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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雪落

十一点二十九分, 北城江水两侧的烟花准时绽放,五彩斑斓的浪漫在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拉开序幕。

所有人都在仰首驻足、拍照、惊叹。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在静止的人群中,还有一个带着口罩的女人, 越过步行道,穿过人流,以一种不顾一切的狠决姿态扑到一个男人的怀里。

她带着满腹委屈,湿漉漉的眼睛睁得很圆, 似是在抱怨这场久别重逢为何要来得这么迟。

眼角余光注意到远处有一道靓丽又熟悉的人影朝自己奔来时,受药物控制, 神经麻木到几近迟钝的陆鹤南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习惯性地张开双臂, 屏住呼吸,脑海中一片空白,是刻在灵魂深处的肌肉记忆让他稳稳地再次接住他的全世界。

熟悉又陌生的紧实感让陆鹤南不知所措,他怔愣了数秒,失焦的瞳孔渐渐恢复清明,像是被人用力从一片死寂的无人之境中,重新拉拽到这个有光有声的人间。

“眷眷?”他轻眨了一下眼睛, 不可置信。

梁眷吸了吸鼻子, 苍白的脸深深埋在陆鹤南怀里。她平复了一下情绪, 又平复了一下呼吸, 再抬起脸时眉眼带笑, 好似无事发生。

本来也无事发生的, 不是吗?

陆鹤南紧抿着唇, 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判断梁眷脸上细微的表情——

她亮晶晶的眼底有没有恐惧?温软的嗓音中有没有怜悯?环在他腰间的那双手有没有刹那的迟疑?

视线被光亮迷蒙住, 感官都游离在思绪之外,他看不穿, 偏偏内心却在此时焦躁起来。她都知道了对吗?不然为什么会恰到好处的出现在这里。

“眷眷,我……”

在烟花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陆鹤南的声音显得越□□缈,他试图解释,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逼退泪意,梁眷慢慢从陆鹤南的怀中抽离出来,隔着厚重的衣服,被冻到发麻的指尖没能及时注意到陆鹤南僵硬的脊背,有一瞬间异样的绷紧。

而他一直插在外套口袋中,紧握着丝绒盒子的那只手也慢慢泄力,像是放任自己手中紧握的一切,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流失。

所以,她知道了他所隐瞒的一切,厌倦了这样的他、也惧怕满是变数的未来。今天追过来,令人欣喜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是为了与他道别……

“你的手好凉,是太冷了吗?”梁眷拧着眉,握了握陆鹤南颤抖到近乎失温的手。

而后不由分说地摘下自己的围巾,踮起脚,将这份带着她体温的温热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陆鹤南的脖颈上。

梁眷抬眼望向陆鹤南,手指停留在他的衣襟上,语气轻柔,如同对梦境诉说。

“我什么都不问,你也什么都不要说,我们先看烟花好吗?”

这是他送给她的烟花,是八年前承诺的兑现。

二十分钟的烟火表演已经在彼此静默的对望中错过了五分钟,就像是人生短短几十载,他们已经阴差阳错的错过了五年,往后的岁月,合该加倍努力的拥抱幸福。

陆鹤南听后几不可察地点点头,别过脸,仰着脖子,任由冷风顺着缝隙灌进胸膛,也不敢让自己酸涩的鼻息沾染她的围巾丝毫。

他不该再让她与自己有一丁点的瓜葛。

雪势渐大,雪幕下的烟花更加朦胧,错落有致的光亮映在冻结成冰的江水上,仿若构成天地一色的浪漫景致。

梁眷挽着陆鹤南的胳膊,明亮的眼睛泛着点点湿润。他们混迹在人头攒动的人群中,褪去所有外在的名与利,也不过是平凡又渺小的一簇。

二十分钟的烟火表演转瞬即逝,梁眷不敢眨眼,唯恐错过一帧一秒。她代替二十岁的梁眷看得入迷,以至于不知道站在她身侧的陆鹤南是那样贪恋、专注地望着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缓。

她将眼前这场烟花视为新生,他却将这最后一眼视为谢幕。

终于,天边的最后一抹亮色顺着弧线落进江面,硫磺味的硝烟被若有若无的玫瑰花香掩盖,定格在江岸的人们也慢慢从这场奢侈的虚妄中抽离,所有人都在一道又一道复杂的唏嘘声中,重新步入琐碎的现实。

没有人能永远活在完美无缺的幻境里,大梦一场,回过神来,我们都要牢牢牵着身侧人的手,相伴走过山一重水一重的岁月经年。

万籁俱寂,梁眷转过身,阅过世间繁华的一双眼,现下却险些盛不下爱人紧蹙的眉骨。

“烟花已经放完了,然后呢?”她垂着眼睫,勾了勾陆鹤南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撒娇。

然后?是要道别吗?

心里钝痛蔓延,陆鹤南呼吸蓦然止住,那种压抑不住的失控感不知道是长久以来的病理作用,还是短暂数秒的情绪使然。

陆鹤南梗着脖子,望着梁眷澄澈干净的眸子,忽然有了几分释然。

静默半晌,他自降身份,宁肯被贴上卑鄙无耻的小人标签,也要绞尽脑汁的拖延时间。

既然你早晚都是要走的,不如晚一点,再晚一点……

自以为想得通透的陆鹤南,顾左右而言他,吞吞吐吐半天,最后低声说上一句:“生日快乐。”

“谢谢。”梁眷笑了一下,点点头,被冷风吹到泛红的眼睛仍闪烁着雀跃的光,她追问,“还有呢?”

“我不知道。”陆鹤南摇头,别开眼,又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你想要什么?”

他将主动权交还于她。

梁眷心里静了几秒,勾着陆鹤南的手慢慢下移,改为更紧密、更暧昧的十指相扣。

她回身望向已经散去的人潮,对着漆黑的夜空突兀感慨:“今天的烟火表演很漂亮,二十分钟的纸醉金迷,应该需要很多钱吧?”

不谙世事的天真语气,好似就是漫无目的的一场闲聊。

这话题转变得猝不及防,陆鹤南愣了一下,与梁眷十指相牵的那只手丝毫不敢用力,只虚虚地垂在腿边,任由梁眷牵着。

他抬眼,答得轻描淡写:“我掏得起。”

梁眷歪了歪脑袋,上前一步,鞋尖顶着陆鹤南的鞋尖,不依不饶地追问:“应该还需要跑上跑下办很多批文。”

这距离实在太近了,呼吸交融,温软就在鼻息之下,陆鹤南心脏漏跳一拍,缓过心里的那数秒钝痛后,他哑着嗓子答。

“我办得到。”

梁眷放下心来,眉眼重新漾起笑意,翘起唇角,仗着那份不用多加确定就已知存在的爱意,任性提要求。

“既然这样的话,以后每年我过生日这一天,你都在北城为我放一次烟花好吗?”

陆鹤南失笑一声,唇边带着无尽蔓延的苦意,他克制着声音里的艰涩,很语重心长地与梁眷讲道理。

“眷眷,你这个要求,真的有些过分。”

分开之后,每年都在前女友生日这天点燃一场价值不菲的烟花。做什么?让北城人民与他一起铭记这份在若干年前就已随江水而逝的爱情吗?

他此生的爱情会在今夜结束,那她未来的先生呢?这二十分钟轰轰烈烈的绚烂,会不会成为她未来婚姻生活中的一根隐刺?

“哪里过分?”梁眷抿了抿唇,圆圆的一双眼尽是委屈。

这个男人真的好呆啊!

马上就要求婚了,竟然不懂得事先哄她开心,提前说点软话。她知道每年都在江边放烟花这个要求或许会有点无理,但他不会先敷衍着答应下来嘛?他不能仗着她爱他,就笃定她一定会眼都不眨地接受他的求婚。

陆鹤南抬手抚了抚梁眷飘落在脸颊两侧的碎发,心脏皱缩,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微弱。

“眷眷,这样不好,他会介意的。”

在爱人这件事上,陆鹤南想,应该没有人会比他更大度、更慷慨。毕竟,谁又能像他这般设身处地的替后来者思虑周全?

强劲的寒风从两人相对而视的缝隙中掠过,梁眷眼神迷离着,她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

她轻笑一声,故作狠心地甩开陆鹤南的手,再后退一步,眯着眼睛,摆出上位者的姿态,好以整暇地问:“他是谁?”

梁眷发誓,但凡陆鹤南接下来的回答有一个字说得让她不满意,她一定转身就走,一定要让他不留余地、尽心竭力地哄上半个月,她才能勉为其难地带上他为她准备的求婚戒指。

陆鹤南定定地看着梁眷,被她舍弃的那只手悬停在风中,喉结滚了又滚,他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干涩到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临近零点,江边蜂拥的人潮已经渐渐稀薄,雪越下越大,梁眷抬眼看着,看着洁白无瑕的雪花一片一片跌落在陆鹤南的头顶,像岁月流逝的伤感痕迹。

雪落满头,好似白首,这便是他年迈老去的样子吗?

梁眷勾起唇角很轻浅地笑了一下,二十八岁的她,在舍掉小女孩的那些任性娇纵之后,焦躁不安的心也蓦然安定下来。

对不起,是她被陆鹤南无尺度的宠爱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竟忘记了——

她的爱人,是一位饱受精神折磨,却仍旧尽力给予她圆满爱情的病人。相比于过分平淡的曾经,现在的他需要更多的爱、更多的耐心、和更多的体谅。

没关系,这些她都能给。往后的日子里,她也可以试着,多宠一宠他。

梁眷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伸出胳膊重新拉起陆鹤南的手,察觉到他的抗拒和闪躲,她加重了力道,不容他挣脱。

“刚才在来找你的路上,我看见了一个硕大的留言板,上面的红色贴纸每一张都很漂亮精致,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我都要疑心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误闯别人的婚礼了。”

说到这,梁眷顿了顿,她垂着眼,一根一根仔细又缓慢地摩挲陆鹤南的手指,直到那片冰凉重新沾染上她的温热,烙有她的印迹,完完全全属于她,她才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后来工作人员跟我说,只要我在留言板上,为他们留下一句祝福,他们就可以送给我一只冰封玫瑰,当做伴手礼。”

陆鹤南用力吞咽了一下,他找回自己的嗓音,只是无端发紧:“眷眷……”

“你知道他们要我留下什么祝福吗?”梁眷抬起眼,明亮的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陆鹤南越发苍白的脸上。

“什么祝福?”陆鹤南不敢和梁眷对视,他找不到话,只能顺着她的话茬,明知故问。

梁眷再次紧握住陆鹤南的手,迫使他抬眼与她对视。而后一字一顿,很温柔很坚定地开口,像是置身于庄重肃穆的婚礼现场,在八方来宾的见证下,诉说婚礼誓词。

——“谨祝梁陆,永结百岁之好。”

将图百岁之好,非仅邀一夕之欢,这是他对这段爱情,对往后余生的全部期许。

“你刚刚说——这样不好,他会介意的。”梁眷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问话时冷硬直接的态度,近乎无情。

“他是谁?另一个姓陆的男人?与我永结百岁之好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不……不是这样的。”

梁眷问得太过猝不及防,陆鹤南下意识就想否认。

“那是怎样的?”梁眷继续追问,她正视陆鹤南眼中的挣扎,避也不避,让他所有的不安都在她的安抚下一点一点平息。

陆鹤南肩膀颤了颤,满身的颓败与寂寥,不知是冰雪覆盖的缘故,还是缘于他灵魂一缕在风雪中的短暂迷失。

良久,他平静下来,认清现实后,他的情绪与嗓音与淹没入海的心一同归于死寂。

“眷眷,或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有抑郁症,很严重的那一种。”

他今天之所以能无事一身轻、抱着为一切做了断的决心来到北城,是因为在昨天,钟霁宣告——他的脱敏治疗彻底失败。

这也便意味着,他的抑郁症以后能否治愈,将彻底成为沦为未知数。

梁眷拧着眉,淡漠地扬了扬指尖,止住他的话:“我说过了,我今天什么都不问,你也什么都不要说。”

“为什么不问?为什么不说?”陆鹤南无奈地叹了口气,“眷眷,你年纪小,未来的有些事,根本就不像是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我年纪小?”梁眷哼笑一声,夹杂着冰雪的眼睫不断轻颤,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敛去。

“二十岁的我站在二十四岁的你面前,或许天真烂漫,你习惯性地将我护在身后。但是陆鹤南,我如今已经二十八岁了,在人生经历上,大概可以和三十二岁的你势均力敌吧?”

眼泪落下来,梁眷却顾不上去擦,她哽咽着:“你不能这么武断,这么自私,单凭年纪就否定我爱你的决心与勇气。”

陆鹤南闭了闭眼,将梁眷的委屈隔绝在视线之外,他冷硬到无动于衷的心,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抑郁症只有临床治愈,谁都不能保证日后再也不复发。更何况我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你还记得我大伯吗?他就是死于心脏病突发。”

“所以呢?”眼泪凝固在脸上,险些留下冰痕,梁眷睁大眼睛,反问的很平静。

“你是想说,你不能保证永远陪着我?你怕我有一天会像你大伯母那样,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苟活于世,此后残生靠回忆度日?可那又怎样?她后悔吗?”

黎萍不后悔,可正是因为黎萍的这句不后悔,才让善于将心比心的陆鹤南感到胆怯。

不后悔却也不圆满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陆鹤南想不出,可他知道,他不愿让梁眷过这样的生活。

“陆鹤南,我们已经分开过五年的时间了,那五年的日日夜夜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根本不敢回想。”

止不住的泪水迷蒙住清明的视线,梁眷带着哭腔的声音越说越低,以至于说到最后,她近乎自说自话。

“我求你,别再让我去过那样的日子。”

“眷眷……”陆鹤南低声唤她,艰涩的双眼中闪过几分挣扎。

“你担心不能陪我走到白头,没关系,我不遗憾的。”梁眷抬手擦了擦眼泪,望着陆鹤南破涕为笑,“因为我已经看到过你满头白发的样子了。”

雪落满头,便是白首,谁又能说这不是白首?

从前年少无知,不经世事,只当同淋雪、共白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

直至自认坚不可摧的少年心性,在这苦难与幸福来回交织的人生海海中磨平棱角,他们才堪堪明白,这样的短暂的终场谢幕,已是难得,已是天赐。

陆鹤南轻笑一声,微微扬起脸时,紧闭的双眼终于滚下两行释然的热泪。

就这样吧,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下去吧,就算是深渊又怎样呢?

或许深渊之后,还另有一片天地。

“戒指呢?”梁眷问得很笃定,眼泪在寒风中风干,她的目光越过风雪与陆鹤南交汇在一处,让冰凉的晶莹也染上缱绻暧昧的温热气息。

“你别告诉我,你没准备。”

指针划过零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在白雪茫茫的世界中,在烟火落幕的寂夜之下,一个已在寒夜中站到僵硬的男人缓缓单膝下跪,温热的掌心中间托着一个同样温热的丝绒盒子。

他在静静等待命运的二次审判。

钻戒在纷纷飘雪中散发出细碎动人的光,朵朵晶莹剔透的雪花不知轻重地落在上面,不知是点缀,还是衬托。

“梁眷。”

陆鹤南很郑重地唤了一声,梁眷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任由自己哭到红肿酸涩的眼睛,长久地停留在他因紧张而苍白颤抖的脸上。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尽头是哪一天,也不知道究竟能陪你走到人生的何种阶段,更不知道离开人世的瞬间是否出于自愿。但我想请你永远记得,无论生命长短,无论结局如何,我一定是始终如一地爱你,直至阖眼的那一秒,我也一定是带着爱你的心离开人世间。”

陆鹤南停顿几秒,注视着梁眷的双眼,再深呼吸一口气,任心跳平复,任呼吸绵长,任泪意止住。

“所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嫁给这样一个一无是处,一身伤病,连陪伴都不敢加以任何期限的我。在万瓣落雪的见证下,在玫瑰花香四溢的北城冬季,与我永结百岁之好。

梁眷狼狈地呜咽一声,俯下身去,跪在在天地一色的雪白中,与陆鹤南放肆相拥。

“我愿意。”

第172章 雪落

在许多媒体采访中, 很多演员、编剧亦或是导演,在面对娱记的时候,时常会被问到一个惯用问题。

——“在你看来, 圈子里的众多文娱工作者,谁是最敬业的?”

与梁眷合作过的人,大多都会微微一笑,而后由衷地说出她的名字。

至于那些还没来得及与梁眷合作过的人, 也会有大半腼腆又扭捏地道上一句:“大家都说,梁眷导演在工作上很拼命。”

然而眼下, 这个自入行就享有“敬业”盛名的人, 迎来了职业生涯中第一次迟到。

“我说你这是什么情况,整整迟到了二十分钟,我就说不要回观江……”

佟昕然紧拧着眉,接过梁眷手中的大包小裹,站在片场门口压低声音,正喋喋不休、耳提面命地‘教训’时,眼角余光蓦然瞥见门框外一道颀长又清瘦的影子。

她条件反射地噤了声, 整个人进入防备状态, 面无表情地抬眼去看。

“佟小姐, 好久不见。”陆鹤南对着佟昕然微微颔首, 出于礼貌, 他勾起唇角, 很轻浅地笑了一下, 举手投足间一股子淡然从容。

佟昕然僵硬地点点头,微末的声音从嗓子眼里发出, 让人不由得疑心,那是不是一道不待见陆鹤南的冷哼。

片场围观的闲杂人等实在太多, 佟昕然理智尚存,她顾及梁眷的名声,不好当众发作。犹豫半天,只好委屈自己压下心中火气,紧贴着梁眷的耳朵,咬牙切齿的低语。

“梁眷,你可真是出息了!我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会迟到这么久,原来是因为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了啊?”

“我没有……”梁眷脚步踉跄了一下,压在口罩后的脸颊上也蔓延一丝可疑的绯红。

可惜这句解释实在太苍白,佟昕然甩来一句眼刀,明显是不相信的架势。

梁眷默默叹了口气,她该怎么向佟昕然证明,昨夜她和陆鹤南真的一点荒唐事都没做。

求婚之后,叠满一身风霜的他们跪坐在雪地里,像初涉情场的少男少女般,又哭又笑拥抱了好久。而后迎着漫天风雪,一路牵手并肩,从江边一步一步走回到观江府。

到了家已是后半夜,梁眷想给,陆鹤南却没要。

他落拓地倚在卧室门边,上一秒才夹过香烟的手,下一秒便轻轻抚摸着梁眷的耳垂。直至掌下的人因情动而战栗,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来,眯着眼睛望向指针已经指向两点的钟表,无奈的语气好似扼腕惋惜。

“眷眷,时间好像不太够了。”

“怎么会?”梁眷靠在陆鹤南身上,眼神迷蒙着,湿发半干悬着水珠,打湿锁骨,身上还带着刚出浴时的热气。

这画面实在勾人,陆鹤南屈指挑起梁眷的下巴,俯身轻轻吻了上去。听着梁眷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局促,他得逞似的扬了扬眉,夹杂着欲望的深色眼眸静静看她数秒。

修长的手指缠绕着梁眷的浴袍腰带,薄唇仍与她贴着,唇角扬起,声音喑哑,好以整暇地与她有商有量:“明天可以向剧组请假吗?”

梁眷一瞬间清醒过来,一手推开陆鹤南,一手笼住自己松散的浴袍,而后红着脸转身,头也不回地回到卧室,全身僵硬地背对着陆鹤南躺下。

陆鹤南勾了勾唇,忍住笑,胸腔抑制不住的震颤,而后倚在门框上放肆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梁眷顿时恼了,气急败坏地质问一句,随手丢了个枕头过去,又飞速躺下,不敢和陆鹤南对视一秒。

再多一秒,她就要露怯,就要妥协,她会忍不住遐想——明天和剧组请假,会不会太胡闹,太荒唐?

枕头精准砸在陆鹤南的脸上,扑面而来的香甜气息与梁眷发尾的味道如出一辙。

他抱着枕头深深嗅了一阵,笑声虽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却更甚。他能笑什么?不过是笑梁眷的外强中干,明知撩不得,却硬要撩,是个一戳即破的纸老虎。

梁眷面向窗户侧躺着,月光映在她红润的脸上,眼睛虽紧闭,长长的睫毛却不安地乱颤。

她捏着被角,屏住呼吸,除却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外,她还听见陆鹤南抬腿走进屋内的轻微脚步声、听见他将落单的枕头重新归位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听见腰带摩擦,浴袍落地的声音……

而后床垫下沉,周身闷热,空气也变得稀薄,应该是他撑着胳膊,隔着些许距离,覆在她的身上。

梁眷没睁眼,只凭过往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记忆,就能清晰明了地想象出陆鹤南现下每一帧、每一秒,慢条斯理到好似心不在焉的动作。

陆鹤南散漫地垂着眼,目光将梁眷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扯走她手中已经被揉搓到起皱的被子,最后大发慈悲地换了自己的手指给她把玩。

“为什么要把我的枕头丢出来?刚答应了我的求婚,就要罚我睡沙发啊?”

这声质问太温柔,梁眷的掌心立时潮了,攥着陆鹤南的手指一动不敢动,难为情的睁开眼,半咬着唇,苍白解释:“我没有……”

陆鹤南不听梁眷的辩解,玩味地挑眉,哀怨地叹了口气:“我的老婆也实在是太凶悍了,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说谁凶悍呢?”梁眷不甘示弱地回怼,因为不占理,所以音量很低。

她是个傻的,对峙的重点全然落在凶悍二字上,丝毫没意识到陆鹤南话语中称谓的变化。那个称呼,自他口中说出来,自然到仿佛浑然天成。

“说我老婆。”

陆鹤南眼睛眨也不眨,他答得很快,尾音缱绻却也很郑重,那份恰到好处的妥帖,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慢待。

梁眷愣了一下,心跳再次紊乱起来,羞涩来得后知后觉,她扭过脸,甩开陆鹤南的手,碎发挡住弯起的唇角,和暴露心事的一片绯红。

“谁是你老婆?”她这会想到矜持了,女孩子天性使然,下意识便扭扭捏捏地嘴硬。

陆鹤南失笑一声,俯身凑得更近了些,而后牵起梁眷的左手,粗粝的指腹停留在她的无名指上细细摩挲。

“我的钻戒你都收下了,还想不认账?”

梁眷心里一阵发紧,双眉难耐地紧蹙着,仰面迎上他的唇。

细密的吻自唇角下移,接连落至脖颈上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绷紧脚尖,藏在被子底下的身子也蜷缩成一团,尺度掌握在刚好可以不留缝隙地嵌入他的怀中。

窗外狂风暴雪久久不肯停歇,窗内的避风港里躺着紧密相拥的二人,一夜好眠。

旖旎的思绪渐渐回笼,越过佟昕然的肩膀,梁眷故作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一眼陆鹤南,而后心虚地清了清嗓子。

“好吧,我承认昨天晚上的确发生了很多事。”

“那你就长话短说。”佟昕然横她一眼,依旧没好气。

梁眷犹疑地眨眨眼,意思是你确定?

佟昕然抱臂站在原地,微眯的眼睛已是不悦至极。

“他昨天跟我求婚了。”梁眷伸出一直揣在外套口袋里,掩人耳目的左手,扬了扬无名指上的钻戒,满眼幸福又笃定。

——“我答应了。”

佟昕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眷手上的钻戒,宕机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听梁眷满面笑容地同大家吆喝。

“对不起各位,今天迟到是我的问题,我请大家吃早茶赔罪,一会中场休息可以去昕然那里领!”

话音刚落,佟昕然便回过神来,中气十足的大喊:“午晚饭梁导今天也包了!”

而后在众人的瞠目结舌中,冲制片助理梦梦微抬下巴:“梦梦,去北城最好的餐厅,给大家点最贵的菜,然后拿着账单找那位陆先生报账。”

陆先生是谁?梦梦呆滞住,一双眼睛朝着同样迷茫的众人来来回回的打量,唯独不敢落在那位一身矜贵的正主身上。

先斩后奏地指挥完这一切,佟昕然方觉的出了一口恶气,踩着高跟鞋恶狠狠地转身,对着身后的陆鹤南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问题吧,陆先生?”

陆鹤南没说话,隔着错综复杂的视线,他先是安抚性的朝梁眷微笑了一下,而后才将目光对准佟昕然,大度且绅士地摊了下手,意思是——“女士,请随意”。

一连两顿五星级餐厅标准的饭食滚进肚子里,导演迟到二十分钟所带来的片场怨气,早已在一声又一声饱嗝中淹没入尘埃。

只除却佟昕然。

导演组棚下,她与陆鹤南并排坐着,没话找话,话题兜兜转转只能回到梁眷身上。

“听眷眷说,你和她求婚了?”

“是。”陆鹤南撩了下眼皮,眸光流转不过一瞬,就又重新落回到片场中那个稍显局促的女人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梁眷在《秋去春来》这个剧组里很紧绷,待人接物远没有在《在初雪来临之前》那么松弛。

说的严重点,她好像并不快乐。

为什么会这样?是对拍电影感到厌倦了?可她不是一个没有恒心的人。

“这个剧组里,好像没有几个熟人?”陆鹤南环视一圈,蹙起眉,精准又直接地发问。

佟昕怔愣了一下,叹气声很轻微,她知道梁眷不想让陆鹤南掺和她事业上的事,所以当下就想用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

“制作组都是资方配好的,梁眷的那套班底,这次没跟进来。”

“为什么?”陆鹤南不好敷衍,眉头拧得更紧。

佟昕然讪笑两声,用伸懒腰来掩饰语言上的闪躲:“人微言轻呗。”

也怪她粗心,消息渠道闭塞,竟也是前两天才刚刚知道,其他拍摄单元的导演倪山青和张伦为什么对梁眷有那么大的意见。

倪山青和张伦是一个派系的,两个人按辈分上算是师兄弟关系,与《秋去春来》的最大出品方关系比较密切。

梁眷眼下占着的这个导演席位,既受多方因素考量,也受各路资方博弈,在开机前一直悬而未决。

而倪山青一直有意让那位给自己生了一双儿女的女学生入局,就此分上一杯羹。为此他和张伦跑上跑下做了不少努力,谁知最后这个位置竟是由上面直接拍板,越过一众考察人选,不由分说地指给了梁眷。

倪山青和张伦起初摸不清梁眷的路数和背后的人脉,投鼠忌器,对她还算和蔼。直到开机宴上看见梁眷坐在最末端,与一众大佬相见不相识,他们才慢半拍地意识到——梁眷走到今天全凭丁点幸运,根本无人倾尽所有的为她站台。

没有了顾忌,慢刀子割肉的言语报复也自此而来。

佟昕然的话点到为止,眼明心静,经历过更多起起伏伏的陆鹤南却是在顷刻间明白了。

他眉头未松,心里虽焦躁,但并未产生火气。

三十二岁,不该再是怒发冲冠为红颜的年纪了,名利场上的人情世故,他懂得,梁眷走到今天也懂得,不然就不会一忍再忍,忍到今天。

他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为她出头,此后娱乐圈里无论是什么样的资本,见到她都要毕恭毕敬地给她让路,可再之后呢?

她日后所取得的成就与奖项,究竟是人情往来下的内幕,还是她凭借自己的真才实学赢得的嘉奖?

没有人能说得清。

梁眷是陆鹤南的妻子,但在此之前,她该先是梁眷。业内的人可以对她俯首,但令他们心甘情愿称臣的,不该是他立于她身后的影子。

陆鹤南拎得清重点,所以当下便也沉得住气。

提早结束拍摄的倪山青,在收工之前例行公事般走到隔壁梁眷的剧组里巡视上一圈,并美名其曰为——前辈对后辈的关心。

见到陆鹤南这张生面孔,他顿住脚步,煞有其事道:“梁导这是又在哪找了个小白脸?我记得昨天来找她的,好像还不是你吧?”

佟昕然攥紧了拳头,条件反射正欲反击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两眼身侧的陆鹤南。

他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双腿交叠,垂眸静静把玩着一只打火机。整个人看上去慵懒又百无聊赖。砂轮轻划,微弱跳跃的橘黄色火苗迸发出来,在他的虎口处徐徐燃烧,照亮了那份被妥帖藏在他漆黑眼底——不显山不漏水的怒意。

自诩冷静、拎得清的某人要坐不住了。

佟昕然莫名放下心来,她忍住笑,稳稳坐回到椅子上,望向倪山青和张伦时,满眼写着“自求多福”。

一向伶牙俐齿的佟昕然怎么会在此时噤若寒蝉?张伦心里起了疑,却也没来得及联想太多,只下意识淡笑着附和了两句倪山青的话。

陆鹤南耐着性子听他们把话说完,才纡尊降贵般开了口。

“他们是谁?”他仍旧一脸的气定神闲,连眼风都吝啬分给倪张二人,只是语调无端有些沉。

从未演过戏的佟昕然演技拙劣地惊呼一声,‘腾’地一下站起身,煞有其事地介绍起来。

“陆先生,这可是倪山青老师和张伦老师啊!难道你没听说过?他们可是眷眷的大前辈,电影界的常青树啊!”

陆鹤南哼笑一声,取了一只烟含在唇角,抬手点燃:“还真没听说过。”

“你——”受人追捧惯了的倪山青被气得噎住,瞧见陆鹤南这副混不吝的样子,一时倒也发作不出来。

倪山青长提一口气,满是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梁眷是个不懂事的,没想到看上的男人同样也是个不懂规矩的。”

陆鹤南眯了眯眼,将燃了一半的香烟从唇角移开,在一片烟雾缭绕的寂夜中,他终于抬眼与倪山青对视。

“二位说话这么不计后果,就不怕收到中晟法务部的律师函吗?”

去他妈的理智吧。

总要让他们知道,梁眷不是他们能轻易编排的人。

第173章 雪落

剧组里的人际交往关系被陆鹤南处理得不动声色, 以至于梁眷是在收工的回程路上,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在与佟昕然的微信聊天对话框里才堪堪知道事情的发生始末。

“你跟他们说那么多干嘛啊?敲打敲打他们就算了, 怎么还把中晟搬出来了?”

梁眷没有抬头,只是借着车窗,悄悄瞥了一眼陆鹤南映在车窗上的剪影。而后将手机倒扣在掌心,攥成拳紧贴在胸口。

胸腔里的心没出息地“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 她心里既有泛着酸涩的点点高兴,又有些埋怨陆鹤南的小题大做。

毕竟, 陆鹤南在外面有多低调, 梁眷是再清楚不过的。

在《初雪》剧组里,为了拉进与众人的关系,也为了给梁眷省去不必要的流言蜚语,陆鹤南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片场里,那些壮着胆子与他称兄道弟的工作人员,只猜到陆鹤南身价不菲,却愣是没将这位看上去极有亲和力的男人, 与媒体小报中杀伐果决的中晟当权者挂上钩。

哪怕是在茶水组打杂, 做事毛手毛脚, 将咖啡撒了陆鹤南一身的实习生, 都能得到他温声细语的一句“没关系, 这点小事不用在意。”

所以, 梁眷实在难以想象“仗势欺人”这个满满贬义意味的词, 有一天也会成为贴在陆鹤南身上的某个标签。

陆鹤南一手散漫地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沿上夹着烟, 听到梁眷的这句嗔怪,他没说话, 只是将烟咬在唇角,腾出一只手来,轻轻包裹住梁眷冰凉的手,要她放宽心。

梁眷回握住他,偏头望向车窗外的浮光掠影,牵起唇角,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语的无所谓样子,不知道是在安抚谁。

“这种事我之前经历过太多,像倪山青这种只会在嘴皮子上下功夫的小打小闹又算得了什么?我早都已经习惯了。”

“经历过太多?”陆鹤南蹙起眉,抓住重点,攥着梁眷的手不由得加重一瞬力道,“你还经历过什么?”

梁眷轻笑一声,身子蜷缩在副驾驶里,或许是已经确认自己得到了某份极具安全感的偏爱,她放下平日对外的戒心,回忆过往五年的不公正待遇,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如数家珍。

“刚入行的时候,没有什么名气,根本就没有人肯投资我的电影。所以我和佟昕然就舔着脸出现在一场场酒局里,在各位出品人制片人面前刷存在感。一圈酒敬下来,我俩就得在港洲的出租屋里,抱着马桶昏天黑地的吐上两天。”

“后来好不容易出名了,主动登门求合作的人也变多了,他们以为拿着钱就能换我手里对电影的话语权,换我对他们曲意逢迎、卑躬屈膝。送来的合同里夹着酒店房卡,谈合作的地点被约在酒店套房,也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环泰的老总韩世昌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对我动手动脚,我也没客气,直接泼了他一杯酒,甩了他一巴掌。”

急刹车带来的推背感很强,梁眷被迫止住话头,神情有些许的怔忪。她偏头瞥了陆鹤南一眼,看他铁青着脸,下颌线咬得那么紧,像是在努力克制着情绪,而后向右轻打方向盘,车子最终稳稳停在街边昏暗处。

梁眷眼睫颤了颤,收回视线,麻木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在白皑皑的世界里。

或许是因为记忆实在太过久远,那只躲在桌下窸窸窣窣、油腻滚烫的手拨开短裙,落在大腿内侧皮肤上,令人作呕战栗的触感,梁眷已经记不太清了。

现如今再想到这,她竟然能发自肺腑地牵起唇角,笑上一笑,为自己当时的勇敢。

“然后呢?”喉结咽动,一半面容藏匿在月光里,陆鹤南说话时的声音很沉。

胸腔憋闷,他下意识便想抬手拧松领结,可直至左手落在脖颈上,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今天出门时根本就没有打领带。

“然后?”梁眷轻轻眨了眨眼,唇角笑意加深。

“可能是那一巴掌给他打蒙了吧,你不知道他当时有多狼狈,竟然丢掉脸面与身份,当着众多出品方的面,指着鼻子骂我是婊子、是泼妇。”

“再后来与环泰的合作果然吹了,韩世昌后来还联合内地多家出品公司联合抵制我,让我处于半封杀状态,没有演员敢和我合作。我在家里闲了半年,直到佟昕然打通港洲那边的渠道与人脉,找到出品方与我合作,我才能继续从事导演这个行业。”

话音落下,梁眷说的口干舌燥,她有些难为情地吸了吸鼻子,垂着眼,不敢打量陆鹤南的脸色,只敢对着他放在她膝头的手掌发呆。

她刚刚说的这些话,怎么听起来茶味这么浓?像是在告状?

“为什么不找我?”

陆鹤南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眼神晦暗不明。他点了支烟含在唇角,侧身一错不错地盯着梁眷,吸过烟的嗓子喑哑异常。

而后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他们这么欺负你,你为什么不找我?”

梁眷不甘示弱地抬眼回望他,声音直至此刻才带了些哭腔:“那时候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要我以什么样的身份找你呢?”

“我有留给你承诺的——”掌心落在方向盘上,陆鹤南烦躁地吐了口烟圈。

“我知道。”隔着烟雾缭绕,梁眷看不清陆鹤南的面容,她打断他,破涕为笑了一声。

他有留给她承诺的,她怎么会不记得?

【日后有任何解决不了的事,无论有多棘手,无论有多难办,不用在意陆家倒台与否,只要报纸上没刊登他陆鹤南的死讯,都可以联系他的人解决。】

这句不痛不痒的承诺,算是陆鹤南留给她的免死金牌。梁眷当然知道,只要一通电话,只要寥寥数语,陆鹤南抬抬手就帮她走出当时的困境。

可她不愿意。

“在我看来,你给我的承诺只能用一次,不到生死攸关的时候,我不想麻烦你,不想用旧情来换出路,更不想让你觉得离开你之后的我,被现实折磨得如此不堪。”

我合该光风霁月的留存在你的记忆里,而不是一身狼狈的去等待你的拯救,更何况那时的你新婚燕尔,娇妻在怀,我又怎么能够确定,你会心软到愿意理会一个旧情人的死活?

梁眷一边说着,一边有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她微微扬起头,试图将眼泪倒逼回眼角,这副画面落在陆鹤南眼中,全然是一副既倔强又破碎的模样。

陆鹤南静静地听她说完,高大的身子脱力般陷在座椅里,那支夹在指尖,只得空抽了一半的香烟此时正无声燃烧着。

车窗外的世界静悄悄的,偶尔会有几辆车风驰电掣般驶过。层云笼罩,雪意来得那么突然,洁白一片接着一片落下来,仿佛飘进了陆鹤南的心里,使得那颗早就千疮万孔的心,在寂夜之中又破碎了一角。

他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话。该安慰吗?可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安慰无异于磋磨梁眷那道已经痊愈的疤。

思来想去,终是让梁眷抢了先,打破沉寂。

“好了,别这样看着我,搞得好像我很可怜一样,圈子里的女导演、女演员,有一个算一个,谁没经历过这些?我还算是比较幸运了呢,那些现如今还在底层苦苦挣扎,以为可以凭借梦想与才华就能讨生活的女人,不比我惨?”

她倒是想得开,会拿过得更不如意的人与自己相比,陆鹤南轻哼一声,紧绷的身子慢慢变得松弛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烟头捻灭,他扶起梁眷冰凉湿润的脸,用指腹擦去悬在她腮边的泪,再迫使她骄傲地抬起头,迎上自己平静又无谓的目光。

“梁眷,我没那么博爱,做不了圣人,更做不了救苦救难的救世主。所以别的女人遭受什么样的苦难与我无关,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

梁眷心口一震,身体软下来,呼吸也就此凝住了,困在她鼻息之间的,只余下那缕若有若无的淡淡烟草香。

望着梁眷那双亮晶晶、怯生生似小鹿的眼,陆鹤南忍下心里不合时宜的妄念,他暴戾地揉了揉梁眷的唇瓣,语气发狠。

“他们之前欺负过你,如果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可以大度地将这些事翻篇,但是如果这些事仍旧是你心里一道过不去的坎,让你耿耿于怀,我也可以有千百种方式,让他们付出更惨痛、更深刻的代价。”

气氛实在太凝重,梁眷生硬地别开眼,清了清酸涩的嗓子,不自在地开了个玩笑。

“干嘛,你是想让陆鹤南这三个字,成为我后半辈子的护身符啊?”

陆鹤南似是没想过梁眷会说得这么直接,怔愣数秒,紧拧了一晚上的眉头,终于有了片刻松缓的迹象。

他勾起唇角,笑容惨淡,为自己的占有欲:“虽然我很不希望别人在日后提起你时,第一反应便是你陆太太的头衔。”

梁眷止住泪,被这话骇得大气不敢喘,几乎受惊,正垂眸屏息等待陆鹤南的下文时,却见他蓦然噤声,一脸挣扎又为难的样子。

陆鹤南抿着唇,心里静上数秒,似乎是在权衡压在他天平两端的人生重量。

半晌,他复又抬起头,不容置喙的目光看得梁眷心尖一颤。

——“但是如果这个头衔,能够给予你保护的话,我不介意让全世界都知道。”

观江府虚掩的卧室房门内,温暖如春,结有冰晶的窗户,一面是冰雪覆盖的寒,一面是缱绻潮湿的热。

或许是情绪不佳,梁眷洗过澡后在酒柜里随便找了瓶酒。

陆鹤南从浴室里走出的时候,就见她仰躺在地毯上,松松垮垮的一件浴袍遮不住胸前春光,酒杯倒在手边,不远处的矮脚桌上摆着一支度数不低的红酒瓶,只余下小半。

“地上凉,起来去床上睡。”陆鹤南缓缓走过去,半弯下腰,握着梁眷绵软的手臂,耐着性子和酒鬼说话。

梁眷懒洋洋地撇他一眼,酒意之下,勾人却不自知的眸光流转更撩人心弦。

陆鹤南垂着眼,看到浴袍之下的起伏曲线,掩住唇,不自在地轻咳了两声,摆出大公无私的样子,垂手拢了拢梁眷的衣襟,又慢条斯理地将带子捋顺,系上一个蝴蝶结。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体贴之中他夹带私货,顺凭心意,揉了两把。

梁眷难耐地呜咽一声,脑子突然灵光过来,睁大眼睛,不知死活地说了一句:“刚刚制片人给我发微信,说明天北城暴雪,剧组上下都放假一天。”

陆鹤南喉结滚了滚,半眯的眼睛如同窗外漆黑的雪夜,他没说话,只是手上用了些力,将梁眷从地上扶起来,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解开那只刚刚由他亲手放落在她腰间上的蝴蝶。

梁眷双手攀着陆鹤南的肩膀,她脑子混沌,察觉不到这些微末的动作,还当他没听明白,善心大发地一字一句地同他解释。

“明天暴雪,剧组放假,我不用再起早去片场了。”

末了,酒壮怂人胆,她还要再满脸天真地问上一句:“这样时间够了吗?唔——”

梁眷踉跄一步,心满意足地跌入到陆鹤南的怀里,她主动扬起脸,勾出他的脖颈,将自己全身心的往他唇边送。

主动权是在哪一刻丧失的?梁眷不知道,她只知道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床垫的“咯吱咯吱”声落在耳边,是如此令人羞耻。

气喘吁吁,迷蒙间,她清醒了一瞬,不由分说地握住陆鹤南的手,温软的掌心落在他宽厚的手背上,因情动而颤抖的嗓音里带着莫名的哭腔。

她乞求,紧闭着眼,低三下四:“你摸摸这里好不好?他当时就是碰的我这里。”

陆鹤南的脊背猛然僵住,几不可闻地深呼吸,而后握住梁眷的脚腕,俯下身,细密的吻如羽毛般轻柔地降落在因自我厌弃,才被梁眷亲手搓红的肌肤上。

流水潺潺,打湿了陆鹤南的脸,他停下来,于重重喘息中低声诱哄。

“眷眷,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梁眷屈起一条腿,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地睁开眼。

她亲眼见证着那些令人恶心的滚烫,是如何融化消散在陆鹤南温柔的亲吻里。

而后猝不及防地尖叫一声,迷离的双眼陡然睁大,被迫注视着陆鹤南的吻是如何一步一步向上深入,赐予她一场世俗之外的美丽极光。

将梁眷哄睡已是凌晨,陆鹤南慢慢抽出被她牢牢搂在怀中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算了算时差,给远在大洋彼岸出差的林应森拨了一通电话。

“中晟下个季度是不是和环泰有意向合作?”陆鹤南笼着火苗,点燃含在唇间的烟,电话接通后,问的开门见山。

林应森愣了一下,才怔怔答:“是啊,本来上周就该和韩世昌签合同的,但我不是临时出差了吗,就改在这周末了。”

再次听见这个名字,陆鹤南的呼吸沉了一瞬,搭在栏杆上的手不由得用力紧握,泛起骇人的青白。

“不着急。”他冷冷又平静地说,“等我回去之后,我亲自和他谈这场合作。”

“你什么时候还操心这种小事了?”林应森不解。

陆鹤南掸了掸烟灰,迎着晨光眯了眯眼睛:“从前我见识浅,不知道韩世昌这号人物,如今知道了,当然要亲自会一会他。”

直至一周后,饭局上,林应森于一片措手不及的兵荒马乱之中,看见陆鹤南的冷嘲的眉眼。他才堪堪明白过来,自己真是信了陆鹤南的邪。

第174章 雪落

北城进入深冬, 雪季不停,拍摄过程一度中断,《秋去春来》正式迎来杀青时已临近十二月末。

杀青的当天晚上, 陆鹤南在客厅与非洲部的几位高层开跨国会议,而梁眷照例在酒店卧室收拾明天要随身带回京州的行李。

临近年底,中晟事务繁多,如若陆鹤南继续逗留在北城, 只怕董事局那几位老狐狸就要急得跳脚。恰好《秋去春来》的杀青发布会过几日也要在京州召开,梁眷这次理所应当地与陆鹤南同路。

家里的电话就是在此时打来。

梁眷小心翼翼地将房门虚掩上, 压低声音接听电话:“喂, 妈妈,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叹息,梁母的声音慈爱又温柔。

梁眷倚在房门上,不自觉地屏息凝神,耐心倾听妈妈的话,垂着脑袋的乖巧样子,不像是个二十八岁轻熟稳重的大人, 倒像是回到十几年前, 走在放学路上, 牵着妈妈的手谈天说地, 一脸天真烂漫, 无忧无虑做学生妹的时候。

“你爸爸看娱乐头条, 听说你的新电影杀青了, 就催我打电话问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你都已经一年没回来了……”

梁眷心里一软,鼻腔有些泛酸, 抵在背后的手指无力地撑在门板上。

最近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崔以欢港洲秘密生子、在关莱的婚礼上与陆鹤南再重逢、她又马不停蹄地接连导了两部电影,工作与感情各自占据了生活的一半。

对于父母,她确实是亏欠的。

梁眷勾起唇角,温声保证:“妈,杀青之后我要先去一趟京州,你放心,春节之前我肯定回家,这次一定在家好好陪一下你和我爸。”

“京州?”梁母狐疑了一瞬,再联想到梁眷隐瞒崔以欢未婚生子的前科,她立刻扬声质问,“你去京州干什么?你该不会跟你表姐一样,也被男人骗了——”

“妈妈!”五指拢入发间,梁眷气急败坏地跺了下脚,打断母亲的胡乱猜测。

“我是去工作的,元旦之后出品方会在京州召开杀青发布会,到时候全平台都有直播,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和我爸一起看,顺道还能给我刷刷数据。”

梁母撇了撇嘴,气势稍稍微弱了一些,只是身为母亲的权威仍在:“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们?毕竟你姐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你都敢帮着她一起瞒。”

在崔以欢这件事上自知理亏的梁眷立刻噤声,臊眉耷眼地任由妈妈数落。

梁母喋喋不休了半天,出于做母亲的直觉,她突然捕捉到梁眷气息之间的某种不同寻常。

“眷眷,你身边是不是有男人在呢?”

梁眷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镜,看着镜子里脖颈处满是红痕的自己,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没有,没有男人。”

或许是梁眷否定的太斩钉截铁,梁母沉默几秒,松了口:“要是有也可以,你都已经二十八岁了,谈个恋爱也很正常。”

“真的吗?”

做惯了乖乖女,想要对父母坦诚的梁眷心里蠢蠢欲动了一分,她借机反问:“什么样的男人都可以吗?”

梁母警觉起来,攥紧手机,不动声色地问:“你想找什么样的男人?”

梁眷被这个问题问得噎住,明明一门之隔的客厅里就坐着一个标准答案,她却只能支支吾吾,佯装绞尽脑汁地设想。

“我想找一个……温柔的,有耐心的,对我好的……哦对,还要支持我的事业……”

这些优点集于一身,应该可以让妈妈满意了吧?更何况陆鹤南比她描述的还要再好上千万倍,梁眷稍稍放下心来,耐着性子等待妈妈的评价。

“你的要求还真是低啊。”梁母不客气地讥笑一声,“你提的这些条件,但凡是一个爱你的正常男人,就都能做到。”

梁眷怔愣了一下,有些不明就里,喃喃问道:“爱我还不够吗?”

作为维系婚姻的基本前提,难道‘爱’还不足以掩盖其余一切缺点吗?

梁母叹了口气,怪只怪他们夫妻俩从小将这个女儿保护的太好,人生轨迹一路行驶到现在,在感情路上所经受过的波折与苦难,也唯有大学时那桩无疾而终的恋爱。

关于梁眷的那段情,梁母了解的不算多,只知道梁眷为此大病了一场,最后更是负气出走港洲读书。她无意在电话里惹女儿伤心,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后只语重心长道——

“我和你爸爸对于你未来婚姻的要求不算太高,你带回家的这个男人,除了爱你之外,还必须身心健全、原生家庭幸福、没有婚史、也不需要大富大贵,与我们家门当户对就好。”

“我知道你在娱乐圈里基本遇不到什么清清白白、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梁母顿了顿,迂回了一番,才缓缓说出正题。

“你还记得贺屿之吗?就是你高二那年的同桌,他今年博士毕业回国了,正好过年的时候,你俩可以约着见上一面,这么多年没见了……”

梁眷蜷缩着坐在床边,心里凉了个透彻,母亲的声音渐渐远去,以至于她连何时挂断了电话都不知道。

坦白说,父母对于未来女婿的要求真的不算太高,放在相亲市场上,可能都只是最基本的入场券。但梁母所提的条件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陆鹤南只怕连梁家的门槛都摸不到。

身心健全,陆鹤南有先天性心脏病和尚未痊愈的抑郁症。

原生家庭幸福,他父母的婚姻已经接近有名无实,他的父亲年轻时更是欠下一堆风流债,还有一个时至今日都为人诟病的私生子。

没有婚史,他刚刚结束了一段一地鸡毛的四年婚姻。

至于门当户对,就更不必说了。

梁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脑袋无助地缩在膝间。她不明白,世人眼中处处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男人,怎么就成了她父母眼中一无是处的女婿?

跨国会议结束的比预期要早,陆鹤南站在卧室门边不知道听了多久,直至屋内没了声息,他才堪堪回神,推门走进屋内。

他的脚步很轻很缓,以至于没能惊醒陷入两难境地的梁眷。

屋内光线暗淡,窗帘拉得并不严实,月光洒在梁眷白皙修长的脖颈之上,像一截玉质扇骨,看得陆鹤南呼吸一滞。

他走上前去,俯身摸了摸梁眷的脑袋,而后跪坐在地毯上,自然而然地将她搂进怀里。

“过年之前,我陪你回一趟滨海,见见叔叔阿姨吧。”

“怎么这么突然?”

梁眷很安静地靠在陆鹤南胸前,而后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笑得很勉强:“你听到我和我妈妈打电话了?”

陆鹤南圈着梁眷的腰肢,垂眼静静注视着她,没否认。

“什么时候开始听的?”梁眷轻轻眨了眨眼,故作随意地把玩着陆鹤南的袖口,只是无端颤抖的声音暴露了她的紧张。

她不想让陆鹤南听到妈妈口中那些伤人的条条框框。

他真的很好,好到不应该用那些世俗的、苛刻的标准来衡量他的过去与未来。

“从你说你身边没有男人的时候。”陆鹤南屈起手指,若无其事地撩开梁眷散在两侧的长发,将她红梅点点的脖颈暴露在暧昧视线之下。

梁眷紧抿着唇,顾不上和陆鹤南调情,她软下声音商量:“还是不去见了吧?”

最起码不要现在就去挑战她父母的底线,日久见人心,他们可以细水长流、徐徐图之、依次攻破。

陆鹤南失笑:“我又不是和你私定终身,未来也是要明媒正娶、光明正大请你做陆太太的,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去见岳父岳母吧?”

“可是我爸妈……”梁眷欲言又止,只不自觉地把自己往陆鹤南怀里送。

“别担心。”他将梁眷按进怀里,指骨根根用力,手臂不断收紧,恨不能再用力些,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不给予梁眷轻飘飘的承诺,只抚着她的长发,一字一顿说:“别担心,都交给我。”

雪夜寂静,没收拾完的行李散落一地,梁眷被陆鹤南禁锢在掌下,挣扎了一阵,终究是全面倒戈,被他吻到了床上。

“别……别在脖子上。”梁眷清醒了一瞬,克制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绵软酸麻的手下意识就想将陆鹤南朝外推,“我过几天要上镜,粉底遮不住的。”

覆在梁眷身上已经动情的男人不悦地眯了眯眼,晦暗的眼底全是不爽,好在他理智尚存,不用梁眷多温声细语的哄上几句,就自觉向下,朝更柔软的、更雪白的地方吃去。

梁眷抱着陆鹤南毛茸茸的脑袋,吃痛一声,两道细眉难耐地紧蹙着,却也只敢让破碎的呻吟声委委屈屈地憋在喉咙里——剧组节省成本,全方面开源节流,选定的酒店经过层层考量,是几个备选酒店当中最有性价比的。

当然,制片人的种种考量,自然不包括梁眷此时此刻最需要的——墙板隔音性能。

“刚刚挂断电话前,阿姨口中说的贺屿之是谁?”陆鹤南一边慢条斯理地褪去梁眷的牛仔裤,一边气喘吁吁地问。

梁眷双腿紧并着,用极强的自制力抵着心里的浪潮,抽空去答陆鹤南的话:“我的高中同学。”

这是没什么可隐瞒的实话,所以她答得很快。

陆鹤南心里宽慰了一瞬,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想到梁母提到贺屿之时热情的样子,若有所思地又问:“阿姨很喜欢他?”

梁眷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咬着唇瓣,迟疑几秒,心虚道:“也谈不上多喜欢吧。”

真的谈不上多喜欢,也不过就是自高中的时候就相中贺屿之做女婿,碍于当时两个孩子年纪太小,贺屿之又在高中毕业之后就出国求学,远隔两地只能作罢。而后这么多年过去梁家父母一直念念不忘,致使他的名字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梁家饭桌上而已。

这几秒钟的犹疑思索没能逃开陆鹤南的眼,他气息莫名冰冷下来,单手将梁眷翻了个身,压着她的脊背好以整暇地问。

“那你呢?”

这是个极其危险的问题,好在梁眷及时察觉到了这股浓浓的醋意,趴在床垫上不住地摇头:“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就连年少时懵懂无知的情愫也没给他。”

话音刚落,梁眷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尖,这后半句话说得实在太有歧义,简直是在挖坑给自己跳。

陆鹤南果然停下来,连浅浅的力度都吝啬施舍给梁眷,他沉声质问:“那你给谁了?”

梁眷耐不住,眼泪顺着眼角颗颗滴落在濡湿一片的床单上。

她气势很低,听起来毫无公信力可言:“谁都没给。”

“是吗?”陆鹤南气极反笑,俯下身,就着姿势含住梁眷的耳垂。

梁眷忍着羞耻,侧过脸主动去寻他的唇,再勾住他的脖颈,于亲吻喘息之中弱弱保证:“真的,你得相信我。”

陆鹤南深深沉沉地看了梁眷一眼,扣住她的后脑,居高临下又大发慈悲道:“看你今晚表现。”

或许是梁眷在重压之下表现过分出色,被妒意冲昏头脑的陆鹤南终于在日出东升的破晓时分放过了她。

而胡闹一夜的直接后果是——梁眷连第二天中午的杀青宴都没赶上,昏昏沉沉地睡到下午,还是懒得睁开眼皮。最后被陆鹤南裹上羽绒服,打横抱在怀里,登上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的公务机。

京州的冬相比北城要着实温暖一些,梁眷躺在壹号公馆里休生养息了一周,伤口在陆鹤南的磋磨之下,离痊愈永远只差一步之遥。

《秋去春来》的杀青发布会定在圣诞夜当天,地点选在气势排场皆具备的康贸山庄酒店。

不少电影的发布会都选在这里召开,梁眷久不来京州,故而相较于那些常客,她对这里要更陌生一些。下了车,幸而有候在大门两端的侍应生做向导,才不算太失礼地迷失在这座雍容华贵的庄园里。

穿过回廊,步下阶梯,正好与站在露台上抽烟的Rachel迎面碰上,见到梁眷,她没有丝毫意外,捻灭烟头,主动迎了上来。

侍应生见二人熟稔,微微颔首之后,便也自觉退开了。

“这么巧,这么大的庄园,咱们也能碰上。”梁眷裹着披肩,散漫地垂着眼,今天实在太冷了,她无意与Rachel叙旧。

Rachel避也不避,梁眷眼神的疏离,她权当没看见,只用那道惯会迎来送往的嗓音,兀自说:“我是专门在这里等你的。”

梁眷轻轻点头,脸上不见多诧异,只与她并肩继续朝前走:“听说你高升了,恭喜你啊,终于得偿所愿坐上顶楼办公室了。”

梁眷的祝福说得真心实意,Rachel听在心里却不是滋味,只沉默地勾唇笑笑。

“我知道是你在后面帮了我一把。”

“谈不上。”梁眷淡漠地扬了扬指尖,将自己的功劳说得轻描淡写,“还是你成绩够硬,不然盛世传媒的股东也不会卖他这么大的面子。”

Rachel的脚步停顿住,她忽然真的有些看不明白梁眷,看不透她眼底的清明究竟是通透还是糊涂。

“怎么了?”察觉到Rachel的怔忪,梁眷也跟着停下来。

Rachel自嘲地轻笑一声,抬起疲惫至极地一双眼望向天边的一轮明月。

只可惜,她这辈子都不能像梁眷一样,清清白白地做一轮明月了。

“你不知道他的面子有多值钱,就算我今天是个初出茅庐的实习生,但凡他肯开口,我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坐上顶层。”

梁眷蹙起眉,下意识抬手捏了捏Rachel的肩膀,既是提醒,也是抚慰。

“Rachel,捷径是比正路好走,走投无路之时走走无妨,但你可千万别走习惯了。”

“哎呀,这些大道理我怎么会不懂?只是跟你感慨一下世风日下罢了。”

Rachel洒脱地淡笑一声,要梁眷放心,而后温柔地牵起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摸到钻戒的刹那,她怔愣了几秒。

相识这么多年,Rachel自然知道这些名贵珠宝从来入不了梁眷的眼,更不必说有哪枚戒指值得让她这样直白地带在无名指上。

梁眷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双手交叠落落大方地放在小腹前。

Rachel僵硬地转移视线,神情一时之间变得更复杂:“你和他这是要好事将近了?”

梁眷没说话,神色如常地立于寒风之中,权当默认。

“你知不知道他刚离婚,距今还不到半年。”Rachel急切起来,一连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重心长地同梁眷讲道理。

“你刚刚还劝我不要走捷径,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又拎不清了?”

“你和他若是玩玩也就算了,捞一些资源好聚好散,怎么还走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他这样无缝衔接地娶了你,你知不知道媒体会怎样煽风点火地带动观众?凭他的身份地位,没人敢置喙他的对错,沦为众矢之的的只有你这个傻女!”

Rachel不知道梁眷与陆鹤南的旧情,还只当两个人是在五光十色的名利场里,结了一段说出去都显得太寒酸的露水情缘。

梁眷心里既感动又觉得好笑,她叹了口气,开起玩笑:“那到时候就要拜托你这个新闻女王,看在往日情分上对我手下留情咯。”

“别在这跟我嬉皮笑脸。”Rachel气急败坏地摆了摆手。

梁眷敛住笑,心平气和地望着她。

“你真想好了?”Rachel的肩膀颓败下来,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她想去挽救梁眷,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入手。

“当然。”

从收下这枚戒指的那一秒,她就已经想好了。

“你这是在用自己的前途,自己的事业,用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路人缘,去换那个陆太太的位置,值得吗?这个陆太太的位置你又能坐稳多久?”

“Rachel,放轻松。”梁眷弯了弯眉眼,声音笃定又温柔。

“我只是走进了一段婚姻而已,我的事业,我的前途仍旧属于我,不会湮没在不明真相的众说纷纭里。”

——“另外,陆太太的位置我会坐一辈子。”

Rachel僵硬地眨了眨眼,只当梁眷是被陆鹤南迷了心智,不撞南墙不回头。

直至几十年过去,已经处于半隐退状态的梁眷仍旧与陆鹤南是娱乐小报上恩爱夫妻排行榜的常客。Rachel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二十八岁的梁眷在这个冬夜里与她诉说的这些,绝不是心血来潮的胡话。

面对爱情,面对婚姻,她思虑了很久,踌躇了很久,也与老天斗争了很久。

这世上有这么多对痴情男女,却再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懂何为爱。

宴会大厅里人头攒动,乐团演奏声徐徐铺开。走进内场,梁眷与Rachel便不再同路,一个一头扎进时尚堆里与各大主编假惺惺地寒暄,一个迈着步子,缓缓走到电影主创身边。

“小梁,你怎么来得这么迟?”电影协会主席张同见梁眷出现在人海里,眼睛亮了一瞬,忙向她招手。

梁眷从侍应生托盘里取了一杯香槟,扯出微笑,快步朝张同走去。张同算是梁眷在业内的伯乐,而梁眷之所以能成为《秋去春来》的单元导演之一,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大庭广中之下,无论是处于真心还是假意,梁眷不愿意拂了他的面子。

“张老师,好久不见。”

梁眷对着张同微微颔首,酒杯轻碰的间隙,她的视线恰到好处地扫视了一圈他身边的人。其余人便也罢了,大多都是来凑数的。唯有站在张同左手边的那位年逾五十,看上去养尊处优,气质不凡的女人,最是惹眼。

看样子,她才是今夜的C位。

张同虚揽着梁眷的肩膀,对着众人一一介绍时,俨然一副大前辈的姿态。

“小梁,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宣传口的宋若瑾女士,你叫宋老师就好了。”

在这个圈子里,名头越隐晦,人越狠。梁眷愣了一瞬,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见那个女人掩住唇,轻笑抱怨一声。

“张同啊,何必介绍的这么生疏呢?”

呼吸止住,梁眷心脏漏跳了半拍,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却见那位眼高于顶的宋女士正好一错不错地打量着她无名指上的钻戒,眸光晦暗,浮现在嘴角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淡。

下一秒,她优雅地伸出手,不知是友好,还是试探。

“梁小姐你好,我是鹤南的妈妈,宋若瑾。”

第175章 雪落

宋若瑾的指尖递到面前, 梁眷却不动声色地抬手抚了抚碎发,一派端庄大方地注视着宋若瑾的眼睛,迟迟没去回握她的手。

场面尴尬下来, 但能出席今天这种场合的,哪有等闲之辈?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而陪在宋若瑾身边的张同也只呆愣了一瞬,就立刻回过神来, 随便寻了个由头就将围在身边的几个人打发走,而后自己再退后半步对着宋若瑾微微颔首。

所有的举动都在礼貌范围之内, 唯有离去前的视线发自真心, 不受控地多瞥了梁眷两眼。

什么情况?那个在社交场合里一向透明,不主动结交任何一位权贵的梁眷,竟然能与宋若瑾有渊源?

周围蓦然安静下来,宴会厅内所有人都自觉远离这个中心地带,没人能听到梁眷与宋若瑾的对话内容,只当二人是久别再见的热络寒暄。

手臂悬停在空气中,宋若瑾淡笑了一下, 泰然自若地收回手, 旋了旋酸痛的手腕, 眸光平静, 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不愧是见惯大风大浪的豪门贵女, 这点小儿科似的为难把戏真真是入不了她的眼。梁眷心里紧张了一瞬, 吞咽的动作很细微, 冰凉僵硬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晚宴包。

如若不是有这么多年来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就凭梁眷这点浅薄的眼力, 恐怕真的会对面前这位看上去慈眉善目、优雅大方的女士心生好感。

也许是因为梁眷与陆鹤南的那段往事,留给宋若瑾的印象太过深刻, 在这看似风平浪静的五年里,她总是会在无意间留意梁眷的动向。

比如电视、报纸、亦或是各种颁奖典礼,甚至有一次,她是坐在评委席上的特邀评审,而梁眷是站在台上的颁奖嘉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但像今天这样,面对面、近到呼吸可闻的打量却是第一次。

宋若瑾觉得梁眷本人看上去要比电视上凌厉许多,又或许她本身是十足十温柔的,只不过眼下面对的人是她,才下意识地强硬几分。

她是什么遭人厌弃的洪水猛兽吗?宋若瑾落拓地勾唇笑笑,选择主动打破僵局。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你倒是和我想象的有几分不一样。”

所有感官都已进入高度戒备状态的梁眷不由得挺直脊背,扯出礼貌又疏离的微笑,不卑不亢径直反问:“您觉得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在知道我是鹤南的母亲之后,会对我更热情一些。”宋若瑾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似乎是在埋怨梁眷对她的冷待。

梁眷略带玩味地哼笑一声:“难道我对您体贴热情,您就会对我另眼相待了吗?”

宋若瑾不合时宜地怔愣了几秒,为梁眷的直白与敏锐,也为她敢于和她针锋相对的勇气。

的确是个有趣的姑娘,怪不得会让陆鹤南念念不忘这么多年。

宋若瑾垂下眼,极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走神,缥缈的目光悬在空中稍作停顿,而后再次落在梁眷纤细的手指上。

不够低调内敛的钻戒,宁静妥帖地圈在她白皙修长的无名指间,挂在天花板上的水晶灯璀璨巨大,照亮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可与她指骨上的那抹光辉相比,还是稍有逊色。

宋若瑾点点头,若有所思:“看来他已经和你求婚了。”

这是个不带任何感情,语调却莫名上扬的陈述句。

梁眷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硬与后怕,她攥紧拳头,用沉默来代表默认。

“别那么紧张。”宋若瑾失笑一声,笑纹堆砌在眼角有些突兀,突兀到让人忍不住怀疑她笑容背后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现在已经今非昔比了,就算陆家上下都对你不满意,只怕我这个儿子也会有千万种方式让你光明正大地走进陆家大门。”

宋若瑾说得很洒脱,可她说的越洒脱,梁眷就越是能听出她的言不由衷。

权利与话语权从手心流失的滋味不好受,就算夺走这一切的那个人是自己多年来寄予厚望的儿子,宋若瑾也依旧觉得心绪难平。

因为陆鹤南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快到令她觉得失控。

“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梁眷犹豫了一下,蹙起眉,仔仔细细斟酌用词:“事到如今,发生了这么多事,您依旧不看好我们,就算我们执意结婚,您也难以送上祝福,对吗?”

“难道你们值得我送上祝福吗?”宋若瑾质问的很快,眯着眼望向梁眷避也不避。

她微微勾着唇,讽意明显:“我原以为你是个心气高的姑娘,这么多年星途坦荡应该也能拓宽你的眼界,错过的人,错过的事理应不值得你再回头留恋。不曾想,男人不过是朝你勾了勾手指,你就能丢掉自尊上赶着把自己送上他的床。”

“听说那个拿奖拿到手软的程导演也对你青眼有加,你怎么没看上他呢?是他的钱财权势不足以让梁小姐委身献媚吗?”

梁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耐着性子听完了宋若瑾的话。

尖锐的话语声落下,梁眷缓缓睁开眼,眼底依旧干净明亮,只是望向宋若瑾时抑制不住的多了些怜悯——她真的很可悲,细数这一生,既没得到丈夫的倾心相待,也没能得到儿子的理解与爱重。

梁眷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试图语重心长的同宋若瑾讲道理。

“您这么羞辱我,是想表达什么呢?是想说您儿子的眼光欠佳,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是个不足为信的婊子?”

宋若瑾嗤笑一声,面上是强装的淡定:“他不过就是病了,不见得有多爱你。”

梁眷点点头,嗓音冷下来,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气势:“您也知道他病了,而且病的很严重,钟霁为他制定的第二轮治疗方案已经在月初彻底宣告失败,接下来他该何去何从,新的治疗方案又该从哪里改善,没有人知道。”

“你说什么?”宋若瑾僵硬住,声音哽在喉头,望向梁眷的一双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

梁眷一瞬间觉得啼笑皆非起来,这个自诩关爱儿子的母亲,这个义正言辞,给她难堪,想要她知难而退的女人,直至此刻竟然还游离在基本事实之外。

“看来您并不知道这件事。”梁眷抿着唇,神色复杂,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那您今天跟我说了这么多,是站在什么立场上呢?”

“当然是陆家的立场。”宋若瑾猛然抬起眼,条件反射地答。

“陆家的立场?”梁眷轻笑一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一字一句客观分析。

“也对,如若站在你们陆家的立场上,他是该娶一个对家族、对事业皆有裨益的女人,哪怕他现在已经如你们所愿稳坐高台了,他也应该继续努力让这座利益大厦更加固若金汤,这样躲在树荫之下的你们,才能永远高枕无忧。”

“既然你都明白……”宋若瑾麻木地眨了眨眼,她不明白梁眷的话锋为何陡然变了方向。

梁眷厉声打断她,眉梢扬起,眼神也变得更加凌厉:“可是五年前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我让他去尽孝道了!我顾全大局了!结果呢?”

换来什么了?

梁眷长提一口气,又用力吞咽了两下,竭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下去。

“阿姨,因为您是长辈,是陆鹤南的妈妈,所以无论我心底有多不痛快,我也仍旧敬重您,但您不应该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战我的底线。”

“陆鹤南对你们陆家来说,或许只是一颗可以随时被替换的棋子,磋磨没了,你们顶多惋惜一阵,然后就眼都不眨地再找下一个顶上。”

“可我不行,我真的不行。”梁眷摇了摇头,忍着鼻腔酸涩,努力睁大眼睛,不敢让眼泪在此时掉下来,“我在意他今天高不高兴……他病了,我也会心疼……”

宋若瑾安静地听完梁眷的内心独白,说没有动容是假的,可坚硬久了的心,已经忘却柔软是种什么滋味了。

半晌,她眼珠转动了一下,缓缓阐述真相:“可你五年前也曾放弃过他。”

梁眷破涕为笑,唇角牵起的微小弧度是深深的自嘲:“但凡我能提早知道今日这番惨淡光景,我五年前一定不会那么轻易的离开他。”

她一定不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无情又决绝地离开他的身边,放任他一个人迷失在雪夜里,直至今日还没能找到那条有光亮的路。

宴会厅大门被人冷不丁推开,穿堂风强势灌进屋内,被落雪沁染过的晚风寒凉无比,梁眷被冻得瑟瑟发抖,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一只哪怕落败也不容许自己低头的天鹅。

在这场与宋若瑾的无声对峙中,她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露怯,她要为陆鹤南坚持到最后。

可是身后忽然响起一串急切且熟悉的脚步声,梁眷怔忪刹那,不等她做出反应,下一秒,一只宽厚却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人站在她的身后,身形高大,与她贴得严丝合缝,替她抵挡住了呼啸而过的北风。

他的鼻息很轻,可梁眷能听出那极力克制的急促,也能感受到落在她肩上的指尖带着冬夜特有的噬骨寒凉,像是披星戴月,一路匆匆赶来。

只为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