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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仔细说来, 江让的恋爱经验不少,但都算不上多么正经。

青年早熟的很,少年时期便有一副温美秀丽的好姿态, 眉眼优越,气质如涓涓溪流。

再加上他惯会装模作样,即便家境贫穷、没什么衣饰装点, 但从中学开始,追求者也是只多不少。

江让从来不是个多么规规矩矩的乖孩子,甚至私下里抽烟喝酒样样精通。

当然,恋爱也一样。

区别于那些混日子的小混混, 青年懂得适时地克制。

或许是受到人设的影响,江让身上隐性的掌控欲十分强烈。

他允许自己疯玩、尝试一切新事物, 但他要的是自己能随意掌控那些玩物, 在青年心中,它们不过是自己无聊时的陪衬, 他绝不允许自己沉沦其中,玩物丧志。

尤其是所谓的爱情, 青年从这个世界的父母身上了解到的只有互相的怨恨。

他们曾经因为爱情而排除万难,最后却又蜗居在贫困潦倒的小屋里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对方的曾经的优点、如今的缺点。

江让听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如果不是你,我早就娶|嫁了她|他, 过上好日子了。”

然后,就是砸得惊天动地的锅碗瓢盆。

旁观的、面无表情的少年当时总在想,原来金钱和爱情婚姻是划等号的。

甚至, 金钱凌驾于它们之上, 并能将所谓的感情踩入泥泞之中。

江让见过不少身边的‘混混’谈恋爱,也学到了不少。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少年会专注学习、又或许会与美丽的校花校草谈感情,他反倒大跌眼镜地看上了一位普通到近乎没有任何记忆点的男生。

江让主动追求的初恋是同班级的一位时常垂头敛眉的腼腆男生。

对方的长相丝毫算不上出众, 唯有一双波光粼粼的蓝色眼眸勉强算得上漂亮,而他最大的优点是有钱、非常有钱。

据说那男生家里父母长期不着家,缺乏关爱,性格敏感。

江让当时为了追求对方算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同性恋,也并不是谁都会喜欢他的那副皮囊。

少年是个懂得投资的人。

他并不因为过分贫穷的家境而生出应激性的抠门习惯,当然,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当时周宜春的零花钱都供给了他。

当时的少年江让拿着那笔不算多的钱,又是买花、又是买零食,打听到对方似乎喜欢绘画,还特意买了些算得上好货的画具画笔送给对方。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朦胧却炽烈的,而江让又表现得又太过天真烂漫、纯粹真挚。

他几乎一日不落地接送对方回家、每日临别前会磕绊羞涩地表白,两人感情的真正萌芽或许是在某日的午后,不注意碰上的草莓泡泡糖味的嘴唇。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一位为自己深陷爱情蜜罐的唇红齿白的少年。

至此,江让算是连哄带骗将对方骗到手了。

少年江让远远没有如今的沉稳心机,当时的他太着急了,还没恋爱几天,就开始拐着弯找人要钱了。

好在那男生似乎当真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对方本身就是个腼腆缺爱的人,自然是江让说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乖顺听话的不行。

那段时间,江让的日子过得快活似神仙。

毕竟,对于学生来说,几千的几千的进账,算得上巨款了。

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江让从头到尾都看不上对方软弱的性子、寡淡的长相。

于是,压抑之下,躁动的少年人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另外一位长相温雅的小男生的示好。

但好死不死,这一幕被那个男生撞了个正着。

当时的情形,江让如今偶尔回忆起来仍会觉得心惊。

那样腼腆、沉默的没用家伙,竟也会有那么大的脾气,对方几乎将那个长相温雅的小男生脸皮给挠破相了。

最后,他爬到窗台边,满脸沾满潮红的泪,狰狞着威胁江让自己要跳楼。

这件事闹得很大,江让的父母都被请来的学校谈话。

也就是那次,少年江让被揍得上蹿下跳、面红耳赤。

但这件事一直到最后,那男生的父母都没来学校,没两天,对方就转学离开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至此一遭,江让再‘谈恋爱’就谨慎多了。

他再不敢招惹那些过分难缠的家伙,毕竟只是想玩玩的话,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如此算来,青年的情感经历算得上相当丰富。

而正因为有过经验,江让在与陆响相处的时候,便和谐得近乎令人能生出一种“天生一对”的错觉。

青年是个十分讲究生活情趣与惊喜的人,两人在一起三天就要送一次纪念礼物、一个月也要送“第一个月”的纪念礼物。

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十足用心,很能令人生出一种被重视的愉悦感。

当然,一般来说,江让得到的回礼只会更加丰厚。

近日,陆响的生日在即,因着太子爷人不在华京,也不想回去,便就打算在S市办一场。

青年是在男人生日的前一晚将对方约出来的。

S市的夜晚十分繁华,四处灯火辉映,中心城区明亮斑斓的灯光照得周边色如白昼。

已是将近十二月,气温簌簌降得极快,穿着黑色风衣的青年人长身玉立,站在来往密集的商场入口边。

青年面色泛着浅浅的红,脖颈间围着一条深红的围巾,衬得皮肤愈发腻白无暇,他似乎是被夜间的冷风淋冻着了,微挺的鼻尖泛起细碎烛火般的色泽,车辆的灯光探照来的一瞬间,又恍然令人联想到如朝霞般的粉珍珠。

他很漂亮,却不是世俗意义的皮相美,而像是因为是他本人,所以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变得魔魅不凡了起来。

陆响下车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他们分明约好了在商场内见面,青年却偏要等在显目的门口,像是等不及了要让他第一眼就看到。

男人忍不住勾唇,只觉得心口的某处像是碾碎了某种清甜饱满的果子,一瞬间迸溅出的甜蜜汁水令他锋锐的眉眼都不自觉软化了几分。

傍晚的商场人流量不小,即便是已经筛选过的富人专区,也显得颇为拥堵。

陆响从前很少会来诸如商场这些地方,他身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身边什么东西不是专门请知名大师订做的,哪里需要自降身份来商场。

但架不住江让喜欢。

青年总是很喜欢一些热闹、温暖的地方,他曾唇角含笑,牵着男人的手,侧过的眼眸温柔似水。

他说:“陆响,好阿响,你不觉得偶尔的闲逛很有生活的烟火气吗?”

男人当时只觉得一瞬间脑子里都炸开了烟花,哪还能说出什么反驳或是拒绝的话。

陆响慢慢呵出一口气,难得想要逗一逗认真等待的爱人,但刚要走过去,却见到青年身边走近了一位陌生青年。

陌生青年一张脸红的近乎要腾起热气,他双手蜷缩得厉害,像是被无意间触碰到后羞涩合拢的含羞草。

“你、你好,”青年看着茫然看来的江让,结结巴巴道:“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想来认识一下,不对、就是,先生,能加个微信吗?”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也越来越红。

离两人一小段距离的男人忽地顿住了脚步,颊侧微卷的乌发被刺骨的冷风挑开,露出眼下几寸如泪痕般的泪痣。

陆响其实是有过疑心的,是谁都会生疑,因为与青年恋爱的这三个月,太过完美、无暇,简直像是一场水月镜花的梦境。

甚至,随着时间的愈加推移,陆响心口偶尔会生出一种仿徨到绞痛的感觉。

他怕、他生怕对方那温柔的眉骨会有一日对他冷漠下来、漂亮的嘴唇会吐出令他痛彻心扉的话语。

男人甚至不止一次做过这样的梦。

梦中的青年依旧如斯清润貌美,他总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可那双下垂、温柔的黑眸却如同冬日结冰的湖水,一寸寸变冷。

他冷冷问他:“陆响,你以为我真的会喜欢你吗?我不过是没办法才会屈从于你,你还真当真了?”

有时候,那冰冷的、如清冷月光的眸子又会微微动荡,露出一种令人心碎的忧愁,他死死盯着他,轻声呜咽道:“陆响,我们之间不过是你的一句玩笑赌约你放过我吧。”

手心的刺痛愈发明显,耳廓冻出的灼热感仿佛要发酵成为另一种直直刺入心脏的苦痛,陆响眉眼微垂,脚下却一步都动弹不得。

天上慢慢下起了细雪,人群漫漫、风雪遥遥,他竟然恍然间生出一种逃避的、不可听、不可闻的怯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谁能想到,那样肆无忌惮、无拘无束的陆家大少,有一日也会这样可笑地驻足一侧,旁观着爱人被搭讪。

“抱歉,我有男朋友了,他已经来了。”

清润的嗓音如同温热的水,强灌入男人刺痛的喉头心口,它并不灼热,温柔得令人近乎落泪。

一双温凉的手腕扣住了他的手指,江让含笑在他面前挥了挥手,红扑扑的腮帮子显得青年多出了几分活泼金鱼似的可爱。

漂亮的白鸟活蹦乱跳地在他耳畔叽叽喳喳道:“回神了,男朋友,我等你好久了,今晚还要给你挑礼物呢,可得打起精神”

陆响微怔地看着青年,一言不发。

半晌,那温凉的手便捧住了他的脸颊,青年手掌往内稍微挤了挤,仿佛看到了什么搞笑的场景一般,江让笑得眉眼弯弯道:“发什么呆呢?不会在吃醋吧?”

陆响喉头动了动,半晌,眉眼的冷锐慢慢化作刻骨的温柔,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爱人。

男人薄唇微动,半晌声道:“是啊,我吃醋了,江江得快点来哄我。”

第52章

陆响并不在乎青年送什么样的礼物, 身为华京陆家的继承人,不夸张的说,他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

他在乎的从不是礼物的本身。

只是, 当青年眉眼含笑地将他拉进那家知名的婚戒售卖店的时候,男人还是不可避免地呼吸一滞。

一瞬间的思绪如同堆积的烟草,只待星火相接, 便能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江让的姿态实在太娴熟了,他并不像是第一次来,倒像是一位长久驻足的熟客, 只待他入店,便有美丽的店员小姐前来熟稔地攀谈。

“江先生, 您订做的戒指已经到了, 今日是来取走的吗?”

店员小姐说着,注意到了青年身侧的男人。

男人身量欣长、面容俊戾, 微卷的黑色短发随性冷感,举手投足间散漫而有威压, 只有眼神始终停留在青年的侧边轮廓。

“这位就是您的爱人吧。”

店员转头微笑着对陆响道:“江先生对这对戒指可上心了,不仅亲自参与了设计雕花,甚至还选择孤品买断, 也就是说,这对戒指,世上仅此一对。”

“你们一定过得很幸福, 是打算结婚了吗?”

国内的同性婚姻法刚通过, 虽然社会的主流还是异性恋,但同性婚姻也算是见怪不怪了。

陆响喉头微动,只觉得心口像是淅淅沥沥下了一场濛濛细雨, 它们湿漉漉地淋在男人鼓动的心脏、肺腑间,恍惚像是一个又一个稠密潮湿的吻。

男人从未想过,原来青年从前说的话,竟是一字不假。

江让在两人恋爱的第一个月就认真同他聊起过相关话题。

青年的措辞温和小心,微微抬起的眼眸中溢满了认真,他郑重其事道:“陆响,我不是个随便的人,从前或许有过年少轻狂的时候,但后面我也逐渐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了。”

“我想过,以后,我会以结婚为前提去恋爱。”

他说得多么认真啊,简直像是要在爱人面前剖出自己的一颗真心才好。

或许当时的陆响仍心底存疑,现下却再也顾不得心绪的沉浮了。

这是一家连锁老牌婚戒店,店内的设计师因其独特的设计算得上享誉国际,加上这家店有一个特殊的规定。

购买对戒必须本人亲自到场、使用本人身份证,且仅允许购买一次。

因其宣传的特殊性,所以十分受情侣夫妻的欢迎。

陆响忍不住想,难怪青年这段时间总是会时不时频繁接到陌生的电话,而一接到电话,便要避开自己。

还有今晚出门前偏要自己带上的身份证。

想来为的就是此刻。

“结婚还太早了,”青年有些羞涩地颤了颤眸,看向一旁紧盯着自己的男人柔声道:“他马上要过生日了,也不知道送什么好,想了想,我们还没买过情侣对戒,就”

店员小姐善意地笑道:“你很爱他。”

这句话直白得简直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雷电一般,震得两人皆是脸肉发涨,红潮泛滥。

江让还能勉强镇定,大少爷倒像是彻底魂飞天外了。

分明是一副桀骜冷鸷的外表,慌乱起来却虎牙尖直往唇边冒,倒显出几分意外的纯情。

青年忍不住低笑了两声,被男人敏锐地捕捉到了,陆响抿抿唇,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那手腕却是越扣越紧。

简直像是恨不得要将自己融入那青年的骨血之中才好。

“好啦,陆大少,我可没有笑你。”

江让抿唇,满含笑意的眼中带着促狭般的星光。

青年人站在无数闪耀的钻石中,他的皮肤是如此轻盈腻白,面容又是如此隽秀,落在爱他的人眼中,神魂颠倒不过如是。

陆响忍不住微微偏过眼,抑制着如雷的心跳。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随着与青年日益亲密的相处中,他关注的不再是对方身上艳骨迷离、勾他上瘾的香味。

不知不觉中,陆响早已习惯去关注青年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青年爱吃甜食、吃到喜欢的东西时漂亮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懒散的猫咪。

他高兴的时候会眉飞色舞地和自己分享,不高兴的时候就微微垂眼、或是下意识抠手指。

两人刚谈恋爱那会儿,尽管对方只字未提,但陆响清楚,青年其实还是有些惧怕自己的,即使对方极力想表现得柔顺正常,但男人一靠近,还是会忍不住下意识偏开几分陌生疏远的距离。

这很正常,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陆响知道自己用了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逼迫了对方,所以有这样的结果,也算是自食恶果。

但令他感到高兴的是青年的改变。

江让像是一棵慢吞吞舒展枝叶的含羞草,他一步步的,像是引导、又似是真正地释怀,总之,他慢慢地愿意真正去亲近男人,而如今,更是习惯于肢体的接触。

青年会亲昵地揽住他的腰身、会大着胆子揉他的脸颊,甚至于用柔软的指腹去触碰他锋锐的虎牙。

有时,陆响甚至会疑心自己是否从未有过什么洁癖症,江让的一切都令他觉得舒心极了。

或许,这些情绪、这些转变的关注、这些温柔的触碰,都足以用爱情去囊括。

男人愣神的瞬间,手指上便被套入了一枚精致的银色男戒。

很漂亮的小玩意,落在灰蒙蒙的视角中熠熠生辉,像是装饰美观的钉子、温柔扑朔的蝴蝶,总之,你绝无可能忽视它。

轻柔的音调在他耳畔如乐声般响起。

那空灵的提琴乐如此询问他的心:“阿响,你喜欢吗?”

男人戾冷的眉眼如被温水清洗过一般,长睫下的泪痣几乎要凝成水一般飘落。

他说:喜欢。

是喜欢戒指,也是喜欢你。

于是,听到美好答复的所有人都在一旁露出大团圆结局般的微笑,他们热烈地祝贺他们的感情更进一步,仿佛下一刻,便能眼见这对有情人步入爱与婚姻的殿堂。

江让唇边含着笑,缓缓地、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中的银戒。

青年的黑色眼波温柔地注视着陆响,那涟涟的、错落在眸中的细碎光点仿佛为眼前的男人织就了一场甜蜜而幸福的白日梦。

他的眼窥见了男人眸中层叠起伏的爱意,他的耳畔尽是众人的祝福,可他的心在想什么呢?

他的心如一尾毒蝎,它嘶哑着嗓音阴森道:“再等两年,只需要再等两年,就到了法定结婚的年龄了。”

“只要你和他结婚了,他的权力、金钱、人脉、资源,早晚都是你的。”

膨胀的欲望与无尽的狂热幻想让青年近乎眼底猩红,无数的贪婪、阴郁、疯狂、渴望在那美丽的、温柔似水的眸底一一闪现,又慢慢平复。

手机隐约震动的声音将他从那炽烈的梦境中唤醒。

江让下意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一瞬间蹦出的信息如同扭曲挤压在一起的丛林细蛇,细细密密地令人头皮发麻。

它们全部都来自于一个人。周宜春。

江让微微蹙眉,心下莫名一颤。

其实这几个月,他和周宜春一直都有在断断续续地联系着,江让倒是想彻底断联,毕竟他现在攀上了陆响,周宜春于他来说,就是个没什么用的残次品了。

但青年到底清楚那半瞎子的脾性,周宜春确实是条没用的狗,但他对自己偏执得很,难保不会鱼死网破,江让好不容易才费尽心思骗取了陆响的信任,眼见就要飞黄腾达了,他可不想毁在一条癞皮狗的身上。

于是,青年这些时日一直都在漫不经心地吊着男人,哄着骗着对方好好治疗。

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纰漏,今晚周宜春就跟发了疯似的一直给他发消息。

男人的消息一开始还算是正常,只是询问他现在在哪里。

眼见青年迟迟不回消息,他的言辞间便开始逐渐变得癫狂起来。

简直像是撞见妻子出轨的丈夫。

“江江,你现在在哪?”

“为什么不回信息?你在做什么?”

“你现在跟谁在一起?为什么不理我?”

眼见信息弹个不停,江让心里暗骂晦气,下意识就想要拉黑对方,男人却已经一个电话打来了。

“嗡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十分刺耳,青年下意识抖着手掐断来电,略带几分心虚地抬眸看了眼身侧的陆响,却恰好撞见了男人微微挑眉看来的目光。

江让心尖微颤,他努力稳住面上的神情,若无其事地笑笑道:“没事,只是一个骚扰电话。”

但几乎是话音刚落,第二个电话就又打来了。

青年一瞬间脸涨得铁青,他满心满腹地憋满了毒汁,恨不得骂死那条坏了他好事的癞皮狗,但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地对男人挥了挥手机道:“这次是我朋友打来的,他好像有点事儿,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陆响眼眸微眯,斜飞的桃花眸慢慢扫过青年平稳的面颊,一旁的店员还在说着戒指的保养方法,一番下来,男人果然没有多疑。

江让紧紧捏着手机,修长的指骨泛着一层死灰般的青意。

几乎走出婚戒订做店的一瞬间,青年挺直的温润脊背便松垮下几分,他整个人像是骤然没了骨头似地,半靠在外面的栏杆处。

“嘟嘟”

手机接通的空隙十分安静,但几乎在接通的一瞬间,江让便劈头盖脸一顿骂过去:“周宜春,你今天什么意思?吵什么?我不是早说了,我不喜欢这样打扰别人、不成熟的人,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手机的另外一头始终是安静的,江让只能隐约听到微微发沉的脚步声与旁人细碎的交谈声。

好半晌,青年猛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一股电流般的敏锐直觉令他浑身汗毛直立。

电话中的脚步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头顶的光线也污染似地被一个高挑削瘦的影子覆盖住了。

江让猛地转身,撞进一只蓄满泪水的猩红眼眸。

为什么说一只呢,因为男人的另外一只眼睛被苍白的医用棉布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周宜春整个人的状态都十分古怪,他像是一抹即将消散的残影,惨白的面颊近乎灰暗,令人联想到十八世纪的默剧电影中的角色。

那被医用棉布包裹起来的一只眼也不像是等待痊愈的模样,反倒因为男人狰狞的面目而让人下意识觉得那只眼珠该是被什么利刃刺穿掏空了才对。

他枯萎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遭受了什么极大的背叛与打击。

江让几乎一瞬间明白,瞒不住了。

不过也好,他本来就想彻底丢了这条没用的狗了。

如果周宜春识趣是最好,但如果

还没等青年回神,眼前的阴霾却猛然如张开的巨兽的血盆大嘴,将他整个人死死困在充斥着病痛残破的怀抱中。

“江江、江江”

周宜春浑身发抖,他拼命抱住青年,像是徒劳拥抱沙堆的可怜孩子。

江让一瞬间被他吓得不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死命地拍打男人的后胸,用尽了全力,连额头的青筋都微微鼓了起来。

毫无疑问,如果现在青年手里有一把刀,他一定会将刀狠狠插.入眼前人的心脏,转动搅弄。

“滚啊,周宜春你疯了吗?!”

江让挣扎地筋疲力尽,却依旧被通身不正常的男人死死箍在怀里。

周宜春毛茸茸的额头就搁在青年白嫩的颈侧,湿漉漉的呼吸混着泪液如蛞蝓一般死死黏在青年的脖颈。

江让恶心的想吐。

好半晌,直到周宜春感觉到青年慢慢软下的手脚,才慢慢起身。

“啪——”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扇得男人偏过头,猩红的巴掌印一瞬间便浮现在那张惨白枯瘦的面上。

“周宜春,你反了天了是吗?谁允许你碰我的?”

青年一张脸涨得通红,看上去像是恨不得将男人撕碎一般。

周宜春只是慢慢抬头,像是听不见青年的声音一般,干裂的嘴唇流淌出细密的血液,他哑着嗓子问:“江江,为什么不回信息、不接电话?”

“为什么、跟他在一起?”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男人无法压抑痛苦似地慢慢佝偻下腰,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卑微、崩溃的神情。

江让手指微微捏紧,好半晌,他闭了闭眼,漂亮的脸上显出几分阴郁的不耐烦。

他如同看着垃圾一般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宜春,他嗤笑一声道:“我不想回就不回,不想接就不接。”

“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你是我的谁啊,我们只是朋友关系,我凭什么等你?就凭你那点钱吗?我现在就能还你啊。”

青年的言语近乎刻薄:“十万够不够?一百万?”

周宜春近乎麻木地看着他,好半晌,男人突然崩溃了一般,他猛地握住青年的双臂,红着眼嘶哑恨声道:“江让、江让,你答应过我的,你明明答应我了,你说等我回来,我们就”

江让陡然笑了一声,笑了一声后,像是停不下来了一般,青年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慢慢收敛唇边的嘲笑,盯着动作慢慢苍冷下来的男人,似笑非笑道:“等你回来,我们什么?”

周宜春抖着唇,像是终于接受不了被戏耍的事实一般,在某一瞬间,他的精神仿佛彻底遭到摧毁,一边正常的眼珠都开始乱转起来,恐怖的像是怪物寄生在这副苍白恐怖的躯体上。

江让眼睛微动,青年的心口突然生出一种近乎浓稠的恶意。

他想,如果周宜春就此疯掉就好了,彻底疯了,连他都认不出来了,那他不就能彻底获得自由了?

江让眯眼,想继续刺激男人,可眼前的男人却在某一瞬间突然安静下来。

那只猩红的眼眸恍惚间仿佛能够撕裂出另外一双眼,它们阴森如鬼地盯着青年,直看得人浑身发麻。

周宜春慢慢逼近显然被吓到的青年,嘴唇突然咧开一个疯癫至极的笑意,慢慢道:“江江、好江江、乖江江,你确定不要我了吗?”

“江江和我暧昧的所有信息我都截图保存过,还有很多我们同居生活的照片,江江现在的男朋友看到了,会不会生气啊”

几乎没等他说完,江让的嚣张气焰就陡然被冷水浇灭了一般。

青年的眼眶开始红了起来,春水般的眸子波光潋滟,他忽地轻声软气对男人道:“周宜春,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知道的,我有时候就是喜欢乱说话。”

“宜春,我们都这么多年了,当然是别人没法比的。我跟陆响就是玩玩啊,就、就跟初中高中时候是一样的,我只是看他有钱而已,只是,陆响权势太大了,我现在不好脱身而已”

江让感受着男人缓缓松开的手掌,赶紧反握住对方的指节,他柔声细语道:“宜春、宜春,你等等我好吗?他权势太大了,我们惹不起,我一定会尽快想办法和他的分手的,你信我。”

周宜春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好半晌,男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悲哀的神色。

他知道江让是在骗自己,他知道自己是在犯贱,可哪怕是假的也好,骗骗他也好。

只要别不要他。

男人只觉得嗓间近乎能咳出血液,他抚摸着青年指间的银色戒指,如催眠自我一般轻声机械道:“好,江江、我信你我信你”

第53章

男人一张削瘦的脸面白如纸, 乍一看上去与右眼上蒙着的白色纱布之间几乎没有界限。他穿着灰蒙蒙的衣裳,整个人也像是被烈火燃尽的枯草、香炉中残存的烟灰。

他通身上下似乎只有一只没瞎的左眼尚且算有色泽,但就连它也是浑浊、不清明的。

周宜春的嘴唇是冰冷的枯白, 面对着心不在焉、迫切想要离开他走向另外一个男人的心上人,他第一次如此固执、大胆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他嗓音颤抖的道:“江江,我要你吻我。”

他需要一个证明, 哪怕是虚假的,他也想要证明对方是爱自己的,证明自己并非全然的一厢情愿。

漂亮、聪慧的江江在他卑微扭曲的心里始终被奉在高高的神坛上,男人在青年面前从来都是卑躬屈膝、懦弱自卑的。

他实在没办法了。

实在没办法了, 两人的关系像是彻底走进了死胡同。

这些年周宜春会察觉不到青年愈发的敷衍与厌恶吗?

他像是自.杀般地陷入情感的漩涡,江让对他微微皱眉他都会心惊肉跳。哪怕被再怎么打骂侮辱, 男人都始终安慰欺骗自己。

他告诉自己, 青年还肯打他、骂他,那就是在乎他。

所以, 江让劝他去治疗眼睛的时候,周宜春是真的很高兴。

青年已经很少会去主动关心他的事了, 尤其是最近半年,大多数时候,如果不是要钱, 江让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

周宜春像是个守着珍宝的盗窃者,他试图用软弱的外壳、可笑的手段将珍宝锁在的身侧,但越是这样, 他便是越是时时惶恐、时时担忧。

直到今日, 阶段性的治疗结束,几乎是刚被允许出院,男人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他们的小家。

多么温馨、可爱的小窝啊, 他看到那些被随意丢弃的衣衫、乱糟糟的桌面、随意踢开的拖鞋,脑海中几乎能瞬间幻想出他的江江可爱的一举一动。

于是他红着脸,围上围裙,认认真真开始收拾起来。

他的江江是个随性的孩子,就算请了阿姨也没什么用,江江走到哪,屋子就能乱到哪。

活像是一只破坏性极强的小兽,精力旺盛极了。

周宜春仔细叠着衣服的边角,一直收拾到一件略小的、三角的布料时,本就微红汗湿的脸颊愈发潮红起来。

他微微吞咽了一下口水,纤长的指节没忍住轻轻牵起透白的布料,但几乎是触碰到的一瞬间,男人又下意识地警惕注意着门口的动静,活像是只被打怕到应激的狗。

在确定青年一时半会回不来,周宜春三魂六魄都像是丢了一半,他慢慢弓下偏瘦的脊背,将布料搭在鼻尖唇吻间,颤抖着舔.吻了起来。

男人苍白的颈间鼓胀着肉虫般的青筋,红舌蠕动,涎.液不断滴下。

他的动作实在太过变态色.情,活像是一只毫无道德、礼节的下等动物。

一直等到气温不再潮热卷曲,一直到它们终于被餍足的男人抚平时,那布料早已化作全新的、深色的、湿润的新衣。

而周宜春则是露出一种贪婪垂涎的笑意,将它宝贝似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中。

这显然不是男人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也不会是江让丢失的第一件内.裤。

做完这些事的周宜春终于重新恢复成了一副懦弱、正常人的模样。

男人显然心情极好,他躬身正打算将叠好的衣衫放入衣柜,眸光微微掠过,却忽地全身顿住。

他在沙发的夹缝中看见了一条闪着银光的细手链,手链间隐着一颗深蓝的钻石宝珠,纯度很高,十分耀眼,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江让确实很喜欢奢侈品,却很少会用自己手上的钱去买。

周宜春能确定,这条手链不是他送给青年的。

脑海中似乎闪过某些惊异的雷光,冷风从窗畔的细缝钻了进来,它们像一柄利刃,直要往人的脑髓里钻才好。

灰沉沉的窗外是一片早已枯败的花草盆栽,而窗内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

周宜春抖着手捡起那条手链,深蓝的宝石多么美丽啊,它耀武扬威地显摆着自己近乎锋锐扎眼的美,挑衅一般地在灯光下显出四散璀璨的光芒。

猩红薄雾的黑眸在那深蓝之中找到一行雕刻隽美的字迹。

江让、陆响。

多么般配字眼,多么光明正大的爱情,又是多么刺眼的背叛。

一瞬间,青年开学时的表现、哄骗他时温柔的种种异常态度都像是含着糜烂蜂鸟尸体的花骨朵。

它无疑是美的,绽开来却是尽是闷热与腐臭。

周宜春钝痛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如死去的尸首一般,面无表情地僵硬在原地。

那段时间的记忆是模糊的。

人总是无法接受残酷的事实,甚至自欺欺人地试图遗忘。

周宜春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拿起的手机,也不记得自己发了多少消息。

世界是寂静的,他的江江也是寂静的。

没有任何回音的苍白空间近乎能将一个人逼死,它总能催生某些极端的罪恶。

于是,罪人抖着手打开了定位软件。

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因为江江总是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从前江江的脾气不好,自从江父江母去世后却乖了很多。

周宜春从来都知道他的江江从来不是安分的人,否则也不会如惶惶不可终日到病态的妻子,安装上监视器,只为盯住他的丈夫。

江让相貌出众,情商很高,在与旁人的交往之中,往往如鱼得水。

这样的性子,自然很容易吸引到一些心怀觊觎的人。

周宜春不在乎那些人的勾搭,也不在乎江让偶尔的分心玩弄。

甚至于,他是窃喜的。

即便青年始终不曾给他一个名分、即便青年对他非打即骂、厌烦不已,但站在对方身边的人那样多,他们来来走走,最后留在江让身边的,还是只有一个他。

也不是没人来挑衅过他,那些沉溺于江江温柔陷阱的男人们总是如同斗胜的大公鸡一般,站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

他们嘲笑他,就算他是青年的青梅竹马又如何,还不是只能眼睁睁瞧着,看得见、吃不着?

其实这样的说法是不准确的。

他们越是嘲笑,实则越是害怕。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周宜春是特殊的。

明眼人都知道江让与他之间的纠葛,青年甩了那么多人,只有周宜春,以朋友的身份,永远占据青年一侧的位置。

周宜春以为自己总能等到青年想通的那天。

但他没想到,他没等到江让的爱,却等到了对方彻底公开承认的恋情。

——江让从前从不会允许‘短期男友们’在昂贵物品上刻字,因为不好转手售卖。

他抖着手去翻学校的论坛帖子,一篇又一篇,像个自甘吸吮着毒药的蠢货、独自旁观着爱情纪录片的可怜货色。

所有人都在赞颂他们伟大的爱情。

他们说,富公子与穷学生,多么浪漫唯美的邂逅啊。

真相就在眼前,可周宜春却仍旧心怀期待,他能感受到那烈火焚烧的痛苦,却又不得不活在那火焰中,苦苦哀求、崩裂挣扎。

他想,万一江江还是跟以前一样,玩心重,很快就会丢掉那些玩具呢?

于是,可怜的狗摇着尾巴跟着定位走,最后看到的却是一家婚戒店。

洁白璀璨的灯光下,玻璃柜中的青年正含着温柔入骨的笑意,与陌生男人十指相扣,挑选情侣戒指。

周宜春险些彻底崩溃,被江让骗、发现对方再次背着他恋爱,这些都不曾让他崩溃,但那家婚戒店所代表的含义却让他再也无法承受。

于是,他站在店外,自虐般地一遍又一遍神经质地拨打电话,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江让不耐烦地挂断电话。

他憎恨、痛苦、如同被盐水刺扎的蛞蝓,毒汁般的粘液从他的口腔、舌尖、眼瞳中冒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要彻底化作一滩稀烂的污水。

可就算是污水,也想要如附骨之疽般,永远如脓疮般扎根在青年的身上。

于是他色厉内茬地威胁,可江让仅仅只是做个秀,他就又原谅了他,哀哀地自甘下贱。

周宜春有时候也会自嘲的想,他就是个没用的下贱货色。

可他就是没法改。

怎么都没法改,即便明知那是灼烫的沸水、针扎的项圈,他也没法放手。

他情愿就这样死在沸水中,脖颈被那项圈彻底扎穿,血竭而亡。

江让是丝毫不知这些的,以至于他的厌恶、不喜、嫌弃都显出几分天真的残忍。

青年仅仅是听到一个这样卑微的请求,都近乎维持不住面上虚伪的笑容。

他就知道周宜春是条擅长蹬鼻子上脸的狗,手上捏着些自以为的把柄,就以为能挣脱开狗链,反咬主人一口了。

如今更是可笑,竟然还敢大着胆子要求他主动献吻。

面容朦白的青年稍稍垂下薄红的眼皮,那深黑如阴影般的黑眸中隐约显出几分难以收敛的凶光。

他想,真是条该被剥了皮的贱.狗。

江让的手指微微抽搐,显然,他厌恶极了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厌恶这种被曾经踩在脚下的人反将一军的感觉。

耻辱心令他的手腕都微微发起抖来。

可他又偏偏需要斟酌,毕竟,他身后的不远处,就是那位他未来钱与欲的载体。

江让清楚自己得稳住眼前的蠢货。

于是,美丽的青年抿抿粉色的、闪着欲光的唇,指节用力地拽住男人杂乱的灰色衣领,迫使对方弓下腰身,狼狈低头。

周宜春比他要高不少,但高又有什么用。

这么多年来,对方在他面前还是不是只敢佝偻着腰过活?

江让近乎凶狠地撕咬上男人枯萎苍白的唇,青年锋锐的齿尖险些将薄白的皮肉扎穿,水液在他们的唇齿间交换,过分急促的动作与呼吸令周宜春被呛得脸色通红。

但他依旧努力地、温柔地去回应他满心怒火的友人、他的爱人、他的生命之火。

这其实并不像是个吻,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暴力。

某些时候,暴力与怒火上头,反而会衍生成某种古怪的欲意。

江让从施加者的身份、男人懦弱的顺从中获得了独属于征服者、上位者的快意。

他毕竟压抑了太久。

和陆响在一起多久,他就压抑了多久。

他日日夜夜的伪装,毒蛇锁在他的心笼,被那些阴暗的情绪滋养得愈发庞大茁壮。

不开玩笑的说,这样的状态维持下去,江让都担心自己和陆响在一起的时候生理上会出现障碍。

于是,此时卑躬屈膝的周宜春就理所应当地成了他宣泄的垃圾桶。

两人靠在人声鼎沸的商场的阴暗角落,吻得难分难舍、仿佛要发泄心中的一切怒意、痛苦与不堪。

但很快,江让就清醒了过来。

他看见了不远处,手中拿着手机,挑眉含笑注视着他的纪明玉。

几乎是一瞬间,青年白皙的额头便覆上了一层薄透的冷汗。

江让分明看不清对方蓝色眼珠中典雅的波光,却又疑心自己在对方眼中是个如何难看出格的形象。

烈火焚心不过如此。

青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猛地用力将黏糊粘在自己身上的男人撕开,许是因为过分恼怒,所以他想也不想地甩了一巴掌过去。

周宜春竟就任他打,脸上的春潮不曾散去,眼神恍惚,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爱吻之中。

江让浑身像是被淋了一盆冷水,刺骨的冷让他整个人都宛如一只被荆棘扎穿、血流不止的夜莺,瑰丽的红唇慢慢变得苍白。

他看着那穿着杏白打底,戴着银丝眼镜、手肘搭着外套的文雅男人对他微微勾了勾唇,手中的手机微微晃了晃,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暗示与威胁。

江让头皮一炸,口中的话句都不甚流畅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想,绝对、绝对不能让纪明玉跟陆响乱说。

否则,不说男人会不会弄死他,他的计划也将全盘落空。

青年立马变脸似地柔下了面庞,他轻轻揽住周宜春的腰身,细声细语地又是劝慰、又是轻哄,好说歹说才将男人哄骗走了。

纪明玉却是一副并不着急的模样,男人腻白的指尖轻轻挑弄着耳垂畔细细垂下的银链耳环,一副饶有兴致盯着他看戏的模样。

漂亮的银链耳环在他耳垂后略显碎长的乌黑发丝间蜿蜒动荡,很漂亮,配合着男人典雅斯文的外表、微尖的狐狸眼,竟无端显出几分勾引的意味。

可此时的纪明玉就是再美、再勾人,落在青年的眼中,也只是只会吞人骨头的画皮男鬼。

江让咬咬牙,还是主动走了过去。

青年的脸色并不好看,即便方才的偷情刺激得他面若春水,但此时骤然冷下,便难免显出了几分古怪的灰意。

“班、班长。”

心虚的青年张了张唇,吞吐半天,竟就吐出了一句称谓。

纪明玉收回了冰冷的指尖,耳链摇曳,划出漂亮的弧线。

男人唇边含着细细的笑意,但细下看来,却又隐着几分半生不熟的凉意。

“江同学方才,在做什么呢?”

他分明是明知故问,典雅的面容却还要做出几分细微的惊讶,狐狸眼慢慢勾起。

江让一张脸躁得通红,他努力保持镇定,却难言眉眼间的心慌意乱。

好半晌,青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狡辩的法子,他可怜地垂下微红的眼眶,就这样泪眼朦胧地看着男人。

他真可怜啊,分明早已被欲.望与利益渗透的眉眼透着股无辜、破碎的美感,充斥着谎言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柔弱伤痛的谎言。

他说:“班长,方才我、我是被迫的。”

江让慢慢垂眼,轻声细语道:“他是我的好友,很多年的好友,我不知道他的心思,我以为他只是找我有事,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青年轻轻抬起腻白的指节,柔柔抹去眼角的泪水。

他哀哀道:“班长,你别、别告诉阿响好么?”

“我、我以后一定会离他远远的,你信我,好不好?”

纪明玉慢慢眯眼,他分明不是被劈腿的正主,却像是在摆着正主抓奸的姿态,接受着青年的讨好、承诺、道歉。

男人耳畔的银光微微闪烁,好半晌,他像是完全不吃青年这套,似笑非笑道:“江同学,我自然是想要相信你的,可是陆响到底是我的好友,我怎么能让他完全被蒙在鼓里呢?他总得要有知情权,不是么?”

江让心里急的上火,面上也终于难以维持那层假皮了。

眼见青年就要彻底绷不住了,纪明玉却慢条斯理地抬了抬落到鼻梁上的眼镜。

反光的镜片掩盖了男人蓝色海洋般的眸底深色,他温声道:“当然,我相信江同学也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想当破坏好友感情的坏人”

他语气稍顿,江让抿唇,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青年咬唇道:“你有什么条件?”

纪明玉缓缓笑开,典雅的面容如同荒芜神庙中的神像。

他温和道:“江同学,你知道的,我们学艺术的,总有些怪癖。”

“我喜欢找一些特别的人来当我艺术创作的基底,你很合适。”

这样从始至终都保持着贪婪、虚伪、两面三刀的你,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江让根本不觉得这是什么事儿,说到底就是给人当模特,也不算多难,青年此时正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自然想也不想地点了头。

纪明玉慢慢笑了,耳畔摇晃的耳坠像是某种催眠的器具,在某一瞬间,古怪地显出一种病态、冰冷的色泽。

第54章

陆响的生日恰好在周末。

到底身份不一般, 即便不是在本家办宴、即便太子爷亲口说过不用大办,总还是有人殷勤地上赶着。

S市各家都是人精,听到风声后便都催着自家的小辈表现, 毕竟若是生日宴巴结上了陆家那位,日后可得少走不少弯路。

江让前一天晚上睡得迟,陆响昨夜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 非要跟他连麦睡觉。

青年向来是个谨慎的人,又被纪明玉吓得不轻,心虚之下哪里敢提前睡过去,最后他愣是等到深夜、男人睡着了, 才敢挂断电话睡下。

这导致江让第二天一觉睡到中午,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

好在陆响作为今天的主人公, 约莫也是在忙, 倒也没像是平日里那般黏糊着。

青年抓了抓乱糟糟的额发,起身穿上拖鞋, 打算先出卧室洗漱一番,然后点份外卖勉强填饱肚子算了。

但方才走出卧室, 便闻到了一股极香的饭菜味,江让一愣,打眼看了过去。

不大不小的屋子被收拾得整洁干净, 暖气发出轻微柔软的嗡鸣,窗台上晾着潮湿衣物,屋外已经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 天空蒙上了一层雾茸茸的灰。

桌上的饭菜泛起细细的烟火气息, 都是江让爱吃的饭菜。

“哗啦——”

厨房的透明的推拉门被拉开了,头发稍长、系着灰色围裙的男人手中端着一叠炒的色泽鲜艳的饭菜走了出来。

男人面颊被油烟熏得透红,轻易令人联想到石榴籽中漂亮的酡红色泽。

他的面颊大面积的留白, 右边眼睛被新换的白纱布蒙的严实,额角边细碎的乌发柔顺地垂在脸颊的边缘,有些阴郁的模样,但那只深黑的黑眸一接触到面泛茫然的青年,瞬间便柔软了下来。

“江江。”他赶忙将手中的饭菜摆放好,双手下意识地揉搓腰间的围裙,试图将手间的油烟擦拭干净。

“醒了吧,快洗漱,来吃饭了,今天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周宜春抿唇,咧出一个低微讨好的笑意来。

这样的生活场景太过寻常,仿佛他们当真是亲密的一家人,即便中间空了三四个月,江让还是惯性地‘嗯’了一声,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进洗手间。

青年这分明是刚睡醒,还一副不甚清醒的模样。

等他洗漱完,被迷雾遮蔽的脑袋才算是彻底清明了起来。

江让忍不住蹙眉看着男人,他对周宜春向来没什么耐心,说话也带着一股子厌烦:“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吗?以后没事别来我这边了,万一被陆响看见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似乎还受制于男人,青年眼珠子微转,瞥了眼低垂着眼、双手交缠在一起,一副怯懦卑微模样的男人,突然又放下心来。

后半句话便也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万一被陆响看见了,他误会了怎么办?”

“周宜春,”青年颐指气使道:“他什么身份你也清楚,这次和以往都不同,万一他误会了报复我怎么办?”

“知道了。”周宜春的声音很低,大约是很失落的模样。

他犹豫着,看着拉开桌椅就打算吃饭的青年低声道:“江江”

说说又停下,江让最是不耐烦男人这副没出息、顾前顾后的模样,耐不住蹙眉道:“有事你就说,听得人心烦。”

周宜春紧促地点头,他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青年的对面,一副没有青年的命令不敢上桌的模样。

他嗫嚅着唇,轻声问:“江江这次看上的,也只是他的钱吧?”

江让饿了,闻言连脸都没顾抬一下,自然接话道:“不然呢?我对他一见钟情,别搞笑了你,那种大少爷伺候起来麻烦死了。”

闻言,周宜春仅余下的那只黑色眼眸立刻如点了的烛火般,微白的唇边也慢慢抿出一个欣喜轻松的弧度。

江让看他站着活似跟柱子似的,皱眉道:“杵着干嘛,吃饭。”

周宜春微白的面上露出一抹隐约羞涩的笑意,他下意识抹了一下额边过长的刘海,让它们更加服帖地落在颊侧,小声又甜蜜道:“马上,厨房里还炖了一锅鸡汤,马上就好,我端出来盛给你喝。”

江让懒得多搭理他。

厨房的推拉门再次哗啦啦地被关上,这是这次却像是多了几分雀跃的意味。

等男人终于忙活完了,刚端起饭碗的时候,大门却陡然传出了敲门声。

周宜春停下了动作,对江让道:“江江,你吃你的,我去开门。”

江让皱了皱眉,简直想象不到这个时间点来的人还有谁。

陆响可没给他发消息。

周宜春打开了防盗门,男人眸中还含着细碎的笑意,便是伤患残缺的病眼也无法遮掩他面上浅薄的春意。

“哪位?”

他问着,看清了来人,喉头却猛然卡顿,像只被陡然掐死的鸭子。

来人一身笔挺俊逸黑色皮外衣,肆意的乌发上沾着零星的雪花点,眼下的泪痣十分扎眼好看,他怀中抱着一束花,看到开门的是一个陌生男人,乌浓的眉瞬间压低。

他眯了眯眼,问道:“你是谁?”

气氛凝滞的一瞬间,青年便已经走近了门口。

看到眼下这一幕,江让心口跳得飞速,他下意识地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装模作样地显出几分惊喜,眼眸亮晶晶地看向陆响道:“阿响,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外面那么大的雪,可别冻着了。”

青年说着,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周宜春挤到一边,胳膊亲昵地缠上男友的手臂,带着人走进屋内。

江让的姿态太过自然,并没有什么惊慌心虚的表现,仿佛周宜春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青年亲密地扣住男人的手掌,感受着对方手心危险的温度,状若自然侧过脸,含笑道:“对了,阿响,忘了跟你介绍了,这位是周宜春,是我多年的好朋友、邻居。”

他生怕引起男人的误会,还多添了一句:“宜春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高中资助我读下去的那个邻居哥哥。”

江让说着,瞥了眼周宜春,见对方神情灰暗,看着自己的眸中隐约显出几分水光,赶忙暗示性地蹙了蹙眉。

周宜春到底黏在青年身边多年,不得不说,两人在默契方面确实无人能及,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清楚对方的意思。

男人很快恢复了平静阴郁的姿态,只是他向来微微佝偻的腰身此时却挺得笔直。

他僵着面庞,仿若操控傀儡的艺人一般,慢慢抬起自己一边的臂膀,以江让的一个朋友的身份轻声地、礼节性地道:“你好,我叫周宜春,和江江是多年的好友。”

陆响微卷的发丝挂在眼畔,斜飞的桃花眼上下打量着男人,好半晌,那张俊逸飞扬的面容才慢慢显出几分浮于表面的客气,他道:“我听江江说起过你,你好,我是陆响,江江的男朋友。”

两人手腕一触即离。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江让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一般,青年在男友面前表现的像是一只春日活泼的雀鸟,叽叽喳喳的,一举一动都像是丝线般牵住面前两个男人的心绪。

“阿响,先坐吧,吃过午饭了吗?我去给你盛饭。”青年弯眸,笑意盈盈道。

陆响轻轻笼住他的手腕,也笑,唇齿边的虎牙若隐若现:“吃过了,你别忙活了,我是来接你去宴会那边的。”

男人向来是肆意的性子,他从不需要去顾忌什么,如今面对青年却贴心得不像话,那双漂亮的桃花眸亮光熠熠,他说:“到时候会有造型师先替你做造型,今晚的宴会吃食我都是按照你之前的点单来的,小江先生,今晚你可以敞开肚皮随意吃。”

“陆先生,”江让还没来的说什么,却被周宜春抢了先,面容苍白的男人平静抬眸道:“江江的脾胃不太好,之前高中时候就不喜欢吃早饭,落下了点胃病,如果乱吃,恐怕对身体的负担比较大。”

周宜春分明说得头头是道,陆响却怎么听都不舒服。

但他到底是忍住了,江江同他提起过周宜春,只说是很尊敬的哥哥,如果不是周宜春,他和江江恐怕也没法相遇。

陆响的脾气不怎么好,他是被捧着长大的大少爷,从不需要去忍耐什么,但或许爱情本身便具有盲从性,如今,肆意的大少爷竟也学会了忍耐、客气、彬彬有礼。

只因为对方是江让的哥哥、多年好友。

但即便看在江让的面子上没发作,心里却还是不舒服。

男人对情敌的感知近乎是敏锐的。

他慢慢扣紧了无知无觉的爱人的手掌把玩,果然见周宜春的表情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陆响慢慢露出一抹笑,他忽地挑起话题道:“说起来,周先生应该还没有谈恋爱吧?”

周宜春动作微顿。

男人笑笑,与江让紧扣的指节上的情侣对戒熠熠生辉,他问:“是在等谁吗?”

“如果不是江江说你们情同兄弟,我都要以为你暗恋江江了。”

此话一出,连江让脸上的笑意都险些挂不住了。

江让脑子转得飞快,生怕周宜春那个蠢货接不住试探,直接暴露了两人扭曲的关系。

但没等他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话术,便见到往日在他面前舔狗般卑微的男人微微锐利的起的眼神。

周宜春不紧不慢道:“陆先生说这话可不合适,你应该知道的,我和江江这么多年感情了,如果真有什么,哪里还有你的事。”

这句话着实气人,却又叫人难以反驳。

陆响一瞬间阴下眼神,身畔的青年却扣紧了他的手腕,青年似乎压根听不出他所谓的‘好哥哥’话中挑衅的意味,反而软声软气安抚他道:“阿响,周宜春不会说话,你别跟他计较,他一直就是这么个直性子。”

江让说着,还瞪眼看向周宜春,不满催促道:“周宜春,你还不赶紧道歉?”

周宜春微微垂眼,唇畔的弧度欲扬未扬,好半晌才对陆响道:“抱歉,陆先生,是我说话冒犯了,见谅。”

陆响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周先生不用这样说,你说的也确实是实话。”

周宜春唇边的弧度消没下去了。

陆响牵住江让的手腕,五官深刻的面容隐了几分上位者的浑不在意,他笑着对男人道:“对了,周先生,今天是我的生日宴,你是江江最好的朋友,也一起来吧?”

有些下水沟的老鼠,就该早些认清现实。

漂亮的宝珠不是他守在一边,就有资格肖想的。

第55章

江让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看见那样多的豪门富贵。

平日里陆响没少带他去跑马场、高尔夫球馆等等高端场所, 但后面男人彻底沉迷进恋爱陷阱,会所、飙车等活动再也不怎么去了,只一心一意陪着青年。

两人约会的场所大部分都会被提前清场, 江让自然也就没什么机会结识那些富门子弟。

江让其实很享受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

青年眉目秀丽,一身独特设计的白色西装衬得他宛若一汪明媚的春水,安然、温柔、纯白。

仿佛一切美好的词语都足以用在他的身上。

他就这样站在陆响的身侧, 面目含笑,主人家的姿态做得很足。

江让能听到周围那些心气高傲的少爷小姐们细细议论起自己,浅色的、高塔般的香槟塔宛若水晶帘布般朦胧隔开小片场地,典雅的光芒打在其上, 便会折射出细微的、波折般的光芒。

无数的光芒之中,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掂量、好奇、警惕, 甚至是失神。

江让是不动声色的, 他唇边含着细细的笑意,漫漫的红霞爬上他的眉眼, 那深黑下垂的眼眸中映出各异的灯光与人面,滟滟如烛火。

他看上去是如此疏远而温和, 当然,谁也不会知道,青年心口踊跃的兴奋、满足与烈火浇油般的野心。

此时此刻对于江让来说, 近乎算得上是转入了人生的新途。

今夜过去,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江让, 是华京陆家那位亲口承认的爱人。

这样的豪门交际圈消息的传递是比谁都要快的, 日后、至少在S市内,有了陆响作为靠山,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他抛出一个轻飘飘的橄榄枝, 自然会有无数人巴结上来任他挑选。

江让是个有头脑、有野心的,但大部分时候,若是无人引导,他的头脑与野心总会用在歧途上。

因为青年太过渴望一步登天了。

早年时候,因为家境缘故,少年江让就会学着课间给别人跑腿带东西收回扣了。

江让嘴甜、长得好看,即便回扣收得高,却总能哄得回头客。

后面有了周宜春那个冤大头,他自然不肯自己费力。

人性的惰性与贪婪永远是不可估量的。

初中时候,恰逢情窦初开,江让弄钱的法子便自然开始歪了,他不满足于周宜春给他的三瓜两枣,开始利用自己姣好的相貌去弄钱。

当然,除此之外,他还会同那些小混混一起收保护费。

当然,不可否认,或许连江让自己都没发现,他的三观早已被人设与家庭干扰得扭曲起来,在江让的眼里,自己的利益至高无上。

于是,坏种似的少年开始伙同校外的混混,开始收保护费。

当然,江让并不会自己出场,大多数时候,他只会刻意去靠近学校中的那些颇有些钱财的孩子,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后,将行踪卖给那些混混,最后得到的钱五五分成。

江让与那位初恋,便是这样结识的。

只是对方的心防格外高、又实在是头肥羊,少年索性自己亲自上阵。

但也是这位最终被他逼得癫狂到险些跳楼的初恋,害得彼时的少年再不敢肆无忌惮、故设心机玩弄感情。

开玩笑,他只是想要钱,可没想着身上背上人命。

如今的青年,早已同从前不一样了。

或者说,从勾搭上陆响后,江让便完全不同了。

一个长期的、足够让他敲骨吸髓一辈子的摇钱树就在这里,青年只需要紧紧扒住他,便再不必去勾搭旁人了。

瞧瞧,他们在一起的第一日,江让便收到了一笔旁人绝对给不起的巨大财富。

一个亿。

光是想起那一日的场景,江让还会忍不住浑身颤抖。

他现在手捏启动资金,背靠陆家,今夜之后,S市的权贵圈会将他奉为上座,江让哪怕是随手砸出去百来万,都会有人帮他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不日前,江让依靠上一世的记忆,打算走新科技投资这条路。

至于投资人选,他已经有想法了,陆响也知道他的打算,男人只当他想要玩玩,陆家本家也是靠这条路发家的,有的是钱和资源,满足小男友的投资机械梦自然再简单不过。

工作室已经筹备起来了,就在前几日,江让还去看了一趟,有钱能使鬼推磨,加上套的又是陆响的名头,自然哪哪都是满意的。

江让想到这里,对不远处替他拿点心的好好男友更是笑目相向、含情脉脉,至于周宜春,早就不知道被他忘到哪里去了。

“江让。”

颇显得喑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青年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入目是一头微黄的短发,发根已经慢慢染成黑色的,显得对方比起从前多了几分沉凉的意味。

是陈明。

江让知道,陈明对自己有点意思。

当然,这也是他当初故意放纵引导的结果。

但这位陈家小少爷其实已经许久没同他接触过了,一方面是陆响和他好上了,另外一方面,可能是对方的自尊心作祟。

江让本身就是利用对方当个传话筒,对方故意避开他,他自然也不会主动上赶着。

今天倒也算个意外了。

“陈同学,好久不见了。”

青年眼眸柔柔,看着对方的视线如湿淋淋的春水。

陈明喉头微动,他微微偏头扫了眼陆响,才慢吞吞仰头含了口酒水,恢复往日的吊儿郎当道:“什么好久不见,学校里不是天天见着?”

男人说完,忽地一顿,他突然意识到,天天注视着青年的是自己,而江让的视线分明从来都落在陆响的身上,怎么会注意到他?

说着,他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酒,只觉口唇发苦。

陈明手指微紧,半晌忽地没头没尾道:“江让,你是真喜欢陆哥吗?”

江让眼神微动,毫无破绽地含笑道:“当然了,我和阿响的感情一直很稳定,或许刚开始有什么误会,但后面都解释清楚了。”

陈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告诉青年真相,告诉对方,他所认为的爱情,在陆响、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游戏、赌注。

男人只觉喉头发紧,甚至恍然生出一种刀割般的疼意。

他咬着牙,好半晌,迎着青年茫然无知的笑容,轻声道:“江让,那你觉得陆哥喜欢你吗?”

“他是华京陆家唯一的继承人,身边想扑上去的人不知道有多,他为什么单单看上你了?江让,你真的,有想过原因吗?”

男人话音落下,眼见着青年愣愣地盯着自己,半晌,那柔白的眼眶竟开始慢慢红了几分。

他一瞬间有些六神无主,想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直白过分了,让对方伤心了,刚想要安慰,身畔便传来一道略显急促的声线。

陆响手中拿着一个白瓷花纹盘大跨步走了过来,男人穿着一套与江让同款式的情侣西装,温和的白色将他整个人眉宇间的戾气压下去几分,让这样一位大少爷竟也显出几分端庄的意味来。

“江江,这是怎么了?”

男人眉眼紧蹙,桃花眼中满是担忧,丝毫看不出什么作戏的成分。

巧的是,这会儿门口姗姗来迟走进一位新客,男人穿了一身雾蓝色稍长的风衣,眉目典雅,右耳古典的羽毛耳坠随着冷风微微摆动。

江让方才还在作秀般轻轻摇头不语,眼见门口的纪明玉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蓝眸微闪,缓步朝自己这边走来。一时间,心头猛地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意。

老实说,纪明玉让他看不透,男人像冬日松树林的一阵轻雾,摸不着、触不及,他总是笑着,精致典雅面容上的笑意弧度一成不变,给人一种程序设定好的怪异错觉。

尤其是那双蓝色的、波光粼粼的眼眸,美则美矣,温柔的光波下却总能叫人品出几分锐利冰冷的意味。

似乎,在那样一双眼中,什么心计、肮脏谋算都一览无遗。

更重要的一点是,江让看到对方那双蓝眸,总会想起昔年学校窗台边,那双猩红的、含着癫狂爱意的眼。

每每想起,心口便是一阵战栗的惧怕。

好在,纪明玉绝不可能是那个男生,毕竟两人除却一双蓝眸,姓名不同、相貌不同,连背景都不甚相同。

“这是怎么了?陈小少爷,你怎么给人惹哭了?马上陆少可要对你不客气了。”

纪明玉笑笑,语气温和,像是在解围一般。

江让眼眸低垂,一张脸白得不像话。

他现在看到纪明玉就像是耗子看到猫,只恨不得立马远离对方的视线。

于是青年见状赶忙解释道:“没什么事,陈同学没说什么,只是我的眼睛不太舒服而已。”

江让这样说着,也不管旁人信不信,微凉的手紧扣着陆响的臂膀,神思不属地说想去窗边透透气。

陆响自然是陪着他一起去的。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陆响询问了江让的感受,确定青年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才带着对方进了宴会内里的分包厢。

分包厢里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和陆响平日混得比较好的、抑或是家族有所联系的。

见陆响带着江让进来了,众人对视几眼,纷纷笑嘻嘻地起哄,对着青年喊起了嫂子。

江让面色微红,有些害羞的模样,却还是大大方方地坐在陆响身边。

他的眸光扫过坐在一侧的纪明玉,对方正在与旁人温和的聊起什么,看上去脾气好极了。

江让却并不觉得。

人与人之间总是有些磁场效应的,青年承认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正因为如此,他一眼就能看穿同类人一般的纪明玉的虚伪冷漠。

这人一举一动都装得很,甚至让江让觉得莫名熟悉。

对方的某些表情动作,简直像是复刻他的一般。

包厢里已经开始拼起了酒、玩起了酒桌游戏。

江让从前混迹过夜店,对这些也并不陌生。

但青年有一点不好,他酒量实在浅,两杯下去就能倒。

从众人眼神闪烁地提议要玩老套的真心话大冒险,青年心里就差不多清楚今晚是冲谁来的。

果然,第一轮,酒瓶就对上了江让。

包厢内的光线昏暗,迷蒙的灯光陆续招摇动荡,青年轻轻抬眼,一副不知所措地看向陆响。

男人忍不住笑笑,伸手捏了捏爱人白皙的脸颊,对众人道:“知道你们玩的疯,可别吓到江江了。”

有人笑道:“陆哥,你对嫂子可真上心啊。”

一旁的纪明玉微微卷起了袖口,见状,温和笑道:“既然如此,第一轮就简单一点吧,江同学是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江让想都没多想,脱口而出一句‘真心话’。

纪明玉“唔”了一声,忽地眉眼轻弯,问道:“江同学的初恋是在什么时候呢?”

江让脸色一瞬间难看起来,周围人的声音也消停了下去,陆响眯眼看了眼纪明玉,眸色中似有不满。

纪明玉只是笑意浅浅 ,仿佛无意问出的这个问题。

江让牙关咬紧,他心里厌烦纪明玉这样虚伪的货色,但没办法,该回答的,他还是得回答。

甚至,他说谎都得斟酌。

陆响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于是,青年从容饮下罚酒,沉思片刻,随后才不好意思笑道:“有些记不清了,似乎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也不太懂事,哪清楚什么恋爱,只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

纪明玉面色不动,仿若他本身就是随意放青年过关的,因此也并不在意江让说的话句。

陆响本来还有些醋意,听青年补充的那句,也算是勉强过关了。

只是男人对江让的占有欲实在太强了,加上酒精上头,手臂忍不住地用力揽住青年的腰身,下颌蹭着青年的颈窝。

江让显然十分懂怎么对付自己的男友,他只是轻轻拍拍男人的脊背,柔柔地吻在陆响俊朗的颊侧,安抚道:“好啦,只是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众人眼见他们的互动,眸光古怪。

场子很快热了起来,众人玩起来肆无忌惮,陆响显然心情不错,也喝了不少酒。

江让更是很快就遭不住了,他本身就对酒水不耐,只是喝了几杯度数稍低的,这会儿都开始晕头转向了起来。

“阿响”青年的嗓音低低,面颊微红,黑眸中染着雾蒙蒙的潮水:“阿响,我先去上个厕所。”

陆响显然也喝得半醉了,但听到青年的话语,依旧下意识要起身道:“我跟你去。”

江让低笑揶揄:“不用,你是小学生吗?”

陆响漂亮的桃花眼很亮,像是揉碎了金子与杏花撒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