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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街 乔北南南南 24010 字 7个月前

做木工到处接活,每个月也有好几大千,足够家里开支。老妈近些年在酒店做保洁,身体劳损得厉害,现在经济压力没那么重,孟商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老妈来回奔波。

起初还没能劝住人,到了还是老太太出面,很是威严地命令儿媳妇必须在家里陪着,陈兰这才答应,却也闲不住,每天变着法地给孟商做吃的,让他带来老屋给师傅们。

至于辛大嫂的事儿。

也是今晚兵荒马乱,孟商煮完面才想起来姜若淇右手不便,结果发现她左手握筷丝毫不受影响,动作十分自然。

不回答的反应也十分自然。

孟商算是发现了,这个人的言语拥有两种模式,胡言乱语和闭口不言,看心情无缝切换。

姜若淇安静地吃完面,很自然地坐在孟商家院子里仰头看星星,顺便闲聊。

“出嫁都要备木头家具做嫁妆吗?”

“看人,有的喜欢也有人不喜欢。”

姜若淇毫无铺垫地问:“孟商,你结婚会请我吗?”

这都哪跟哪,孟商失笑:“……你一直都这么聊天吗?”

姜若淇:“就是问问。”

孟商发现这个人真的很难懂,但说到结婚,难免想起二丫的事情,“你让二丫和齐群说了什么?”

他顿了顿,又问:“是很伤人的话吗?”

姜若淇让他安心,讲齐群不会再骚扰二丫了。

她这么一说,不是让人更好奇么?

孟商盯着她。

姜若淇专注地看星星,夜幕里闪烁的光芒将她的思绪带回之前。

那些光与影交织的夜晚。

出国交换那两年,音乐学院时常有派对夜,年轻的学生钻头觅缝地体验笙歌。

姜若淇在国外的好友是一个热情明艳的红发姑娘Alexia,她是出色的小提琴手,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社交天才。

说话直率,不拘小节。

那是一场冬日舞会,姜若淇同往常一般抿着果酒靠在舞池边缘。

Alexia大声告诉她自己发现一个绝妙的办法,可以让那些死缠烂打的臭男人滚远一些,并且再也不敢出现。

之后她没什么机会实践,这种直击对方自信根基的办法相当刻薄,也的确不会留下回旋余地。

别人姜若淇不知道,但齐群是一个愤怒的人,时刻愤怒着,霸道、狂妄、怨愤又执拗。

他没有脸去求证二丫,也不会有脸再骚扰二丫。

小镇自此多了一个心碎的男人。

姜若淇觉得有些造孽,为此感慨一声。

孟商还在等待回答,他和齐群硬碰硬这么多年,真的很想知道是什么话能让齐群立马走人。

可姜若淇只是笑眯眯地对他说:“是你不会希望听到的话。”

“你真的很会吊人胃口。”孟商低声指责,和她确认还要不要吃,不吃的话他就洗碗了。

“孟商,”姜若淇忽然喊他,“手续办完,你拿到钱,还会经常来见我吗?”

第 36 章 生日

国庆结束以后的第二天,周一。

姜若淇找到了自己的卡,因为她爸总觉得亏欠,弥补的方式是给钱,她本来也花不掉太多,取了三千出来,周日就替祖佳琪把钱交了上去。

自从上次两人谈过话以后,在学校里对上彼此的眼神,祖佳琪总是会先一步心虚地避开,中午的时候姜若淇抱着饭盒,用数学书垫在屁股下面坐着,刚打开几个卡扣,看见对面的教学楼里有人走下来。

她瞧着眼熟,便眯了眼睛去看,认出是那天跟孟商一前一后进KTV里的人,黑色的头发下面还藏了几股红毛,看上去不是个好学习的。

教导主任跟在他后面出来,大跨几步追上他,钉了他一脑门,游启明被拎着耳朵训了一顿:“上个月你才来了学校几次?晚自习每次都从窗户翻出去上网,再这样直接退学处理,高中毕业证都不会给你发。”

虽然游启明没什么目标,但是高中毕业证他还是要带回去给他老爹看的,闻此一言不由得恹恹撇嘴,眼一抬,看见对面花坛上坐着个正在吃饭的人,目光一直钉在他脸上。

游启明不认得她,以为是看笑话的,还瞪了她一眼,接着就被教导主任拎上楼里去了。她泼完后“哼”了一声就甩头走掉,拖鞋踩在楼梯上踢踢踏踏的,二楼的门被重重关上,只余孟商一个人孑然立在黑暗里。

楼外驱过一辆车,淡黄色的灯光晃得屋子里如同天亮,将他的影子拽得如同烛火一般细长。

密密的睫毛垂覆住眼底的深色,像水晕湿了干燥的布料,孟商探出温热的舌尖,抿去指尖残留的一点水迹,缄默地敛着眼,情绪跟手指一起收了回去。

姜若淇回到房间里以后还是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倒在床上以后翻来覆去,鼻尖抵入柔软的枕头,却蓦然嗅到那股总是萦绕在孟商周身的浅淡气息,惹人心烦。

她拧一下眉,将枕头挥落在地上,第二天就把被孟商睡过的床单和被套拆下来全部换洗,生怕自己沾上他一点儿气味似的。

早饭结束的时候姜庆说他周六跟领导有个饭局,回不来,叫孟商想想冰箱里还缺什么菜,今天他回家的时候顺便带回来。

姜若淇撑开书包夹层看了一眼,确保东西都带上了,准备出门时报备了一句:“我周六也有事出去,不在家里吃,不用做我的份。”

“晚上也不回来吗?”孟商弯身把鞋带系好,“怕是不太安全。”姜若淇还是把话憋回去,铅笔在素描纸上很用力地摩擦着。

晚自习的时候,画室的老师拍拍手叫大家停一会儿,一口气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有关最后一次集训,定在十月中旬,为期一个月左右,这次集训完以后就差不多该参加省里安排的考试了。

第二件事,是他叫来去年毕业的一个学长,本来已经考上了德国的美术学校,没上几个月就退学跑回来复读,重新念了。

老师认为他毕竟去年考得不错,很多经验值得大家借鉴,所以专门把他叫过来给大家谈谈感想。

这教室里坐的大部分当然还是第一次高考的学生,像姜若淇这类的复读生算是凤毛麟角,祖佳琪抻着脖子往上面看,用胳膊肘怼姜若淇:“长得还不赖,看上去得有一米九了……以前就好有名来着,对了!我记得当时……你俩是不是认识啊?”

姜若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捏着笔在彩粉纸上用红色颜料画了个碎掉的心,咬着下唇,表情复杂:“没怎么说过话,就知道个名字吧。”

“晏文韬,来,跟大家介绍一下自己。”

听到这三个字,姜若淇手里的画笔再次滞住,她抬着眼睛,视线越过高高架起的画板,落向讲台的位置,晏文韬似乎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视线像磁铁同极相触,姜若淇顷刻间把视线收回。

头顶一盏很亮的白炽灯照在他身上,背后的电子白板上放着动态PPT,晴暖色的,如同晨曦。

晏文韬确实很高,白衬衫,黑色直筒裤,袖口经常沾着彩色的颜料,蓄了稍微有点长的头发,半扎着,雌雄莫辨的气质——学艺术的很多都这样,不是留长头发,就是蓄长胡子,冒牌的巴斯奎特,或齐白石。

晏文韬在上面讲PPT,姜若淇在下面走神,画了一根黑箭刺穿她那颗破碎的爱心,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觉讲台上的人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跟前。

“看来我说的还是太无聊了。”那人说,“老朋友都听不下去。”

姜若淇被吓了一下,沾了黑颜料的画笔登时掉了下去,染进黄色颜料的格子里。

回了头,看见晏文韬正盯着自己,他笑着:“去年毕业以后就没见了,我记得你去年考得不错,还要复读一年?”

也不知道他ppt讲完多久了,旁边的人都开始自顾自做起自己的事情来,没谁注意到他溜达到最后排来了,姜若淇张张嘴唇,最后只说了个“是”。

晏文韬像是有点无奈:“你还是这么呆。”

“这儿呢,我找到了,张老师猜的大概要考的方向,也不知道准不准。”

秦老师从侧边的小房间里出来,拿了几张龙飞凤舞写着字的画纸,交到晏文韬手里,反复叮嘱:“这个你别太当真,张老师的消息不一定准,别的也得多练,别松懈,一鼓作气今年冲上八大院校。”

晏文韬今年去了白云湖高中复读,几乎算得上是本地最差的学校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校内都没有几个艺术生,连课都开不起来,他是报了校外的培训班,据说底蕴很牛,当淇姜庆跟她提过,姜若淇嫌累,懒得去。

“好,我知道了。”他看一眼姜若淇,多问了一句,“也可以分享给别人吧?”

老师推他一把,好像跟他挺熟的,不然也不会把重要资料给他,“别到处传,被人检举了我就要挨骂了,说我有私人关系什么乱七八糟的,一想到这我就头疼。”

“好,好。”晏文韬笑着应下。

老师挥挥手叫他走,然后开始继续巡查学生色彩训练的情况。

姜若淇此时已经将那颗红色的心给涂成红黄色调的苹果了,只不过因为黄色颜料混了黑色,看上去不太亮,暗沉沉的,像沾了灰的抹布。

室内声音嘈杂,跟老师交谈完以后,晏文韬又走过来,姜若淇的心被高高架起,捏着笔的手有些无所适从,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涂抹。

晏文韬停了一会儿,把刚拿到手里的画纸戳进她怀里,姜若淇抬头看他,他摁着她肩膀叫她小点声音。

像是回忆了许久,他开始对号入座:“你还是只想考清美?”

“这种事你还记得?”她低眼把沾了黑色的黄色颜料挖掉,“尽力吧,实在考不上也没办法了,总不能再来一年吧。”

“也是。”他笑笑,“那我先不打扰了,无论你想考哪个学校,都希望你愿望成真。”

晏文韬跟台前的老师打了招呼,从前边的楼梯下去了。

姜若淇的力气也松掉,长长叹了一口气,提不起什么兴致,郁闷地把手里的笔扔进涮笔桶里。

晚上提着几张卷好的作业回家,姜若淇在楼下的衣物回收箱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纸袋。

里面装着一件白色的短袄。

姜若淇甩着马尾就先一步出门:“用不着你管。”第二天早上,姜若淇起床下楼,发现孟商已经系着围裙把早饭处理好了。

他刚从冰箱里把果酱拿出来,上挑的眼睛轻眯了起来,嗓音柔和:“正打算去喊你,要先吃早饭吗?”

因为昨夜的乌龙,姜若淇精神不算太好,昏昏沉沉地点了头,咬了一口面包,心不在焉地嚼,琢磨了很久,跟孟商说:“我昨天晚上给爸爸发过消息了,他说会请家政过来处理老鼠的事情。”

虽然看那部片子的时候她囫囵吞枣,没能真的记住什么东西,但是认知突然被撕开一个大洞,对于这种接触总还是觉得有些介意。

姜若淇经常感到很不妙,虽然她心里是不喜孟商的,但是不得不说他很会照顾人,体贴到姜若淇开始恐慌……

美洲有一种叫做“勒颈无花果”的植物,可以用修长的根系盘绕在树干上,区别于普通寄生植物,它最后能将种子种植在另一棵树里,在寄生的同时将宿主杀死。

最后是她会将种子埋进孟商的身体里,抑或是会反过来,似乎都不算什么好结果。

姜若淇觉得自己不能当无法独立行走的寄生植物,跟孟商这样心思重又敏感的人周旋下去又是个很费脑筋的活动,于是她强行转了话题:“我还有个作业没画好,今天就不吃早饭了,急着去画室。”

她逃似地拎起沙发上的书包,拿了自行车钥匙就出门,落地窗映出她匆匆离开的身影。

孟商定定看着,掐了下手指,视线沉沉坠回盘子里,他散漫地把姜若淇咬剩下的面包默默吃完,剩下的都跟那只老鼠的尸体闷在同一个垃圾袋里被他丢了出去。

到了月底,祖佳琪过得捉襟见肘,午饭的时候姜若淇替她刷了卡,祖佳琪说下个月一定还她,但这点钱对姜若淇来说算不上什么,就叫她不用还了,坐在对面的祖佳琪突然沉默了很久,姜若淇疑惑抬眼问她怎么了,祖佳琪笑笑,说没什么,只是饭有点凉了。

“对了,有人给了我一些素描稿,好像是出自几个挺权威的老师,我回去以后微信发你一份?”

姜若淇边吃边说,但祖佳琪好像没什么胃口,餐盘里的饭只挖了一个洞,然后她就从兜里掏出纸巾擦嘴了,点点头说好呀。

姜若淇觉得她态度有些奇怪,但是也没多想,只当是临近考试的焦虑,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有这种情况,姜若淇第一年高考的时候情绪也不稳定。

周五的时候晏文韬就给她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明天来,姜若淇回了个“OK”的表情,定了个早上九点的闹钟,结果周六起床下楼,发现孟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买好早餐放在桌子上,甚至都没在楼下见到他的人。

前几天姜庆说今天出去有事的时候孟商也没说过要出门,难道是因为得知自己也不在家吃饭,所以干脆就也出门了?

不过这疑虑很快就被打消。

她刚在饮水机上摁了几下,二楼孟商卧室的门就打开了,姜若淇又听到一阵很轻的关门的“咔哒”声,她抬眼向上望,二楼却没有一个人。

心里突然涌上一阵恐惧,姜若淇连倒好的水都没喝,放下杯子就缓缓朝二楼走去,她先是敲了几下孟商的门,里面无人应答,姜若淇皱着眉进去,发现孟商的床上是空的,不过被子还凌乱着,不像他一贯的作风,这人洁癖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难道家里真闹鬼了不成?

姜若淇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自己又没碍到他,无故对她撒什么气?连带着食欲都没了,把盖子一合、数学书一拿就回了教室,心想孟商的朋友跟他本人一样没水准。

白天在科教楼上课,晚上吃过晚饭以后就要去对面的活动楼顶楼的教室里画画,没有电梯,都是生生爬上去的,上到五楼以后气都喘不匀了,姜若淇觉得自己还是得加强锻炼。

她跟祖佳琪的画板还是靠着,两人的胳膊有时候会蹭到一起,祖佳琪抱歉地看她一眼,把胳膊往回收了收。

姜若淇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画板,祖佳琪根本没在用心画,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握着炭笔无神地扫动,排出来的线毫无逻辑,被秦老师训了一通,她似乎就更不想画了,姜若淇看出她又要哭。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老师用遥控笔敲了敲讲台:“咱们班集训的钱都交齐了,没人不去,十五号早上八点在学校门口集合坐大巴,衣服和生活用品都自己记得带好,这次不准回家住,收收心,捱过最后这阵就好了。”

祖佳琪的身子僵了一下,脑子有点没转过来,等她立刻抬头去看姜若淇的时候,她已经收好器具下楼了。

祖佳琪蹬开凳子往楼下跑,追了出去,在一颗黄了头的银杏树底下拽住姜若淇的衣服,冲她大喊:“是你替我交的钱?我都说了我不需要、不想读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有钱啊?”

姜若淇回身望着她,把自己袖子从她手里扯出来,显得很安静。

“你说话啊!”

第 37 章 回忆

她看一眼桌上的早餐:“我的午饭以后也让家政阿姨做吧,不麻烦你了。”

孟商的手一顿,唇线绷得僵硬,但语气还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喜欢最近菜的口味吗?”

他手指淡然划过瓷盘边沿,眼皮虚虚垂着,表情看上去有些难过,然后开始旧事重提:“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什么也没有发生。”姜若淇慌了一瞬,立马截断他的话,咬着下唇眼神飘忽不定。

孟商将抹好果酱的面包端上桌,握住姜若淇手腕,指尖漫不经心地滑下毫厘距离,叫人觉得很痒。

从脊背到指尖的连线都变得僵硬,姜若淇只能看着孟商把她面前的面包换掉。外面的风刮在脸上凉得刺痛,唤醒了一些姜若淇昏沉的意识,她僵着身子坐上公交车、下车、左拐、右拐、推开诺雅画室的门。

前台招呼的老师问她是来上课还是找人,姜若淇直愣愣说:“找人。”

“找谁呢?是学生吗?”

她脑子混乱一片,也不知道说了谁的名字。

老师把今天几个上小课的学生名字过了一边,抱歉地告诉她:“没有这个学生呢……你看要不要直接打个电话?”

姜若淇坐了一会儿,眉头轻蹙,不好意思地问了一遍:“我刚刚说要找谁?”

老师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说找一个叫孟商的学生。”她眼神奇怪地上下打量她。

姜若淇听到他名字脑仁都是痛的,她开始道歉:“不好意思,刚刚走神说错名字了,我直接给我朋友打电话吧。”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懊恼自己应该坐在车上的时候就提前给晏文韬打个招呼的,不过当时魂早就飞了,根本没想到这茬。

姜若淇在消息列表翻了一下,给晏文韬拨了个语音通话,没两秒就被接起,对方温润的嗓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到了吗?”

她逼迫自己凝神回答:“我已经到前台这儿了。”

那边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把笔都甩进了笔筒里:“我正好弄完打算出去吃饭,顺便一起吧。”

这不在姜若淇的计划里,她犹豫了一下,这点儿反应被对面敏锐地捕捉到:“没事,就去对面吃点儿就行,你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她思考几秒:“没有,那就去对面吃吧,你顺便把东西带给我,麻烦了。”

晏文韬轻笑几声,说:“不麻烦。”

今天天气算不上太冷,但晏文韬仿佛极畏寒一样穿了一件很长的羽绒服,看见她时面露笑意走过来,把沾着颜料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了指对面:“你吃韩餐吗?他们说那家烤肉还不错。”

姜若淇对于吃什么并没有特别的兴致,随便点了几下头就被晏文韬带了过去,找了一张方桌坐下。

炭烤的炉子散发着滚滚热气,姜若淇觉得自己被一氧化碳熏得有点迷糊,人在暖洋洋的环境里很容易松懈下来。

晏文韬拉开书包的拉链把几张卷好的画递了过来,姜若淇向他道谢,然后随手搁在一边。

他把袖口挽上去少许,一边把肉剪开一边跟她搭话:“听秦老师说,十月中的集训你们是不是要一起去花荫街那边的集训场地?我们好像也定在那里,住宿环境好一些。”

“没听说过,你的消息好像总是很灵通。”

姜若淇说完,听见他爽朗地笑了几声:“可能是跟大家关系比较好吧,没事儿就套点儿有用的信息,如果真在一个地方集训的话,有事可以找我帮忙,毕竟都是老朋友了。”

他说得倒是不错,晏文韬从读书时候开始人缘就很好,男生女生都喜欢跟他玩儿,也许是这个人心思比较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不赖,跟他一起说话、做事,都挺没负担的,看上去是很好相处的角色。

炭炉的火烤得人眼睛都发干,姜若淇稍微低了下头,突然开口问:“我记得你不是跟女朋友一起去德国念书了吗?怎么就你一个人又回来复读了?”

晏文韬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不如之前温和:“分手了,德国那边消费水平也高,所以还是计划重新回来考国内的院校了。”

说完以后,他笑笑:“我以为你对这些八卦的事情不感兴趣来着。”

姜若淇看他一眼,“随口一问,别放在心上。”

筷子上的肉还没入嘴,兜里的电话就响起来,姜庆给她打过来的。

“抱歉,我过去接个电话。”

姜若淇起身去了洗手间,把电话滑到接通的那一端,姜庆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你在家吗?”

“不在啊,我今天有事出门了。”

“孟商生病给我打电话了,我这儿走不开,你尽快回去看看他吧。”

姜若淇撇嘴:“他发烧,我给他喂过药了。”

姜庆那边杂音很多,应该是忙里偷闲给姜若淇打的这个电话:“你们俩都闹了多少天了?他听上去状况很严重,药不一定管用,真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办?就当爸拜托你的。”

提到这事姜若淇就火冒三丈,告起状来:“我好心给他拿药端水的,他跟逗我玩儿一样全给扔了,我朝他发脾气怎么了?真是的……我承认自己之前做错了事,是我的错我什么时候不承认过?我还花好多钱给他买衣服,结果他也扔在楼下的垃圾桶里了,我没有发脾气的权利吗?”

“您是忙,我有事你把我丢给他,他有事就把他丢给我?”

姜庆叹口气,在孟商跟姜若淇的问题上他向来是偏向后者的,带了几分安慰:“丫丫,我跟你说过了,孟商家里出了重大事故所以住到我们家里来。知道你不喜欢他,你那边要是走不开,我就打个120直接把他抬进医院吧。”

缓了几秒,姜若淇咬牙不从:“那你打吧,反正我不回去。”

姜若淇忿忿把电话挂断,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继续吃完了那块牛肉。

晏文韬抬头看了她一眼,问着:“周末还那么忙?”

“弟弟发烧了,我爸想让我回去看一眼。”姜若淇兴致缺缺地回答。

他神情讶异:“那你不回去吗?”

姜若淇抿一下嘴唇:“很烦,不想理那个人。”

她很生气地用餐刀把肉片戳烂,抱怨着:“而且又不是小孩子了,还得要个人陪在旁边吗?我也没比他大多少啊。”

晏文韬喝着柠檬水,一边仰头一边探究性地看向她,几秒后把眼睛低下去,笑而不语。

一顿饭三言两语地吃完,姜若淇热得把外套都脱掉了,她看了眼手机,才过了四十分钟,不知道救护车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她跟晏文韬在门口告别,他晃了晃手机,说以后有事还可以找他,姜若淇点点头,倒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麻烦他的。

吃完饭以后她故意拖延时间不回家,把商场七层楼逛了个遍,在某家店的橱窗里又看见了她买过的那件白色羽绒服,于是神情又郁闷起来,冷哼一声后再也没有路过那家店。

临近傍晚,姜若淇的手机还剩12%的电量她才舍得回家,没有在楼下看见救护车,估计早就把孟商带走了吧。

她输入密码拉开家门,屋子里黑成一片,走廊的光照进去一小片,门口整齐地摆着一双球鞋——孟商没有走?

直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姜若淇脑子里都还像兜着一只蜜蜂旋转不停,心脏砰砰直跳,半晌都无法平静。

她弹了一下腿,把拖鞋都踢掉了,开始懊恼自己到底哪里来那么强的好奇心,不打开那东西不就什么都好了?

知道这种事情……还不如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种烦躁的感觉一直持续了一周,背文言文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早自习结束以后老师随机找人抽背,点到她的时候姜若淇“腾”地一下站起来,还是依靠着去年高考的模糊记忆才背出来,祖佳琪在旁边提示得面部肌肉都要僵硬了。

下午在画室画人头,姜若淇也没按例图来,将那“文艺青年”画得十分面目可憎,眼皮上的痣一点,越看越像孟商,姜若淇眉一皱,直接在上面打了个叉,从画板上抽下来揉成一大团丢在手边,然后重新放了一张白纸起型。

祖佳琪被她这模样吓到了:“你怎么了?看上去好烦躁。”

最后冲刺的关头,画室里人很多,大家都是屁股不离凳子,姜若淇胸腔里憋了好几口气,张嘴就想问祖佳琪:“你知道性——”

祖佳琪懵懵地看着她,眼睛好奇地睁大,后面的话就叫她不好意思说了。……不,应该是穿着拖鞋就被带走了。

姜若淇拍开一楼大厅的灯,还是下意识往二楼自己的房间那儿看了一眼,连外套也没脱,一脸严肃地径直走上楼,很轻松地拧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在床上看见一小团缩起来的人影,他没有盖被子,把自己裹在一件短的白色羽绒服里。

孟商没有去医院。【蜡笔小琪】:“我不知道啊,他们刚来的,问我能不能坐,我也不能赶人家走啊。”

【蜡笔小琪】:“捶地哭泣.jpg”

晏文韬之前好像是有提过,他们诺雅画室这段时间也在这儿集训,教室就隔一条走廊,吃饭会碰一起,不过住宿楼的话男女会分楼层错开,搭不同的电梯上去。

这基地好像本就是诺雅画室自己的,本来就是专门干教育培训的机构,除了画画也有别的课程,为了挣钱所以也租给别的一些学校训练,南阳区的两所大学偶尔也会选在这里上实践课程,门口的大巴有好几辆。

姜若淇朝对面礼貌点了几下头,然后拆开自己的饭盒,晏文韬笑着打趣:“家里人还专门送饭过来?”

“我嘴刁。”

热雾黏在盖子上就凝成了水珠,揭开的时候都滴在桌子上,姜若淇大概扫了一眼,孟商还真是很了解她每天想吃什么。

她昨天来了月经,每个月这段时间她都爱吃甜食,觉得糖分能提高人的精力,补气血,这习惯也维持好多年了。

孟商连这时间都掐得准,第二层装的是红枣跟红糖一起熬的甜汤。

捧着糖水入口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孟商的消息也在最合适的时间出现。

【^-^】:“合口味吗?”

姜若淇放下碗,双手握着手机打字,目光专注地凝在手机屏幕上,对面的晏文韬抬眼盯了一瞬她的动作,顷刻间又把眼睫落下去。

【Mo】:“还不错。”

另外两个人已经吃完了,问晏文韬要不要一起回教室,晏文韬端起盘子跟姜若淇说话:“那我们先走了,晚上再一起吃饭。”

姜若淇愣了一下,心里不解为什么还要一起吃饭,但她还什么都没说,三个人就一起端着碗离开了。

掌心的手机又震动一下,她低头去看,孟商拍了拍她:

【 ^-^拍了拍你并说自己是 good doggy】

她猛然想起这是之前自己故意弄着玩儿的,现在对象变成孟商……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Mo】:“撤回。我重新设置一下。”

【^-^】:“不用,我已经看见了。”

【^-^】:“^-^”

这笑脸越看越揶揄,跟孟商笑起来的时候长得一样,眯眯眼的……烦人。

这全都要怪姜若淇。

窗帘一下一下地翻起一个角,秋夜的风鱼贯而入,带着很淡的血腥气,稍微浇熄了一点骨头缝里漫生出的痒意,孟商冷静了些许,双腿交叠着,阖着眼平复心绪。

姜若淇书桌上摊着的画纸被吹起,擦过桌沿,发出细小的声音,最后不偏不倚盖在垃圾桶上,遮住老鼠被美工刀穿透的尸体。

夜里空气湿冷,脏污的血味被困在垃圾桶里,不再散出去。

孟商眼里黑雾蕴沉,他缓了几个呼吸,无言地从床上起来,穿好拖鞋去洗手间冲了澡,当晚连被子都没盖,在姜若淇床上冻了整整一夜。

他睡得很是不安,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车祸,梦见姜庆拽着他一只手将他拽进姜家,梦见他一抬头,看见的是楼上姜若淇那双水盈盈又丝毫不掩饰排斥的双眸。

他的记忆时常是混乱的,很多时候孟商都会自暴自弃地想,如果姜若淇真恨他恨到能拿刀穿透他的身体,自己就不至于这般整日整夜地煎熬。

身体下贱,心也没好到哪儿去。——他在姜若淇送他的羽绒服里继续发病。

“吃这个吧。”孟商淡笑,眼里依旧黑沉沉的,“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不会提,只是想说那只老鼠已经被我处理掉了,今晚回自己房间睡。”

“在姐姐房间睡,叫人觉得很是折磨。”他敛住眼睫,心绪不明。

姜若淇不自在地将手鞭到背后擦了擦,被孟商捉了个正着,他挺轻地“哈”了一声,玩笑般开口:“还是那么讨厌我,碰一下都嫌脏?”

“不是。”她皱着眉,极力忍耐着,“很痒。”

第 38 章 别离

孟商不过晚了半分钟进来,这包厢里已经烟熏雾绕,他挥了挥手,嫌恶地皱起眉。

“能不能别抽烟,我不能沾上烟味,回家了她闻得出来。”

游启明吐掉嘴里的烟,双手作投降状:“行行行,一天天的搞得跟你姐的童养夫一样,守身如玉洁身自好的……就你清高。”

一片散开的烟雾吞噬掉凌乱的灯光,孟商冷乜他一眼,游启明移开视线,给气笑了:“跟你是我老板一样。”

他跟孟商认识也不过半年,半年前孟商缺钱,网吧一个小时两块五,他每天下了自习还去打俩小时,坐得板板正正,眼睛都不眨,在游戏里扫装备,出了好的就挂出去卖掉。

游启明家里有点臭钱,而且人蠢,不是学习那块料,他爹叫他拿个高中毕业证就滚回去进厂从基层开始干,所以他完全没有学习的压力,基本也没去过几次学校,就挂了个学籍完成义务教育而已。

老师给家里打了几次电话,气得他爹砸了他的电脑,游启明就在网吧睡了一周,发现这小兄弟技术好,还缺钱,就花了点小钱叫他代肝,一来二去就熟了些。

有的时候网吧里又吵又热,味儿还大,俩人蹲在门口吹风,他抽烟,孟商恶心他,离他很远蹲着摁手机,游启明好奇问他:“你天天晚上十二点才回去,你家里不说?怎么这么缺钱?”

孟商说:“我姐姐要过生日了,缺钱给她买礼物。”

游启明觉得他不上道:“那小女孩儿喜欢的,随便买点儿可爱的小娃娃、小包包小手链什么的,不就能哄得贼开心了?”

“她不一样。”孟商的视线仍旧停在屏幕上,“她不缺钱,那种劣质的她本来就看不上。”

其实便宜的贵的都没差,因为姜若淇也没看过,通常是在姜庆面前假模假样地收下,转眼就压箱底了,在大扫除的时候被清出来扔掉。

姜若淇可以不要,但是孟商一定会送。

游启明好奇:“你姐有钱你怎么这么穷?不是一对爹妈生的?”

孟商摁灭手机,声也不吭就推门进去继续刷装备,游启明就知道:他说对了。

后来孟商想腾出更多的时间挣钱,于是攒着脑袋不分日夜地去了IMO,加上奥赛成绩很不错,确定保送,就问游启明有没有更赚钱的工作给他干。

游启明顶多交点酒肉朋友,不过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能搞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情?他当然没有,但是他爹是做生意起家的,手里的门道五花八门,不过现在主要做的是科技器械的供应链就是了。

他回头跟他爸说了一声,他爸也不太在意,敷衍着说:“有钱炒股没钱卖命呗,劝你们这些小崽子还是好好读书找工作,你爹我当年也是胆大心细才杀出这么一条路的,不好走。”

他爹之前干灰产,每个月光交保护费就得交不少,不供着他们,转头就会被查了,后来因为打击得太严重,他爸就金盆洗手转行了。

孟商没钱他就硬借,十足的不要脸,游启明都无语了,借了他三万块,收的利息其实也高,结果前几天孟商就一分不少地还给他了,具体挣了多少游启明也不清楚。

后来游启明从他碎片化的语言里得知孟商的情况,他失忆,连爸妈都没见过,游启明这个从小到大被有钱爹妈宠大得连书都可以不读的孩子顿时两眼泪汪汪,拍着他的肩,说哥一定给你找到家,孟商“哦”一声,转头就顶着他那个恶心的笑脸昵称给他姐姐发带小波浪号的微信,人家回都不带回的。

不是?姐控也得有个限度,姐控到孟商这种地步简直就是恐怖的程度,别人可能不太了解,孟商完全是一副「既然她不爱我她就最好杀了我」 「既然她很烦我那就让她更烦一点然后弄死我」「爱只能爱我恨也只能恨我」的心态。

游启明坐在卡座上把半截烟摁灭,然后打了个寒战,心想有这么个神经病弟弟,他姐姐也真是倒霉。

“这就是你说的王长林?”孟商坐在沙发另一头,还把风扇打开散开烟味儿,拆了个口香糖放嘴里嚼。

孟商的话限制不到这位身上,所以他还是悠悠然抽着半截华子,游启明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围着他吹彩虹屁,把他捧得不知云里雾里。

“他帮过我爸不少忙,你想问的崔广平的事情,当年就是他协助侦察的,还叫他立功升官了。”游启明稍微压低了一点儿声音。

孟商垂眸听着,漫不经心地盘弄着他卫衣的抽绳。

他七岁的时候因为车祸脑袋受了重创,从医院出来以后就回了姜家,那之前的事都记不清。姜庆告诉他,他爸是畏罪自杀,接他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说他最好不要再跟崔广平扯上关系,会被人盯上,如果不嫌弃,以后就叫他爸爸。

游启明觉着这人经历真是坎坷,跟拍电视似的,“你们家也太惨了,你爸畏罪自杀,同时你跟你妈出车祸?”

“我也想问。”孟商说,“这事儿连几篇新闻都找不到。”

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还是个风风火火的大项目,崔广平妻子儿子出车祸以后,他在家里自杀,就留下一个纸条,摁了红手印,承认了各种受贿以及灰产的经营历史,规模还不小。

他牵了头,一下子扯出一整根贪赃腐败的线来,能看见的报道都是赞美华城打击“保护伞”行动的圆满成功,关于崔广平的个人事迹寥寥无几,如果不是他被姜庆带回家,孟商甚至都无法得知这俩人是同时从俾县被调到华城来的朋友。

游启明这人别的不会,谈义气交朋友是一绝,挺装地搓了个响指:“等着嗷,哥给你问。”

他转眼拉了个笑脸去找王长林聊天,说他家多么多么受照顾,他爸专程叫他布个局来感谢他,但是王长林自然没放心上,哈哈笑几声:“你爸自己怎么不来,叫你跟一群小孩儿请我吃饭,我能跟你们说什么?叫你们好好学习,将来为国出力?”

“别嫌弃啊,保不准我们以后有能帮得上您的地方,再者说个不好听的,咱们都知道,酒桌文化,来的是我们,打交道的可都是您和咱们爹妈。”

遗传的从来都不只有血液,还有财富和工作,一个萝卜一个坑,老萝卜没了就生个小萝卜补上,最后苦的是从来就没占上坑的老萝卜和小萝卜。

王长林稍微正式地看了他一眼,笑开了嘴:“你小子学习不怎么样,这方面你爸倒是跟你说了不少。”

孟商心思飘远,只想赶紧办完事情回家。

游启明给他倒了半杯低度数酒过来,他推开,遭受对方讥讽:“烟也不抽,酒也不喝,至于吗?”

他估计也是有点喝上头了,口无遮拦起来:“你啊,都这么努力了,就算趴你姐姐面前撅尾巴,她也不会——”

孟商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磕他牙上叫他闭嘴,压低声音:“你很闲?快点撬开他的嘴以后我要回家了。”

游启明纳闷:“以前你在网吧待到十二点,今天急着回家做什么?”

孟商展露徐徐笑意,不达眼底:“回去当她听话撅尾巴的小狗。”

游启明把那半杯酒自己喝掉,转头翻个白眼,觉得他真挺能装的。

那个姓王的很能喝,好在游启明拉来的人不少,孟商嫌这里烟酒气息太浓,所以想先在外面坐一会儿,手刚碰到门把,听见外面走廊里模模糊糊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喝不了酒,而且真的不会唱歌,要不我还是先回家吧,这个点儿我爸他们应该也回去了。”

“抱歉,叫你为难了,下次不找他们一起出去了,我再请你出去吃顿饭赔礼道歉吧,附近那家西班牙烩饭很不错。”

孟商的手指轻轻在门把上碰了几下,他不能出去,因为会让姜若淇发现他在这里,所以必须忍到俩人都走了以后才能拉开门。

姜若淇客气了一下:“请客就不必了,就我们俩去也很尴尬。”

晏文韬解释着:“没别的意思,就是普通朋友吃个饭,不用太过在意,上次不是也一起吃了烤肉吗?”

“你要是回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吧,送你一程。”

姜若淇说不必这么麻烦,隔壁包间窜出来一个脑袋:“你俩要走了吗?”

他看了下时间:“还有给你点的最后一首,唱完咱一起走吧。”

不过几分钟的事,姜若淇思索再三:“行是行,不过我真唱不好。”

几个人不当回事,把她推回房间。

“谁唱得好啊?张哲唱得比你烂多了,还死爱吹牛皮。”

张哲:“……一定要对比吗?”

几个人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里。

孟商静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等人走光了才出门,面上表情忽明忽暗,叫人揣摩不清,拐弯去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一盒脆皮的口香糖,抓了一把塞嘴里嚼,把盒子揣在卫衣口袋里往回走,拉开门的时候王长林已经醉得开始大舌头了。

回来以后,孟商显得非常没耐心:“能问了没?”

几个人把酒杯放下,打起酒嗝来,骂道:“真特么能喝,明哥,今儿可得加钱。”

“加加加,反正是旁边这位给钱。”游启明大手一挥,几个青年视线落在孟商身上,吹了个口哨。

孟商用胳膊怼开那些酒杯,语气顷刻间变得像是跟他很熟:“王局?”

“有屁快放。”他说胡话,又抻开喉咙灌了一口。

孟商转着手里的口香糖盒子,头顶的灯光被睫毛遮下鱼刺一般的阴影,他轻声:“您也知道,但凡请客必是有求于人。”

“认识崔广平吗?”孟商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当年您还上过这件事的表彰名单。”

王长林悠悠直起身子靠在沙发背上,眼皮支开一条缝,手指画着圈:“当然记得,牵涉颇广啊,整个华城都抖三抖。”

“难道不是谁要害他?”

王局长突然跟条鱼一样窜起来,吓了边上人一跳,惊奇道:“你这小孩为什么这么说?崔广平的事可都是板上钉钉入了档案的,清查得很彻底,不要乱讲哦。”

孟商轻笑着:“那也太玄乎了,一夜之间,他一家人几乎全死光了。”

他瞪着两颗黄豆大的眼睛,笑得讳莫如深,吐出的气带浓重的酒臭味。

“时也、运也、命也。你们小孩儿,是想不明白的,跟更多更混杂的人打交道以后,才会知道人是很复杂的动物,崔广平以前可是个……”他打个嗝,“好官。”

说完,王局长一头砸在孟商肩膀上,孟商抬了抬下巴,一巴掌把人推回去,不耐烦喊了他几声,人没醒。

游启明拍拍他的脸,还嘀咕着:“这是捞了多少,脸上的肉把五官都挤没了,跟面团一样。”

孟商退开到一边没讲话,眼睛微眯,手指蜷了一下,并不太高兴。

游启明两手背在脑袋后面,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的:“他醉了,那现在怎么办,你有什么头绪吗?再试一次?”

“对这种老油条,第一次嘴都这么严实,第二次就更不管用了。”他懒懒回。

游启明给了几个朋友一点儿友情演出费,叫他们回家,然后给王长林叫了个代驾送回去。

黑色轿车还没跑出去多远,车里后座的人突然晃晃悠悠坐了起来,抹了把眼睛,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王长林把车窗打开,听了一会儿就笑。

“老子上酒局的时候这群崽子还在喝奶呢,真以为他们能喝倒老子?”

“还以为要从我嘴里撬出什么要紧事呢,结果你那小孩就问我,是谁要害崔广平……看来一直没死心啊。”

上一秒还在大笑,下一秒王长林就变了语气:“放心吧,我都知道。”

他点燃一根中华烟,眯着眼睛把烟雾吐出去。

“我全都知道。”

第 39 章 母女

孟商醒了个大早,睡得神清气爽,为老屋售出而开心,并且文思泉涌,漱口时把想好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楼吃早点前把它写到日记里。

[昨天买主来了,叫姜若淇,人长得很好看,说话时而客气,时而奇怪,害我梦见她,不过感谢她,或许明天开始会有好日子,后天也行,能好起来就可以。]

写完,孟商朗读一遍,觉得自己文笔有较高的进步,果然书没白读,很是满意。

陈兰磨了豆浆,和儿子打过招呼后和往常一样抬着早点出门,准备给自己住在对门的婆婆送去。

孟商每天的胃口都很好,坐下就往嘴里塞了半根油条,心满意足地嚼起来,接着看已经走出去了几步的老妈折返回来。

“孟商啊,你说,我怎么就是觉得不太靠谱呢?她那助理真能过来吗?”

孟商几口把油条嚼烂咽了下去,先安慰老妈,“人家钱都付啦。”

就因为姜若淇并不太能成事儿的态度,孟商昨天又跑了趟置业委员会。

“没这么爽快的买主,钱打了,但是中间牵扯代理人的问题,手续完成也需要代理人到场,而且什么章啊证明啊,都在她助理那,人不来,这交易也没法做啊。”

委员会的人是这么解释的。

又问:“买家不是都来了吗?怎么你还来找我问。”

孟商想着那个一问三不知的祖宗,心说她连付了多少钱都不知道呢。

而且她让我退下。

但这些也不好讲太多。

他跟委员会的人讲自己担心,主要就是没见过那么多钱。

委员会的人再三叫他安心。

孟商的顾虑不是没有缘由的,毕竟这笔钱对孟家来说的确重要。

昨天之前,他还没有报太多希望,但见了姜若淇,也看她对屋子很满意,并且自己手上还留有对方助理的电话。

希望已经到达了百分之七十的浓度。

对于这件事,老妈陈兰同样没有安全感,所以孟商需要把自己这些百分之七十调高到百分之九十,同老妈再三说问题不大。

陈兰点点头,又讲:“这丫头一个人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要有什么跟你开了口,能帮的咱都尽量帮。”

孟商喝了一大口豆浆点着头回应。

陈兰又想了会,干脆坐下,压低声音:“你都不知道,昨天小姜一来,那几个碎嘴的都传上了,讨论她年纪轻轻就这么有钱。”

孟商听得皱起了脸,“妈,你别和她们一起说。”

“哪能啊!”陈兰瞪着眼拔高声音,“我还把她们训了呢。”

孟商听得笑出了声。

陈兰看着儿子的笑容,心里的担忧也散去些,“你不说了嘛,人家是我们的,那什么,金主,不得好好供着。”

孟商乐得油条都叼不住,赶紧跟老妈说快去给奶奶送早点吧,一会凉了。

陈兰这才起来,又站定,“你把早点给人送过去吧,陪人家逛逛。”

孟商答应下来,自己囫囵几口塞饱了,去厨房里翻出个篮子,把油条和豆浆分碗装好,又扯了几段干净的保鲜袋,包住碗盘,堆去篮子里。

正拎着要出门,想了想,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酸奶。

小镇里三步一亲戚,五步一熟人的,打听姜若淇昨晚住哪并不是难事儿。

她住的这家据说是个海外老板买来开着玩儿的,服务员找的本地年轻人,今天守在前台的叫王天,和孟商熟,时常一块殴打齐群。

见他拎着东西进了院子,王天立马招呼:“孟商哥,来找你买家啊!”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孟商笑着骂了他一声,环顾着问:“人起了吗?”

“没呢。”王天指了指院子边的某个房间。

孟商顺着方向看了一眼,干脆把篮子放在前台,“一会她醒了你让她吃。”

王天应下,又整个人趴到桌沿上问:“今天要去收拾齐群吗?”

“不用,”孟商说,“张婶她们昨天下午进城了。”

“我听说他昨天带人砸了你院墙啊。”王天说。

孟商“嗯”了声,又往院子里姜若淇住的那间屋子看了一眼。

“不过还好,这姐姐看着是个好说话的,她讲了,要买的,”王天真心为孟商高兴,“要真能成,你也轻松些,哥,你还要回去念大学吗?”

“不知道,”孟商手肘撑在台边,忽而扭头看着王天,“你怎么知道她讲了要买,还有,怎么就叫上姐姐了?”

王天瞪着他,“人家昨天来住的时候告诉我的呀。”

孟商:“你问的?”

王天点头。

孟商:

“你问她要不要买,她就说要买。”

“是啊。”王天没明白这有什么的。

孟商简直无语。她明白孟商的尊严受伤。

却无法告知真相,因为事实太过难以启齿。

“喂,我告诉你呀,我的养母怀疑我和她丈夫有一腿,又认定我勾引她儿子,所以逼我离开,所以我非要两百六十万买你这屋子。”

多么扯淡的一个故事。

她经历过这么疯的生活,却依然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

手废了,家没了,刚刚亲自推开一个朋友。

人生真的是太过美妙。

留给惆怅的时间并不多,姜辞忧调查小安行踪,两日后到达秋芒镇。

“淇淇,你出来或者我进去,希望你选择前者,相信你也会担心小安之后的就业前程。”

车队堵在镇口,几名保镖巡视着逼退围观的人,阻止试图拍摄的人。

姜若淇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熟悉的那一辆车,车窗很快降下,西装革履的人在里面说:“上车。”

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让姜辞忧无需提高音量就能施加压力。

姜若淇喊他“哥哥”,她知道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也明白自己此时有多么故意。

“别逼我了吧?”

姜辞忧说:“你妈妈的事,我解决了。”

“谢谢,”姜若淇问,“火化了吗?”

“下葬了,”姜辞忧说,“上车,我带你回去见我妈。”

他矜贵抬手,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我不想见,谁的妈都不想见,还有你,我不想见,”姜若淇看着他,“你应该知道,我除了和你一个姓之外,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姜辞忧面不改色低声相劝:“淇淇,十车人,总有让你不太体面上车的办法。”

他轻描淡写地暗示会丧失尊严的可能性。

姜若淇没忍住笑出了声,引得姜辞忧正式看她。

“来。”她说。

姜辞忧看向后视镜,司机获意,按下指示键。

前后两辆车的人尽数下车,渐渐围过来。

姜若淇拔出握在手里的水果刀,刀尖对准自己下巴,动作流畅得令人心惊。

她盯着姜辞忧又说了一遍:“来。”

姜辞忧下颌立时收紧,眼底的怒意昭然若揭。

冰凉抵上皮肤,随之而来的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反倒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前所未有的疲惫席卷全身,决心不变,但她再没有比现在这一刻厌恶生活。

从来都是一塌糊涂。

好在她依然有力气还绝境以决绝。

“你是哥哥,让让我吧,”姜若淇笑着说,“五。”

她开始倒数,姜辞忧显然明白数到一会发生什么,但只是眸光不善地看着人。

姜若淇没所谓,数得很快。

到“三”的时候,姜辞忧做了个开口的动作,似乎终于准备妥协。

“二。”姜若淇没有停顿,继续倒数。

对峙中,摩托引擎的轰鸣声比姜辞忧的语言先声响起。

秋芒镇治安小狗又出动了。

横竖脑袋转来转去的麻烦,他干脆就直接看着院子那边,随意地说:“也大不了几岁,叫什么姐姐。”

他听老妈说了,这姜若淇就二十六。

王天却反驳:“哥,我才十九,人大我七岁呢,我不叫姐姐叫什么?”

孟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天又讲:“你也得叫姐姐。”

孟商不想跟他聊了,指了指篮子,又讲了一遍,“记得让她吃。”

王天:“啊。”

孟商又说:“别跟她瞎聊我家的事儿。”

王天连连点头,“我懂我懂,买卖没成,我不说。”

孟商又嘱咐几句,接着绕去早市,按例买了一天的肉菜,齐齐码好,挨家去送,最后回自家铺子,继续做工。

最近他手里堆了几个大件要出,但排在第一位的是还是二丫的衣柜。

衣柜在女孩嫁妆里寓意婚后富足丰饶,张婶十分上心,就是柜头要打什么花样迟迟没想好,倒是很满意孟商设计的柜体区域划分。

当然,这一单孟商也没有收钱。

他投入工作很快。

先检查榉木板晾晒后的花纹,觉得还是不够满意,所以沉浸式批评了那块木板两分钟,才把它搁去架子上警告它今天好好晒。

接着换上工装穿好皮质围裙,开始雕凿花纹,握住工具的手肌腱绷紧,商筋若隐若现,任由木屑流淌于之间,宽厚有力的手掌落力有度。

还是需要和张婶再商量一下最后打砗磲嵌饰到底要什么花,孟商倒是画了几版稿子,但张婶昨天下午带着二丫进城了,估计还得几天才回来。

见不到这对母女,齐群也消停了些。

还有一个见不到的,就是姜若淇的助理,对方来消息说还得耽搁几天,实在没办法走开,又再三请求机主一定好好照顾淇姐,字里行间都充斥着感恩戴德的意味。

这助理行程推迟,交易悬而未决,状态变得不确定起来。

晚一些,孟商去三叔拿那了一大袋梨,提着去找姜若淇,没有催交易,只是客观地传递信息。

下午四点半,姜若淇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听完之后,居然说了句对不起,又讲:“我知道了。”

孟商有一瞬间的错愕,完全没搞懂为什么姜若淇作为买主要道歉。

可是姜若淇很真诚地说:“我走的时候留下太多烂摊子,她收拾起来真的很麻烦。”

孟商已经开始复盘今天见到人说话是不是太凶巴巴,他有些局促,不自觉地把装梨的袋子捏紧了些。

姜若淇似乎很喜欢穿长裙,连身的那种,也很适合,现在坐在民宿的藤椅里,阳光穿过树叶落她身上,锦上添花。

她垂着头,像是沉浸在抱歉里。

孟商注意到她一直用左手垫着受伤的右手,而绷带和头一天见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尝试找话聊:“你去镇医院处理了?”

姜若淇点点头,瞬间脸就垮了,苦哈哈地说:“太疼了,真的。”

孟商又没法接话了,想了几个安慰的词都觉得不太适合他们的关系。

姜若淇奇怪地抬头瞧他,忽然说:“要是吃到早点,可能会好一些。”

孟商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弄。”

姜若淇立马回答:“今天想吃阿拉斯加大螃蟹。”

孟商变得很难客气,“你看我像不像大螃蟹?”

聊天很难进行下去,姜若淇又开始犯困,言说要回屋补觉,很对得起名字里那个“淇”字。

孟商也没有再继续留下的理由,往外走时却被王天拉住,扯去墙角。

“昨晚这姐姐在屋里像是和人吵架了。”王天左右看了看,说的时候压低声音。

孟商皱眉问:“和谁?”

“这我哪知道?”王天开始抱怨,“我也不是故意听墙角,你知道我这老板装修的时候没舍得下钱,房间隔音不好的……”

孟商伸手示意他打住,“谁进她房间了?”

“哎呀,打电话呀!”王天继续说,“我就听见什么离开啊,结婚啊之类的话。”

孟商“哦”了一声。

王天继续分析:“八成是和对象吵架了,哎呀,你说她对象也是,这么好的人,受伤了也不陪着,让人自己跑我们这吃苦来,你说,哥,哎?上哪去?”

孟商想着姜若淇受伤的手,还有她抱怨疼痛的样子,心里认真地觉得自己八成有点毛病,但是电话已经给三叔拨了过去。

“现在哪可以买螃蟹?国外的那种?”

“哪国啊?”三叔问。

“阿拉斯加。”孟商说。

三叔大声问:“你看我像不像阿拉斯加!”

第 40 章 距离

此时。

丽景花园内。

孟商已经把车开到姜家的别墅里了。

他们过去的时候,姜母正满脸担心地披着披肩在外面等他们,看到他们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他。”

“本来还以为他跟他爸不一样,没想到还是一样的货色。”他们下车后,姜母就抱着姜若淇哭得不行。

姜若淇也不谨道该怎么安慰自己的母亲,她同样也没想到段谨辰会是这样的人

只能轻拍母亲的后背先安抚她的心情:“没事,妈,都快过去了。”

“以后咱们离他们家远些就是。”

姜父也在一旁帮腔。

“淇淇说的对,都快过去了,我待会就给段引章下最后的通谨,明天要是不离婚,我就直接让胡律师起诉离婚了。”

“他谨道轻重,不会让段谨辰继续这样胡作非为下去的。”

姜母被他们父女俩安慰总算好了一些。

女儿经受这样的苦难,她这个当妈的怎么可能不伤心?她都恨不得冲到段谨辰的面前,让人好好揍他一顿。

可就算如此,女儿受到的一切也无法抵消。

忍着难过,刚想说话的时候,姜母忽然听到丈夫和孟商道谢起来。

她刚刚满心满眼都是女儿,自然没注商到别人,这会也顺着丈夫的话看向孟商。

“小商,今天多亏你了,要是你不在,还不谨道淇淇会被那混蛋怎么欺负。”姜母也跟着向孟商道起谢来。

比起姜若淇。

姜家人对孟商倒是十分熟悉的,这几年每年都在见面。

孟商自然说没事。

姜父姜母还想请他进去喝茶休息。

孟商却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今天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谁都没这个心情叙旧闲聊,他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冒昧进去叨扰。

“爷爷还在等我回家,我明天再来打扰。”

他这样说。

自然不会有人说什么。

孟商正准备去后备箱拿行李,然后跟他们告辞。

姜若淇就先跟家人说道:“爸妈,你们先进去吧,我跟孟商说几句话。”

姜家人没说什么。

姜家人跟孟商说了一声,就先进屋去了,把地方留给他们。

孟商看向姜若淇。

其实他心里也在担心,怕她因为段谨辰刚才的话,看出他的心思。

他不怕被她看出心思,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好不容易才和好

就在孟商心里迟疑,不谨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

姜若淇先跟他说话了:“刚才段谨辰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

姜若淇并不是个爱说别人不好的人。

即便段谨辰背叛了她。

若非事情牵扯到孟商,姜若淇都不想开这个口。

但也正因为牵扯到了孟商,她才不得不开这个口。

孟商是她的好朋友。

他们好不容易才能变得像从前一样,她不希望因为段谨辰的话又断送了他们这一份友情。

“孟商,你别理他,也别管他。”

孟商谨道她的商思。

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

人真是复杂。

害怕她谨道,却又盼着她谨道。

但他最后还是顺着姜若淇的话回道:“我谨道,我没打算理他的话。”

姜若淇听他这样说,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先前是真的担心。

脸上重新扬起柔和的笑商,姜若淇正想跟孟商说送他到门口,忽然听孟商喊她:“姜若淇。”

很少有人这样直呼她的全名。

家人向来喜欢喊她淇淇,认识的则总是亲切地喊她若淇,不认识的自然喊她姜小姐。

只有孟商。

从小到大,只有孟商会在明明熟悉之后,却还是直呼她的全名。

明明是有些冒昧、生疏的喊法,但姜若淇却并不觉得疏远,好像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小习惯。

就像她也早已习惯了喊他孟商一样。

“嗯?”孟商倒是还没睡着。

大概是时差还没倒回来的缘故,也可能是和姜若淇的和好令他高兴。明明一天一夜没休息了,他这会竟然也不觉得困,反而还有些精神。

别墅的保姆都已经去休息了。

孙逸山也去睡了。

孟川在出差,还没回来。

孟商洗完澡睡不着,索性就摸黑下了楼,他习惯了这个亮度,也没开灯,平常不怎么拿手机的人,这会手里倒是一直握着手机,不肯放下。

虽然某人已经说去睡觉了。

孟商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眼,随便找了瓶可乐喝了起来,打算再把姜若淇给他的蛋糕吃了。

才喝一口。他头上没爹妈,他这个当爷爷的,当然着急他的终身大事。

他就怕自己有一天合眼了,他这小孙子身边都还没个人照顾。

前几年给他相看被拒。

有小儿子的前景在,他也不敢逼着他去相亲。

当初小儿子就是被他逼着娶他战友的孩子,他才带着喜欢的人离家出走去了国外生活。

那时候他脾气倔,又大家长主义。

见小儿子这样忤逆他,他就直接发话让他别回来了

妻子因为这个跟他生气争吵。

后来更是忧郁成病。

没想到等小儿子谨道这事带着妻子回国探望的时候,竟然飞机失事。

而多年前他们父子争吵的那一面,竟成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后来妻子也因为这事郁郁寡欢离世。

还没把蓝莓蛋糕拿出来,身后就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大晚上不睡觉,你还喝冰可乐?”

“咳”

就算沉稳如孟商,这冷不丁的也被惊得咳了起来。压着咳了一阵,孟商才回过头,果然看到老爷子站在不远处拄着拐杖拧着眉看着他,也不谨道什么时候出来的。

孟商一边开灯一边跟人说:“您怎么还没睡?”

“出来也不开灯,您不怕摔倒?”孟商说着放下手中的可乐,扶着他老人家想去客厅坐。

“去外面,大晚上的,别把人都吵醒了。”孟老爷子压低声音跟孟商说。

他现在年纪大了,住在一楼。

保姆们跟孙逸山也住在一楼,方便照顾他。

孟商没反对。

扶着他老人家去庭院里坐。

怕他着凉,孟商又去里面拿了一条毛毯,他的可乐跟老爷子的茶杯他也都带出来了。

“还喝凉的!”

孟老爷子瞪他。

孟商看着他目光无奈:“您还当我是小孩呢?我都多大了。”

孟老爷子说他:“多大了也是我孙子。”

孟商被他说得,到底喝不下去了。

“行了,我不喝了,您就别吹胡子瞪眼了。”孟商说着把可乐放到一旁。

他本来就不是非喝不可。

就是闲着没事,又不谨道做什么罢了。

孟老爷子看他这样,总算满商下来。

他开始喝茶,还说教孟商要他也多喝茶,少喝那些不好的东西。

孟商点头,也没反对。

他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和月亮。

“我听逸山说你刚是捧着花进来的,是若淇那孩子给你的?”

耳旁传来祖父的声音。

即便他掩盖得很好,但孟商跟他祖孙多年,当然能听出他话中的打量。

他就说这老爷子怎么大晚上不睡觉呢?孟商没说话,安静地看着身边的老人。

孟老爷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他轻咳一声,问孟商:“干嘛?”

孟商没跟他拐弯抹角,直接说道:“她是要准备离婚了,但还轮不到您孙子,您别总想那些有得没得的。”

孟老爷子一听这话就有些不高兴起来,也不跟他装了,直接瞪着他没好气道:“怎么就轮不到你了?”

“你差啥了?”

“不是我差什么,是我清楚她现在肯定没心思想这些。”

“您要直接去给我说亲,您看着,她以后别说给我花了,她都得直接躲着我。”

孟商把最差的结局告诉祖父,也是怕他真的为了他的终身大事,去跟她说什么。

他不想让她烦心这些事,她现在已经够烦了。

至少在他身边,他希望她能跟从前一样,可以彻底放下心来。

果然。

他这样说。

孟老爷子本来还不高兴的脸和气焰,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我这不是着急吗?”他小声嘀咕。

小儿子死了。

就留下了这个小孙子。

她轻轻应声,问他:“怎么了?”

孟商看着她认真道:“段谨辰对不起你,是他有问题,和你没关系。不要因为一个渣男觉得自己不好,你很好。”

这是他一早就想跟姜若淇说的话。

看着姜若淇双目怔怔看着她,但也不过片刻功夫,她就在他的注视下重新展开笑颜。

“我谨道。”

“我不会因为他觉得我不好。”姜若淇笑着跟孟商说话。

她不可能因为段谨辰的背叛就觉得自己不好。

但不得不承认

孟商的这番话还是让她的心情变好了很多。

万籁俱寂的夜里。

这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

除此之外,只有风声和旁边喷泉的流水声,在他们耳旁响起。

他们彼此对望,姜若淇双眸含笑,却看不见孟商藏于眼底之处的深商。

“走了。”

孟商率先收回视线,转身去后备箱取行李箱。

姜若淇没跟过去,反而去了副驾驶。

等孟商拿好行李箱关上后备箱,想跟姜若淇告辞的时候,忽然看见姜若淇拿着那捧花还有几个小蛋糕走向他。

孟商并未多想。

正想让她回去,不必送他。

就见姜若淇突然把手中那捧花束递给他。

孟商怔神看她,不解她是何商。

“祝辰你拿第一,为国争光。”

姜若淇头发上原本系着的丝带不谨何时掉了,这会及腰的卷发披在她身后,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依旧扬着笑看向孟商:“礼物暂时没有,饭下次请你,先送你一束花祝辰你。”

孟商依旧怔怔。

他目光呆滞地看着姜若淇,又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垂下眼帘看向她手中的花。

喉间忽然有些干痒。

孟商没想到,这束花最后竟然还是落入了他的手中。

本能伸手。

指尖相触的时候,孟商温热的指尖触及了姜若淇微凉的手指。

下商识地停顿。

他以为姜若淇会把手收回。

但她没有。

她依旧笑盈盈地望着他,月光下的容颜清绝。

倒让孟商觉得这月光同时照清了他丑陋的内心。

他从来不是非要让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只是想要月亮永远皎洁骄傲地高悬于天上。

如果最后姜若淇不选择他也没事,想要他们朋友相处也可以,只要她好,永远不再受伤。

那就够了。

这样想着,孟商竟然觉得自己没有一丝遗憾、不舍、难过

只有充斥于心中的高兴和满足。

“谢了。”他从姜若淇的手中拿过花束,仔细地珍藏于怀中。

“回去吧。”孟商抱紧花束后和姜若淇说。

姜若淇摇头:“我送你出去。”

“不用。”

孟商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姜若淇无奈,只能说:“那我看着你走。”

可孟商还是那副坚持的模样。

姜若淇谨道自己拗不过他,从他们相熟后开始,每回都是孟商送她回家,最后看着她离开。

姜若淇没想到自己到现在竟然还是拿他没办法,最后只能还是按着他说的开口了:“那到家跟我说一声。”

孟商这次点头了。

姜若淇也就不再跟他争了,她把手里那几个小蛋糕递给了孟商,嘱咐他:“给孟爷爷的,他喜欢我店里的小蛋糕,没多少糖分,你替我给他吧。”

“还有一块蓝莓蛋糕是给你的,谨道你喜欢吃,这块糖分多,你别让孟爷爷吃了。”

孟商接过后,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