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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街 乔北南南南 24365 字 7个月前

“你是她吗?”

“我帅气的哦?”

“英俊吧?”

嘶……

可恨那些记忆不能随着醉意散去,所以孟商面对姜若淇又开始变得尴尬起来。

可是门框还得修。

孟商有心赶工,老屋里负责翻新的几个师傅到点了和他告别离开。

平常这个点姜若淇还在外面溜达,就今天回来得很早,和光膀子的孟商打了个照面。

“你是真不喜欢穿衣服啊。”姜若淇说。

孟商:“……”

“一会天黑了,明天再来吧。”姜若淇看了他一眼,迈腿准备进屋。

也是被看这一眼。

孟商在迅速把衣服穿好和转身继续工作之间,开辟了第三条道路。

“看什么看。”

他故意板起脸,摆出难以接近的样子,以此和酒后那个傻子划清界限。

为了虚张声势,他甚至很用力地把工具放下。

姜若淇轻笑出声。

这种质量优秀的帅气年轻男性,不看才是不正常。既然他诚心相邀,姜若淇自然不好拂人心意,只好顺水推舟。

于是她转身,站定,上上下下,下下上上好好地看了个遍。最后视线停在他胸前,足足看了三四个呼吸。

视线太过滚烫,烫得两个小点点逐渐明显起来。

然后,姜若淇低头看看自己,又重新看向孟商,目光里多了些虔诚与羡慕。

她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听见了。

当晚,孟商进院子时还撞了门,动静有如蛮牛闯山,陈兰在厨房里被吓一跳,连忙探出头问儿子怎么了。

“妈,我没事。”他赶紧停下脚步,再三安慰老妈真的没事儿。

和老妈说了几句话,孟商悻悻地揉着头发上楼,觉得姜若淇真的是很过分。

怎么能耍流氓呢。

不过她的审美…倒一直都是孟商这个类型的。

苏衍声满头雾水又要倒酒,可惜小壶里那点容量,早在他几次三番的倾杯下见底了。

时间还早,他想叫服务员再加两壶,冷不丁听见孟商又问:“她们聚会一般聚多久?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合适?”

苏衍声彻底失语。

果然啊,沉默寡言的人一般都闷骚,还得是碰上最合适的对象才会显露本质。

所以孟商原来是这样的恋爱脑?

第 26 章 博弈

“Seven,我还是想坐露台。”

和着蓝调低回的贝斯音乐,Ada坐在吧台边的高脚凳上,拖着下巴对着姜若淇第N次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高脚凳坐得姜若淇也有点腰疼,可她也没想到来的是Ada,一天的会开完根本来不及约这种热门酒吧的卡座露台,只能捡漏吧台边的位置。

“人家要提前一个礼拜预约的,我们就里头将就坐坐吧。”姜若淇像个渣男,抢不到好位置还试图给景观位泼脏水,“而且外面多冷啊,就算有取暖器也没用。”

Ada不说话,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姜若淇,无声控诉。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左右,只有一楼道的寒意,将入冬季。

姜若淇一个人站在楼下,把自行车停好、上锁,然后径直走向回收箱,顺便帮了他一把,把装着衣服的纸袋直接摁进闸口,软物掉了下去。

姜若淇自嘲一笑,觉得自己真是脑袋进水才给他送衣服。

姜庆是今天下午回华城的,客厅里还摆着他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姜若淇的鞋子摆得凌乱,她心情不佳地拎着书包回房间,架着画板继续画作业,一直到凌晨十二点才去洗漱。

刚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新的好友申请,是一个蓝色锁的头像,备注写着“我是晏文韬”。

犹豫再三,姜若淇想不清楚他怎么突然加自己好友,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犹犹豫豫的,最后还是通过了他的申请。

晏文韬的消息下一秒就发进来。

【Blue】:我这里还有我们画室老师给的例图,你需要的话我发给你?

【Mo】:谢谢,你发我吧,我有时间一定练习。

但他没有发,兴许是睡了。

姜若淇心中狐疑,看时间实在太晚了,也没太多想,关了手机就睡着了。

其实她跟晏文韬也算不上熟,去年他也是一直在学校训练,没去外面找教培机构,俩人当时集训都在一起,但也不过只是点头之交。

姜若淇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真喜欢他,她搞不清楚“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从未有过,只听别人的描述也难以理解。

因为晏文韬个子高、气质好、有谈吐,很多女孩儿都说喜欢他,姜若淇认为这种感情是轻浮的,太表面了,像小孩子过家家,如何区分是爱情的喜欢还是纯粹的人格仰慕?

不过在她那个年纪的群体里,暗恋是时尚单品,偷偷早恋意味着迈入了成年人的队列,是值得炫耀的东西。

去年跟姜若淇同一届的人 ,私底下经常提晏文韬的名字,一说起来就要眯着眼睛笑,耳朵尖都得红起来。

“他好帅啊,姜若淇你不觉得吗?”

当时她愣一秒,对晏文韬完全不了解,只能够给出“还行吧”的回答。

“我就知道!学校里好多人喜欢他。”

“唉,但我们是没可能的啦,我在广播站的朋友打听过,他好像有女朋友,毕业后就要跟女朋友一起去德国留学。”

姜若淇当时就点点头,把碗里的青椒都撇到一边,皱着眉,心思不在她们说的话上,只觉得孟商今天做饭的时候一定是刻意报复她,放这么多难吃的东西。

后来偶然一次听见她俩在洗抹布的时候编排自己,说她脾气大,总喜欢叫别人讨好她,把她当公主一样供着,实在相处不来。

姜若淇断舍离,跟那几个朋友很快闹掰,再也没来往过,没几天就传了闲话出来,说她暗恋晏文韬,还被晏文韬拒绝了,这离谱的谣言被捅到晏文韬面前,他思忖了几秒,脾气不错地辩白:“没有这种事,不要编排谣言,对人家女孩儿不太好。”

因为这句话,她高看了他两眼,觉得这个人人缘好确实是有原因的。

不过在这之后姜若淇很少同他再有联系,毕竟两人当时也不在同一个班级,后来晏文韬跟女朋友一起去了德国,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往来了。

所以那天他突然喊出自己的名字,叫姜若淇觉得很是稀奇。

兜着一箩筐的心事,她却睡得非常好,一夜无梦,起床的时候容光满面。

姜庆在家,就用不着孟商做饭了,他倒是会装,还跟往常一样拎着豆浆机往姜若淇杯子里倒:“姐姐起好早,豆浆放了半勺糖,还热——”

“不喝,倒了吧。”她看都懒得看。

孟商看上去很好脾气,连冷脸都没有,只是唇角稍微抿进去些许。

姜庆煎完鸡蛋出来,不痛不痒地提醒:“给你倒好了怎么不喝?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他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姜若淇转头把自己杯子里的豆浆倒进池子里,重新倒了一杯,没放糖。

知道她的喜好了不起啊,这玩意儿不是随时都能改?她昨天可以爱喝半勺糖的豆浆,今天就可以爱喝无糖的。姜若淇恨恨想,仰头把豆浆一饮而尽。

姜庆叹气:“你俩什么时候能真的握手言和,家里就清净不少了,我还能多活些日子。”

叉子重重碰上瓷盘,姜若淇把煎蛋撕扯成两半,扯扯嘴角。

之前她又不是没让步,结果现在孟商试图上房揭瓦了还,她还何必拿出一副好脾气?总之,姜庆怕是永远看不见那一天了。

“是我之前太善良了,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握手言和?”她笑得很灿烂,“我跟他难道不是天生就不对盘吗?你第一天知道哦?”

孟商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东西,充耳不闻,姜庆斜她一眼,嗔怪:“别胡说八道。”

由于姜庆的工作涉及政治,她家早上基本都放早间新闻,不过爸爸的工作前几年似乎出过问题,当时姜若淇被匆忙送回奶奶家待了一段时间,再被接回来的时候,孟商到他们家里来了,同时姜庆官升一阶,当上了华城南阳区区委书记。

姜若淇一边听新闻一边把食物送进嘴里,顷刻间起了报复心,跟她爸提:“我前段时间看见新闻,说现在青少年心理疾病很是猖獗,咱们家——”

桌子底下,一只脚不轻不重踢了她一下。

姜若淇的声音止住,视线落在孟商身上,他已经吃完,面上表情自若,似乎很期待她要说什么,但下面的双腿却勾着她的脚紧紧缠着,似一种无声的威胁。

“咱们家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姐姐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说了好多话。”他接过那半头话接着说。

姜若淇不想理他,把自己的脚抽回去,额外又踹他一下。

打开自行车的锁准备去学校的时候,她看见已经有人开始收集回收箱的衣服,孟商从屋子里出来,朝那边望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踢开自行车的支撑架。

“你今天火气很大。”

姜若淇看见他故意装不谙世事就烦躁:“就我俩在这儿你还虚与委蛇?你难道还有人格分裂?”

“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低低头,假装沉思,“暂时也没有诊断出来人格分裂。”

孟商不疾不徐地询问:“突然在爸面前说那些……你想反悔?”

“那又怎么样?我没有反悔的权利吗?”姜若淇一只脚已经踩上自行车踏板,认为他简直是在说废话,“你要不要想想你做了什么?如果不喜欢我送的东西就直接说。”

她撇开眼神:“扔东西也不藏着点儿,还被我发现,是你太蠢,还是你觉得我很蠢?”

孟商黑漆漆的眼睛黏在她身上,像挥散不去的阴雨:“姐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扔过。”

“哦。”姜若淇气笑了,觉得他又在装傻充愣,他不承认,自己还能怎么办?“想要别人保守秘密就得拿出好一点儿的态度吧。”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我不是一直都听你的话吗?”

姜若淇斜他一眼,道:“我希望你离我远一点,能听话吗?”

“有点难,换一个呢?”孟商连斟酌的时间都没留,歪头认真地说。

她无话可说了,踩着自行车踏板扬长而去。

上课的时候,姜若淇一只手拖着脸,另一只手转笔,呼啦呼啦转了几圈,再“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祖佳琪今天请了病假,好像是有点发烧,华城的季节更迭很快,春秋都很短,夏冬倒极为绵长,气温直线下降,来不及加衣服,很容易就冻得感冒发烧,班上好多人都戴起了口罩。

晚上发了集训的报名表,姜若淇把信息一项项填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在画室打开看了一眼,昨天晚上的消息晏文韬隔了一整天才回。

【Blue】:“不好意思昨天睡着了,白天手机被收上去没来得及回,因为老师要求保密,不太好传播图片,不然约个时间见面给你?”

【Blue】:“我周末在诺雅画室,你看看什么时间有空,我去找你吧?”

东西本来就是人家的,自己算是免费白嫖,还让人家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太好,姜若淇就说自己下周末调休的时候去诺雅画室找他拿就行。

她刚把消息发送出去,手机突然被身后的一双手抽走,秦老师没好气盯着她:“都要考试了还玩手机,教室里不能玩,画室里也不能。先没收了,放学了找我拿。”

她往后一靠,心里烦了一小会儿,然后丧气地软在椅子上,瘫成一团泥巴。

后面的几天乏善可陈,姜庆从来对两人之间的矛盾置若罔闻,将其视为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

家里的这点破事自然比不上姜庆升官重要,他爸只对自己的工作最上心,家里的事他很少管。姜若淇听到过姜庆打电话,中央下派了领导来检查华城政治任务的落实情况,姜庆这几天为这件事胆战心惊,接过好几个令他破口大骂的电话,显得颇为忧心忡忡。

大人有大人的纠结,小孩也有小孩的——姜若淇还是不想与孟商说话。

自己之前还因为把他撞进水里的事而感到愧疚,想赔罪的时候真心却被当成垃圾扔掉,这叫姜若淇那点儿愧疚又没了,她又觉得孟商可恨起来。

这个人真是有魔力,姜若淇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自己心里也安了一双眼睛,将她看清,否则怎么能分分钟掌握她的情绪,上一秒愧疚,下一秒就能恨他恨得牙痒痒。

马路两边散落着黄色的枯叶,又脆又干,姜若淇一脚踩碎一片,叶子粘在她鞋底,一直被带到家门口。

孟商回来得要比她晚一些,不知道去了哪里,家里一般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姜若淇放学从来没跟他碰过面。

不知道他在学校怎么样、也不知道他的行踪,在父女俩的印象里,孟商总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姜若淇正在一楼接热水喝,饮水机半天不出热水,姜若淇觉得这机器一定是坏掉了,结果孟商换了鞋过来看了两眼,说她没解开儿童锁。

他从背后覆上来,周身笼了一层薄薄的寒意,像将至的冬,全方位将姜若淇笼罩,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姜若淇自动往前靠,被孟商环过来的手顶住脑门往后推。

“热水会溅到,别靠那么近。”

她吸一口气:“你别靠我那么近才对,闻见你的味道就讨厌。”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抬眼只看见一小截弧度精致的下颌。

“我是什么味道?”

姜若淇夺了他手里接好的水,咕咚几声吞下去,骂他:“狐骚味。”

孟商没反驳,视线下落,盯着她下唇看,又凑近了一些,捧着她的脸,拇指重重摁上她的唇,用力蹭过。

“流下来了。”他语义不明,“姐姐怎么像小孩子一样。”

姜若淇打掉他的手,抿紧唇,表情很难看:“叫你别碰我了,你这人听不懂中文吗?”

她气愤,将剩下半杯温水尽数泼他脸上。

姜若淇重重把杯子掼在桌面上,看着水珠滑过他的痣与鼻姜,最后下坠到地板上。

“哎呀,我也没想到是你来呀。”姜若淇无奈极了,她是最怕Ada磨人的。

“哼,没想到是我来,那Sophia来你准备带她去什么好地方?”Ada哼哼两声,挑事的时候普通话倒是说得标准。

第 27 章 试香

在至今为止的人生里,姜若淇一直恨着孟商。

姜庆说要把孟商带回家的时候,他跟王依曼大吵一架,那时候她才七八岁,第一次见到那样执拗的姜庆。

在她印象里,父亲总是温柔谦逊的,而母亲要更好强一些。

他们争吵,摔烂了家里的玻璃杯,王依曼决定跟姜庆离婚,拎着行李箱离开家门,姜若淇的抚养权被判到父亲手里,此后再也没见过妈妈。

气温哆哆嗦嗦地下降着,那些摔碎的玻璃杯残渣都还在原地,爸就往家里领进来一个孩子,比她小不到一岁。

姜若淇很难给这个孩子好脸色,就是因为这个孩子,所以她家落得鸡犬不宁的地步、所以妈妈才会走。

她在姜庆面前发过脾气,问他那孩子到底是谁,是不是他的私生子,姜庆摘了眼镜揉一揉眉心,叫她别管那么多:“爸没有做过那种事,孟商他是我朋友的孩子,丫丫不要多想,我从未背叛过你和妈妈。”

“孟商”是姜庆后来给他改的名字,他以前姓“崔”,姜若淇在心底冷笑,倒是从来不知道她爸还有个姓“崔”的朋友。

姜若淇搞不懂他为什么宁愿跟王依曼闹翻也要替别人家养小孩,姜庆总是叹气,说告诉她了她也听不懂,然后固执己见地,把孟商带进家门。

孟商进门那天,临近过年,冷空气挨家挨户地造访,大雪覆盖华城几百里长路。

天色混沌,暴雪压塌供电线路,应急灯在楼道投下摇晃的虚影,家门口落满了车轮碾过的痕迹,间或夹着几串零散的鞋印,顷刻被新落下的雪覆盖。

姜庆是亲自开车去几十公里以外的老街区把孟商接回来的,车辙印蔓延了一路,停在居民楼底下,孟商拎着一个黑色书包下来,很礼貌地跟姜庆道谢。

“麻烦……爸爸了。”他叫不熟练。还有条稀奇的,写得很长。

“出身于不合群和僵化家庭下,过早接触性知识,有不良性幻想对象,患者在应激期间,或当愤怒、抑郁、焦虑、烦躁不安等时,更易出现——”

“吱呀”一声,房间门被打开,孟商斜靠在门口,黑发半遮住眼,幽幽地轻声唤她:“姐姐?”

姜若淇的视线下移,扫到最后几个字:

——“性成瘾行为。”

姜庆的视线穿过镜片落在小孩子身上,停顿两秒后笑起来:“不当事,脑袋不疼了吧?”

孟商若有所思地低着头,“嗯”一声以后就再没说话。

家里的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过年的窗花都贴不牢,纷纷掉了下来。

姜若淇趴在楼梯栏杆上,落地窗外是雪景,雪粒压弯枝头,她的眼神也冷若寒冰,大剌剌地盯着刚进家门的他。

“对了。”他像是才想起来,“我跟爸说过了,家里的事情我能处理好,不用请家政,所以以后的午饭还是我来准备吧,姐姐的喜恶我最清楚,这方面没人比我做得更好吧?”

孟商正坐在书桌前补落下的卷子,姜若淇是艺术生,学画画的,文化课压力没有他重,但是也没学得太好,第一年高考成绩够念西安美术学院,但她自己心里有执念,没去,又复读了一年,所以孟商今年高三,她算高四。

屋子里陈设简单,桌椅都很老旧,是从姜若淇房间里搬出来的旧木桌,边缘布有不少划痕,瘸掉的一个脚被他用草稿纸垫起来。

姜若淇把果盘放在他手边,探头看了一眼他写的作业,各种公式和图形,她看得头痛,就记住了那只握笔的手。

大病过后,苍白无力,指甲盖都不是粉红色了,因为皮肤太薄,皮肉底下蜿蜒盘绕的血管都能看得很清楚,血管上留了一排整齐的针眼。

“我爸叫我在你醒了以后再好好道一次歉。”姜若淇说。

她别别扭扭的,声音低若蚊咛,语速飞快:“对不起。”

孟商瞥了一眼她切的水果,轻轻笑:“姐姐真是没做过家事,苹果皮也没削,核也不剃,就这么切给我?”

“你还来劲了?挑三拣四的……”虽然他这么善解人意地说了,姜若淇却一点儿都不高兴,她又想到姜庆说的那句“孟商比你稳重”,心里就总是很别扭,不太想承认自己离开了孟商就什么都干不好。

“不用了。”姜若淇坚持,“不要再给我送饭了,我想和朋友一起去食堂吃。”

“是么?”孟商眼里的温度缓慢降下来,他偏头往教室里看了一圈,眼底明明灭灭的,语速极慢地呢喃着:“离开我也能过得好吗。”

这句话说得太过于轻,风一吹就散掉了。她挑得起劲儿,姜若淇在一旁陪着,随手翻几件衣服,祖佳琪看她挺无聊,提议着:“你也可以给你家里人挑一件啊,你爸过生日的时候送。”

姜若淇摇头:“我爸生日在六月份,已经过了,我买个礼物放一年?到时候我估计早忘记了。”

“那你弟弟呢?你弟弟总给你买,你不回一件?他过生日的时候你不送他礼物吗?”

她愣神很久,发觉自己根本不知道孟商的生日。

他是被姜庆突然带回家的,姜若淇对他的一切一无所知,姜庆从来没提过他的生日,孟商自己也不说,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过着,谁也没想起来提。

听到祖佳琪这么问了以后她才意识到:孟商在他们家从没过过一次生日。

“我不知道。”姜若淇泄气地回答。

这差别比素描上黑白灰的关系还鲜明,孟商全然知晓她的喜恶,姜若淇却总是隔雾观花,对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店里的销售员满面笑容地迎上来:“要给家里男性送礼物吗?看看这件呢,店里的最新款,线上都还没有货呢,好几家门店卖得最火的一件,我们店里也断码了,就剩这么两件。”

姜若淇稍微看了一眼,鹅绒,更松软暖和。

那店员舌灿莲花:“你就摸摸这质量,现在办个会员卡,可以直接打六折,在别的地方哪儿有这个价?”

她盯着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看了很久,直到祖佳琪把老人生日礼物的帽子打包好来找她,她才应下:“包起来吧,包好看一点。”

算了,就当赔礼道歉了,毕竟上次切个苹果也没切好,这次总该算她诚心诚意了吧?

看吧,她其实也懂这些人情事故的,也能妥善处理好人际关系,才不像姜庆说的不稳重,她可以面面俱到地做好的,不过是之前不想做而已。姜若淇有些骄傲地想。

回家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以后,她提着半条腿那么大的纸袋子上楼,敲敲孟商的房间,发现他不在。

姜若淇狐疑地转开门,房间里面还保持着她早晨起床的样子,连被她蹬开的被子都没叠,还凌乱着,孟商也没在房间里,也许是跟朋友出去玩儿了。

她从没见过孟商的朋友,因此也只是有这么个猜测。

不在正好,省得她还要当面再道一次歉,姜若淇觉得这行为会很丢脸。

她拎着纸袋子进屋,四处看了看,想着放在哪里最显眼,换了好几个位置都怕孟商发现不了,最后还是打算放进他衣柜里。

姜若淇想写个纸条,这样就不用再找机会特地解释了,她在孟商的书桌上连根笔都没找到,于是挨个拉开他的抽屉。

但只要姜庆不在旁边,他就没什么表情,最爱做的事情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姜若淇背后盯着她看,阴森森的,那眼神跟井里冒出来的水鬼似的。

姜若淇一直对他没什么好感,觉得他方方面面都惹人讨厌,还会做出一些幼稚的、小孩子在父母面前的争宠行为,以排挤孟商。

然而,她有一点想错了。孟商在家里似乎没什么地位,姜庆将他带回家,但并未给予多少关注。

这也说得过去,她爸突然从某一天开始就变得极为忙碌,姜若淇以为是升迁的缘故,事情多起来以后,他鲜少注意姐弟俩的日常生活。

而姜庆第一次因为孟商而教育她是二人上高中时,一起骑车回家的路上,她不小心把孟商连人带车一起撞进池塘里了,这件事闹得太大,街区的人口口相传,姜庆不得不上心起来。

她上高中之后才学会骑自行车,当时被石子绊了一下,车轮一歪就朝旁边孟商的车上撞了过去,他连人带车翻进下面的湖里,姜若淇登时慌了。

孟商不会水,差点溺死,姜若淇立马骑回家叫人把他捞了起来,后来孟商就高烧了将近一周,姜庆连连摇头,语重心长地教育了她好一阵。

姜若淇站在爸爸面前,两边的手指绞在一起,说她又不是故意的,也没想到会这样。

就在这个时候,孟商微微转醒,脸因为发烧而泛红,睫毛不安地抖动,眼眶也烧成血红色,用滚烫的手牵住姜若淇,嗓音哑,断断续续地吐着热气:“……不怪姐姐,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像是很乏力,说完就又闭上眼睛,嘴唇发白,一直牵着姜若淇的手没松,热热的,但很有力气,并不像表面上病得这么厉害。

姜若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抿着唇,心脏像泡软的发菜,细小的叶子一道一道绕在一起,纠结难缠。

细细算来,孟商没做过什么坏事,甚至对自己还不错,每年姜若淇过生日他都会拿出为数不多的零花钱给她送礼物,只是姜若淇没太在意过,向来是看都没看就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这次虽然不是出于她本意,但她确实差点害死孟商,姜若淇愿意坦然承认错误,声称只要孟商病好,以后二人姐弟相称。

床上的人小臂僵了一瞬,不知喜怒。

姜庆叹气扶额,说,她以后不许再跟孟商置气,大家总得做一家人,何至于要把事情闹成这番田地。

溺水后遗症消失得很快,姜庆叫姜若淇在他病好以后两个人好好聊聊,倡导他们冰释前嫌,于是她切了一颗苹果,给孟商端过去。

姜若淇敲敲房门,里面声音浅淡,叫她进去。

姜若淇拎着饭桶要进教室:“这次我会吃掉,以后不用你再做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关门的瞬间,她似乎听见门外的人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跟林子里的鸟鸣杂糅得难分彼此,叫姜若淇疑心自己听错。

周五早放学,不上晚自习,祖佳琪喊上姜若淇一起去买东西,祖佳琪爷爷要过八十大寿,她想给老头买顶厚实的棉绒帽子。

没几个月就要过年,祖佳琪说:“我爷爷是从老家被接过来的,过来了才知道南方冬天没有暖气管,他怕冷不怕热,买顶帽子叫他出门晨练的时候免得冻脑袋。”

姜若淇下意识伸手要把果盘端起来,那只布满了针眼的手蓦地又将她摁住。

体温不高,跟没有血在流动一样,他应该真的是妖精。

孟商稍稍偏头,语气温和:“逗你玩儿的,姐姐第一次送我东西,我会吃掉的。”

这话说得好可怜,任是姜若淇,也不免皱了眉:“你应该很讨厌我才对吧,为什么还说不怪我?”

孟商默然了一瞬,眼睛移到别的地方,又快速移回来,“姐姐不是说了你不是故意的吗?”

“就算是故意的……”他语调变柔和,“我也知道你不是真的坏,姐姐只是误会我了。”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姜若淇手背上,微微用着力,笑容轻浮,语气平缓:“现在知道我并不像姐姐想的那样就行了。”

姜若淇顿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孟商唇角滞住,视线仍旧像根针一样扎在原处。

她蹙一下眉,半信半疑,咕哝了一个“哦”字,随即颇感不适地离开了孟商的房间。

房门被“咔哒”一声关上,孟商漆黑的瞳孔迁移到手边的苹果块上,果肉断面氧化出了锈色。

他面无表情地低睫,安静着用布满针孔的手叉起一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没舍得咽,仿若能止渴。

第 28 章 假期

孟商那时候个子还不算高,穿得也很单薄,棉鞋被浸湿一大片,像没几件衣服一样,一件轻飘飘的白色薄绒袄子被风一吹就掀开一个角,围巾遮住大半张脸,眼睛里跟蒙了一层雾一样,模模糊糊的。

那时候姜若淇太小,也没想过,如果她爸真的心疼这个孩子,怎么会在这么冷的天一件衣服都不给他买,叫他穿一身春装就跑来。

他抬头看见姜若淇,小女孩丝毫不掩饰对孟商的恶意,小拇指勾着唇角往两边扯,对他做鬼脸。孟商眼神沉寂,透露出不符年龄的安静,淡漠盯了她几秒,像是因为近视而眯住,那眼神晦涩难懂,上上下下将她扫描了一遍,姜若淇莫名怵了一下。

下一秒,他又笑得很乖,足够迷惑人心,皮肤像雪一样白净,脸跟妖精似的,眼睛里模糊的雾似乎要化成水溢出来。

姜若淇默默把手放下来,在心底骂他装模作样,转身回房间里了。

孟商确实是个心思很重的人,从小就这样,看上去倒是逆来顺受的,捡她扔下去的玩具,再一步一步跑上来还给她,姜若淇气不过,会在他面前把玩具又重新扔下去。

每当这时,孟商牙齿抵住下唇,眸若死水,但那点表情快得几乎都捕捉不到,下一秒又莞尔,佯装无奈地跑下去重新捡给她,说姐姐不要再闹他玩儿了。

跟狗一样。因为没在家吃早饭,姜若淇到教室很早,站着背了一会儿书,下了早自习以后就得去画室画画,祖佳琪说她要去超市,要不要帮忙带早饭。

姜若淇扑在课桌上昏昏欲睡:“要,给我带袋儿牛奶,再加个三明治吧。”

祖佳琪把饭卡揣兜里,笑嘻嘻地打趣:“怎么,今天你贴心的弟弟没给你做饭?”

应该是做了的,只是她心烦,不想拿。姜若淇当时小,抱着自己的兔子娃娃哭得好伤心,问孟商干嘛扯坏她最喜欢的娃娃。

“最喜欢吗?”孟商黑黑的眼睛看看她再看看娃娃,又故意装委屈,“可你从来不抱它。”

“我晚上会偷偷抱的!要你管啊!”姜若淇把兔子扔他身上,跑进书房里趴在姜庆腿上哭,姜庆叫孟商再给她抓一个,后来却再也没抓着。

怎么会还在这里?甚至连脑袋都给缝好了……姜若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下,针脚布得很密。

兔子底下还有个档案袋,姜若淇犹豫了一下,等待了三秒,确认家里没有任何人的声音,于是打开了,把里面几张纸拿出来,发现是孟商的病历:

脑部受过撞击。她进了房间以后径直向书桌走去,拿到手机以后才听到房间里有细微布料摩擦的声音,姜若淇往床上看了一眼,发现不在自己房间的孟商,睡在了她的床上。

不知为何,她浅浅缓了口气,好在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床上鼓起一团,她没什么一大早把窗帘拉开的好习惯,于是卧室里的光线还是沉闷的,模糊的光从窗帘布料的缝隙往里透,姜若淇放下手机走向床边,完全想不明白:“你跑到我床上来做什么?”

孟商下半张脸全没进了被沿下,呼吸很重,似乎连掀开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看向站在床边用影子罩住他的姜若淇,说话时吐息灼热:“是吗?我走错房间了。”

他缓慢坐起身来,隔得近了,姜若淇似乎都能感觉到他从被子里带出的热意。

孟商环视了一下屋子,又咳了两声。

姜若淇见他状态不对,用手背探了下他脸颊的温度,默了两秒:“你怎么又发烧了。”

几乎是她的手靠过去的瞬间,孟商就主动用脸颊贴了过去,呼吸不畅所以只能用嘴吐息,滚烫的气息就扫在姜若淇手指上。

他像是毫无所知,费劲地把眼睛睁开,缓慢吐字:“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没好全吧。”

姜若淇的视线落在她的床铺上,才洗过没几天,现在就又全是他身上的味道了,跟故意的一样。

孟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很知趣地提醒她:“我记得你今天似乎是要出门的。”

他又躺了回去,把姜若淇的被子密实地盖在身上,声线浅淡:“……留我在这儿睡一会儿吧,姐姐的床有温度。”

她屋子的暖气确实更好一些。

姜若淇看了一眼时间,还算早:“我去楼下给你拿退烧药。”

刚抬步要走,袖口又被这人从被褥下探出的手指攥住,孟商用黑色的眼珠直直望着她,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只看见烧红的嘴唇一张一合:“你不是很讨厌我吗……我就这么烧死了的话姐姐不会更开心吗?”

姜若淇顿了一下。她是看孟商不顺眼,但也没有到这种见死不救的地步,只是当下她还介怀孟商扔掉她衣服的事情,心里窝火,并不打算表露什么善意,所以甩开了他的手:

“那是因为我是个好人。我要是想让你死,你溺水的时候我就不会叫人把你捞上来了。”

他的手垂在床边,突然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缝:“姐姐心里有我?”

一阵寒意突然从背后涌上来,姜若淇下意识打了个寒噤,孟商收敛了情绪又咳嗽了两声,她意识回笼,那种像是被什么长蛇卷住身体的感觉就消散了。

姜若淇缓慢地眨眼,在心里骂这个人莫名其妙,不想看他死跟心里有没有他之间有什么关系?她郁闷地下楼给孟商拿退烧药。

因为他前不久才高烧不退,家里准备的那些药都还没吃完,姜若淇看了眼盒子后面的说明,怕几种药一起吃会起冲突,所以先拿了一盒,把自己接了没喝的半杯水也带了上去。

“药放床头柜上,又没病到手断,自己扣出来吃。”她冷言冷语,把薄袄的拉链拉到头,从书桌上拿起自己的手机揣进怀里,一副准备出门的架势。

孟商罕见地不配合起来,嗓音平静,柔弱里又像夹着刺:“姐姐不在我就不吃。”

姜若淇觉得他有病:“你爱吃不吃,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还要我伺候你不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下颌往回敛,低着头把药丸一个个扣出来,把药当玩具似的玩儿,声音拉成一条平线:“你好像不是和女孩儿一起出去玩……”

姜若淇对他这种微妙的控制欲感到气愤,她双手揣着兜,就那么站在门口,影子长长下落,但坠不进他眼睛里。

她呛声:“那又怎么样?我愿意跟谁一起就跟谁一起。”

姜若淇早就见识到这人的两张脸了,她毫不客气:“有本事你也告状,跟爸说我玩物丧志也好,说我早恋也——”

几乎瞬间,孟商微眯住眼,抬头看着她,姜若淇顿时有种像丛林里被猎人的枪口瞄准脑袋的恶寒感,但她卡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早恋也罢,你看爸能对我怎么样。”

姜庆自然不会对她如何,兴许是对她感到愧疚,姜庆向来是将姜若淇捧到手心里养的,就算他也把孟商认作自己的孩子,但平常学校举行什么家长会,孟商身边通常也是没有人的,毕竟只有一个爸爸,分身乏术。

姜若淇是被宠坏的小孩,说话从来不客气,尤其是对自己讨厌的对象,而孟商丝毫不生气,垂下眼,还闲散地扯着唇角,姜若淇能借着房间漏进去的各种光线看见他因为发烧而绯红的脸颊、鼻头、两片唇瓣。

他温和又委屈地道:“姐姐明知道我不敢的。”

“因为我的秘密还在你手里啊。”

像求饶,又像早就计划好的,等兔子跳进陷阱的那一瞬间就冲出来咬住她双耳的蛇,而这陷阱中献祭的诱饵,是他自己的七寸。

有把柄就意味着有值得被索取的价值,孟商需要自己有这份价值,并殷切地希望姜若淇无限期地索取他的血与肉。

榨干他价值的同时,承担他的爱欲,这样才算等价交换。

溺水发烧。隔天,孟商可以正常上学,不过姜若淇是在复读班,俩人碰不着面。

姜若淇吃不惯学校食堂,午餐一般都是姜庆或孟商做好了压进保温桶里叫她带着,而姜庆恰好出差一周,这周家里的饭菜都得孟商做。

她站在学校走廊里把饭盒打开,前两层是饭菜,第三层,是削得很漂亮的兔子苹果,跟工艺品一样。

她暗暗评价,孟商的苹果确实切得比她好。

姜若淇拿起一个塞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睛。

脆生生的,像是精心挑选过。

虽然姜若淇不再针对他,但还是很难说服自己跟他亲近起来。

二人的关系仍旧算是不冷不热,姜庆在家的时候,俩人还能被强迫搭几句话,现在姜庆不在,平时连说话的切入口都找不到。

前几日华城突起阵雨,家里也泛起潮湿来,他们住的小区也是几十年前建的老房子了,空间是大,两层楼,但年代还是比较久远的,一到雨天就黏答答的叫人颇为难受,姜若淇一直捱到凌晨一点都没睡着,脑子里像是在放电影。

忽而,她听见房间里有细细的嘎吱嘎吱的声音,姜若淇倏地从床上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觉得像老鼠啃东西,于是她立马跑了出去,在走廊里踱来踱去,脚步声把孟商惊醒。

他穿着过大的睡衣,乌发柔顺地垂在耳侧,在视线不明朗的情况下,右眼眼皮上那颗痣仍然清晰可见,锁骨上也有,不过没眼皮上那颗惹眼。

孟商打开门问她怎么了。

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姜若淇犹豫再三,只能向他求助:“我房间里好像有老鼠。”

孟商思索了几秒,提议:“那你今天睡我房间?”

“你认真的?”她瞪大眼。

孟商低低笑了几秒:“在想什么?我的意思是,怕就跟我换房间。”

他指了指身后,孟商的房间是原来的客房,空间没有她的大,摆了一张两米的床和一张长方形旧木桌子,连窗帘的质量都很不好,非常透光,敏感一点的人估计睡不踏实。

但那也总比跟老鼠睡在一起要好,姜若淇向来不会苦了自己。

她没有推拒,刚走进去没几步,脚尖踢到什么东西,姜若淇顿住脚步,视线下移,捡起来一看,动作立刻变得极为僵硬。

是三级片原碟。

她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孟商的视线也顺着她搭在肩上的头发落向她手中,他连一点羞耻的情绪都没有,神态自若:“惊讶什么,这不是姐姐之前溜进我房间,放在我枕头底下的吗?”

就是因为是自己干的,姜若淇才觉得脸热,说话也难得结巴起来:“我……你为什么不扔掉?”

“我以为这是你的品味。”他不紧不慢地说,接过她手里的碟片,再抬眼,漂亮的眼睛追着她窘迫的表情不放,似乎觉得好玩,玩味地喊她,“你自己看过吗,姐姐?”

上午在画室把上周遗留的作业画完,在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回了教室写文化课的作业,姜若淇看见立体几何,下意识就当立体静物画起来,自动铅笔摩擦着粗糙的卷子纸沙沙作响,正沉浸其中的时候,祖佳琪突然拍拍她肩膀,叫她往门口看。

姜若淇的笔尖顿住,看见孟商正站在门口。

她皱眉,出教室的时候把门也关上了。

孟商把保温袋拎给她:“你走的时候忘带这个了。”

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明摆着自己是故意不想吃他做的饭。

“我——”

“都是你爱吃的菜色。”孟商先一步开口,“实在讨厌的话,倒掉吧,别让我知道就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况且自己才说过要跟他和平相处,再者说他昨夜还把房间让出来,帮她处理了老鼠的事,姜若淇觉得自己的舌头像石头一样硬,在口腔里绕了几个圈才说出口:“哦……那我谢谢、弟弟?”

她想到她爸的话,犹豫了很久才无比艰难地发声。

但孟商似乎并不算高兴,甚至眉毛还压低了一些,笑意虽然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像将熄的烟头摁在报纸上以后两个烧得焦黑的洞。

他的声调拉成一条平线:“第一次听你这么喊,不过以后还是别喊这个称呼了。”

姜若淇看他,孟商说:“有点不太适应。”

他强调:“所以别叫了。”

把提手塞进她手里,孟商的手指多停留了一会儿,似乎确认她能拿稳,才松掉。

第 29 章 电话

老屋门框刷了桐油,要干两天,之后再上漆。

孟商短暂失去了去老屋的理由。

他尝试过陪奶奶卖水果,心不在焉地蹲在那,始终往一个方向瞧。

张桂香简直没眼看,直言:“记月巷02号,不知道路?”

孟商迅速收回视线,小声说:“不是看那边。”

张桂香懒得付出慈爱,让他快点离开。

他重新回到铺子,还是决定要按照草稿把自己设计好的、适合老屋的小家具给打出来。

孙明屁股着火一样冲进来时,孟商正在刨木头。

“孟商孟商!孟商啊!”孙明疯了一样,大喊自己在网上搜姜若淇几个字,居然真的搜出结果。

“她是一个钢琴家,得了好多奖!”

孟商停下手里的活,接过手机来瞧。

关于这个人的词条都是一个个光鲜瞩目的奖项,照片那一栏排列着她穿着漂亮裙子弹琴的模样。

除了荣誉,还有其它内容。

孙明喋喋不休:“我就手闲搜一下,没想到她真的很厉害!哇孟商,这不是缘分嘛!你心心念念那漂亮姑娘不是也弹琴?说起来,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就什么都找不到……”

孟商没听进去几句,手指慢慢往下滑,看到了更多。

作为姜若淇的助理,小安代表她接受采访,表示姜女士目前正在修养身体,状况良好,具体伤情如何,大家可以等待保险公司的后续公示,并宣布姜女士参与的所有慈善项目并不会中断。

资助学生,特殊病基金,城市流浪猫狗,还有北极熊关爱项目,范围很大,甚至每个月都会往企鹅基金会寄送一件小毛衣。

以上种种,并不像她本人所言的那样不爱做慈善。

孟商坐下来好好看,可再往后,标题变得刺眼起来。

天才钢琴家右手受伤,姜家对外宣布从此和这个养女断绝关系。此前,她的养母数次对外说姜若淇在男女关系上很让家人困扰。采访文稿里附带着姜若淇的养母和养兄的照片,男人就是彼时带着豪车保镖来堵人的那个姜某。

孟商反复看这条通稿,眉头紧皱。

姜若淇如何处理男女关系是个人因素,但就这一条通稿来说,养母绝对不是出于关心,养兄也并没有如他所说的那么在乎。

关心一个人怎么可能舍得让她站在太阳下面弯身同自己说话,又怎么会向外说明知对她不利的话,现代社会,谈对象怎么就要被说得这么难听呢?

而且姜若淇说了,她现在没对象。

这个养母在胡说八道。

传播这些话,只字不提姜若淇可能有多难受。

孟商难以想象对于钢琴家来说右手受伤是什么感觉,灭顶之灾吧,灾难,谋杀。

这些念头让他感到窒息,他把手机还给孙明,二话不说冲出铺子。

半道遇见买菜的辛大嫂。

“小姜老板真的很好,她前天饭点的时候突然到

我家来,和我家小子很耐心地说了好久的话,又和我们一起吃饭,最后居然问我愿不愿意在民宿开始营业之后来管理厨房。”

先是孙明抬着手机过来,又遇到辛大嫂说这些话。

孟商开始怀疑老天是故意让他内疚到底。

他为自己说出口的偏见感到无地自容,并且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完球了。秋芒镇已经有几个景点体验项目对外开放,山里那个蓝水池子还是比较受欢迎的,近半年来打卡的游客很多,但始终还没正式形成规模,再者大部分都是自驾前来,小镇班车还是服务于本地人员,时间安排极其有个性,早晚都各自有两班来回的,一般坐的都是人。

午后这班,拉着前村后山的人狗鸡羊,跑个来回,车厢里的味道是桐油在腌菜缸里泡制多年的生活气味,深刻入骨,十分难忘。

这就是秋芒镇,偶尔现代,时常粗糙,习惯性半死不活。

据姜若淇本人说,她来的时候坐的就是这个班车,还与隔壁老爷子相谈甚欢,几乎要拜把子。

她活像个很奇怪的过滤器,能够将任何杂不堪筛住,抖抖摇摇,只给自己留下好东西。

不记得拥挤难闻的车厢有多难待,却记得一个说话有趣的大爷。

“看着路。”孟商停好摩托,对四处探头乱看的姜若淇打了个响指。

成功把马上要踩进沟里这个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姜若淇指着街对面的奶茶店,“走吧,我请你喝东西。”

孟商付了款,把冰奶茶递过去给她。

姜若淇接过去道谢,说下次一定会记得带钱出门,吸了一口奶茶,表情果然变得呆滞。

孟商当然知道班车站门口的奶茶喝起来跟油漆没有区别,又不忍心阻止姜若淇体验,顺理成章地欣赏起她难以下咽的表情。

他拿了瓶矿泉水,看着发呆的她发了会呆,想起一件事。

“齐群到底听见什么了?”

姜若淇反问:“你很关心他?”

像是还在试图接受奶茶的余韵,声音有些黏连。

“说不上关心,但也不能看着他这样,”孟商手指骨节扣扣桌子,“我看他状态不太好。”

姜若淇抬起眉毛,倒是没再说多余的话,“二丫什么时候出嫁?”

“下个月初五。”孟商说。

“那等二丫出嫁之后,我会去和齐群说,别聊了,让我睡会。”姜若淇迅速做出保证,把杯子往前一推,整个人就要趴去桌上。

店面大门朝向大路,更何况是在车站附近,还有,姜若淇今天又穿了一身白。

孟商伸手,食指抵在她脑门上,余光看了眼老板的位置,用口型告诉她:“桌子脏。”

姜若淇被迫因为这根指头而仰着脸,刚才打了个哈欠,困得实在厉害,眼睛眯缝,听不进去任何话的样子。

孟商试着松点力气,那颗脑袋立马就要往下砸,搞得松手也不是,继续戳着也不太合适。

“你等一下,”孟商说,“坐好。”

姜若淇眯着眼看人,展现一种并不领情但也听话的状态。

孟商今天特意穿得比较正式。

翻出几乎用不上的网格衬衣,虽然比不了西装,倒也能体现重视,里面还套着T恤。

把自己的衬衣脱下来,把贴身那面朝上,顶着奶茶店老板刀子一样的目光把衣服垫去桌子上,还没说话,姜若淇立马就把脸埋了进去,脸面向墙壁,脑门和发顶对着孟商。

她是真的很困,昨夜很努力想要是睡着,结果越努力越心酸,一直清醒到天明,本想着早上好歹能困,兴许能睡两三个小时,又想到很快就要看见小安,各种情绪疯狂在心里产生反应,没能休息一会。

直到现在,旁边有人陪着,汽油味的奶茶都变得催淇起来,困意上涌,姜若淇不愿意错失良机。

衣服上干净的、带着体温的肥皂香味让人无比安心。

姜若淇很快就睡了过去。

就刚才那么随手一戳,她额前就留了个印子。

这么娇贵一个人……

孟商看向她的右手,只瞧得见指头,杏仁型的指甲被修剪得很整齐干净,指形流畅,拥有很漂亮的线条。纱布还是裹得很厚,她应该有按时把自己送去镇医院换药换纱布,但也来了这么些天,还要裹这么厚,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对这只右手的观察时间比自己想象中要长,悬在他们头顶的电风扇已转了几十次脑袋。

“姜若淇?”他轻声喊。

姜若淇睡得毫不设防,脸侧被挤出个小肉堆,和快要被晒化的棉花糖一样。

孟商扭开自己没有喝过的矿泉水,倒了一小瓶盖,站起来,弯腰,很细致地沿着姜若淇的嘴角倒了一小条水痕,甚至还用手指抹开。

很是贴心地为她在衣服上制造了条口水痕。

又害怕天气热水痕干得快,孟商又严谨地补了两瓶盖。

电话果然在约定时间响起,孟商有意让它多响了几秒,顺带让姜若淇醒过来。

“喂,你好?我现在下了车,正在往出站口走,请问我现在应该去哪里找淇姐和你?”

听声音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和信息里那股操心劲儿有点对不上。

孟商告诉她自己会去车站门口等她,挂了电话偏头一瞧,姜若淇脸侧被压得泛红,那一边的头发乱了几缕,困倦地挂在脸边,她还没完全清醒,低着头,迷茫地观察衣服上那条水痕。

孟商忍着笑,起身交代人:“你醒醒瞌睡,在这等我,别乱跑。”

姜若淇很慢地点头,依然难以置信地盯着衣服,同时困惑地抬起左手摸了摸脸。

这种情况道歉有用吗?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但要是上去就说自己了解过她的历史,姜若淇会怎么想呢?会让他滚吧。

滚就滚吧,被轰出来也是应该的。

孟商坚定地去到老屋,正逢师傅们到点下工,老辛头疑惑他为什么这个点过来。

“我来找姜……小姜老板。”孟商说。

“你找小姜老板?”老辛头说,“她昨天已经走了呀,她助理,就那个小姑娘开车来接的她。”

孟商语塞。

“她没告诉你?”老辛头很惊讶。

孟商肩膀都塌了,“没有说呢。”

“为什么?”老辛头问。

还能为什么,气我了呗,孟商心想。

他在老屋待到太阳落山,逛来看去,心中很是怅然。

他发现自己甚至都没有姜若淇的联系方式,唯一有可能说得上话的是小安。

可是说什么呢?

孟商变得不会打字,几次组织语言失败,只好改为发送语音消息。

“小安,我刚刚知道你们离开的消息,我之前和姜听……和小姜老板闹得有些不愉快,想说句道歉孟商你简直有病。”

孟商骂完自己,取消发送。

得是多有毛病才会找小安去找姜若淇传达歉意。

他重新构思。事态发展得太快。

小安告知姜若淇,她所有专辑的版权都被收走,同时结束了一切代言合约,对方要求她三天之内做出选择。

她只好决定,多出二十四万。

“姐,那个孟先生看起来很生气。”小安回头看,那个人始终盯着她们。

“我知道,”姜若淇说,“先说正事吧。”

小安立刻说:“律所刚刚已经完成了一切分割,从现在开始,你和姜家没关系了,你的养母得知消息后,已经在准备发布会。”

养母。

姜若淇是被姜家收养的,在高中那场灾难之后,一众亲戚对她避如蛇蝎,是她的钢琴老师姜臣歌找上了她,表示自己愿意继续支持她深造下去。

“你的手是音乐世界的宝藏。”他这样说,产生了足够的希望。

彼时的秦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满目疮痍。姜臣歌正式领养了她,改名姜若淇。

他是一位好老师,好父亲,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姜若淇从未拥有过的父爱。

姜若淇有个养母,还有个养兄。

变故发生在三年前,姜臣歌因意外去世,遗嘱写明深爱妻子,因此妻子是唯一继承人。彼时的姜若淇尚未来得及悲痛,就被养母的恶意烫得体无完肤。

原来这位温柔相待多年的养母一直认定姜若淇和姜臣歌有肮脏秘密,说了许多不堪的话,字字珠玑,剥皮碎肉,也是那个时候,养母设置了万般针对姜若淇的家族条例。

尽管如此,姜若淇依然在履行“姜家钢琴师”的职责,为了报恩,也为了让自己好歹还有个家。

半年前,大她四岁的养兄姜辞忧正式宣布要和姜若淇订婚。

在没有告知当事人的前提下。

姜若淇不知道这份感情萌芽于何时,又是为何发展到这般地步,但这一点无疑彻底烧穿了养母的理智。

在姜若淇右手受伤,确诊无法恢复如常之后,养母提前公布了她的家族条例,表示姜若淇个人名下拥有超过两百六十万,即姜家赠与房产和车产总额的百分之十,姜家将会收回所有赠与物资,对外公布她这个人和姜家再无关系。

也就是说,姜若淇只要明面上拥有超过这个数字的资产,就必须离开姜家。不愿意离开也可以,那么就不能拥有自我财富。

那毕竟是姜家。

所有人都认定姜若淇舍不得富贵生活,没太考虑她想怎么活着。

两条路摆在姜若淇面前,要么忍气吞声,继续做姜家的小女儿,一个无法再奏出完美音乐的业界过期品,但好歹依然拥有价值,很好拿捏。

要么早点安家,早点离开。

任何一条路都在逼她不准答应姜辞忧的求婚。

养母很认定这段疯狂的关系里,姜若淇永远是主动勾引的那一个。

“小安你好,我是孟商,我得知你们已经离开,以后如果你们要回来看看民宿,我可以……人也不需要你。”

依然没能藏住情绪。

这次孟商都懒得骂自己,熟练地取消发送。

无论如何讲话都显得词不达意,他原地转了几个圈,开始对着二楼自言自语。

“去哪了。”

“在这呢。”话音带笑,很轻,却清晰。

孟商被这突然响起的声音下的浑身一震,他猛地转身,姜若淇居然站在那里,偏头笑了一下。

孟商怀疑自己看错,先转头四处看,寻求真实参照,得到真实回馈后才怔怔地问:“你没走啊?”

说完又莫名地笑起来。

姜若淇也在笑,没回答问题,只说:“走不了,有人舍不得。”

暮色浮动,无声颁布星夜降临,一切都变得很有默契,像是如此一个时刻,必得出现点什么很新鲜的事儿。

孟商明知天光不明,明知自己的表情不可能被看清,但还是眼神一躲,下意识否认:“不是啊。”

姜若淇笑意更深,非要故意问:“你舍得啊?”

孟商深深呼吸,无处可躲,只好点头,已经没有胆量字句清晰,因为不熟练当面说真心话,所以声音很小。

他说:“舍不得。”

孟商希望姜若淇不要追问“为什么”,因为他自己都定义不了这个仓促涌出的情绪。

好消息,姜若淇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没有非要追问原因。

坏消息。

姜若淇问:“孟商,有多舍不得?”

第 30 章 新年

孟商揉着脸偏开头:“民宿都没开业,你肯定得留下来看看吧。”

“谁说这个了?”姜若淇说。

孟商望着她,稍加揣测,发现她的笑容里看起来没有记仇的成分。

一肚子话变成安心,他没忍住先问:“你去哪了?”

“嗯?”姜若淇偏头瞧他,“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先回避一下?”

看来刚才没少偷听呢。

孟商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实在无法掩饰话题,只好如实说:“我是想来找你道歉。”

“道吧。”姜若淇笑吟吟地抱着手。

孟商发现异常,姜若淇右手不再被纱布包裹。

注意到他的视线,姜若淇低头,张开右手,手心手背的伤口覆盖着硅胶贴,虽然瞧不见伤口,但由于恢复造成了皮肤拉扯,围绕着那块硅胶贴,手心炸开一条条皱褶。

她稍微动了动手指,说:“不用再裹着纱布啦,但是要带压力手套,哇,感觉会裹得血液流通不畅,说不定会影响睡淇,而且每天还要定时做复健操,真的是很头疼。”

说话的内容逐渐变为抱怨,烦恼意味浓重。

好像他们本来就是可以这样说话的关系。

孟商开始心烦夏蝉没头没脑地乱叫,吵得他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比较合适。

他发现自己喜欢听她抱怨,但也记得他和这个人的上一次对话结束得并不愉快。

可是此刻看见她的手,孟商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也在疼,以至于搅乱心神,打散了道歉的话。

你是弹钢琴的,手伤成这样,还能恢复吗?

你伤心吗?难过吗?

我说错了话,你有生气吗?还在生气吗?

我现在可以说抱歉吗?

他说不出话,变成一个听力尚存的人类标本,她讲多少,他就听多少。

姜若淇说累了,干脆盯着孟商,“孟商啊,已经给你铺了很多台阶,怎么不下来呢?快点说对不起,然后我会讲没关系。”

她干脆利落地抛出调侃,孟商立刻真诚地对她道歉,又说:“我不该随便乱讲,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把自己说到垂下脑袋,“对不起。”

很多时候,语言在心意面前显得分量不足,孟商习惯于付诸行动。

他从自己挎包里拿出样东西,捧到姜若淇面前。

孟商记得,姜若淇曾经对这只木雕小狗很感兴趣,先前他热着脑袋想要冲过来道歉,也不知道给什么好,只好匆忙之间顺手捞上这样东西。

姜若淇没有第一时间伸手接,反而想起曾经去某个流浪犬基地时,曾经同一位犬类行为分析师交流过,他说狗狗做错事之后会有很明显的道歉行为。

“首先会低头,不敢直视眼睛,说明它已经明白自己的错误所在。”

姜若淇回忆着看了孟商一眼。

“然后他会原地打转,思索该怎么办才好,想要引起注意。”

姜若淇又看了孟商一眼。

“之后会叼过自己最喜欢玩具,用自己的方式向你道歉。”

姜若淇看向孟商手里的木雕小狗。

孟商被她这一眼又一眼地瞧得心里没底,只好把手又往前递了递,“你拿着吧。”

姜若淇接过来,脑中响起那位分析师的最后一句话:“还会寸步不离。”

她开始实验,眼睛盯着孟商,手里拿着他刚送的木雕小狗,往院子里走了几步。

孟商不明所以,也跟着走了几步。

太可爱。

这无疑很有趣,姜若淇没有掩饰笑意,愉悦之余居然生出感慨,因为想不起来上一次自己开心成这样是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事,或是因为什么人。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就在此时此刻,她遇见一个让她很快乐的人,神奇又珍贵,很有质感的人,一只晒过太阳的小狗。

像是命运终于施恩给予反馈。

她快乐极了。

孟商尚有自知之明,知道一个木雕不至于让她乐成这样,但也不受控制地跟她一起笑出声,“怎么了呀?”

“想知道啊?”姜若淇问他。

孟商点点头。

于是姜若淇就模仿着那位犬类分析师的语气把话说了一遍。

孟商明白过来,哭笑不得地问:“所以你在看小狗道歉呢?”

“是的,”姜若淇举着手中的木雕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加以肯定,“表现极佳。”

孟商有些不好意思,但并不介意她的愉悦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有说过吗?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孟商瞧着瞧着,觉得自己真的长出尾巴,生怕她看不见,正在拼命摇动。

“你喜欢就好。”孟商说,又觉得这话有歧义,立马指了指她手里的木雕小狗。

他仍在进行道歉的流程。

“我已经原谅你,”姜若淇谨遵程序,接着问,“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知道了点,“孟商说,“网上看到的。”

“我那些专辑版权都没咯,我现在没有收入,是无业游**若淇故意走近几步,果然看见孟商眉头紧皱。

“以后你的这个民宿,我们全家都会努力帮你。”孟商当即表态。

“心疼我没收入吗?”姜若淇问。

孟商不回答,又看了一眼她

的手。

“可是我刚拿到了巨额保险。”姜若淇毫无预兆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会……嗯?”孟商正处于全自动安慰状态,满脑子只想让她安心一些,等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时,话也就被咽了回去。

“所以我还是比你有钱,”姜若淇扬着下巴发号施令,“你也不要继续内疚。”

居然光明正大地炫耀起来。

孟商笑起来,“财不外露啊。”

“你是外吗?”姜若淇看着他。

她说得太自然。

孟商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却消解不了那些扑面而来的困惑和柔软,也无从揣测,以至于回答不了。

简称:呆住。

“孟商啊。”姜若淇低声喊他。

“嗯?”孟商喉结滚动,发出一个意义模糊的单音。

“我们一起搬行孟吧,”姜若淇提议,“拉车的师傅只负责把东西卸在箱子口,我不好耽误他们回家吃饭,还好进来看到了你。”

又是这种话,这种容易让人多想的话,孟商感觉大脑变得钝钝的,把话回味一遍,这才注意到重点。

行孟?

他立刻走出院子,果然看见巷子口那堆箱子,大大小小,几乎遮住整个巷口。

不像行孟,像是搬家。

“这么多东西啊?”

孟商在心里继续问,又在心里自己答。

这得留多久啊?

会很久吧。

姜若淇如同个局外人一样,探头探脑地看,全然一副凑热闹的模样。

甚至开始感慨:“哦哟,谁家的行孟呀。”

孟商转头看她。

她又笑着对孟商说:“原来是我的行孟呀。”

“收拾着累吧?”孟商问她。

“还有些没寄过来呢,”姜若淇已经开始安排后续,“等到了,还得你开车带我去拉。”

去肯定是会去的,但孟商还想为自己争取一下语言权,“我……”

“我晚饭还没吃,今晚又得收拾,都不知道几点才能睡觉。”姜若淇扯着他往外走。

不知是不是故意而为,她扯拽人时用的右手。

孟商哪能让她用力,只希望这个人别再添新伤才好,所以他只能立马就跟着出去。

所有东西全都安顿去姜若淇二楼那间屋子里,孟商发现每个纸箱上都用马克笔写好分类,衣服或是书籍,杂物或是装饰。

关于姜若淇的一切被整理好,出现在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孟商稍微出神,又很快打起精神把箱子顺去墙边,这样就不会影响她行动。

他确认一遍没有疏漏,又出去给姜若淇买面,看她吃完之后已是九点多,很晚了。

“那我先回家,明天会过来继续弄门框。”孟商向她道别。

“等等,”姜若淇在一个纸箱里翻找,声音因为弯腰而有些模糊,“给你带了生日礼物。”

“都讲了不用送我东西。”孟商人已经走到门口,虽然这么说,但已经立刻折返。

“要送的。”姜若淇很坚持,又招招手,说自己搬不动,指指箱子里,示意孟商自己来抬。

牛皮纸包着一个长方体,按一下,还能压到里面裹着一层泡沫,包装得很结实。

很重,孟商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变得沉甸甸,他问:“什么啊?”

姜若淇突然变得很不一样,低头微笑。

连声音都变得很轻很轻。

她说:“这是我无论如何都要送给你的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姜若淇一想到礼物的内容就差点忍不住笑,却不知这幅样子在孟商的眼底是另一种解释。

孟商为她这种罕见的柔软表情而心跳,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没打招呼的前提下悄悄发生。

直觉告诉他,这份礼物一定很不一样。

孟商莫名紧张,立刻保证:“我会喜欢的。”

果然,姜若淇就笑起来,也变得自信,“那就好!”

孟商怀抱礼物回家,路上时不时低头看一眼。

拆开前,他先研究了一下包装,决定尽量不损坏那层牛皮纸。

终于,礼物露出真面目。

《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还有张纸条。

【猜不出你是文科还是理科,所以姜若淇给你买了全套。】

孟商盯着纸条看,忽而笑出声,笑得肩膀发抖,又怕老妈听到,所以只好捂住嘴巴。

他拿着那张纸条后仰倒去床上,伸手弹了一下那张纸,“你真是。”

孟商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又从床上弹起来,取出日记本,扯了段纸胶带把它贴在最新一页,并且在下面附文一句。

[这就是姜若淇写的,你看她是不是真的很无聊,但也很有趣,或许以后和她能时常见面。]

入睡前,孟商给三叔发消息,询问之前小老叔帮他打听过的补习班,还有学籍问题。

这是起了重新念书的想法,三叔激动不已,立刻回电,但因为孟商迅速入睡没能接到,导致三叔误会他是三分钟热度,并且翌日清早带着三婶冲上门来把人教育一遍。

孟商笑着听完,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念书,最后甚至好心情地哄着三叔多吃点,就此乐呵呵地出门去。

话是这么说。

“这臭小子全吃完了我还让我吃呢,”孟慎看着面前几个光溜溜的碗盘,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严肃教育的时候,小兔崽子手没停过,煎饺烙饼全吃了,“不是,他这一大早上哪去?”

陈兰靠在门边织着顶婴儿帽,笑呵呵地说:“帮忙去。”

刘霞面带忧色,“不是说好了,那九家人以后不用每天上门照顾了吗?”

作为三婶,刘霞对孟商十分记挂,本就心疼他奔波多年,如今眼瞅着日子好过些,听见孩子又要出门帮忙,难免心中难受。

陈兰让她宽心,“是小姜老板搬到小镇了,他去搭把手。”

“小姜老板?”孟慎有些惊讶,但立马点头说,“那孟商是要去帮帮忙的。”

说完还觉得不够,转头和媳妇商量:“咱们下午点也带着东西过去看看。”

“成啊。”刘霞很赞同。

陈兰笑着说:“能帮得上忙就好,就怕小姜老板不愿开口,要没她,咱家现在还不定是什么样呢。”

“你啊,放宽心吧,都好起来啦。”刘霞搂了搂陈兰,又揉揉她的肩膀。

孟慎看她们妯娌抱在一起,自己也慨然,奈何无人可以拥抱,只好装作很忙的样子抬起碗喝了口空气,想起大侄子早已对桌上早点进行过风卷残云式的袭击,只好搁下碗,嘀咕句“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这两天比较烦恼。

一是因为老屋这边可以参与的活计太少,大家分工有序,有小姜老板正儿八经地严肃表态在前,哪个师傅都不肯让孟商再插手帮忙。至于姜若淇那些行孟,她自己整理了好几天,事关她的私人物品,孟商更没办法插手。

这些都是小事儿。

比较严重的一个问题是:孟商至今没有姜若淇的联系方式。

居然连电话都没有。

考虑到网上那些流言,所以孟商能够理解姜若淇不愿意用手机这个行为,但彼此没有联系方式终究不方便沟通。

至于孟商有什么急需和姜若淇通过手机沟通的东西。

他当真仔细思考过。

结论是什么都没有。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要知道姜若淇的电话,再不济,微信也行啊。

不太有立场问,也不知道姜若淇是否已经重新开始使用电话。

怀着诸多疑问,孟商心事忡忡地趴在门框边细化颜色,余光瞥见人从院外进来,正在打电话。

还是视频电话。

对面是个男的。

孟商持续视线追随。

“死丫头,你怎么不等头七再联系我?”那个男人说。

“你后面那个光膀子小帅哥有点性感哦。”那个男人又说。

光,光膀子……

孟商迅速检查,确认自己就是那个“小帅哥”。

“孟商,”姜若淇的声音已然响起。

他望过去,观其表情大概是想说“你能不能好好穿衣服”之类的话。

可她抿了抿嘴,最后只说:“算了,你

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孟商嘀咕:“都说过了漆掉衣服上不好洗。”

姜若淇已经开始上楼,和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语气熟稔。

孟商无意竖耳朵听,但偏偏听清了一段对话。

“非得待那镇子里,别告诉我是被小帅哥勾引。”

“有他的原因,”姜若淇说,“人没勾引我。”

孟商忽然就听不清其它的声音,耳鸣起来。

她什么意思?

第一句话什么意思,第二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什么原因?

没勾\引有错吗?

可以勾\引吗?

怎么勾\引啊?

勾……

她这样真的很影响人工作。

辛叔出声提醒,孟商堪堪回神。

辛叔关心他是否身体不舒服,也有些困惑。

因为孟商一直在用锤子拧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