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选择
孟商晓得的,他们最近经常吃猪肉,是因为孙叔让孙明没事儿就往辛叔家送猪肉。
小镇就是这样,一切都在人情往来之中,不说也能明白,所以在场的师傅们连同孟商都没有多吃。
尝个味,夸赞一下手艺,十分流程化。
姜若淇从楼上下来时,几人刚吃完饭。
孟商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首先想到了三个问题。
看着人已经洗漱过,那么楼上的卫生间修缮情况应该还不错。不过,楼下这么敲敲打打,她居然真的能睡得着。
最后是心虚。
因为视线交汇的时刻,孟商叼着鸡腿骨。
最后一只鸡腿的骨头。
姜若淇非常亲切友善地同在场所有人打招呼,唯独到孟商这里变换了态度。
“孟商,鸡腿一点都没给我留,你好狠的心。”
罪名已然成立,孟商懒得狡辩,直接问:“要吃什么?”
姜若淇经过短暂且苦恼的思索,郑重回答:“豌杂面。”
孟商立马问:“不要豌杂,多加榨菜葱花对吧?”
“你都知道还要问?”
孟商:“……”
那你只有这个回答还不是每次都要想半天。
他顺手把垃圾拎出去,走时听辛大嫂笑呵呵地说:“小姜老板和你很熟悉。”
孟商压下笑容,匆匆回答:“不熟呢。”
返程遇到摊子上卖相优秀的无花果,孟商顺手买了一篮,还被摊子老板打趣:“孟商啊,又来给小姜老板跑腿买饭啊。”
孟商说不是特地,顺路的事儿。
摊子老板可精,“你这路顺的,顺出十里地了都,就惦记小姜老板呢吧。”
“没有的事儿,”孟商板起脸,催他赶紧给自己称重。
拐进记月巷口,孟商从老屋门前的玻璃瞧见自己,他发现自己在笑,赶紧整理表情,一墙之隔,他听到姜若淇说话
“走吧,我希望以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
语调和语言都有些冷。
院里,老辛头拉着辛大嫂低声解释原因:“不多要钱的,小姜老板,我家这口子就是过来给我送饭。”
孟商默声走近,瞧见姜若淇脸上是鲜少能看见的严肃表情。
“送饭可以,在这里陪着也可以,但是她不是雇员,不能插手工作,我希望这样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不然就别干了。”她说。
老辛头和辛大嫂连连点头,没有再争辩。
姜若淇便不再多说,朝孟商伸出手示意他把面条拿给自己,不出意外地,看见孟商神色不明地杵在那,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上楼去。”姜若淇说。
其他师傅已经散开各自干活,辛大嫂看了老辛头一眼,安静地提着饭菜篮子离开。
孟商跟着姜若淇上楼,这才发现她把二楼南边那排房子打通,安排成自己的居室,甚至布置出一间漂亮的会客室,靠窗那面墙边支了张L形的桌子。
姜若淇已经绕去桌子后边坐下,同时收拾开面前的几本书,做好了吃饭的准备。
孟商安静地把面
放下。
姜若淇抬眼看他,“有话说话,没话就出去。”
孟商同她对视两秒,直接说:“辛叔就是想帮着快做点活。”
“嗯。”姜若淇开始解开塑料袋,拿出筷子。
孟商接着说:“我知道你是想把事情做规矩些。”
“你又知道了。”姜若淇掀着外带盒盖,右手使不上力,左手也发挥不好,以至于这么低着头时,脑门顶瞧着像是在冒气。
孟商赶紧从她手里把那碗面抢救出来,打开盖子,抽纸巾抹了圈边缘,又重新还给她。
顺带着缓声说:“辛大嫂他们家不一样,他们没恶意的,你也,不至于说那么严重吧。”
没想到姜若淇直接把筷子放下,“这么好为人师啊?”
突然被架到没能预料的高度,孟商眨了眨眼,“我不是要教你。”
“也没少教,”姜若淇问,“合作合同白纸黑字,说明白了要雇谁,今天这家带老婆来,明天就能有别人带老婆来,这是工地,非雇员出了事你能负责吗?”
孟商看着她。
姜若淇干脆靠到椅子上,“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带人来,多了一个人帮忙,我要不要多付钱?付了,别人会怎么想呢?不付,我就要变成占便宜的人。”
孟商低声讲:“话是这么说。”
姜若淇伸出根指头戳戳面前的桌子,“我不是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别人不记回报帮助的人,他们可怜,没地方去,我就应该让他们有事做吗?孟商,世界上可怜的人很多,我凭什么要负责?”
孟商本也不想劝说什么,一是没有立场,二是姜若淇考虑得的确没错。
可真听到她这么冷硬地说出口,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可能你之前的工作生活不是这样,但小镇里互相帮衬不是因为可怜谁,就是因为……我帮你,你帮我,日子就能过下去,以后你的生意总是要在这做的。”
他是真心希望姜若淇在秋芒镇的生意可以顺顺利利。
姜若淇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偏头看向窗外,热浪泼在瓦上,翻滚着模糊视线。
“我很奇怪,印象里你并不是一个喜欢强加论断的人,怎么总是评论我?”她缓缓转头看过来。
孟商皱起眉头,“什么时候?”
“说我没吃过苦,觉得我现在的一言一行都是因为之前的工作生活,你觉得我在俯视你们,因为我生活优渥尊贵。”姜若淇说,“我问你,我人生地不熟,今天所有人觉得我礼貌,明天就能有人因为我好说话而欺负我,那个时候我怎么办呢?我先说明自己底线有问题吗?”
没问题。夕阳还未完全褪去,月已悬天。
孟商带着姜若淇往家走,一路迎接各类招呼以及目光。
很奇怪。孟商又做梦了。
身形单薄的女孩昂首立于主席台上,倔强地表达自己对于学校处理态度不公的看法,人群在春樱中为她哗然。
她转身离开,孟商一如既往地追了过去。
拉住她,言辞混乱地安慰人,最后鼓起勇气告白。
他抬头看她。
看到了姜若淇。
“退下。”她说。
其实这份暗恋已然改换定义,与其说是喜欢那个人,不如讲实在难忘那样一个温柔善良的身体里存在的勇敢能量。
孟商疲于生活,拥有这样一个美好的、亲眼见过的勇敢符号,很大程度上支撑他度过这些年。
只是近来梦得频繁了些,甚至还变得混乱,居然梦里代入了别人的脸。
真的很不应该。
孟商久久未能回神,坐在床上搓脸。
搁在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在夜色中尤为显眼。
孟商眯着眼把手机摸过来,发现是姜若淇白天联系的那个电话。
【好的好的好的,拜托这位机主帮忙照顾淇姐,如果可以的话,请尽量不要让她单独待着,身边最好有人。】
孟商去接了杯水,又回来拿起手机反复看了几遍这句话。
怎么说得像姜若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离开监护人就活不了一样。
回忆白天的相处,这个看法似乎是个误会。
孟商把手机丢开,揉了揉头发,暗自抱怨姜若淇那句不太客气的话后遗症太严重,也不晓得今晚还能不能睡着。
三分钟后,他已然滑入了睡淇深处。
真正睡不着的另有其人。
姜若淇随便找了一家民宿,房间里还带着装修的新味。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黢黑的屏幕尤不解气,在行孟中翻出本笔记,撕下一张,写了“闭嘴”二字盖去手机上,这才稍微觉得舒服一些。
单手洗澡是件很费劲的事儿,她裹了几层塑料袋,伤口依旧见了水,此时又痛又痒。
姜若淇只好仰头细想明日行程,把每一个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还把平板支好,连上民宿的网络,在耳边放着白噪音催淇,甚至脚心相贴保持还阳卧的姿势。
她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入睡。
然后失淇到天亮,民宿后院养来不知干什么的那只公鸡嚎开第一嗓子时,姜若淇终于勉强入睡。
之前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孟商起了争端,或打或骂,挂着伤或是衣衫褴褛,被谁瞧见都没太所谓。
今天身边跟了另一个人,一切都变得有所谓起来。
姜若淇的注意力都放在行走中的任何一样东西上,鲜艳奇怪的牌子要看看,野蛮乱长的野草要瞧瞧,新鲜出锅的蒸糕也要停下来闻闻。
晃来晃去,看看停停。
活像头一次踏足人间。
她全程没问,没说,如同半小时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路过某间铺子时,低头瞧见外头丢了片残破的镜子,姜若淇当即停住脚步。
孟商听见她说:“你来看。”
于是他走过去,和人隔着三步距离站好。
镜子里就是很正常的倒影,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东西。
姜若淇却很认真地指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美女。”
孟商真心实意地沉默了起来,扭头去看她,试图这颗漂亮的脑袋里是什么成分。
姜若淇的表情当真是一本正经,毫无玩笑意味,但也很快就收回注意力,继续往前走。
“想吃什么?”孟商问。
“我助理联系过你没?什么时候来呢?”姜若淇说。
孟商这才想起来,这人还没回民宿,只好面对面再说一遍收到的消息内容,又着重讲:“我本来给你留了纸条。”
姜若淇“嗯”了一声,回忆道:“今天我看见你了,下棋的时候,你在路边嘲笑我。”
她下了结论。
孟商当然不能平白被污蔑,“不是嘲笑。”
“怎么那时候不来告诉我呢?”姜若淇偏头看他。
孟商就说人太多。
“煮碗面吧。”姜若淇滞后地回答了问题。
可悲的是,孟商明白得很快,像是已经习惯这种跳脱的对话,也或许是因为这么点小苗头,他甚至觉得自己多问两句应该也没有问题。
“为什么来这呢?”
相信在这几天里,姜若淇听过无数人问她,也对症下药给出过许多版本的回答。
孟商也想听听属于他的这个版本。
听到了沉默。
姜若淇依然在晃晃悠悠地走,看着不太像是想要回答问题的样子。
为什么要来呢?
她记得自己坐在病床上,身旁围着一万颗同时说话的脑袋。
“我觉得还是要转院。”
“先发通稿,不然下个月的表演会要怎么解释?”
“联系到比较权威的复健师。”
“别妄想天开,她这个状态没法上台。”
但你怎么就人生地不熟了呢?
孟商没吭声。
他明显察觉这才是姜若淇真正动怒的样子,立马在身边竖起一道墙,目光乃至呼吸都带着距离感。
姜若淇没有放任他沉默,“我在自视清高,你就是这么认为的。”
孟商想否认。
姜若淇才瞧出他想要摇头,立刻说:“别撒谎。”
“是,但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孟商果然就不再撒谎,先承认,又解释,“主要是你付的款,就是很多人一辈子都——”
“你真说啊?”姜若淇打断他,又讲,“你也挺记仇啊。”
孟商:“……”
没人提买房子的事儿啊,你自己提的。
武断了。
孟商以为她真的不希望自己撒谎,这才知道了厉害,抿了抿嘴,没有重复,但也没有收回。
可沉默也能刺人。
“你才几岁孟商?怎么那么喜欢教我?”姜若淇收握了一下左手,开始荒谬地挖苦,“工作工作,我已经没工作了。你那么好心,你给我找份工作吧,要不然你干脆娶我养我好了。”
孟商很抵触听她说年纪,于是问:“为什么要提年纪?”
姜若淇气笑了,“你说呢?”
对峙无声展开,气氛并不融洽。
“已经二十四了。”孟商突然说。
姜若淇怀疑自己听错:“……什么?”
“可以。”孟商又说。
姜若淇一言不发,就看着他要干什么。
“我说我二十四了,”孟商总结给她听,“如果你工作或生活需要我帮助,我会尽我所能。”
“但是,”他一本正经地警告,“别再总开这种玩笑,什么娶不娶的。”
他最后一句话的音量呈阶梯式下降。
并未影响整体效果。
姜若淇相当震惊。
什么“你给我找工作”或者“你养我”这种话,真的特别幼稚。
姜若淇本不至于和这么一个弟弟讲这些,但那些随意断定的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就是让人听得火大。
本来在认真生气,结果所有被孟商这句毫无预兆的警告扑灭。
这是在干嘛?
紧绷的情绪被掐断,姜若淇找不到合适的节奏继续吵下去,也努力过,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你,”她无法严肃,只好强硬一点,“滚出去。”
她居然还笑出了声。
孟商感到被轻视,固执地重申:“我没有在开玩笑。”
姜若淇催他:“快走。”
孟商当然也有脾气,他凶狠且愤怒地留下无花果,迅速转身出门。
第 32 章 前任
“当然没有。”姜若淇鄙夷。
孟商点点头:“我还以为是你特意挑选给我的,看来你不知道这碟里的主角是什么关系。”
他笑了,轻张唇齿,突然放慢语速念:
“红线是藏在血管里的,你不要不承认。”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从犄角旮旯里看见过的百科资料,有种叫“蝮蛇”的爬行动物,体长60-70厘米,背面灰褐色到褐色,腹面灰白到灰褐色,杂有黑斑。
咬人,人会翻倒;碰它,它会翻倒露出肚皮。
其中姜若淇觉得名字最好听的,是一种叫“尖吻腹”的生物,她觉得这名字很奇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法琢磨其中寓意。
但现在似乎能抓到一点头绪了——在她看见孟商似笑非笑的双眼时。
姜若淇压低眉毛瞪着他,发出短促“哈”的气音,一边带上门一边骂他神经病。
门即将关上,透过窄小无光的门缝,她看见屋子里的人耷拉着眼皮嗫嚅着什么话,手掌一翻,所有的药片都落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他似乎真的不打算治,要烧死在她床上。
姜若淇赌气跑下楼,都换好鞋准备晾着孟商出门了,手指握在大门把手上,滞了两秒,又兀地闭眼,咬住后槽牙喃喃:“……我是欠了他的吗?”
早知道当淇就不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抢他的道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造成的苦果,竟被孟商给要挟了。
她转身又跑上楼梯,利落拽开房门,也没惯着他,弯腰从新换的垃圾桶里把被他扔了的药抓起来,随即翻上床,双膝跨在孟商身体两边,摁住他脖子,在孟商带着希冀的目光下用指尖顶开他的牙缝,绕过他湿答答的舌头,把药片一股脑塞进去。
“你不能死在我房间里。”姜若淇假装恶狠狠地说,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往孟商嘴里灌,他被呛住,胸腔重重起伏,下意识要坐起来反抗,腹部却被姜若淇坐住,因此无法得逞,只能任由多余的温水从口腔里溢出,将床单浸湿。
姜若淇看见他睫毛都湿了,钳制住他脖子的手心感受到他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把含着的水咽下。
她心情实在不算好,从上到下打量着他被呛红的脸,打算把以前的旧账一起跟他算:“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我送你的衣服找回来,病好了我要看见你穿上,别动不动就把账算我头上,很讨人厌,懂么?”
孟商还歪着头在咳嗽,脸上的绯色愈咳愈重。
她任务完成,打算下去,左脚刚落地,孟商突然抬起眼睫,尖锐的目光似乎要将她穿透,突然伸手猛地拽住她的手腕往下扯,姜若淇倒在床上,双肩抵着墙,下颌被灼热的手指捏住,孟商眯着深红的眼眶压下来,又热又重的吐息离她只剩毫厘。
姜若淇瞪大眼睛,猜到他要把没咽下去的药喂给自己……还是以这种耻辱的方式,她心脏几乎都要停止供血,脸色一白,使尽浑身力气把孟商推开,打算甩他巴掌的时候这人却眼睛一闭,斜歪在枕头上昏了过去,不知真假。
一拳打在棉花上。送走王长林,游启明回过头发现孟商还坐在沙发上靠着,脑袋后仰,两只手交搭在腹部,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桌子上就剩个空掉的口香糖盒子。
他嘴角抽搐:“你有病吧,又不是戒烟,嚼这么多口香糖干嘛?”
隔壁包间门没关好,传来很凄惨的歌声,唱的是《同花顺》,游启明觉得自己耳朵要聋:“靠,谁故意展现这么恶毒的歌喉要谋害我的耳膜。”
孟商突如其来横他一眼,游启明心想自己以为交朋友是为了找免费陪玩,结果是给自己找了个爹,现在连评价别人唱歌难听的权力都没有了。
桌子上都是倾倒的酒瓶,隔壁的歌声没有一个字在调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孟商静静听着,扬着唇角笑了几秒。
游启明叫来服务员结账,问他笑什么。
孟商吐掉嘴里已经没有味道的,用来遏止痒意的口香糖,起身,开口说了一个字:“痒。”
单是听听她的声音,全身就像痒得即将溃烂了一样。
好想摸摸她的头发。国庆假放了五天,姜若淇后续没有再跟祖佳琪联系。
十月中的集训每人要收三千块左右的费用,场地租赁以及食宿之类的都被囊括其中,祖佳琪不交就再没有机会了,后悔也没有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床上起来去翻书架顶层的盒子,好不容易踮脚够下来,撑开发现她存钱用的银行卡并不在里面。
姜若淇经常管理不好自己,因为很多事情都不需要她自己做,导致生活上丢三落四的,她“嘶”一声,想了好半天,觉得说不定跟之前的生日礼物一起放一楼的柜子里了。
她一出卧室,恰好看见两只胳膊搭在二楼走廊栏杆上的孟商,除了皮肤白,衣服、头发、眼睛都是黑的,跟浓郁的夜色融到一起去了,乍一眼看上去就像一张皮挂在栏杆上。
好心情一扫而空,她撇撇嘴:“你大半夜站这儿干嘛,练功啊?”
孟商鼻间轻笑一声,翻了个身背靠着栏杆,声音很轻:“身子坐得有点僵,出来到处走走。”
想到上次他进KTV的场面,姜若淇没忍住呛他一句:“在外面还没活动够?”
他似乎觉得有些新奇,眼睛亮起来:“姐姐注意到我这几天不在家了?”
孟商笑的时候,黑色的瞳仁就只剩下一半,嗓音暗含埋怨:“不如姐姐在外面时间长,我连你人都找不到。”
那难道她就能找到孟商了不成?
疯子!重新热出来的骨汤变得有些浑浊,姜若淇撑着肚子吃完,上楼时都得扶着把手,进门的时候懊悔自己把那点微弱的同情心发挥在了孟商的身上,现在撑得路都走不动了。
因为吃得太饱,晚上很容易睡不着,姜若淇举着手机扒拉几下,在通讯录里又把王依曼的电话翻找出来,她出神地盯着上面备注的“妈妈”的名字,手指轻微碰了一下,电话拨了出去。
姜若淇耐心地等着,一如往常得到空号的提示,然后她安静地挂掉,脑袋也变空了,闭上眼睛用被子把自己裹住,呼吸变得越来越均匀。
集训的钱只剩祖佳琪还没交,她前段时间请了病假,上学没有两天,就又不来了,姜若淇时常看着她空掉的凳子走神,皱一下眉,觉得一定出了什么事。
但是她给祖佳琪发的微信经常得不到回复,姜若淇低头看了眼手机,敲敲打打,在要发送的时候犹豫了,咬住下唇,最后还是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晚上放学,孟商因为已经保送,去不去学校影响都不大,他不在学校,也不在家里,姜若淇也不知道他天天待在哪里,放学的时候也就剩自己一个人骑车回去。
她刚把自行车的锁拧开挂在把手上,坐上去想了几秒,扭头朝街的另一头骑过去,去了祖佳琪家楼下。
祖佳琪家住老筒子楼,白天行道两边都是摆摊卖菜的,没人收拾,到了晚上还能看见一地烂叶子,这片儿的环卫工人只在每天早上五点的时候过来扫掉。
到了地方,姜若淇跨下车,抬手敲了祖佳琪家的门,门里女人应了一声,小声猜测着:“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门一打开,她瞧见一张面容姣好的温柔的脸,祖佳琪妈妈往她身后看了看:“欸,我还以为是佳琪。”
姜若淇一愣:“她不在家吗?”
“不在啊,你们不是刚放学吗?”
“她这几天一直在请假,根本没有去学校。”姜若淇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妈妈,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也哆嗦起来,慌里慌张进屋里去摸电话,嘴里嘀嘀咕咕:“怎么可能……不是每天一早就背着书包去学校了吗……”
姜若淇联系不上祖佳琪,她妈妈给她打电话倒是立刻通了,祖佳琪妈妈声色严厉道:“你跑哪儿去了?”
祖佳琪:“刚放学,我正骑车往回赶呢,路边有卖串儿的,要捎一点儿回去吗?”
“你还撒谎!你那朋友姜若淇都找家里来了,她说你这几天根本没去学校,你到底窜哪儿去了!”
祖佳琪绞了下袖子,声音从齿缝里飘出来:“反正也考不上,还要花那么多钱,干脆出去打工了。”
姜若淇瞪大眼睛,握住她的手:“你早点放弃的话我觉得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但是这都只剩几个月了,集训完十二月一号就艺术高考了,为什么现在突然不上了?”
祖佳琪咬住下唇,低着脑袋,先是小声说了句“你当然没有压力”,见姜若淇不说话,她便也沉默下来。
良久,她嗓音细若蚊咛:“我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姜若淇听这句话听过好多遍,以前也是,每每当她想要解决问题的时候,朋友就会冒出这么一句,是即将不再联系的预兆。
这神经病的脑子被烧坏了,他究竟知不知道她是谁?
姜若淇把他踹开,孟商闷哼一声,闭着眼张嘴吐出热气,连含着的药都吐了出来,又恢复了无害的模样,像是烧得很难受。
她站在床边盯了他一会儿,一边想要这个人去死一边做着道德性的挣扎,最后还是咬着牙齿把药从药盒里拿出来,重新和水一起灌进他嘴里,最后抬着他牙关确认咽下去以后才撒手。
床单湿了一小片,被蹭得乱七八糟,跟干过什么事一样,姜若淇感觉神经重重一跳。
这可是她的房间她的床,被糟蹋成这样,全是这个人的错!
她喂完药就懒得管他,任由他睡在湿掉的床上,并暗暗下了决定必须让孟商洗好重新给她摊好。
想到刚才他意识混沌时靠近的呼吸,她心尖一颤,感到头皮发麻,立马离开了这个房间,重重摔门离去。
房间被弄得一团乱,孟商在湿掉的床单上掀开眼,空空地睁了几秒,又闭上。
听见这话的瞬间,姜若淇的脸乍一下变得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孟商注意到她的表情,眉眼之间显得更加深不可测,笑声从他淡红的唇缝间溢出来,连胸腔都在震动。
他摸着方形碟片盒子的边沿,解释着:“这是里面的一句台词,我印象很深。”
孟商意有所指地看向她,那眼睛半弯着,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的目光如涓涓细流一样与室内微弱的光线融为一体,粘稠凝滞,又极富攻击力,如同细密的针线,要将自己缝进眼前人的眼珠里。
“所以当淇姐姐把这个放进我房间,叫我很是……”孟商讨好似地看着她,说,“心情复杂。”
姜若淇把头从胳膊里抬起来,看上去不太高兴:“他又不是我家的仆人。”
“好稀奇,我以为你一直是把你弟弟当仆人使唤的。”祖佳琪摇头叹息,“有这么好的弟弟就知足吧,多少人的弟弟只会打游戏加伸手找姐姐要钱,你弟弟不仅不找你要钱,还成天给你买东西。”
她自顾自说着,也不知姜若淇听进心里去了没有,只见她又趴了回去。
姜若淇抬抬眼睛看着窗外,慢慢把眼睛闭上。
草草吃过饭以后,她拎着笔盒去画室画素描,打开铅笔盒找了半天,没看见自己削铅笔用的小刀,最后只好伸手找祖佳琪借。
复读一年,姜若淇的画技怎么说也比半路出家的学生要好不少,画室的老师说,只要她文化分考到五百多分,就能冲击清美。
其实姜若淇活得漫无目的,除了画画之外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去做的事情,小学的时候为了跟王依曼对着干,不想进体操班动不动出一身汗,所以硬要学画画,因为安静,坐着不动。
小学的时候参加各种绘本比赛,得了很多奖,姜若淇认为她自己有点儿天赋,所以就一直这么学了下去。
一边胡思乱想,她手腕一边上下晃动往素描纸上排线,注意力完全分散。
细细的排线飞出了轮廓,老师拿炭笔敲一下她后脑勺,提醒:“想什么呢?看看你乱七八糟的线。”
“对不起。”姜若淇塌一下肩,拿橡皮把线擦了。
第 33 章 妥协
对面静了。
祖佳琪妈妈又急又气:“你先给我回来,回家了我再算你的账!”
姜若淇没想到情况变成这样,屋里的红木桌子上还摆了两盘菜,高中生回家一般还得吃上一口,估计是刚热出来的,在白炽灯下被照出腾腾的热气儿。
她妈妈挂断电话转过身来,歉艾着道:“不好意思啊,等她回来了我跟她说说,你先回家吧,别叫你爸妈着急。”
都这么说了,姜若淇也不好再留下来,她点点头,离开了筒子楼。姜若淇心说跟你挨在一块儿才不安全,每次孟商用这种仿若叹息的语气跟她说话,就让人觉得自己的皮肤缓慢地热了起来,肺都像被掐走了半个,能储存的呼吸变得很有限。
她躲开些许,把自己的头发从他指尖里拽出来,瞪他:“你拿什么接我?等你毕业买车了再说,现在你还算未成年吧。”
“我二十号就过生日了,不过姐姐从来不记得,所以我才来提醒的。”
姜若淇狐疑:“你过呗,我十六号就收拾行李去集训了,又不在家,你应该跟爸说,不应该跟我说。”
“集训?”他动作一僵,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破事,语气都变不好了,“你住那里?要多久不能见面?”
“一个半月左右吧,训练完了直接参加考试了。”姜若淇下意识解释,说完以后更不高兴了,“关你什么事,我爱去多久去多久。”
孟商找了个合理的说辞:“得有人给你送饭吧,食堂的饭你又吃不下,姐姐太娇贵。”
这个家里,姜庆上班肯定没时间为她跑来跑去,就剩孟商时间最宽裕,确实只有他有条件每天跑一趟,但是姜若淇不想让自己成为附骨之疽的存在:“用不着,不劳你费心,忙活你自己升学的事吧,真闲得没事做就睡觉去。”
她推他一把,要回去睡觉,孟商又在后面懒懒叫她:“可是姐姐,不给我新的阿贝贝的话,我睡不着。”
“阿贝贝”这个词从他嘴里念出来有种莫名违和的感觉,她太阳穴一跳,想起不好的回忆,后槽牙都气得磨了几下:“睡不着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之前已经剪过一截头发送给你了,你还想要我的头发,绝无可能!”
姜若淇步子都变重了,窜进自己房间重重把门关上,觉得这个人真够不要脸的,都多大人了,还找姐姐要阿贝贝。
她说着说着就带上微弱的哭腔,“我根本没天分,还浪费家里这么多钱。”
按道理来说,家里不够富裕的人是不会允许孩子学艺术的,无论表演还是绘画、音乐,都是要花钱找各种有资历的老师上小课的,而一节课都得花个大几千。
所以如果不是家里真的爱这个孩子,基本都会劝说放弃。
姜若淇看着头越来越低的祖佳琪,扶正她的肩膀,从荷包里掏出一张纸巾。
她现在才切实地体会到,对某些人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对另一群人来说难如登天。譬如祖佳琪羡慕她花钱大手大脚,她羡慕祖佳琪有一直爱她的爸爸妈妈,有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而她的家早就四分五裂地碎掉了。
“但是你现在半路放弃,房子不是白卖了?钱也白花了?”
祖佳琪把纸巾对折再对折:“又不是坚持读完这半年就一定有出路,况且上了大学,又是一大笔开销,我觉得我爸爸妈妈负担不起的,现在各种就业形势也不好,花几十万养一个月薪三四千的孩子,哪里值得。”
打了上课铃,兴许是觉得自己有点糗,祖佳琪吸吸鼻子,把身子背过去,向她道歉:“对不起,说了叫人不高兴的话,这事儿到此为止吧,回去上课了。”
姜若淇看着她躬着背默默往前走的背影,胸腔里无声地堵住一口气,没办法叹出去。
学校放了国庆假,这次假过后就差不多要拎包去集训的基地了,但祖佳琪集训的费用还是没有交,本来约好两个人要找一天一起出去玩的,现在也只能不了了之。
姜若淇在祖佳琪打工的奶茶店看见了她,祖佳琪压低帽子权当不认识,给她把奶茶封口装袋,姜若淇就坐在玻璃窗前面,双手托着脸想祖佳琪的事情。
面前的光被遮住,落地窗外有人敲了两下玻璃,她凝了神投去一眼,发现是晏文韬,一只手揣在冲锋衣兜里,另一只还贴在玻璃上,她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看见他好像想要说话。
晏文韬似乎叫他周围的几个朋友等等,低头在手机上摁了几下,姜若淇的手机立即弹进来消息:“你一个人出来玩儿?”
姜若淇看了祖佳琪一眼,最后还是收回视线。
【Mo】:“出来转转。”
晏文韬在玻璃外面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跟他们一起,姜若淇想也不想就摇头。
那些人她都不认识,走在一起多尴尬。
像是猜到了她尴尬的情绪,晏文韬安慰她:“没事儿,就当交朋友了,他们性格很好的,不会冷场。”
看到“交朋友”三个字,姜若淇脑子一钝。
有的时候姜若淇也会把交朋友跟谈恋爱化为一等,对于她来讲是这样,谈崩一段就找下一段,但是实际上又有微妙的不同,因为人可以不谈恋爱,但人不能没有朋友。
她垂下头,认为自己如果真跟祖佳琪这样下去的话,那么迅速发展一段新的朋友关系也不是坏事。
节假日店里人很多,祖佳琪还在忙活,姜若淇无声看了她一眼,叹一口气,答应了晏文韬,推开奶茶店的门出去。
跟晏文韬一起的应该是他画室的朋友,男的女的都有,晏文韬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她,说能不能再带一个人一起去唱歌。
提到这里姜若淇立马就后悔了,她应该先提前问问他们要去干什么的,把她这么一个五音不全的嗓子架在这个位置了,连拒绝的话都不好意思说了。
姜若淇的表情很僵,她的歌声是连一直奉承她的孟商听完都要一边努力维系笑容一边违心地说“姐姐其实唱得还不错”的。
那群人已经很自然地接受她,说话的声音叠在一起:“可以啊,反正是刷我爸的会员卡,人多还更热闹,晏文韬你真够没义气的,有漂亮妹妹现在才带出来见面。”
姜若淇心说应该不是这样,她多念了一年,兴许比你们大多数人年纪大一点。
在她尴尬的时候,晏文韬随在她旁边,一如既往地善于观察,瞥她一眼,察觉到她愈渐紧绷的情绪,于是开解着:“他们都是开玩笑的。”
姜若淇讪讪:“我知道,主要是……我唱歌挺难听的。”
“没关系。”晏文韬笑笑,“你坐边上听他们唱就行,主动表演,免费的。”
这家KTV看起来档次很高,装潢十足奢华,柱子都是金色的,一只脚刚踏进去就闻到一股纸醉金迷的味道,里面有一块巨大的屏幕放金曲MV,领头的去跟前台谈自己预定的位置,姜若淇上下左右环顾这里的环境。
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领头走,后面跟着个穿西装大腹便便的男人,还有几个走路歪七扭八看上去很闹腾的人一起围着进去。
这个点儿都去吃正餐,娱乐的人不多,晚上过来玩儿的人才最多,因此也没什么人注意到进来的这几个人。
没过半分钟,她又看见了另一个人,换掉了那件短袄,只简单套一件加棉的蓝色卫衣,KTV头顶彩色的灯球把斑驳的光晃在他表情淡漠的脸上,姜若淇即刻确认那就是孟商。
他长手长脚,形如鬼魅,慢悠悠地走进来,像散步一样,跟前面那几个人进了一个房间。——孟商的阿贝贝是姐姐的头发。
这事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孟商刚来家里的时候,可能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按理说年纪那么小,困劲儿应该也大,但他总是整日整夜睡不着觉,孟商在小小年纪就展示出他恶的一面——他睡不着就来闹姜若淇。
也不算闹吧,他不吭声,但就跟只鬼一样扒在你床头,拿两个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盯着你,瘆人得很,姜若淇烦,拿怀里兔子砸他,他就小声说他睡不着,装模作样说他想妈妈。
姜若淇虽然讨厌他,但是孟商跟她提妈妈她就也惆怅起来,因为她也想自己的妈妈,所以只要他用这招装起可怜来,她立马就没脾气了,从床上坐起来,看着才长到她眉毛高的矮孟商,问他想干嘛。
孟商说姐姐身上有好闻的味道,他闻着安心,想跟姐姐一起睡。
他说得不清楚,姜若淇就以为他在自己身上找妈妈的味道,先是拎着自己领口闻了几下,觉得明明什么味儿都没有,孟商要么就是长了狗鼻子,要么就是胡扯。
她实在太困了,隔天还要赶校车,没心思跟他周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恶狠狠又毫无威慑力地骂他:“敢吵我你就死定了!”
孟商睡下了就不吵人,睡姿也安分——至少比姜若淇安分。他就是有点儿磨人,手里要抓个东西才能睡好,最开始几天抓的是姜若淇的袖子,后来会捏捏她手指,但姜若淇不叫他碰,孟商最后就只能抓她的头发。
后来俩人年纪大了,总不能还叫他跑自己床上来睡,姜若淇就叫他滚回自己房间,把头发剪短不叫他捉,然后把剪下来的头发送给他叫他自己拿去用。
她偶尔也好奇,问孟商他到底闻到什么味道了,孟商盯着她,说有点难形容。
“有种独特的温暖气息,像阳光下暴晒过的毛绒绒的玩具,温暖的、干燥的,足以抚慰一切的气息。不是香味,但总叫人很安心。”
姜若淇觉得他说了跟没说一样,不就是衣服晒干以后的味道?到底哪里稀奇。
姜若淇抬眼看看她,杏色的眼睛被路灯晃亮了一点儿。
她看见祖佳琪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顶着一张哭戚戚的脸说口气那么冲的话,姜若淇低头理好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子:
“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觉得你应该坚持到艺考结束,虽然可能以后不是朋友了,但是以前我俩也玩得挺好的,你觉得我撒钱也好,朝你炫富也罢,集训完以后你要是觉得值得,你就把钱还我,不值得就当我撒出去喂小狗了。”
祖佳琪矗立在原地,不停用手背抹眼睛,嘴角往下咧,嗓音小了一点儿:“你骂谁、谁是小狗啊。”
俩人脚底下各踩了一堆银杏树叶子,叶子堆在一起软绵绵的,心也被夜风吹得软绵绵,姜若淇也挺无措,掏遍浑身的口袋,找不到一张纸巾。
第二天祖佳琪去了学校,脸上带了半边巴掌印,眼睛是肿的,应该是哭过,别的同学问她怎么了,祖佳琪简单概括为惹妈妈生气被揍了。
姜若淇听着她说话,盯着桌子上的卷子,笔尖在纸上点了一点,等她周围没人了才过去,看着她红红的脸,颇感歉疚,但是有的话一直憋着不说就如同冒出来的火疖子一般,再久而久之变成发炎的脓包。
她不喜欢误会,像她误会孟商扔了她送的衣服一样,误会很伤感情,姜若淇不想把事情再搞得不清不楚的。
“我们出去说说话吧。”她向祖佳琪提议。
两个人往走廊前面走了一点儿,绕到别的班外面,把窗户拉开,外面是一排银杏树。
姜若淇先道了歉:“我不知道你家的事,所以昨天晚上才去找你的。”
祖佳琪低着头,半边脸还肿着,说“没事”。
“你为什么总不来上学?”
第 34 章 介怀
“你没喝酒,开我的车回去吧,明天正好开到公司。”
段谨辰有点嫌弃接过姜若淇从车窗递出的车钥匙,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下:“也…行吧。”
说实话,段二少平时约朋友都是自己开跑车,油车电车感觉不一样,他是真不乐意开姜若淇那辆油电混动车。
可今天姜总大方,没少让自己搅和事。又为了Glint日后能专柜进驻瑞安,和她前男友机锋打得有来有回。作为少东家,段谨辰觉得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姜若淇的。
段谨辰心理活动丰富,还是姜若淇琢磨不清楚,不然她高低得吐槽一下段二少的自作多情。
她一个拿死工资哪是为了Glint,纯属打工人对未来考量的无奈罢了。
姜若淇点了点头,礼节性嘱咐两句就要关上车窗:“路上注意安全。”
“诶,等一下。”段谨辰忽然按住升起的玻璃。
“又干嘛?”姜若淇连忙停下,生怕夹到段谨辰尊贵的手爪子。
段谨辰不语,俯身低头,透过半扇车窗望向驾驶座。
车里开着空调,孟商就穿了黑色的半高领搭深灰色衬衫。他双手扶着方向盘,正扭头看向和他说话姜若淇,视线内敛温柔不像装出来的在乎。
沈叙言的眼神就截然不同,说是在乎,实际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孟商就没有个空闲的时候。
这两天里,先是进城把所有现金背了回来,按照当初法院下的赔偿项目分好,剩余的钱算作平分,上门取挨家挨户地给。
有两家是不让进门的,陈家,还有齐家。
恨意会被时间发酵,变得难以承受。
在此之前,孟家一直算是镇子上的富余人家,老爸更是出名的能人,彼时,谁都夸他。
五年前孟商考上重点大学,老爸比谁都高兴,摆了十天长街宴,那个时候,孟商觉得手里的握着沉甸甸的幸福,一切美好都触手可及。
也是那个夏天,老爸筹备小矿场,希望多挣一些,争取早点让儿子在大城市买房,一起进矿的都是相熟的好友,齐群父母向来和孟家亲近,二话不说就加入进来。
噩耗来时,孟商刚报完到。
山体滑坡,矿场倒塌,救援深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
事故调查迟迟没有定论,说是天灾,说是地质勘测,说是老爸为了钱铤而走险。
加上孟商自己,一共十家人失去了顶梁柱,其中,齐群失去了双亲。
恨谁呢?
恨天恨地不太现实,恨命毫无作用。
不如恨一个具象的人。
孟家变卖一切,三叔三婶把服装厂都卖了,留个杂货铺维持生计,老妈卖掉车和房,同孟商一起吃住在铺子里。
即便如此,在那么多条命前,一切都显得徒劳。
最开始那几个月特别难熬,老妈整日失魂落魄,几次悄悄走到河边,坐很久,又自己回家,直到发现孟商每次都跟着自己。
那是孟商唯一一次看到老妈那样哭,她哭着说对不起,又哭着问怎么办啊。
孟商告诉老妈,没事的,会好的。
老妈哭累了,疲惫地跌坐在河边,没一会睡了过去。
孟商在河边抱着老妈坐到天亮。
那年他十九岁。
自己办的退学。
孟商从小跟着爷爷和老爸做木工活,即便耳濡目染,但真正上手始终生疏。
初挑大梁,手艺算不上纯熟,误工都算好的,好几回险些把手锯了,口子更是东一道西一条,难以计数。
老妈渐渐振作起来,她被老爸宠了许多年,已经很有没有工作过,一样可以自己进城去找活。
照顾九个家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能接的活都揽过来做,手不熟就通宵练,每天买肉买菜,学期开始前给有孩子的家送去学费。
因为补偿款五年前
没给够。
也因为孟商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也沉浸痛苦不可自拔,怕自己稍微松懈就再没力气走下去。
九家人里,有漠视以对的,也有慷慨施笑的,九种表情,九种隐而不发的情绪。
只有痛苦是相似的。
孟家也失去了一位父亲,可谁在意呢?好似“受害”和“加害”真的只有一字之差。
越来越多的人说老爸是杀人犯。
不知不觉间,承担已然变成了孟商的底色。
卖了房,带回钱。
一家一家去送,前半段比较顺利。
孟商深深鞠躬,说以后就不每天送肉送菜了,但有需要的,随时可以联系他。
其中几家每一次孟商上门时都会劝他不用这样,但孟商只有亲手把钱交到他们手里,才觉得自己有资格这样说。
张婶和二丫哭得抱作一团,赵老叔挥舞拐杖让他滚出去。
陈家妈妈向来不许孟商进门,这次也是一样,陈小胖在侧门接过钱,小声说:“妈妈在里面哭。”
孟商低头看了他好一会,沉默着揉了揉小孩儿的脑袋,把自己买的一大袋零食递给他,“吃完记得刷牙,小心蛀牙。”
很重的一袋,陈小胖却没笑,而是很担忧地问:“孟商叔,妈妈说以后你不会管我们了,你不管我了吗?”
“管的,”孟商蹲下去对他说,“以后我会常常来看你。”
“你要来的。”陈小胖说。
“会来的。”孟商答应他。
陈小胖有些犹豫,黏声说:“我有点害怕,孟商叔,你抱抱我。”
孟商深深吸一口气,暗自稳住情绪,将小孩儿捞进怀里抱住,还把他举过头顶,带他玩了几圈飞机游戏。
陈小胖被挠到痒痒肉,趴在孟商肩头乐得嘎嘎笑,笑声脆响,过了会,又开始抽泣。
他说:“孟商叔,我想爸爸。”
孟商轻轻拍着小孩儿的背,抱了很久。
最难的一家是齐群。
门打开时,齐群双眼布满血丝,眼神阴鸷,“你是解脱了吧孟商?”
孟商没回答他,从背包里取出那几捆钱。
齐群盯着那些钱看了几秒,猛地伸手抓过来,继而用力地砸向孟商的脸。
“你怎么不去死啊!”
孟商安静地弯下腰捡钱。
齐群几步跨到他面前,挥拳过来。
孟商没躲,拳头结结实实地带着风,砸到他颧骨上,砸得眼前白光一片。他踉跄着稳住身子,舔了舔嘴角,继续捡钱。
拍了灰,堆好,又递过去,“别和钱过不去。”
齐群依然没接,喘着粗气盯着那堆钱,肩膀开始颤抖,随后整个身体都绷紧,猛地蹲下身抱着头嚎啕大哭。
孟商等了一会,脱掉自己上衣,铺在齐群身旁,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在那。
最后,他拎了两瓶酒去老爹坟前坐到天黑。
“爸,喝酒。”
眼泪悄无声息地涌了出来,孟商没擦,想了会,小声说:“我想你。”
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他双手捂住脸躺身下去,蜷缩在坟前,喉头挤压出低沉的呜咽,呜咽逐渐变成大哭,释放这五年来的压力和思念。
“爸,我好想你……”
再回到家,发现全家上下都是一样红着眼,老太太都哭了,当晚开心得多喝了半斤包谷酒,远在外地念书的表妹得知消息,激动地打电话过来非要视频,三婶犟不过她,只好把手机供在饭桌上,一家人说说笑笑,又沉默叹息。
未来再如何光明,痛苦已然发生。
孟商还是会想起姜若淇,越是想,那个夏夜的画面就越发清晰。
姜若淇坐在院子里说她吃了很多苦,眼睛微微垂着,声音很轻。她总是困倦,会因为很隐秘的情绪而变化表情,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嘲弄人,很瘦,又带着伤。
孟商不明白他和姜若淇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不愉快。
他会反复想起姜若淇那天颤抖的睫毛,抿着嘴避开视线的样子。
孟商开始隐隐后悔自己说出的话,开始思量自己是不是带着没必要的自尊心去伤害大恩人。
再次得知关于姜若淇的消息,是孙明跑来通知的。
孟商刚从木材厂回来,车还没停稳,孙明就急吼吼地扑过来拍窗,“孟商!她在镇口被堵了!”
“谁被堵了?”
“姜若淇!”
孟商立刻从车上跃下来,跨上摩托窜了出去。孙明话说一半,只好先骑着摩托跟在后面。
秋芒镇是没有过这种场面的,豪车、保镖,围观的人不少。
车身泛着昂贵刺目得光泽,几个身着西装戴着耳麦的人正把围观的人群往外推。
姜若淇向来显眼。
她站在其中一辆车前,挺着脊背和车里的人说话,阳光直直照在她头顶。
又没戴帽子。
孙明赶过来停在孟商旁边,“卧槽,这些车我就在网上见过啊,哎孟商,你这买主到底什么来头啊?”
“不是我的买家,买的房子。”孟商纠正。
他撑着摩托,远远地看着那边的情况,不晓得说了什么,前后几辆车下来六个保镖围住了她。
下一秒,姜若淇居然拔出刀来对着自己下巴。
围观的人开始低呼。
没有思考的余地,孟商想也不想,拉着离合扭动油门。
他不确定姜若淇需不需要有人帮她,也不确定姜若淇想不想要孟商出手。
但如果姜若淇不放下刀,孟商会立刻过去。
油门扭得又凶又急,她果然回头,好像笑了一下。
也只有一下。
姜若淇收回注意力,继续用目光询问车里的人。
姜辞忧从车窗伸出手摆了一下,围着人的六名保镖依次上车。
“没必要这么极端。”他说。
“难道你就温和了?”姜若淇放下了刀,“姜辞忧,我只给你这一次回答,相信你能看清我的决心。”
“看清了,”姜辞忧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骑着摩托的商年,“淇淇,这是你的新朋友?”
姜若淇没有闲聊的心思。
知道姜辞忧迟早要来,这种极端情况在姜若淇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姜辞忧真能做出这样的事儿。
至今为止,姜若淇从未公开主动做什么,她手里捏着可以对姜家起致命打击的证据,这一点养母知道,姜辞忧当然也知道。
她会终生感恩老师,但也只能报答到这一步了。
姜辞忧今天到这,无非是受不了她脱离控制,也想来听一个答案。
“我会收回起诉,”姜若淇大方地给出答案,“你也别再来,你应该知道鱼死网破四个字怎么写。”
“你不要姜家,那我呢?”
姜若淇不予反应,“慢走。”
“淇淇!”姜辞忧喊她,咔嗒一声拉开车门,准备下车的同时问,“你觉得我是担心你起诉?”
姜若淇回手门和人都按回去,“你还担心钱。”
“没必要到这一步,”姜辞忧手还扣在车门上,“我可以解决。”
他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商年,“你要留在这,你知道他们这样的人——”
“姜辞忧,”姜若淇收敛笑意,“你很有钱,你过得开心吗?”
她顿了顿,偏头摆出一个怜悯的表情,“你喜欢的人都不喜欢你,你在骄傲什么呢?你觉得自己到这来逼迫我嫁给你这个行为很高贵吗?”
口吻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很爱我吗?未必吧,不然你接受我的起诉,接受调查,接受名誉破碎一地,我们平等之后,你再来说娶我好了。”
姜若淇给出建议。
姜辞忧猛地抬眼看她,额上商筋已然暴露情绪,他抿直嘴,问:“这是帮他说话?”
“不然呢?”姜若淇反问。
她摇头说:“姜辞忧,可能你忘了,被老师捡走的时候,我也很狼狈,我就是你嘴里的那种人。”
“我们相处了很多年,”姜辞忧抬头说,“你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姜若淇已经开始离开,“你只是不甘心,别给自己打深情的标签。”
孟商和所有人一起看着她往这边走,停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
“怎么又伤了?”她问。
孟商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仰了仰身子,没回答。
谁能想到姜若淇直接拽着他的腰跨坐到摩托后座,手抓着衣服,扒着肉,那一整块皮肤都开始变得奇怪 ,难以描述的感觉开始蔓延。
孟商僵住身子。
他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这么亲近地触碰自己是什么时候,或许从未有过。
重点是姜若淇都不知道避嫌的吗?
这么多人看着呢。
“一会路过的时候崩那辆车,”姜若淇指挥。
孟商喉结滚了滚,低声说:“不路过,我不去那边。”
姜若淇又捏他。
孟商捏得抖了一下,嘟囔:“别动手动脚。”
“快点。”姜若淇催他。
孟商注意到姜若淇的手臂在自己腰间收紧,一同被勒住的还有肺,有些不好呼吸。
那辆车的后窗还没升起来,里面坐着个人模狗样的男性。
被姜若淇碰过的地方都变得很奇怪。
孟商没有再说话,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听话。
但是路过那辆车的时候,十分响亮地崩了一下油门。
说不上是不是因为经历的关系,她其实并不认可那段回忆里的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寻求可以信任依靠的那种感觉的代餐。
反正她总是拿这种…虚无缥缈、语言描述不出的感觉为重。到最后Ada给她评价,说她就是向往自由不愿长期被一段感情约束,为自己的不婚给外人一个看似合情的理由。
“分手是我提的。当时他拿到了欧洲某家奢侈品集团总部的offer,想让我跟他一起定居国外。”姜若淇嗤笑,“怎么可能呢,我连港城都不准备久待,更何况欧洲。”
“他太自我了,自以为替我做的决定就是最好的,可我根本不需要。我虽然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可我讨厌被控制。所以我就提了分手,他也同意了,我们是和平分开的。”
姜若淇语毕,深深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瑞安的新COO是他,真是撞见鬼了。有什么比甲方居然是前任更加绝望的,也不知道Joanna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跟我死活都不说实话。”
孟商抿唇思忖,从姜若淇的话里得出他们之间并不是有情人难相守的意难平后,心情诡异地放松不少。
他觉得自己不该再纠结沈叙言,毕竟前任就是前任。而他是姜若淇的合法丈夫,现在时他在她身边,且他们感情甚笃。
第 35 章 替身
一万句定义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姜若淇始终保持着习惯性的微笑,十分得体地收下每一份流于表面的关心。
窗外是那座城市惯有的阴雨,不禁让人合理怀疑这个世界将永远停步于坏天气,并且为了这个怀疑而失去呼吸的力气。
她把视线移向房间里唯一的、流动的色彩。
电视上放着一个小镇的纪录片,阳光泼满大地,绿草地上有个牛奶厂,站在奶场的山坡上,可以俯视灰砖白墙的老镇。
姜若淇不太记得当时身边是谁,但记得自己说想要喝牛奶。
很快,好几盒包装精致的牛奶就被放到她面前。
然后她又听见自己说,不是这种。
接着又道歉,解释自己并不是故意为难人。
在所有人终于评估完她的实际价值或许将要因为右手受伤而大打折扣之后,病房重归安静。
门外却还闹着,听声音是舅舅和舅妈被保镖拦住,气急败坏地喊她这个忘恩负义的杀人犯,主旨是要她赔钱赔命,之后就是姜若淇这辈子都难以复述出口的辱骂。
姜若淇联系了小安。
“我要走了。”她说。
自生病住院到出院,再接着遭受事故伤了手,这半年全躺医院里了。
心理医生面诊之后,给出的评估结果并不美妙。
小安问她想要去哪,悲愤且义气地表示,可以拼了命让她去任何一个地方。
姜若淇当真思考了好半天,好笑地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
手脚有些凉,很想晒晒太阳。
她再一次看向电视,同时对手机里的小安说话。
“稍后我发一个地名给你,你帮我看看是否有老屋出售,我想去养老。”
小安嚎啕大哭,连连答应下来,“姐!只要你不是要买坟,我都给你看!”
很难开口,差点就颓丧得快要活不下去,也没什么力气挣扎,却还记得曾经心爱的那本书上写过的话。
人只有在举目无亲的地方才算真正活着。
就是这么来的。
遇到孟商是意料之外。
秦晴这个名字在她的生命里已经是一段不愿再回首的历史。
看他的反应,似乎已经不记得当年的告白。
姜若淇这个人也无法成为少年情愫的续集,所以没有相认的必要。
如今再见,孟商已经生长得很好,似乎经历过一场灾难,让他成长为一个稳重可靠的商年,很扛得住事儿。
虽然记性不太好就是了。
姜若淇在心中腹诽良久,抬眼发现孟商还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哎。”姜若淇故意出声。
“嗯?”孟商立马回应。
他走着路,脑袋却朝后瞧,没发现前方的电线杆,众望所归地撞了上去。
姜若淇笑了他好久。
孟商捂着头,没多会,自己也莫名其妙笑起来,还要问:“你笑什么?”
姜若淇弯着眼继续往前,“怕我不给钱?”
“不是。”孟商跟上她,“我想听听你会怎么敷衍我。”
姜若淇震惊于他的不遮掩,也愿意回报以诚实,“你很好,但我不想告诉你。”
孟商意外地梗了梗脖子,干巴巴地讲:“你不对谁都都能说嘛?”
都不好分辨哪句真哪句假。
“总要有个可以说真话的人。”姜若淇看了他一眼,“夸你的话是真的。”
孟商瞪着她,反复确认自己刚才那句心里话的确没有说出口。
“夸你的话是真的。”姜若淇重复说。
孟商把目光移向别处,“哦。”
他不常在家里开火,要想真做个什么能吃的,厨艺天赋也不允许,不是每一个生活在乡村小镇且遭遇苦难的人都拥有烹饪的能力。
没特意学过,煮熟倒是完全没有问题。
理想情况是炒个肉酱,或者炸个葱油,煮锅面,再烫两片商菜。
可孟商不会炒肉酱,又不忍心真的就煮一锅清汤寡水,所以他拆了袋方便面,煮了把新
鲜面条,把料包加进去,上供给姜若淇。
在她吃的时候,自己捧着杯热水坐旁边抱着面饼啃。
好歹是完成了一次简陋的招待。
很难得,孟商居然在姜若淇脸上看到无语的表情,觉得自己终于扳回一城。
只是有点意外。“她是真的很漂亮。”孙明仰在躺椅上感慨,用脚尖挂着人字拖,仰面叹气。
盛夏热情烧到顶端,天地一派闷热,孟商没穿工装,光膀子挂围裙,埋头雕花。
闻言,瞟了眼孙明,并不接话。
算起来,到今天为止,他已经有四天没有见过姜若淇,仅有的沟通就是手机里那个助理每天来信,先是抱歉,然后更新自己来签订合同的日期,最后就是请求一定照顾淇姐。
这可真让孟商犯难,毕竟他的确没什么闲暇,而且人都见不着。
就是见着,人也不爱多说话。
隐隐约约地,孟商觉得姜若淇像是在针对自己,又不晓得原因。
不过他所到之处,人人都在谈论姜若淇。
孙明要是家里铺子没事儿,总爱往孟商这里跑,以往都这样,今天过来,人还没坐稳,张嘴就说姜若淇。
“孟商,她以后买了房要干嘛呀?”孙明弓着身子,把躺椅拖过来,“她会留在这吗?”
孟商朝面前的木头吹了口气,吹开木屑,说话时看都没看孙明。
半晌,回答说:“怎么可能留在这?”
“我想也是,”孙明怅然道,“那种美女,生活中肯定有一万个人追她,谁都得五迷三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夸张地举起一根指头,“男女通吃!”
孟商瞪他一眼,“别他妈瞎用词。”
孙明挺直腰板,“我怎么瞎用词了?我昨儿个下午见着人了,她冲我笑了笑,我这心啊,当场就化了。”
他捂住胸口,摇着头说:“我觉得我能把命给她,你说怎么就有人能长那么好看呢?这是吃什么长大的?”
孟商手上没停,刻刀在木纹上游走,闷声笑了,“反正不是吃你家的猪肉。”
“哎!”孙明极其不爽地喊了一声,又往这凑了些,还想继续往下说。
孟商正想说挡光了,就听铺子外有人叫自己名字。
里头两人齐刷刷看过去,姜若淇就站在外面。
她今天没穿裙子,T恤略大,一部分扎在裤腰里,因为天热的原因,裤腿微微卷起,露出纤细单薄的脚踝。
孟商再一次想,她真的很瘦。
不由多看了两眼。
姜若淇脖子上挂着个卡片相机,没戴帽子,皮肤被晒得微微泛红,额头上有层薄汗,几缕头发被捉住黏在那,这个人看上去走了不少路。
视线对上时,姜若淇问:“这是你家的铺子?”
孟商“啊”了一声,又点点头。
“在忙吗?”姜若淇又问。
孟商又“啊”了一声用作回答。
孙明听不下去了,回头看了孟商一眼,立马起身,庄重地穿好人字拖,亮着眼自我介绍一番。
姜若淇把视线从孟商脸上移开,看向孙明。
孟商又看了几秒,继续低头做自己的工作。
孙明瞧着姜若淇对木工很感兴趣,立马认真介绍起这间铺子,并且不遗余力地夸赞好哥们孟商的手艺。
他与有荣焉地指着店门口的木雕小狗,“看!这就是孟商雕的!十里八乡,再也没有比孟商更好的手艺了。”
姜若淇全程都很认真地给予反馈,笑眯眯的,偶尔点点头,听了这话,弯腰蹲下去摸了摸那只小狗。
“是个小狼犬?”
“是啊!”孙明赶紧说,“还是个瘸腿小狗,孟商可喜欢这小狗了,店里还有瘸腿中狗,瘸腿大狗!”
“这样啊……”姜若淇用指头轻轻地点了点那只小狗的爪子,再次看向孟商。
正好孟商抬脸望过去,对视了半秒,他先划开目光,看向姜若淇的手,然后再次低头,继续工作。
他心里盘算着家里有什么好点的茶叶,一会人进来泡给她喝,又想这么热的天,她应该不想喝烫的,冰箱里倒是有饮料,楼上应该有顶新帽子来着,放哪去了……
就听她说:“那不打扰你们了,我想去前面拍照。”
孙明立马说不打扰不打扰,又关心道:“你单手举得动相机吗?”
孟商看过去。
他不觉得这是一句多么好笑的话,但姜若淇却笑得很愉悦,回答时也用了开玩笑的语气。
“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然后道别。
姜若淇向孙明微微点头,“再见孙明。”
孙明很不值钱地笑起来,认真说:“再见,姜若淇。”
接着她的视线转向孟商,静静地看着人。
孟商眨了眨眼。
可姜若淇只是不深不浅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轻轻颔首之后转身离开。
孟商皱了皱眉。
过了好一会,孙明还依依不舍地扒着门往人离开的方向眺望,“你说,她怎么这么好呢,孟商,我爸都不乐意和我多说几句话,她就愿意跟我说话。”
孟商抬腿踹了他屁股一脚,“递把锤。”
孙明捂着屁股嘟囔,但也听话地把东西递了过来,又问:“孟商,你平时也不是这么愣的人啊,怎么见了人一个屁都蹦不出来。”
“关系不一样,”孟商说,“有经济牵扯,就没法多热情。”
“就你道理多,”孙明又重新挂回躺椅上,“那之后也可以做朋友啊。”
“都见不了几面,做什么朋友。”孟商闷头雕花。
“你是左撇子?”姜若淇和孟商不大不小地吵了一架。
起因是因为老屋翻新。
姜若淇找来的都是本地老手,效率很高。
孟商有心参与,却被小安告知现在已经进行到了选择软装材料以及家具的进度。
已然没有他的插手余地。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进度也热火朝天地往前赶,孟商没机会拿出自己画的那些小家具,只能对小安说恭喜,再客气几句问问最近怎么都不见她。
小安回答说在忙淇姐的事情,她过两天就会来接淇姐走。
孟商呆住。
哪种走法。
还回来么?
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在意?
这些都是需要琢磨的问题,并且一时半会得不出答案。
孟商试图编撰个理由出来,好让自己去问问姜若淇,做出这个决定时,他正蹲坐在梯子上等待装饰条和粘合剂彻底变得此生不再分离。
“孟商,吃饺子呀?”辛大嫂在院里的篷布下朝他招手,“白菜猪肉!”
孟商立马就饿了,从梯子上跃下几步蹦着过去,塞两个饺子解馋没再多吃,并且拿出老妈给自己准备的一大盒卤鸡腿开始分发。
辛大嫂的饺子不能多吃,陈兰现在每天能有时间在家给儿子做饭盒。对于这两件事,孟商都有属于自己的理由。
老妈最近在家里做手工编织,马上到秋季旅游小高峰,游客都喜欢买一些本地的手工物件,陈兰手很巧,什么都能织,也算一项收入。最重要的一点,如今孟商终于赔清款项,虽然一样会照顾那九个家,但好歹金钱方面可以攒一攒,不用再尽数往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