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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肩膀垂落,梁眷安心地闭了闭眼,任由热泪顺着眼角滚下,再一颗一颗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第176章 雪落

泪珠滚烫, 惊得陆鹤南心脏重重一缩。

“怎么哭了?”他叹息一声,当着宋若瑾和其余一干人等的面,将梁眷搂进怀里, 抚了抚她嫣红的眼尾。

他不问她与宋若瑾说了什么,愉不愉快,他只关心她此时此刻为何要落泪。

梁眷抽噎了一下,捏着陆鹤南的袖口, 唇角抬起,被眼泪洗净的一双眼睛干净又明亮。

“你怎么来了?”

陆鹤南定定地看着梁眷, 确认她止住泪后才堪堪放下心来。

“今天会议结束的早, 正好顺路接你回家。”他答得没有任何迟疑,语气也轻描淡写。

可中晟大楼夹在壹号公馆与宴会会所之间,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哪里来的顺路?他来得又这样急,像是毫无准备,

梁眷点点头,心里一软, 没拆穿他。

“可我这边还没结束, 电影发布会还没开始……”她声量很小, 尾音还带着很细微的、细微到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知道, 没关系。”陆鹤南轻轻摩挲着梁眷的脖颈, 耐心安抚她, 而后俯下身, 旁若无人地亲了亲她紧蹙的眉眼。

梁眷垂着眼,眼睫颤了又颤, 大庭广众之下,顶着各路错综复杂的视线, 她有些难为情,红彤彤的脸埋在陆鹤南的臂弯里,羞于抬起。

“我得走了,他们都在前厅等我。”梁眷心里记挂着时间,拎得清重点,倒也没完全放纵自己沦陷在这密不透风的情网中。

陆鹤南应了一声,环在梁眷腰间的力道却没松,又与她亲昵地相依了一阵,才拍了拍她的腰臀,放她离开。

“去吧,我一会就去找你。”

梁眷“嗯”了一声,从陆鹤南的怀抱中抽离出来,脚尖还没等旋转,肩膀上就重重一沉,是陆鹤南将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我不冷。”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双手却极诚实地笼着外套衣襟。

“是吗?”陆鹤南扬了扬眉梢,言简意赅地解释,“前厅冷气开的足。”

宋若瑾站在不远处半眯着眼,抱着手臂,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陆鹤南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梁眷的背影,直至人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拐角,他才慢慢转身,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要来找她?”陆鹤南拧着眉,开口便是质问。

宋若瑾勾唇笑笑,将儿子的不爽照单全收:“如果我说是巧合,你信吗?”

确实是巧合,只不过这份巧合多了些可操控的人为因素。

按理说,这种级别的宴会原是请不到宋若瑾的,就连邀请函只配被送到行政秘书手中。而她之所以会纡尊降贵地出席,就是因为出席名单的首页里,赫然写着梁眷的名字。

八年了,宋若瑾想,她该见见梁眷,也该试探一下她的真心与勇气——毕竟,陆太太的位置不好坐。

陆鹤南冷嘲一声,他没兴趣在众目睽睽之下和宋若瑾演母子情深的戏码,抬腿就要走。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对她的看法吗?”宋若瑾叫住他。

陆鹤南脚步未停,落在地毯上的每一步都一如既往的沉稳,连片刻的踉跄都没有,声音也平静到毫无起伏:“不重要。”

“我同意了。”

觥筹交错的吵嚷声中,唯有宋若瑾的这四个字径直落到陆鹤南心里,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回过头。

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什么?”

宋若瑾深深舒了口气,对着陆鹤南莞尔一笑。这一刻,她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这场牌局,你赢了。”

牌桌之上,明码标价,你努力五年所得到的全部筹码,足够换一个她了。

所以,愿赌服输,你可以牵着她的手,干干净净地从这一局里抽身了。

陆鹤南心里说不上有多高兴,胸腔浪潮起伏,他却只感觉到一瞬间的如释重负,而后涟漪退散,喧嚣不平的心底再次归于一片平静。

仿佛本该如此。

望着陆鹤南离去时笔直瘦削的背影,宋若瑾的眼眶渐渐湿润。她想问问他的病情,可是迟疑再三,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算了吧,这世界上的母子关系有那么多种,相亲相爱的母子也有那么多对,她没必要非让自己落俗。

前厅的氛围与宴会厅里截然不同,后门拉开,快门声铺天盖地而来。梁眷提着裙摆,半弯着腰,轻手轻脚地寻了个后排角落位置坐下。

“梁老师,您怎么不去前面?第一排给您留位置了。”助理编剧见梁眷坐在自己身侧,一脸惊讶,“倪老师和张老师都在前面呢。”

梁眷连忙摆手,拿自己迟到做托辞,在角落里坐得安稳。无论是谁发言结束,她都颔首示意,微笑鼓掌,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哪怕镜头并不会扫到这里。

《秋去春来》不是她的主场,她没必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出风头。

梁眷在娱乐圈里起起伏伏了这么多年,最是拎得清。她绝不会因为眼下有陆鹤南为她保驾护航,有了底气,就随意打破规矩。

采访依序问到创作背景,坐在第一排的倪山青正对着摄像机侃侃而谈,吹嘘到兴头上,还不自觉地转头寻求身侧张伦的应和,可是眼角余光却冷不丁和梁眷对视上。

陆鹤南留给倪山青的后劲太大了,他怔愣了一下,莫名噤声,思绪全无,唇角抖动两下,在摄像机前连表情管理都忘记做。

这一瞬间的怪异没有逃开娱记的眼睛,摇臂机抬升又降落,台下的摄像机越过人潮,齐刷刷地对准梁眷,话筒也在不经意被递到她面前。

形势转变的太过猝不及防,梁眷只茫然了几秒钟,就条件反射地接过话筒,对着镜头露出甜美微笑。

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当着数家媒体的面,她一时情急,忘记脱下陆鹤南披在她肩膀上的那件西装外套,也忘记将手指上的钻戒藏匿在桌沿之下。

“自从《请听我说》节目播出后,梁导已经有十个月没有出现在大众面前了,可以与我们分享一下最近的行程吗?”

梁眷静心侧耳倾听娱记的提问内容,不知道台下的镁光灯摄像机已经以那件男士西装为背景,为她无名指上的钻戒拍下多张各种角度的特写。

娱记话音落下,梁眷轻吁了口气,心里静了两秒,面对直播镜头从从容容地开口。

“这十个月以来,我一直都在北城剧组工作,除了《秋去春来》之外,明年立春那天,还会有一部电影要走进院线,与大家见面。”

她握着话筒,抬眼扫视了一圈坐在第一排的几位主创,故作无辜地开了个玩笑:“几位老师应该不会介意,我在这里给另一部片子打广告吧?我可没有提片名啊!”

这个玩笑开的恰到好处,人群中爆笑一声,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二月三号立春那天,大家别忘了走进电影院,去看梁眷导演文艺片杀青作《在初雪来临之前》!”

梁眷没忍住,掩唇嗤笑一声,而后放下话筒,站起身,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落落大方地作揖,以示感谢。

台下机敏的娱记立刻接过话:“说到《在初雪来临之前》,我们从主演的通告单上看到,电影是从三月拍到了十月,横跨春夏秋整整三季,却独独没有冬季,男女主演祝玲玲和郑楚默在前几日的红毯上也曾透露,拍摄过程中没有一场雪景,请问这个设定是故意而为吗?毕竟电影名字是与雪有关。”

前厅再次安静下来,梁眷垂着眼,佯装深沉地沉默了几秒,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

“今天是《秋去春来》的杀青发布会,我就不在这里回答与《秋去春来》无关的话题了,至于你所说的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对着镜头莞尔一笑,留白的手法将悬念推到极致。

“我相信大家看完电影之后,一定能从主角的对白中找到答案。”

眉眼垂下来,几个欲拿下头版头条的娱记略有失望地长叹一声,而后重整旗鼓接着问。

“梁老师,您上个月刚刚过完二十八岁生日,如今您已经站在之前所说的转型节点了,不知道接下来在荧幕上会带给观众什么样的惊喜?”

“惊喜吗?抱歉,我还没想过。”梁眷俏皮地歪了歪脑袋。

“想要尝试的新风格确实也有很多,但我现在仍在不断学习、不断摸索,短时间之内,应该是拿不出能经受大家考验的新作品。”

梁眷捺下话筒,沉吟思索一阵,又慎重道:“因为即将要步入人生的新阶段了,所以我想先让自己沉淀下来,多拿一些时间陪伴爱……嗯,家人,朋友。”

“世人常说,伟大的导演都是从生活一角中捕捉到惊世骇俗的艺术,所以我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能从日渐回到正轨的生活中,感受到新的美,新的艺术。”

二十八岁,是梁眷给自己定下的转型之期,故而在场那么多娱记,个个听得入迷,却没有人将她口中的“人生新阶段”与婚姻联系起来。

他们只当梁眷是站在事业的分岔路口上,一时情难自已,才欲盖弥彰地感慨良多。

直到半个月后,梁眷突如其来的婚讯在全网疯传,使得各大娱乐APP瘫痪,他们才后知后觉地从梁眷今日的这番话中发现诸多端倪。

原来一切都是早有预兆。

梁眷所说的——多拿一些时间陪伴家人,并不是虚有其表的漂亮话。

元旦当天,街头巷尾张灯结彩,她站在钟霁的心理工作室门口徘徊许久,直至钟霁将上一个问诊的病人送出门,她才慢吞吞地跟在他身后,走进屋内。

“你来的比我想象的还要早一些。”钟霁从直饮机了里接了杯温水,递给坐在沙发上坐立难安的梁眷。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嫌我来得太晚。”梁眷讪笑两声,冰凉的掌心覆在玻璃杯上,静静感受着丝丝直达心底的暖意。

钟霁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低声道:“我经手的病人有很多,其中有大半都是你我这个年纪,而能陪他们一起正视心理疾病的家人、恋人,却寥寥无几。”

“当然其中也有一小部分,像你一样,终于鼓起勇气走到这里,试图了解爱人的病情,起初他们还能尽力而为,可久而久之,他们也疲了、倦了,因为那种时时刻刻都需要提心吊胆的日子,真的会让人崩溃。”

“你能想象吗?有时候,进门的病人只有一个,出门的时候却变成了一双。”说到最后,钟霁低低地笑出声来,看向梁眷的眼底满是怜悯与不忍。

梁眷抬起眼,目光直视无碍地望向钟霁:“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钟霁长提一口气,倚在椅背上的身子说不上有多松弛,“如果你现在及时止损的话,你还有得选。”

“我选什么?”梁眷放下手中的玻璃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钟霁,他是陆鹤南,不是别人,摆在我面前的路永远只有一条,我没得选。”

不管前路如何,只要他还站在终点,她便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朝他奔去。

钟霁怔愣片刻,为面前这个女人飞蛾扑火般的傻气,行了很久的注目礼。

“钟医生。”梁眷扬起唇角,规规矩矩地叫他,“你已经尽到告知义务了,是我不听劝告偏要如此,所以之后无论是何种结果,你都不必为此感到伤怀。”

钟霁垂着眼,稳了稳心神,拉开桌子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从最下面抽出一份心理测试报告,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推到梁眷面前。

梁眷拿起那张轻飘飘的纸,只看了两眼,就将它倒扣在桌面上。她崇敬医学,但她并愿意让这份冰冷的报告给她的爱人随意下定义。

“这是陆鹤南最新的心理测试结果,其中自杀倾向指数仍旧很高,这也便意味着……”钟霁拧着眉,欲言又止。

梁眷抬起眼,平静又自然地接过钟霁的话:“意味着,就算是现世安稳宁静,他也很有可能在某一天,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候,忽然走上绝路,对吗?”

她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钟霁感到诧异。

他咬牙道:“理论上是这样的。”

梁眷点点头,思虑几秒又问:“那我能做什么?”

钟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所有的治疗手段,传统的、新颖的、温和的、粗暴的,他们都试过了,但对陆鹤南都效果了了。

还能做什么?天知道。

不等钟霁回答,梁眷接着说:“壹号公馆里主卫的门一直是锁着的,听雁南姐说,他当年就是在那里……”

梁眷抿了抿唇角,用相对无言来代替说不出口的那两个字。

钟霁会意过来,指尖用力掐在座椅扶手上,心里的那个天平来来回回的倾斜。沉默良久,他点头,终是默许了梁眷没说完的话。

“如果他接受能力尚好的话,你可以找机会让他直面过去。”

不只是直面那道疤,还要直面记忆之中血流成河的事发地。

傍晚六点,适逢新年,京州各处都车水马龙。

梁眷起身向钟霁告辞,转身离去前,她微微颔首,眉眼弯弯:“钟医生,新年快乐。”

钟霁指尖夹着烟,散漫地倚在门边,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梁眷的手指上。

半晌,他勾起唇角,隔着一片烟雾缭绕,笑容发自真心:“新婚快乐,婚礼请柬记得送到我家里。”

一月的京州已经进入隆冬,梁眷带好围巾,拢紧衣服,步履匆匆地混迹在人群中。钟霁的心理工作室距离壹号公馆很近,所以她今天出门没有开车。

经过闹市区,揣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足足三遍,梁眷才依稀听到一点声音,寻了个僻静处,将电话接起。

来电的人是正在澳洲与霍与征度假的佟昕然。

“梁眷!你作死啊!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为什么要带着你的婚戒到处招摇过市?网友已经扒出来你和陆鹤南关系匪浅了!”

梁眷失笑一声,顺着街边继续朝回家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是我的婚戒,又不是我偷来的,我为什么不能带出去?”

佟昕然不客气地冷哼:“梁小姐,您是不是忘记了,您还没有向粉丝公开这件喜讯呢!”

喜讯两个字被佟昕然说得极重,梁眷听出她咬牙切齿的意味,脸上笑意顿时更深了几分。

“别担心,让霍与征陪着你好好度假,好好谈情,把工作都抛到脑后吧。你也不用想着如何公关,左右不过这两天,最晚这个月底,我就会向大众公开了。”

“为什么是月底,不是今天?”佟昕然立刻反问。

要她放下工作,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想带他回家见见爸妈,再把这件事公开。婚姻大事,我总不能跟父母先斩后奏吧?”梁眷笑了笑,路过街边花店时还顺手买了一碰百合花。

佟昕然讥笑一声,朝心情正好的梁眷泼了一碰冷水。

“你确定叔叔阿姨能接受这样的女婿?”

不等电话那边传来应答声,佟昕然飞快地挂断电话,独留梁眷一人抱着百合花,在京州熙熙攘攘的冬日街头驻足。

梁眷盯着手机愣了下神,屏幕熄灭前,恰好有一条时事新闻推送到主页面上。

颤着手点开,钻戒的特写照片霎时间铺满整个屏幕。

【钻戒太扎眼!导演界玉女难抵豪门诱惑,插足两姓联姻?不做同行红颜知己,甘做大佬地下情人?】

怎么写得这么难听?梁眷皱起眉,心里稍稍有点后怕: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有没有看见。

第177章 雪落

陆鹤南事先知道梁眷会去钟霁那里,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平气和地容许它发生却是另外一回事。

微弱亮起的手机屏幕停留在与钟霁的微信聊天界面上,语音通话键近在咫尺, 陆鹤南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她会在钟霁那里得到哪些有事实证据加以佐证的真相?她会对这个真实的、置身于阴暗面的、湮没入尘埃中的他,抱有何种新的想法?

他没有底气,在梁眷这里他一向没有底气。

没关系,不过是收下了他的一枚戒指而已, 它可以是结婚戒指,也可以被当成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礼物。

指环圈在她的指尖, 不该成为束缚住她的牢笼, 她仍是自由的。

夜幕降临,董事办的气压很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平日里无所不能的陆董,今天在面对各项批文的时候,是格外的力不从心。

又或者说,他的心思并不在这,所以才会力不从心。

中晟的高层例会在傍晚五点半结束, 陆鹤南一个人在偌大的会议室里枯坐到七点, 高大单薄的身子陷在沙发椅里, 微垂着头, 落地窗外的光影映在他的脸上, 忽明忽灭, 让人看不出情绪。

电梯门刚一打开, 去别的部门旁听季度总结,刚刚结束工作回到顶楼的于微, 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很凝重气氛。

董事办里几个群龙无首的小姑娘甫一见到于微回来,眸光亮了一瞬, 抻着脖子,压低声音问:“微姐,陆董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于微闻言脚步一顿,顺着她们的视线偏头瞥了一眼。

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严实,只露出丁点亮光,她心里了然了一瞬,面上却不多显。身为陆鹤南的行政秘书,知晓的内幕自然会比其他人更多一些。

“没事,陆董可能是在想欧洲部的人事任命吧。”于微温和地笑了笑,三缄其口将这件事岔过去,而后挥手放她们下班,并贴心地保证会将她们的考勤按加班来计算。

站在会议室门口,于微目送所有人离开,直至最后一个人走出董事办大门,她才转过身,长提一口气,敲响了面前的玻璃门。

“陆董,已经七点了,需要备车送您回家吗?”

陆鹤南肩膀冷不丁颤了一下,思绪回笼,他慢慢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夜色——原来已经这么晚了,梁眷还在家里等他。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开车回去就好。”他摇摇头,拒绝了于微的好意,手掌撑在桌面上缓缓起身,抄起沙发上的大衣,就往门口迈步。

沉稳的步子在即将走出会议室前蓦然顿了一下,不待陆鹤南回头,立于会议桌旁,负责善后事宜的于微就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陆董,是还有什么事需要交代我去做吗?”

陆鹤南略微侧头,唇边的笑意很浅,示意于微不必这么紧张。

于微屏息凝神,落在她耳边的仍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语气,只是声音莫名有些哑,想必是许久不说话的缘故。

“我一月份有私事要处理,很长一段时间不在京州,所以接下来的行程,能推了的就都推了吧。”

面对陆鹤南的吩咐,于微怔怔点头,只静了两秒,脑海中就已经基本列出需要陆鹤南亲自出席的重要场合。她默默在心底掂量了一下事情的重要性,将处于她权限之外的事情交给陆鹤南来做决断。

“别的都好说,只是这周末江洲分部那边的年会,可能还需要您去主持慰问,毕竟雁董刚生产完,港洲那边的年会又与江洲同一天,所以琛董也没有时间……”于微欲言又止,眼角余光悄悄打量陆鹤南的神色。

中晟的业务版图很大,主要集中在京州、江洲以及港洲三地。

陆家三姐弟在公事上分工明确,陆鹤南坐镇京州总部,掌控中晟旗下的老牌产业,诸如房地产、医药代理、钢铁冶炼;而陆雁南长年把持江洲沿海一带,和众多科技新贵打得火热;至于陆琛,他负责港洲以及绝大多数的海外部门,近几年来,为了配合蒋昭宁在娱乐圈的事业,也有意朝影视界发展。

空气仿佛停滞下来,沉默就是最好的应答,自以为摸清陆鹤南心性的于微,闭了闭眼,忙改口:“我现在立刻去调整江洲的年会时间,然后再去通知琛董——”

这个节骨眼上,只能辛苦陆琛了。

“不用。”陆鹤南淡漠地扬了扬指尖,拒绝得直接又彻底,“江洲那边还是我去,时间地点一切照常,你去准备吧。”

朝令夕改,是企业大忌。

更何况,在农历新年之前的年会上,同所有员工送去新年慰问,已是中晟几十年来的的惯例,一丝一毫的差池与变数,都容易让员工和股民失去对陆家的信任。

只是如此一来,陪梁眷回滨海的时间,就只能推迟到下周末了。

车子平稳行驶在流淌着光影的柏油马路上,陆鹤南抵达壹号公馆时已接近晚上八点钟,推开房门,昏暗一片,卧室房门虚掩着,有点点微弱的光从门缝中洒出,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眷眷?”喉结咽动,陆鹤南来不及有其他动作,只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意料之外的,没有人回应。

难道她还没回家?陆鹤南拧着眉,也顾不上脱去大衣,抬腿便朝卧室方向走去,掌心贴在门板上还没等推开,他就猝不及防地闻到一片很清浅的百合花香。

视觉上的被迫模糊,总会让羸弱的嗅觉变得更加敏感。

他独身一人在壹号公馆里住惯了,空旷寂寥才是这处房子的底色,至于百合花这么有生活气息的东西,只能是梁眷慷慨赋予的。

看来她已经回来了,还顺手送了他一屋子的春色。心稳稳落到坚实的平缓处,陆鹤南弯了弯唇,长舒一口气。

误以为梁眷已经睡着,怕吵醒她,所以他推门走进的声音很轻,只是笑意还没来得及在唇角加深,就已经随着猛然一缩的瞳孔,被一起定格于这个清浅的弧度之下。

那扇落了锁,合该一直紧闭的主卫房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一束束昏黄的光透过磨砂玻璃交织在陆鹤南的眼底,他没有勇气走过去,转身离开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可偏偏这时,他听见了梁眷平静的声音——是指引,也是救赎。

“陆鹤南,你回来了?”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可怖的记忆铺天盖地般涌入脑海,陆鹤南无力地靠在墙上,手指用力抵在背后,支撑着自己越发绵软的身子,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左手手腕上,那处流过血、结过痂,已经彻底干涸,同他新生的肌肤长在一处的伤疤又在蠢蠢欲动,像是戒不掉的瘾,遇到点风吹草动的引诱,就有了卷土重来的欲望。

陆鹤南忍着那股想要自虐的浪潮,他想回应梁眷,可薄唇张开,一张一合,竭力试了几下,才发现是徒劳。

他侧头望了一眼那扇立在光影处的门,一门之隔的距离,是再也跨不过去的千山万水。

梁眷倚靠在洗手台边,神色远没有她声音那么平静。她站在原地,披在肩上的长发遮住了蓝牙耳机的痕迹,她按照耳机里钟霁的指示,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沉心静气等了几秒。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短短一分钟,像是捱过一整个世纪。

随后在钟霁的一声惊呼中,她沉着脸,三两下系好松散的浴袍带子,夺门而出。

“喂,你别过去!你要让他自己主动接受!”钟霁气急败坏地锤了下桌子,而后任由自己的声音沉没在陆鹤南与梁眷的对话声中。

“你怎么了?”梁眷扶起陆鹤南的肩膀,手上微微用了些力道,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她在陆鹤南面前鲜少这样强势过,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依赖他,这样的位置调换,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没事。”陆鹤南眼睫颤了颤,唇间没有一点血色,身体大半重量倚在梁眷身上。

他缓缓直起身子,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湿润,挂在唇边的那抹笑也很勉强。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梁眷若无其事地与陆鹤南闲聊,右手顺着他僵硬的手臂下滑,覆在他的手背上,就算掌心之下是一片惊人的冰凉,她也故作不知。

“我今天……今天开会开得迟了一些。”陆鹤南抿着唇,避开卫生间内的刺眼光线,安抚性地冲梁眷笑了笑,“等我等急了吧?”

这种时候他怎么还在顾及着她的心情?梁眷鼻腔一酸,别开眼,不忍再看。

“你是要洗澡吗?我陪你去外面那个卫生间好不好?”陆鹤南缓过来一些,手掌一翻,扣住梁眷的手腕,想要将她带到客厅里。

“别听他的!”隔着电话,默不作声地听了半晌,听得并不真切的钟霁立刻急了,“已经临门一脚了,别心软,别被他牵着鼻子走!”

梁眷稳了稳心神,挣脱开陆鹤南的禁锢,明亮的视线长久定格在他的脸上。

手中一松的陆鹤南呼吸莫名停滞,因为他在梁眷的眼中看到了抗拒的意味。

她在抗拒什么呢?陆鹤南看不明白。

“跟我进去好不好?”梁眷长提一口气,说话时不自觉地软下声音。

陆鹤南缓慢地眨了眨眼,眸光一点一点寂灭下去。他的声音很冷,让梁眷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为什么?”

“雁南姐说,她当时就是在这里找到了倒在血泊里的你。”梁眷弯了弯眉眼,提及往事时一派云淡风轻的语气,她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流泪的想法。

因为今天,撬开这扇紧闭了四年的门,她一个人抱膝蹲坐在这里,已经哭了太久太久。

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眷眷……”陆鹤南难堪地闭上眼,他很想止住梁眷的话,可喉结滚了又滚,他丧失为自己分辨、为自己开脱的能力。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梁眷牵着,一步一步走向成为他心魔,给予他梦魇的地方。

“睁开眼,然后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这里锁上。”

梁眷靠在陆鹤南胸前,手掌攀在他的肩上,帮他脱下那件沾染了风霜的大衣,用自己的温热温暖他。

动作如此轻柔,可声音却冷静的可怕,让电话那端的钟霁都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陆鹤南顺从地睁开眼,强烈的光线让他不受控地眯了眯眼。阔别已久,格局未变的屋子,他不敢多看一眼。

他精准控制自己的视线,直直地停留在梁眷的脸上,不偏离一丝一毫。

“告诉我,为什么?”梁眷迎上他的目光,再次问了一遍。

“因为。”陆鹤南哽咽了一下,千万个谎言划过心头,可看着梁眷澄澈干净、眨也不眨的眼睛,他没法不诚实。

“因为,每当我走进这里,我就很想拿起刀,对准那道疤,再来一次。”

“那你为什么不搬走呢?”

陆鹤南怔愣住,神情恍惚,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因为五年前,我与你分别之前的最后记忆,就是在这里。”

最初与最后同样难得,所以北城与京州,在我心里有着同样的地位。

因为你是在京州、在这处房子里走的,所以我要在这里等着你回来。

就算不回来也没关系,我会永远留在这里,守着我们最后的回忆。

梁眷心尖一颤,在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替陆鹤南想过很多种答案,但独独没有这一条,没想到与自己有关的这一条。

眼泪簌簌落下,视线逐渐模糊,梁眷却顾不上擦,她也忘记了电话另一端钟霁的存在。只垂着头,颤抖的手指落在自己腰间的浴袍腰带上,手忙脚乱地解。

浴袍跌落在地上,梁眷踮起脚,在陆鹤南错愕的目光下,拽住他的领带,吻上他的喉结。

“吻我。”泪水滚落,打湿他白色的衬衫。梁眷攀着陆鹤南的肩膀,引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带。

“什么?”被柔软包裹住的陆鹤南浑身僵硬,搭在梁眷光滑白皙、起伏腰线上的手动也不敢动。

梁眷稍稍退开几分,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陆鹤南,从今以后,你再走进这里,想到的只有我。”

“你不只在这里自杀过,你还在这里占有过我。”

他们想让你脱敏治疗,想让你度过没有我的戒断反应,可你没捱过去。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就让我托住你,做那根拴住你的线,千万次把你从悬崖边上拽回来。

就让我做你一辈子的药。

第178章 雪落

钟霁从业这么多年来,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身为心理医生,他是最好的倾听者,可今日隔着一通电话, 正襟危坐、屏息凝神,不错过任何一丝微小声音细节,时刻关注陆鹤南动态的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来。

梁眷刚刚说了什么?

——“你不只在这里自杀过, 你还在这里占有过我。”

这是什么鬼?事先彩排过的既定流程里没有这一条啊?这画风怎么不太对了?

钟霁长舒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胳膊肘撑在桌面上, 掌心用力揉搓紧蹙的眉心。

是他的过错,是他忘记了,与他通话的这个女人,不单单只是一个寻常的病患家属,她还是业内享誉盛名的天赋型导演,平生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脱离剧本,即兴发挥。

“梁眷, 你还在听吗?”钟霁低声唤了一句, 试图让梁眷找回应有的理智。

几秒钟沉默过后, 回应钟霁的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吮吸交咂的轻浅水声。

梁眷被陆鹤南抱到洗手台边, 一手撑在他的肩上保持平衡, 一手无力地攥着他的领带, 脚尖绷紧, 双腿也难耐地并着。

陆鹤南起初并不投入,虽然梁眷分散了他一部分紧绷的注意力, 但主卫里熟悉又陌生的环境仍强压他敏感的神经。

他半眯着眼,极力捕捉着梁眷的细微反应, 而后熟练且循序渐进地加深这个吻,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眼下这一切不过是慷慨满足怀里的人。

直至梁眷的喘息变得急促,浑身温热绵软,拽着他领带的那只手也一点点脱力下滑,他才渐渐找回那种食髓知味的感觉。

所以他认命般闭上眼,释然的叹息压在胸腔里。

眼睫轻颤,在一片未知的漆黑中,陆鹤南握住梁眷的手,引着她环住自己的脖颈,舌尖缠绕,他忽略掉其余一切,只静静感受她发抖的身体和破碎的嘤咛声。

算了,管他前路如何,暂且就先这样沉沦吧。

许久得不到有效回答的钟霁“蹭”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沉着脸,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急得像是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太久没谈恋爱,一时没能将耳边这道窸窸窣窣声同暧昧难言联系到一处。

“梁眷,出什么事了?是陆鹤南出现应激反应了吗?”钟霁脸色沉得厉害,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抄起大衣,指尖还勾着车钥匙。

“你别慌,先打急救电话,再检查一下陆鹤南的情况,我马上赶过去。”

玻璃门推开,在这个入目皆喜色的新年夜里,医者父母心的钟霁顶着飘雪,走入寒风。他不敢挂掉电话,从工作室小跑到停车场,一路都在引导梁眷做正确的急救措施。

最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里,一气呵成地发动车子,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钟霁扶着方向盘,不由得拔高自己的声音。

“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就到了。”

什么十分钟?陆鹤南吻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虎口掐着梁眷的下颌,不自觉地摩挲。

他半垂着眼,墨色的眼底除了未尽兴的晦暗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与自嘲。

看来他真的病得很严重,不然怎么会在接吻的时候听见钟霁的声音?

“怎……怎么了?”梁眷气喘吁吁,累得厉害,红润的脸贴在陆鹤南干燥的掌心里,小声呢喃一句。

时隔整整七分半,终于又听见梁眷的声音,在车流缝隙中奔驰,就差弹射到壹号公馆一探究竟,整个人紧绷到宛如惊弓之鸟的钟霁差点喜极而泣。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半天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和陆鹤南一起昏厥了呢!”钟霁又哭又笑地浑骂了一句。

如果不是太煞风景,他都想从酸涩的眼眶中,挤出两滴泪来。

“急救电话打了没有?再跟我描述一下陆鹤南现在的情况。”

钟霁的声音从蓝牙耳机中传出,重重震在耳边,梁眷机械地眨了两下眼,终于从窒息的迷糊中回过神来。

她手忙脚乱地从洗手台上跳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在一地凌乱堆砌的衣裤中,找回被吻到脑后的理智。

而后在陆鹤南一瞬不错的注视下,一手环住胸前遮不住的春光,一手撩起垂在右侧的头发,露出圆润右肩的同时,也露出那只做工精巧、便于藏在发丝后的蓝牙耳机。

“钟医生,陆鹤南接受良好,没有出现太过抗拒的反应,我们刚刚是……”梁眷红着脸,正要解释,脑海中忽然回放刚刚的旖旎画面,惊得她差点没把舌尖咬断。

所以她硬生生止住话茬,真诚道谢:“谢谢你一直陪着我们。”

“接受良好?”钟霁被噎了一下,走神的功夫差点闯红灯。

他不好糊弄,不过几秒钟功夫,就抓到梁眷的逻辑漏洞:“那你刚刚为什么半天不说话?”

“因为……”梁眷欲言又止,抬头看了一眼陆鹤南,下意识便想要寻求他的帮助。

可惜,刚一对视,她就好似受惊般再次垂下眼,只敢用眼角余光去打量陆鹤南的神色。

那道目光太危险,梁眷不安地舔了唇,可水红色的舌尖刚一试探地在唇间划过,陆鹤南的眸色就又暗了一瞬。

梁眷进退两难,只想快点挂掉钟霁的电话,再装乖同陆鹤南道歉。她现在骨头软得很,知道如何在床上化被动为主动,拿捏陆鹤南的喜好,平息他的火气。

不就是在发丝交缠的时候软着嗓音,带着哭腔,泪眼朦胧地喊他老公吗?这招数她屡试不爽,至今还没有失手过。

梁眷心里有了底气,声音沉稳下来:“钟医生,我先挂断电话了,改天我再登门——唔!”

陆鹤南耐着性子听了半天,最后忍无可忍地俯身在梁眷的唇珠上轻咬一口,再顺手摘下挂

在她耳朵上的耳机,按下挂断键,不爽地丢到角落里。

“你干什么?”梁眷吃痛,抬起抱在胸前的那只手,狼狈地捂住嘴,呜咽一声。

“你说干什么?”

陆鹤南散漫地垂着眼,将衣不蔽体的梁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笑得戏谑,粗粝的指腹或轻或重地在她的唇瓣上揉捏打转。

“你想让我干哪里?我都听你的好不好?”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淡粉色的皮肤上,一点就通的梁眷战栗了一下,别开视线避而不答,咬着牙,气呼呼纠正:“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草率地挂断钟霁的电话?”

陆鹤南不悦地眯了眯眼,手上的力道加重几分:“为什么不挂断?你还想让别的男人知道我是怎么吻你的?”

“我没有,和钟霁打电话是为了方便他随时介入你的病情。”

梁眷气势弱下来,肩膀无助地蜷缩着。

陆鹤南的心立刻软了,靠近一步,注意力转移,手指插.入她乌黑的发间,从发顶抚到胸前发尾,带着薄茧的指节在发尾内侧故意停留,顺手掂了两下藏在她发丝之后的那朵云。

“宝贝,你刚刚说得那些话,能不能再跟我说一遍。”喉结滚动,陆鹤南的声音莫名哑得厉害。

梁眷心虚起来,抿着唇,明知故问:“什……什么话?”

陆鹤南挑了挑眉,好似非礼勿视般,只玩味地瞥了一眼梁眷扔在地上的浴袍,似是在无意提醒、无声复述她方才仿若飞蛾扑火的献祭。

梁眷垂着眼,默不作声地听着,倚在洗手台边,指尖扣住边缘,掌心立时潮了。

“你教我,该怎么在这里——”陆鹤南故意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可以勉强一试的位置,蓦然低声笑起来。

他无师自通,所以换了措辞。

“乖,告诉我,你想要我怎么在这里占有你?”

第一次深夜加班,第一次隔着电话免费听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非礼勿视,第一次被用心对待的患者不礼貌地挂断电话……在新年夜里被迫经历了无数个难以回首的第一次,独身一人的钟霁忍不住在车水马龙之中暗自神伤起来。

今年的年终奖,他一定要狠狠敲诈陆鹤南一笔!不然不足以平民愤!

开车回去的路上,钟霁仍在思考如何从陆鹤南身上讨回巨额精神随时费。

可他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壹号公馆的主卫内,影子交叠,热气缠绕,潮湿的瓷砖墙壁上,激起一层又一层剧烈的水花。

京州的雪势看上去来势汹汹,却并不像北城那样,会洋洋洒洒地从天黑下到天明。

生物钟催人从绮梦中醒来,陆鹤南睁眼的时候京州刚刚迎来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积雪消融,纱帘垂落,还算和煦的日光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从窗边蔓延到床上。

梁眷累了整夜,现下仍靠在陆鹤南怀里昏睡着。

元旦过后的这一周,是中晟决策层最忙的时候,陆鹤南处理完需要批示的公文,已临近上午十点,梁眷的手机也是第三次在掌心震动起来。

眉头紧锁,陆鹤南无措地盯着闪烁的手机屏幕,最后俯下身亲了亲梁眷的眼皮,温声哄她睁眼。

“醒醒,妈妈打电话过来了。”

“宋女士的电话,喊我干嘛?你自己接。”梁眷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表示自己拒绝接听电话,转而将脸埋进陆鹤南的颈窝处。

陆鹤南吞咽了两下,在按下接通键前,到底是贴心预告了一句:“是你妈妈的电话,这已经是她打来的第三遍了。”

不等手机贴在耳边,梁眷就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几乎同时,梁母的质问声也抵达耳畔。

“平时工作的时候不接电话,怎么现在休假了也不接电话?”

梁眷拥着被子靠在床头,不自在地解释:“妈妈,你也说了我现在是休假,谁放假的时候不睡觉啊?”

“你嗓子怎么哑了?”梁母警觉起来。

“哑了?没……没有吧?”思绪回笼,想到声音不成调的昨夜,梁眷立刻装腔作势地咳了两声,“那个……最近京州降温,可能是有点感冒了。”

“这么大个人了,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梁母关心的训斥了一句,而后顺理成章地引入正题。

“你回家吧,妈妈照顾你两天,我已经让你爸给你买好回滨海的机票了。”

回滨海?怎么这么突然?

梁眷大脑宕机了一瞬,连忙推辞:“妈,我工作——”

“我已经提前问过昕然了,她说你直到今年五月之前,都没有工作了。”梁母轻笑一声,气定神闲地阻断了梁眷的后路。

佟昕然这个猪队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梁眷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几句。

“哪天的机票啊?”梁眷妥协了。

“后天,你爸还贴心地给你留了两天收拾行李。”

手指被陆鹤南握在手里,梁眷委屈地看了他一眼,而后轻轻“嗯”了一声。

在电话里,梁母似乎还想再说一些什么,和梁父在那边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记得把行李收拾好,可千万别把东西落在别人那里。”

——“其他的事,回家再说。”

“什么时候回去?”陆鹤南把玩着梁眷的手指,声音上听不出情绪。

“后天上午。”

陆鹤南怔了一下,唇边的笑意很淡:“我后天要去江洲分部主持年会,不能陪你一起了。”

他与梁眷原本的计划是等到所有工作结束之后,再一起回家。

“我知道,你先忙工作。”梁眷环住陆鹤南的腰,抬起脸在他脖颈处蹭了蹭,“等你忙完了再来,我在家里等你。”

陆鹤南心里静了两秒,复盘的时候,突然察觉到这通电话的一丝不同寻常。

“阿姨怎么没问你上热搜的事?”

“我进娱乐圈这么多年了,我爸妈早都习惯那些虚虚实实的新闻了,这次内容写得又那么离奇,他们肯定以为是假的,所以才没当回事。”

“用不用我让中晟先发一个什么声明?”陆鹤南蹙眉提议。

“不要!千万不要!”梁眷支起身子,拒绝得很快。

“等你见完我爸妈之后,我就会让工作室官宣,现在发声明,以后容易被人诟病。”

梁眷扬起脸,亲了亲陆鹤南的唇角:“哎呀,你放心,互联网新闻的时效性都是很短的,等过几天又出个什么爆炸性新闻,大家的目光就被转移了。”

陆鹤南没应声,揉了揉梁眷的耳垂,深深地看她一眼,若有所思。

落地滨海的那天,艳阳高照,地面上连一点积雪都没有。虽然机场距离海边仍有距离,但梁眷还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海风味。

等候多时的贺屿之倚在车门边,冲航站楼前的梁眷招了招手:“这呢!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你怎么在这?”

梁眷犹疑了几秒,才拖着行李箱快步迎上去,先是讶异,而后略有抱歉地淡笑了一下,心底一片了然:“是我妈让你来接我的吧?”

“梁大导演果真好眼力,奉我爸妈以及你爸妈之命,接你回家”贺屿之双手插兜,耸耸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比梁眷还要无奈。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大名鼎鼎的化学教授。”梁眷不客气地将行李箱推到贺屿之手边,笑得狡黠。

“七八年没见了,不跟我拥抱一下?”贺屿之扶稳箱子,视线下移,落在梁眷的左手无名指上,玩笑道,“还是说你现在身份变了,身为有夫之妇,不方便?”

“怎么会?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

梁眷嗔怪一句,而后踮起脚落落大方地与贺屿之拥抱,不过几秒,就又重新退回到朋友之间的安全距离。

然而,一个干干净净的,属于久别重逢老友间的拥抱,落在娱记的镜头笔下,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中晟分部江洲年会上,推杯交盏间,几个一年也见不上陆鹤南几回的分部高层端着酒杯陪在一旁,战战兢兢。

毕竟陆鹤南垂眼看手机的时候眉头拧得太紧了,让人不由得自我检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亦或是分部的哪项行事准则没与总部同频,才惹了大老板不痛快。

没有人能想到,在这样一个正式的公开场合,陆鹤南会对着一条不足挂齿的娱乐新闻沉思三分钟。

热搜第一条后面,一个鲜明的爆字。

【梁眷携教授男友高调现身滨海机场,甜蜜拥抱,力破委身大佬的不实传言!!】

陆鹤南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放大文案下方的配图,仔细看了两眼那个男人环在梁眷腰间的位置,而后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身旁员工时,又是一派如沐春风的好姿态。

他将那份焦躁压在心底,藏得很妥帖。

原来这就是她口中的——用新的爆炸性新闻,转移公众视线?

很好。

第179章 雪落

若要从时间上论, 梁眷在读小学的时候就与贺屿之认识,又一路上了同一所初中,但一直并未同班, 所以那时二人并不熟悉,顶多算是知晓姓名的点头之交。

直至到了高中,坐了两年同桌,才渐渐在对方的朋友圈里有了一席之地。

“今天真是不好意思啊, 你刚回国,我妈就让你来给我当司机。”梁眷坐在副驾驶上, 半阖着眼。飞机的起飞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为了不错过航班,她几乎是一夜未睡。

贺屿之顺着导航的指引驶上高架桥,听见梁眷的道歉,不甚在意地淡笑一声,没说话。

头昏昏沉沉地抵在车窗上,静谧无声的环境下,梁眷几乎就要睡着, 可出于某种敏锐的直觉, 她忽然清醒了一瞬, 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就连松垮的脊背也倏地一下离开柔软的椅背。

“我是不是不该坐副驾驶?你的那个小女朋友……”她吞吞吐吐, 一脸紧张, 生怕再给贺屿之添什么麻烦。

可是这话怎么那么茶?梁眷对天起誓, 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你坐都已经坐了,现在才想起来问, 是不是有点晚了?”贺屿之扶着方向盘,玩味地哼笑一声, 目视前方,连眼风都没分给梁眷丝毫。

“那要不我……”梁眷偏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快车道上奔驰而过的车辆,眉头拧得更紧。

总不能现在靠边停车,挪到后排吧?

就在梁眷悲天恸地,自觉对不起老友,想要跳车谢罪的时候,看了半天光景的贺屿之终于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她不是个小题大做的人,更何况——”

贺屿之顿了顿,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扭过头,仔仔细细打量了梁眷几眼,没瞧出什么特别的所以然来。

可能是做朋友太久了,两个人都见过对方微末时的样子,所以就算有朝一日,彼此都在各自的领域圈层中登顶,他也不觉得梁眷有多么光彩照人。

活在贺屿之记忆里的梁眷,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大导演,而是那个扎着马尾,穿着校服,边流泪,边咬牙攻克最后一道数学题的女高中生。

这算是老友的有色眼镜吗?绿灯亮起,贺屿之收回目光,摇头低笑。

“更何况什么?”梁眷等不及,小声催促他。

“更何况她是你的影迷,对你,永远只有顶礼膜拜的份。”

贺屿之说得面无表情,可梁眷无端听出一股酸味,这就是恋爱中的男人吗?竟然和陆鹤南一样,连女人的醋都吃。

梁眷长舒一口气,老神在在地重新靠回到椅背上,放下心来。

“既然这样,一会到家我送你两张点映票,你拿去讨小女朋友的欢心。据我经纪人说很难抢,我手里那几张是她提前留的,本来想送合作方做人情,今天就便宜给你了。”

贺屿之没拒绝电影票,只轻蹙眉头,纠正梁眷的措辞:“女朋友就女朋友,为什么非要加个小字。”

“因为本来就很小啊。”梁眷啧了两声,扒拉着手指头,“二十岁诶,大学还没毕业,比你小了整整八岁,怪不得你瞒着家里,是不是怕叔叔阿姨骂你禽兽不如?”

贺屿之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回敬她:“那也比你找了一个离过婚的男人强。”

不枉老朋友这么多年,他果然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疼。

梁眷情绪低落下来,自嘲笑道:“还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一个从来都不看娱乐新闻的人都知道了。”

怎么会这么自怨自艾?

贺屿之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开起玩笑:“梁小姐,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流量和人气有什么误解?”

各大APP每天在首页轮番推送梁眷的动态,他就算想忽视,也很困难。

“怪不得我爸妈突然给我订票要我回来,还让你来机场接我。”梁眷突然想明白一切,筋疲尽力地闭上眼,语气缥缈到近乎自说自话。

“他们也看见那个新闻了,并且相信了是吗?”

贺屿之忍不住替长辈开脱:“他们也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

“那你怎么这么淡定?”梁眷勾了勾唇,迟缓地眨了两下眼“不应该先替我爸妈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吗?”

贺屿之避而不答,只轻描淡写地说:“前年给中晟做过高级技术顾问,产品研发会上,和陆董有过几次交集。”

言下之意是——我大抵清楚陆鹤南的为人,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听到与陆鹤南有关的话题,梁眷来了丁点兴致,天真问道:“中晟还需要化学顾问?”

贺屿之分神睨了梁眷一眼,他不知道该说这个女人太傻还是太天真,都爱到如此难舍难分了,竟然还对对方名下的产业一无所知。

“你是前年给他做的技术顾问。”梁眷的思绪忽然跳脱起来,眯起眼睛回忆,“前年,那时候我还在西北拍电影,还没和他重逢呢。”

重逢?贺屿之眼皮重重跳了两下,走神的功夫,差点闯红灯。

“你和他之前就……”贺屿之吞咽两下,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他欲言又止。

梁眷觉得好笑,抱着胳膊,好以整暇地反问:“难不成你也认为,我会和一个相识不过几个月的男人私定终身?”

贺屿之怔怔地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梁眷确实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

沉默半晌,他重新理清思路,犹豫道:“难道,陆鹤南就是你之前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过的那个……已经娶妻成家的……初恋?”

梁眷没应声,只闭上眼,眉头舒展开,扬起脖颈,迎上车窗外的和煦阳光。

她一会还有硬仗要打,眼下这阵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合该好好珍惜。

贺屿之握紧方向盘,不自觉地替等候在家里的梁家父母捏了一把冷汗。

陆鹤南其实并不常来中晟江洲分部,自接任执行董事后的这四年多时间里,他也只在避无可避的时候来过两次。

外界传言沸沸扬扬,但他甚少踏足于此的原因其实不过两点。

一来在京州和那几个老狐狸缠斗已让他分身乏术,自是没空再去体察江州的民情;二来,这里是陆雁南的主场,论职级,他虽高于姐姐,但论经验,他还有欠缺。

指手画脚之前,自然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江州分部是陆乔两家内斗时,陆雁南一手重建起来的,所有高层都是陆雁南亲自考核、一手提拔,共历风雨的亲信,对陆雁南唯命是从,故而见到陆雁南拥护‘上位’的陆鹤南,自然也是发自心底的尊敬。

宴会厅里花团锦簇,好一派富丽堂皇的热闹。头顶几米宽的硕大水晶吊灯照亮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也映出了陆鹤南眼底的心不在焉。

为表对江州分部上下的看重,陆鹤南赴宴的时候没带于微,也没带任何助理,全程陪在他身边的,是陆雁南用惯了的行政一秘。

秘书拿捏着火候,在陆鹤南又一次举杯与人相碰后,适时覆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陆董,雁董之前说了,年会后面的酒局,您可以先走,不用纵着他们,陪他们喝到最后。”

陆鹤南没急着应下来,只问:“堂姐在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今天不单单是代表总部来的,他还代表着陆雁南的脸面。在这个节骨眼上,底下的人或敌或友,都在悄悄打量,他不能有一丝一毫不周到的地方。

秘书在心底暗自感慨陆鹤南的严谨,面上恭谨道:“是,雁董一般只在酒局开始前露下脸,象征性地陪元老喝上几杯,便借故告辞。”

陆鹤南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又与身边几个立下汗马功劳的高层周旋一阵,勉励几句,才放下酒杯,低调从侧门离开。

秘书快步跟上,一路大气不敢喘。

陆鹤南面上虽比陆雁南随和不少,但却不是个容易交心的人,秘书摸不清陆鹤南的脾气,只好秉持着少说多做的原则跟在他身边。

“酒会之后还有需要我出席的场合吗?”陆鹤南抬手点燃含在唇间的香烟,冷不丁问。

秘书愣了一下,挺直脊背急忙答:“没有了,后面的场合规格不算高,有江州的副总参加就可以。”

陆鹤南垂着眼,没说话,然而脚步却无故放慢了不少。秘书没猜透他的意思,抬眼悄悄打量他的神色,隔着烟雾缭绕,却只看见他的意兴阑珊。

他或许是累了?秘书如是想着。

“陆董,需要我备车送您回酒店休息吗?”

陆鹤南淡漠地扬了扬两指,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含着烟,他的声音模糊不清:“通知机组准备一下,最好两点半就可以出发。”

“您早上才到的,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是要回京州?”秘书诧异地扬起脸,忘记身份,多嘴问了一句。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陆鹤南眯着眼睛,掸了掸烟灰,否定地言简意赅。

他要去滨海。

秘书办事迅速,半个小时的准备时间,对于训练有素的公务机机组成员来说绰绰有余。

陆鹤南坐在机舱里,在飞机即将起飞时接到了陆雁南的电话。

“听说你要去滨海?”电话接通,陆雁南问得开门见山。

陆鹤南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从鼻腔深处发出。

“会不会太匆忙了一些?”陆雁南隐隐觉得不妥。

去梁眷父母家拜访当然没问题,她只是觉得这件事情该珍之重之,从长计议。

“匆忙吗?我觉得我已经迟了。”陆鹤南低笑,掌心紧握着座椅扶手,再深呼吸几口气,他渐渐将错杂的心绪平复下来。

一步错,步步错。

他不该在一开始听从梁眷的安排,任由她的负面消息漫天纷飞直到现在。

他应该在新闻甫一出现的时候,就上门同她的父母道歉,努力得到他们的认可,再光明正大地向世人公布他们的关系。

瞻前顾后拖到今日,不知道梁眷的爸爸妈妈会不会认为他是一个不值得托付终生的人?所以才找来了与梁眷更为般配的青梅竹马,以期望唤醒那个自小被他们捧在手心里,却因男人的三两句甜言蜜语就冲昏头脑的女儿。

放在膝头的平板显示的是贺屿之的简历,无论是家庭关系,还是人生履历,处处简洁干净,和梁眷一样,是个自小就活在阳光下的人。

草草两眼,焦躁在陆鹤南心底蔓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陆雁南正欲再劝,还未开口,就被陆鹤南打断。

“姐。”

自长大后,或许是出于男孩子的羞涩,陆鹤南其实已经甚少这样一板一眼地唤她了,陆雁南愣了一下,倒也真安静下来,心平气和地等着他的下文。

飞机起飞,刺眼的眼光透过窗户照在陆鹤南的身上,照进他的身体,要他明明白白、认认真真,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眼光审视、剖析自己。

他长提一口气,微凉的空气灌进他酸涩的嗓子,嗓音沙哑,带着绝对的悲凉。

“你刚刚做了妈妈,你也有了女儿,将心比心试想一下,如果有一天棠棠长大,爱上的男人是一个像我这样有过婚史,有先天性心脏病,抑郁症还是中重度级别,你会放心将棠棠嫁给这样一个有今朝,无明日的人吗?”

陆雁南握着电话,掌心微潮,她垂眸看着在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女儿,一时沉默。

答案毋庸置疑,她不会同意,视女儿如珠如宝的周岸更不会。

安静足以说明一切,陆鹤南自嘲的哼笑一声,不再执着于让深陷两难境地的陆雁南给出答案。

人心都是自私的。

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却希望活在阴暗沼泽中的弟弟可以娶到一位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女人。

眼眶莫名一酸,陆雁南抿着唇,靠在周岸怀里,干涩的嗓子最后只滚出一句:“三儿,别这样贬低自己。”

陆鹤南叹了口气,拉下遮光板,挡住让他觉得难堪的阳光。

“姐,我本身就不占优势,如果再占不到先机的话,就真的毫无胜算了。”

又是几秒钟意料之内的寂静,陆鹤南眨了眨眼,突然提起周岸。

“姐夫在你身边吗?”

陆雁南不明所以,但还是擦了擦眼泪,依言将手机递到周岸手里。

周岸握着电话,披了件衣服朝阳台走,合上门,顺手点燃了一支烟。

“怎么了?”

陆鹤南深深沉沉地舒了口气,眼底笑意很重,可那笑意之下,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我想请教你,第一次登门见我二伯二伯母的时候,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周岸咬着烟,怔愣了几秒,想到昔日的自己与今日的陆鹤南,境地如出一辙,心中了然。

他们都曾因为不得已而辜负了真心。

除却爱人的偏爱外,活在世俗眼光下的他们,都再无其他可以坚持到底的勇气。

第180章 雪落

或许是有贺屿之母亲来家中做客的缘故, 无论是家里的氛围还是父母的态度,都好到远远超出梁眷的预期。

“阿姨好。”梁眷站在门口,臂上挽着大衣, 对着贺母微微颔首。

贺母做了三十多年的高中老师,是梁眷隔壁班的班主任。虽然已经退休了两三年,但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仍在。记忆使然,梁眷见到她不免有些局促。

抱在怀里的衣服被梁母接过去, 两手空空无事可做的梁眷只好硬着头皮,迎上贺母殷切的目光, 坐到她的身边。

“我也有一年多没见到眷眷了, 最近怎么样?”贺母扯出笑,亲昵地拉住梁眷的手,“感觉你比去年看上去要疲惫不少。”

“最近有电影要上映,是有些忙。”梁眷垂着头,恭恭敬敬答。

三个长辈围坐在一处,话题自然要围绕梁眷展开,不过他们对电影的拍摄过程兴趣了了, 一来一回不过几句, 空气就安静了下来。

好在客厅里的尴尬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在小区外转了半天才找到车位的贺屿之, 终于姗姗来迟。梁眷松了一口气, 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两眼, 后者立刻会意过来, 坐到了她对面,替她分担了一部分火力。

两家父母谈笑着, 又一道吃了午饭,喝了下午茶, 梁眷只觉得脸要笑僵了,贺母又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本来干燥的左手手心也渐渐起了一层薄腻的汗。

恰好此时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两声,梁眷探头看了一眼,是陆鹤南发来的消息。

她一时情急,轻轻挣了一下左手。说到兴头上的贺母察觉到这份力道,怔愣几秒,最后不好意思地松开梁眷的手,放她去回消息。

置顶的聊天列表里,陆鹤南问得很突兀:【在家里吗?】

梁眷捧着手机,轻按屏幕,虽然就回了一个“嗯”字,但也依旧认真。可那条发送出去的消息,就好像是石沉大海,再没有应答。

又默默等了两分钟,梁眷耐不住性子,掩耳盗铃般反问:【你是看见热搜了吗?】

万米高空之上,陆鹤南一边对镜打领带,一边垂眼去看梁眷新发来的消息,哼笑一声,看来她比他还沉不住气。

【有什么热搜是我应该看见的吗?】领带系好,他腾出手回消息,好以整暇地逗她。

梁眷急了,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怒骂自己的愚蠢,也顾不上在与长辈说话时,玩手机不合时宜的规矩,手指纷飞,险些把屏幕按烂。

【不不不,没什么值得看的,都是些八卦小报。你知道的,那些热搜新闻都是娱记空穴来风、捕风捉影,看了纯属浪费时间。你好好工作,别因为这些事分心。是年会开完了吗?怎么突然有空跟我聊天?】

消息发完,梁眷的心脏还是“扑通扑通”乱跳个不停,她切屏到娱乐新闻上看了一眼,她与贺屿之的机场拥抱照片依旧挂在首位,讨论势头居高不下。

这次是她大意了,回趟家竟飘飘然起来,忘记娱记无孔不入。

飞机即将落地,陆鹤南抄起空乘人员刚刚熨好的大衣,坐到沙发上,只回了梁眷很简单的一句话。

——【别想那么多,好好等我。】

梁眷倒也真的没想太多,只当陆鹤南是要她这几天放平心态,安心等他从江洲回来。左右不过再等一周,五年都熬过来了,又何惧这短短几天?

锁好屏幕,放下手机,梁眷依旧有些失魂落魄,以至于她迟钝几秒,才注意到坐在对面的梁母投来嗔怪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梁眷抚了抚头发,欲盖弥彰地向身侧的贺母解释:“不好意思阿姨,我刚刚是在回一条工作微信。”

贺母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梁眷又是她自小看着长大的,她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对梁眷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更何况,她当下的关注重点,俨然已经转移到梁眷指根处那圈星光熠熠上,再联想到前几日的桃色新闻,她不由得蹙起眉。

“眷眷的这枚戒指挺好看啊。”

贺母移开目光,意有所指地淡笑了一下:“不过戒指这种东西,带在哪根手指上都是有讲究的,你们年轻人不懂,带来带去没个顾忌,只图好看。”

梁母扫了一眼梁眷手上的戒指,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讪笑道:“估计又是哪个品牌方送的吧?这孩子,戒指怎么能胡乱往无名指上带呢?”

凝在梁眷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她垂着头,下意识转动手上那枚蓝钻戒指,说话时音调平稳,声音既不冷淡也不热情。

“阿姨,我知道戒指在不同手指上的含义,我既然敢把它带在无名指上,那说明它就是我的婚戒。”

屋内齐齐安静一瞬,就连一贯波澜不惊的贺屿之也蓦然抬起头——梁眷比他想象的要勇敢,至少,比他勇敢。

交谈中甚少说话的梁父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名带姓地唤她,警告意味十足:“梁眷——”

然而梁眷不管不顾,无视掉父母错愕的神情,对着贺母莞尔一笑。

“阿姨,前几天的娱乐热搜不知道您看没看见,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说到这,梁眷顿了几秒,在映入客厅的落日余晖下扬了扬手指,笑容明媚,“他还和我求婚了,等我办婚礼那天,一定请您和屿之来喝喜酒。”

贺母讷讷的,说不出来话,眼底慢慢浮现出几分因被戏耍而生的恼怒。就在她即将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着梁父梁母发作时,贺屿之清了清嗓子,用力握住母亲的肩头,借着答话的时机,施施然爆出另一个消息。

“没问题,到时候我一定将红包双手奉上,不过捧花可要留给我的女朋友,就当做是她支持你这么多年的粉丝福利吧。”

贺屿之对着梁眷微微一笑,两个人相视无言,只因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样子,颇有十年前,在高中教室里并肩作战的意味。

梁眷稳了稳心神,扭过头,望着满脸写着痛心疾首四字的父母,心里难过了一瞬。她想要他们放心,却又不愿放弃陆鹤南。

就当她贪心,难以平衡的天平两端,亲情与爱情,她都要。

——“爸,妈,你们是想听我现在解释吗?”

接下来的对话,已然不适合再有外人在场,贺屿之拥着心绪难平的母亲同梁眷告辞,偌大的客厅内,一时只剩下已经许久没有坐下好好说过话的一家人。

梁父陷在沙发里,打破恪守了半辈子的、从不在屋内抽烟的清规戒律,在一片骇人的寂静中,点燃手中的香烟,径直问:“为什么非得是他?”

“我不知道。”梁眷站在爸爸面前,注视着他的眼睛,答得很诚实,“我只知道我不想再错过他。”

“再错过?”梁父皱眉抬眸。

“不知道你和我妈还记不记得我大学时谈的那段恋爱。”梁眷苦笑了一下,层层飘渺的烟圈呛的她眼睛生疼,她不敢眨眼,只让酸涩的眼眶盛满冰凉的泪。

“分开五年了,我没想过这辈子还能和他再遇见。”

“因为不想再错过,所以你插足别人的婚姻。”

梁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指尖夹着徐徐燃烧的一支香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片段式的信息,足够他串联起所谓的真相,虽然得到的过程有些许武断、些许残忍。

梁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嗓子几乎失声:“我没有。”

“可新闻里就是这么写的。”针锋相对的答案,梁父语气沉得不容她辩解。

“娱乐新闻里的内容,也不见得都是真的。”

梁眷蹙起眉,长舒一口气,这一瞬间,她感到啼笑皆非,为父亲的不可理喻。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梁父将香烟狠狠捻灭在烟灰缸里,严厉的目光直视无碍地落到梁眷脸上。

“是他没有结过婚?还是他离婚不是因为你?”

梁眷怔愣住,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可她的肩膀却莫名垂落下来。因为父亲口中的桩桩件件,她无力反驳。

静默半晌,眼泪掉下来,梁眷轻笑一声,脖颈骄傲地扬起,不甘示弱地回望自己的父亲,很受伤又很倔强的模样。

“爸爸,难道在你心里,你的女儿就是如此不堪吗?难道在你心里,你的女儿就没有一点礼义廉耻之心吗?”

梁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质问。泪水顺着下颌滚进衣领,冰凉一串划过胸腔,和越来越羸弱的心跳融为一体。

她放弃控诉,只平静地陈述事实。

“爸爸,你自诩了解我,却不肯相信我。”

多可笑。

梁父苍老的身躯颤了颤,嘴唇翕动,看着哭到梨花带雨的女儿,他心里划过不忍,正要开口,却被一道猝不及防地门铃声打断。

他起身去开门,与梁眷擦肩时,递给她一张纸巾。梁眷没接,只固执地吸了吸鼻子,扭过脸,抬手随便擦了擦眼泪。

房门外,陆鹤南站在门前,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自己,停顿几秒,才按响了门铃。

等待面前房门开启的那一分钟,或许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

他可以凭借权势、凭借金钱,畅通无阻地走进所有地方,世界上的所有大门也都可以为他而敞开。但唯有面前这扇门,他要褪去所有的身份加持,只单凭勉强通过考验的满腔热忱,才得以有幸迈进去。

他有这个资格吗?他扪心自问。

重如千钧的巨石落在心底,压着答案,陆鹤南来不及将它推开,就听到门页开启的声音。

呼吸下意识止住,在飞机上练了不下千百遍的开场白,在对上那双毫无情绪的浑浊双眼时,突然化为乌有。

“叔叔您好,我是……”陆鹤南迟疑起来,舌尖打结。

他该如何介绍自己?在这个时刻,所有的头衔都是累赘。

在梁眷父母面前,陆鹤南突然露怯,连我是梁眷男朋友这样的话都没法顺理成章地说出来。

寂静几秒,他略去随时都能被剥夺的前缀,只苍白地说:“我是陆鹤南。”

躲在屋内的梁眷听到声响跌跌撞撞地从客厅跑出,站在玄关,与陆鹤南遥遥相望。

他风尘仆仆,衣衫单薄,肩上明明还带着南国的潮热,可这一秒,他却安安静静地站在北国寂寥的黄昏之下、站在她的父母面前。

衣料笔挺,态度周正。

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梁眷眼眶一热,不自然地别开眼——她从没见过陆鹤南如此紧张局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