俯下身,趴在膝头,呜咽一声哭出声来。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眷的声音缥缈又颤抖,她断断续续、来来回回,夹在在眼泪之间的只有这一句话。
再后来,迎着冬日阳光从医院大门走出的陆鹤南依旧是孑然一身,苍白羸弱,泛着青色的左手手腕上就此留下一道狰狞的伤疤。
在医院陪护的陆雁南觉得那道疤碍眼到令人心痛,她那时便想联系整形修复科医生,可陆鹤南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他眉眼弯弯地看向陆雁南,单薄的身子落拓地陷在沙发里,薄唇一张一合,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说:“姐,住院的那几天,在你们都没注意到的时候,我握着水果刀,刀刃抵在纱布上,我不过微微一用力,纱布便被割破了。刀刃贴在崩裂开的伤口上,很凉却并不疼,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清醒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已经死过一次的我站在河对岸,向我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缕灵魂招手,我受了他的蛊惑,也想要到对岸去看一看。可直至我走进冰凉的河水里,河水漫过膝盖,我突然记起你前几天跟我说过的话,才恍然想起自己并不与他一路。”
——“我是有遗憾的,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还没将梁眷找回来。”
自那以后,陆雁南再也没提过修复伤疤的事,而陆鹤南的家里、中晟的办公室里再也没出现过任何一个锋利的、可以作为自我了断凶器的物品,哪怕是一把钢尺。
梁眷微微扬起头,止住眼泪,又抬手抹掉悬在眼睫上的泪珠,强颜欢笑地问:“你当时跟他说了什么话?”
陆雁南静静地望向她,莞尔一笑。
“我说,这一年多以来,真是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陆家也已经在逆境中东山再起了,大伯如若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到欣慰。你对得起陆家的每一个人,是陆家对不起你。如若你真的想清楚了,觉得此生真的没有什么遗憾,你想走,想解脱,姐姐一定不拦你。”
这番将心比心、任其自由来去的话,是钟霁教她的。因为眼神毒辣的心理医生一眼便能看出陆鹤南心里还有心绪难平的往事,那是能将他强留于世的最后羁绊。
再后来,钟霁作为心理医生强势介入陆鹤南的病情,陆雁南暂时接管中晟,对外只宣称陆鹤南是去欧洲考察合作项目。只有极少数、极亲密的几个人知道,精神涣散的陆鹤南不过是躺在壹号公馆中静养两个月。
又是一年春天,又是一朝春暖花开。
周岸回到陆雁南身边,孤苦无依的陆琛也有了蒋昭宁作伴,任时宁和莫娟也终于走到一起,褚恒与家里安排的那位未婚妻也打得火热……身边的家人、朋友都陆陆续续、磕磕绊绊地交上一张几近完美的人生答卷,唯有陆鹤南——
唯有他,还停留在与梁眷分别的那年冬天。
梁眷紧紧攥着衣角,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她不敢掉以轻心,也不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因为她不确定,也不知道,现在这看似平静的一切是真的尘埃落定了吗?
“那现在呢?”梁眷转过脸来,平静的目光直视无碍地落在陆雁南的脸上,“他这次回京州又是为了什么?”
陆雁南愣了几秒,没想到梁眷会问的这么直接。她屏住呼吸思考,不曾想思绪却掉进梁眷坚定又温柔的眼神中。
那双被无助泪水洗刷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很平静也很倔强,眨也不眨,有着一股足以接受一切结局的勇气,仿佛是在说:
——“没关系,无论他破碎成什么样子,我都会一片一片温柔地将他重新拼起,哪怕面目全非,哪怕支离破碎,我也依旧爱他,一如既往。”
陆雁南垂下眼,眼神闪躲着,口吻有些许抱歉:“坦白说,我也不知道钟霁的最新治疗方案是什么,我有去问过,但他们两个什么都没说。”
梁眷点点头,长提一口气,毫无波澜地嗓音精准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他现在状况好吗?”
每天隔着摄像头短暂见面,她根本无从判断他的喜怒、他的状态。她只能依稀从那双疲惫倦怠的桃花眼中,捕捉到越来越稀薄的情愫——他很想她。
既然舍不得,为什么要离开她的身边?
“不太好,真的不太好。”陆雁南摇摇头,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
这个强逼着自己平静了一整晚的女人,终于在此刻暴露出些许脆弱的情绪。
“我那天去壹号公馆看望他,发现他的胳膊上又多了几道伤疤,看样子,应该是最近才留下的……但是我不明白,不明白他为什么……为什么又有了自残的倾向?”
梁眷怔愣住,那种失控感又占据全身,她失去所有判断力,只条件反射地推开车门,另一只手拿出手机,下意识地去查看最近一班飞往京州的机票。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她只知道她应该回到他的身边去。
陆雁南醒过神来,拽住梁眷的手腕,止住她毫无章法的动作。
她清了清嗓子,委婉提醒:“眷眷,今天是你的生日。”
所以呢?梁眷眨了眨眼,眼底依旧是一片迷茫,冷风灌进车内,她几乎要与带着寒意的白雾融为一体。
露天停车场里停了很多车,这里相较于人来人往的江边要清净不少。不少拖家带口的夫妻俩为保安全,都将车停在车里,陪着孩子与老人,静待一场绚丽花开。
“妈妈,烟火表演怎么还不开始啊?”有一个小姑娘坐在妈妈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伸出车窗外,对着黑漆漆的天空打了一个哈欠。
女人温柔地抚了抚女儿的头顶,耐着性子解释:“因为公告上说是夜间十一点二十九分才开始呀。”
“为什么非要是十一点二十九分呢?为什么不能是十一点半,或者是十点半呢?”
“因为……”女人犯了难,顿了数秒,想到今天的日期,猛然间找到关窍,“因为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九号,所以在十一点二十九分点燃烟花才会更有意义吧?”
小姑娘皱了皱眉,还欲再问,却被匆匆赶回的爸爸吸引住了目光。
男人手里抱着一个透明精致的瓶子,一朵红色玫瑰被静静封印在冰块中,明明是在冬日里,却还保持着娇艳欲滴的模样。
“哪里来的玫瑰啊?你又乱花钱?”女人眸光亮了一瞬,语气虽是嗔怪,笑纹却明晃晃地堆砌在眼角。
“哪有?”笨嘴拙舌的男人忙解释,“是江边免费发放的,只要在他们那个纸板上写下一句祝福就好。”
女人抱着冰封玫瑰爱不释手,随口问:“什么祝福?”
听到这,泪水夺眶而出,梁眷抬手抹了抹眼泪,她没有时间、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下一秒,她挣脱陆雁南的束缚,跳下车,逆着风,跌跌撞撞地顺着来时的原路跑回去。
陆雁南说得对,今天是她的生日,他合该出现在有她的那座城市。
梁眷跑得飞快,一路上撞了不少人,同许多人说了抱歉。
但今日驻足在江边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收获玫瑰与烟花的喜悦当中,无人会怪罪这个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的女人。
江边的步行道这么长,人这么多,他会在哪?梁眷跑累了,站在原地,迷失了方向。
负责发放玫瑰的工作人员注意到梁眷的异样,犹疑着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只晶莹剔透的冰封玫瑰。
“请问你需要玫瑰花吗?只要在我们的留言板上写下一句祝福就好。”
梁眷眨了眨泪眼朦胧的眼睛,声音沙哑地问:“什么祝福?”
工作人员指了指身后巨大的留言板,上面密密麻麻贴了成千上万张红色的贴纸,一张挨着一张,一张叠着一张,像是一副由万民共同谱写的婚书。
“就写上一句——谨祝梁陆,永结百岁之好。”
年少无知的热恋期,梁眷曾提过一个不知轻重的任性要求。
然而男人待她如珠似宝,竟真把她的那句戏言放到了心上。
【二十八岁,玫瑰花香四溢的北城冬季,盛大烟火落幕的那一秒,如果你还爱我,请记得向我求婚,许诺余生。】
许诺余生,永结百岁之好。
站在留言板前,梁眷对着络绎不绝前来留下祝福的陌生人们又哭又笑,她没去接玫瑰花,只颤着手指拨通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很快,那边的声音有些许僵硬和不自在,像是大梦初醒。
“眷眷?”陆鹤南问得很迟疑。
略掉无用的开场白,梁眷径直问:“你在哪?”
那边没有说话,在呼吸交融的沉默中,听筒内的杂音和身边的杂音渐渐重叠,梁眷凝神去听,又对着周身环视了一圈,而后蓦然转过身,朝着岸边快步走去。
谢斯珏领到玫瑰已是半个小时之后,他按着分别前与梁眷约定的位置去找,却不见她的人影,拨打电话也一直是占线状态。
云层密布,沉闷压抑的漆黑夜空倏地飘下几朵雪花,轻飘飘、极不起眼的纯白降落人间,像羽毛。
谢斯珏一边继续拨打梁眷的电话,一边顺着人流方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迷茫的视线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徘徊,企图找到一丝一毫梁眷的踪迹。
忽然他顿住脚步,捧着玫瑰的手不自觉的一颤,杂乱的思绪也被凛冽的寒风冻住。
这里是北城,他怎么会看见陆鹤南的身影?
谢斯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探究的视线在陆鹤南身侧反复流连。湿滑的青石板路上,熙熙攘攘,却无人与他为伴。他停留在那里,任由风雪无情地落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只摇摇欲坠、形单影只的风筝。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是等待烟火,还是等待一个正向他奔赴而来的人?
烟火骤然腾空绽放的瞬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个身影极似梁眷的女人,也猝不及防地闯入谢斯珏的视野。
那个女人的脚步很急切,肩膀擦过人潮,迎着漫天飞雪,以盛大烟火为幕,不顾一切地扑进陆鹤南的怀里。硕大的口罩将她的脸颊捂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双潋滟着湿意的眼睛,像秋日余晖下,波光粼粼的江面,楚楚可怜。
至于眼尾处那抹缱绻动人的红,不知道是情动的证据,还是风动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