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结婚?!”
“陆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灯光炫目、歌声朦胧的包厢在男人说完话后陷入一阵死寂,只余下柔缓的背景女音依旧静静演唱,但此时, 显然没有人再有什么心思去跟着玩闹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沙发正中央穿着黑色衬衣的男人身上。
男人的黑发已经稍稍剪短了一些,弧度依旧是卷的,许是不久前方才遭受了绑架事件, 男人五官削瘦、目光凌厉到近乎阴冷,他的面色再不如从前那般散漫无状,反倒多了几分隐约的戾冷血腥,逼得人不敢直视。
他们不少人可是听说过的。
这位陆家大少便是沦落至绑匪的地盘, 也能狠下心蛰伏,一举将那些绑匪们迷晕, 甚至险些一刀刀活剐了他们。
据说警察和陆家人赶到的时候, 看到的便是满身血腥的男人如同抱着另一根肋骨似地抱着他心爱的爱人,森冷的月光中, 那把带有男人指纹的、木钝的刀仍旧插在绑匪的腿部皮.肉中,血腥气冲天。
不难猜想, 当时如果不是因为江让病情发作,陆响到底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令人齿寒的事。
也正是因此,今日见许久不曾参加聚会的陆大少来了, 他们心中战栗疑惑不说,又哪里敢如往日般地敞开来戏玩。
便是不久前陆响突兀地告诉他们,他打算与江让结婚,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也根本不敢多嘴, 更不敢对他陆大少的心上人再显出半分的不尊重。
方才说出那番话的,也就只有陆响的发小陈明了。
当然,陈明也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从豪门大族的角度出发, 陆响的这一番言论无疑是令人错愕、异常不解的。
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被下了什么迷魂汤。
毕竟,作为豪门家族继承人、甚至非继承人的他们,早早就已经被安排好人生了。
继承偌大家业的继承人们需要事无巨细地规划学习、操练管理能力、锻炼交际等等;而非继承人,大多数都会作为家族的助力或者联姻棋子,为家族荣光牺牲。
他们或许如今能肆意游戏人间,但终有一日,他们都是要回归家族、走上自己既定的人生路线的,无一例外。
是以,陆响要和一个普通的、毫无助力的、甚至无法留下后代的男人结婚,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说其他,陆家也绝不会允许唯一的继承人这样任性。
斑驳的光线打在陈明重新染黑的发丝上,衬着男人拧紧的眉目,显出几分意外的稳重与压抑来。
陈明双手指节锁紧,浓黑的眉眼盯着昔日的好友,声音不觉变冷道:“陆响,我知道你喜欢江让,怜惜他为你救你而患上难愈的病症,但是你不能这么冲动,什么都不考虑。”
包厢中的光线缓慢跳动挪移,某一瞬间,陈明的面颊几乎全然被吞没在一片黑暗之中,那黑如同深夜的海,咸腥、阴郁、波涛汹涌。
它完全掩盖了男人脸上的嫉妒、不甘与挣扎。
陈明的声线是如此镇定、有理有据,甚至到了他自己都会相信的程度。
“陆哥,你明明清楚陆家不会有人同意这件事的,你这样不考虑后果的决定,只会害了江让。”
“更何况,”男人声音微微压低,眼眸轻动:“江让现在生病了,他的精神状态不好,甚至到了需要监护人的程度,这样的他即便答应了你的求婚,也是不具有社会性意义的。”
陆响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并未抬起一下。
包厢中没有任何人敢说话。
好半晌,乌发乌瞳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半抬起面颊,狭长眼眸微微上挑,他咧开一个冷淡又张扬的笑,唇齿间的虎牙显出阴森的锋芒,突兀地问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陈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真当我是瞎子么?”
“借着我的名义,接近我的男朋友,给他买各种东西暗暗表明心意?自我感动也得有个限度吧,你以为他知道你做的那些事么?”
陆响漆黑的瞳孔微微聚拢,他半抬起下颌,讽笑道:“他只会以为那些都是我爱他的证据,你算个屁?”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惊疑不定地定在陈明的身上,仿佛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
陈明的脸色一瞬间煞白得恐怖,他死死掐住掌心,好半晌才勉强稳住声线道:“陆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们走进绝路”
陆响没说话,只是慢慢起身散漫地拍了拍衣角,像是要将什么脏东西抖落一般。
陈明能感觉到脸畔传来的阵阵冷风,一瞬间面色铁青,他知道,这是陆响在羞辱他。
陆响收起手腕,轻慢地瞥了男人一眼:“陈明,我到底在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再没皮没脸地跟在我们后面了,听懂了么?”
说完,男人转身,神色寡淡嘲讽地离开了包厢。
几乎是陆响方才离开的瞬间,包厢内凝滞的空气便活络似的慢慢恢复了起来。
所有人都若无其事一般的,继续笑笑闹闹的喝酒做乐。
但再没有人去同陈明搭话,所有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无视陈明这个人。
毕竟比起陈家,陆家才是最不能得罪的。
陆大少的话在圈子里向来是如同圣旨一般的,男人是所有人态度的风向标,他厌恶谁,谁就会被集体针锋相对,直至剔出这个圈子。
陈明只是静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不声不响。他像是一尊被虫蚁蛀空的木雕,尽管外表依旧光鲜亮丽,内里却灰尘满满、阴仄逼人。
夜宴很快便散了场,今夜因着那位太子爷,不少人都没玩尽兴,便打算着换一个地儿续摊。
没有人同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打招呼,他们三三两两窃窃私语,直至最后一个人离开。
灯光昏暗,桌上的酒瓶东倒西歪地堆积在一起,好半晌,陈明才慢慢动了起来。
他像是一架生了锈的机器人,僵硬地站起身,一张尚且算得上俊俏的脸涨得通红,眉宇间的嫉恨与憋屈近乎令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他猛地掀起整张玻璃桌,巨大的力道之下,是四处扑朔迸裂的酒水与玻璃碎片。
刺目的光晕中,碎裂的酒瓶扎破了他的眉宇与风度。
男人胸腔中传来如鼓风机般的呼气声,他死死捂住伤口,猩红细密的血液从眉眼处滑落。
好半晌,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伸手掏出手机,勉力压抑着自己不稳的情绪,拨通了一个电话。
嘟嘟的声音在静悄悄的空间中如同某种聒噪的危机预警。
好半晌,电话那头被接通了。
一个威严中年男音从电话的那头传来:“小陈啊,怎么突然给伯父打电话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陈明低垂着头,一半的头发掺着阴影,遮蔽住男人憎恶妒意的眸光。
他攥着手机的五指十分用力,青筋鼓动,可他的声音却带着几分与郁郁森冷面容截然不同的焦急意味。
“陆伯父,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休息了。但这件事、这件事我必须要跟您说,我不能继续看着陆哥错下去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变得愈发严肃起来,陆父冷声道:“那混小子又干什么好事了?前阵子刚从绑匪手下逃生,还没能让他长记性,能让你打电话过来,我看他那双腿是不想要了!”
陈明眼眸微闪,低声道:“伯父,您知道上次与陆哥一起被绑的那个男生吗?”
陆父话音微顿:“知道,陆响交的那个有点心机的小男友,他玩玩也就玩玩,还是说把人怎么了?”
陈明抿唇,指节死死扣住衣角:“陆哥今天突然跟我们说,他要和他那个小男友结婚。”
“说是过两天就要去领证了,伯父,您到底是陆哥的父亲,我实在不忍见陆哥这样的婚姻大事都要将您蒙在鼓里,所以想着还是知会您一声”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时变了一瞬,好半晌,陆父方才咬着牙,努力维持平静,但言语间还是依稀泄出几分压抑的暴怒,他道:“小陈啊,今天这事得谢谢你知会伯父了,我马上就派人去把他抓回来,我看他那书也没必要继续念下去了。”
“你帮伯父盯着他那边的情况,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
电话挂断,好半晌,陈明忽地摸了摸额边的血痕,冷笑一声。
他想,其实陆响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没皮没脸的东西。
他就是觊觎好友的爱人,就是不怀好意、心存歹念、妒火中烧。
甚至,当他做完这般卑劣的事情后,还有心情想到江让那张美丽的、蛊意十足的面容。
陈明近乎飘飘欲仙地沉浸入某种幻想中。
陆家绝不会放任陆响如此随意地和一个平民结婚。
到底是唯一的继承人,陆家最终还是要交给陆响的,结婚意味着财力、权力的分割,而江让身上无利可图、无利循环。
甚至,如果陆氏继承人同一个毫无身份地位的普通人结婚的消息传了出去,那么陆氏那寸金寸银的股票都有可能因此大跌。
陆父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陆响现下在陆家根本没什么实际权利,所以,他不可能再继续和江让在一起了。
而那般可怜、无助,因绑匪的伤害而备受煎熬的青年、只会如小兽般瑟瑟发抖的青年,当他失去了最后的庇护,便只能投入自己的怀抱了。
陈明激动的手指微颤,他又无法自控地想起那天夜里,那个酒吧中与青年唇齿相依、辗转悱恻的吻。
男人眼神迷离,呼吸微窒。
那晚青年醉醺醺的话语似乎犹在耳侧。
“陈明陈明陈明,我不喜欢他,你知道吗?”
那样可爱的、迷糊的、带着小脾气的声音,像是在与他诉说衷肠。
陈明心口灼烫,口腔中都仿佛分泌出一种垂涎的渴望,他告诉自己,他才不是什么斩断姻缘的刽子手、背后操作的阴暗小人,他只是在解救青年。
他在救那个不爱陆响的江让逃离苦海。
第72章
江让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那张苍白如雪、削瘦病态的面颊已经能够在男人的愈发细腻的关怀下开始泛起微笑的涟漪了。
青年的反应依旧是迟钝的, 许多时候,那漂亮的、时常泛着湿润柔软光泽的眼尾会轻轻颤着。长长的睫翼掩盖了小心翼翼的视线,像是悄悄的、瑟缩的打量, 而那抖动的薄白眼皮又像是在细声细气地诉说着什么。
它每颤一次,都像是在小声的说,来看看我吧、来抚摸我吧。
来爱我吧。
陆响总是无法拒绝青年一切的小动作。
他是多么美丽柔软啊, 像是出生的小羊羔,湿漉漉的、幼嫩的,连饮食走路都需要母亲去搀扶、辅食。
当你方才来到他的身边,他便会下意识地贴近你, 像是要钻进你的怀里,钻进他的巢穴、温暖的避风港。
这样的情况发展到后面逐渐变了味道。
原先该是混沌无助的青年离不开男人, 但越是到后面, 反倒是陆响一刻看不到青年便焦虑得失去了自我。
男人简直像是初为人父的父亲一般,他无法接受孩子离开他的视线, 他时时刻刻担心他的宝贝是否会情绪低落?是否会饿着、冻着?是否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哭泣?
单是这样想着,他便寝食难安, 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将要倒流一般。
好在江让正在一日日的好起来。
他慢慢不再需要男人时时刻刻跟在身边哄着,他学会自己看书、自己用餐,像是一步步脱离掌控, 变得独立的孩子。
那浅灰的、美丽的、倒映在宽大玻璃窗边的影子也逐渐有了从前温和、自在、理性的模样。
安全感得到满足的青年开始如雨后的小蜗牛一般,伸出柔弱的触角,慢慢接纳世界。
可他接纳得太多、太快了。
游戏、书籍、水缸中的游鱼、花园中的花束一切的一切仿佛都比男人更吸引他的目光。
陆响高兴于爱人的变化, 但同时, 他的心头隐约泛起一阵失落与叹息。
仿佛逐渐回归正常、变得愈发优秀的青年与自己之间被一条透明的鱼线死死勾扯缠住了,青年无知无觉地往远处的天光海岸走去,徒留他这座困在海岸线边的石雕被那线勒得愈发密不透风的痛。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他也知道他该为青年的向阳而生感到欣慰。
可卑劣的爱情始终令他惶惶难安。
男人不再满足于此刻的拥有,他的黑色血管跳动得仿若汩汩流动的泉水,他的骨骼在动荡的思绪中碎裂,他比青年更需要那本殷红的、象征着婚姻的本子。
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在美丽的白鸟尚未彻底清醒之际,将它永久地拥入笼中。
于是,陆响精心策划了一个隆重美好的求婚典礼。
男人提前一周带着青年出了国。
对于求婚的事宜,陆响并未告诉江让。他事事亲力亲为,每一个细节都要确定无误,甚至排练数遍,但纵然在这样高强度的事务侵扰之下,他依旧能抽出足够多的时间陪着青年喝下午茶、吃点心、休憩。
终于,在某日橙红的夕阳落下后,男人轻轻牵起爱人的手,他们难得搭乘了一辆普通到毫无特色的公交车,于摇摇晃晃的光线、晦暗隐没的高楼大厦、飞速流转的草木丛中出发。
R国靠近海岸,气温四季皆宜,陆响穿了一件灰色的立领卫衣,胸口摇晃的银链衬得他愈发蓬勃俊美,飞扬的桃花眼眸光流转间全然是温柔的爱意。
那样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不知从何时开始,竟也甘愿坐在普通的公交上,任由身侧困顿的爱人枕着肩膀,充当人.肉靠枕。
一直到达目的地,陆响才低声哄着青年睁眼下车。
傍晚的天光并未全然消散,墨色与橙红纠缠,宛若火烧后的寂静,美丽而广阔。
天光一线之下,海岸线边隐隐堆积着如梦似幻的水晶原石,荧白的微生物随着潮汐起伏。
不远处,烈烈的篝火猝然燃起,篝火边驻扎着一个温馨清雅的小帐篷,而帐篷的周际,是无数的、热烈的玫瑰。
它们铺陈在海岸边,像是一颗颗连起来的、血红的心脏。
江让的表情是茫然的,青年一张脸睡得红扑扑的,让人想到被咬了一口的苹果,很可爱,单是看着便觉得甜丝丝的。
“阿响?”
青年的声线有些疑惑和迟疑,听在男人耳畔却像是洒在月光下柔柔的清酒,甜蜜而微醺。
陆响没有回答,他只是含着笑,锋锐冷戾的面容此时如同融化的蜜浆,他牵着爱人的手腕,十指相扣,带着对方一起走向那覆着玫瑰、蜜与奶的海滩。
半空中的月亮已经悄悄挂上夜幕了,银白的光辉如同盐粒般洒在玫瑰、篝火、海岸、潮汐之上。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披上了阿佛洛狄忒的纱裙,美得近乎梦幻。
温暖的海风吹过青年额前的碎发,像是情人温柔的掌心拂过的温度,只余下细微凌乱、柔美的殷殷爱意。
潮汐再次覆盖而来,它卷带着无数熠熠生辉的水晶石、莹白的微生物,以及拔根而起的玫瑰,簇拥在男人与青年之间。
无数的芬芳、瑰丽的宝石之间,男人喉头微涩,眼角的泪痣如同滴下的心头血,他半跪在松软潮湿的沙滩间,头颅微微抬起,带着无数紧张、忐忑、喜悦,带着他手心莹莹昂贵的宝石戒指轻声道:“江江,我爱你,我想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和丈夫。”
他多紧张啊,青涩的像个初次表白的少年人,甚至一开始都不敢直接将视线对准青年。
可他又是焦灼的,尤其是当他许久不曾听到青年的回应,心头更是慌乱如麻。
陆响忐忑抬眸看向青年。
可与想象不同的是,他率先看到的是一张怔然的面容。微红的眼睛、微红的鼻尖、水色的嘴唇无一不可爱,江让像是完全没想到一般的,甚至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嗫嚅着嘴唇,眸中垂然感动的水色慢慢叠加。
青年大约是要答应的。
至少在此刻,他们无疑是相爱的。
可世上永远不缺的便是戏剧性的意外与真爱落空。
陆响并未等到青年的应答,他最先等到的,是海岸边涌来的、如同阴云般的陆家保镖。
他们静静包围了男人,而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陆父身边的得力助理。
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微微对陆响鞠了一躬,声音沉静而冷淡道:“少爷,陆董让我转告您,您玩够了,就该回家了。”
陆响锋锐的眉眼闪过几分冷厉,男人张开的唇齿森冷的利光一闪而逝。
他咬着齿尖,一边手紧紧握着爱人的手腕,刚想对助理说什么,却瞥见青年无措到近乎垂泪的面颊,江让的身体微微打颤,像是惧怕到了极点。
显然,这样的画面与经历无疑令青年回忆起了一些不甚美好的经历。
陆响一瞬间心如刀割,他一手轻轻拍着青年的肩膀,一边对男人咬牙厌恨道:“让他们都退下去!”
助理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面色沉静,如同看着一个不听话、不省心的孩子一般,平声道:“少爷,陆董今夜就要见到您。”
意思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陆响紧紧抱着青年,宽大的手掌与指节轻柔地捂住了青年灼热潮湿的眼睛。那样骄傲的大少爷的脸色在月光与玫瑰的映衬下愈发苍白阴沉,他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即便无路可退,也依旧选择死死护住他的爱人。
陆响的声音近乎嘶哑,他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男人的声音趋近冷静,可他的嗓音依旧是颤抖的。
陆响额头泛着冷汗,乌黑的卷发勾缠着垂在眼皮上,如同死亡干瘪的虫类尸体,他抖声道:“周助,给我十分钟的时间吧,就十分钟,我自己跟你们走。”
他多像一朝落难的大少爷,从来肆意妄为的脾性被死死压下,高高在上的傲骨也被粉碎得彻底。
他甚至在自己向从前看不起的、视作父亲的一条狗的助理面前低头乞求。
周助理平静地注视他,温声道:“少爷,只有十分钟,若是陆董的电话打来了,我会如实转告他。”
陆响白着脸,僵硬地点了点头,苍冷的眉眼如同被冻僵的尸体。
好半晌,周助理微微颔首,带着乌压压的保镖们远离了一段距离。
几乎是男人刚离开,陆响便轻轻呼了一口气,他的手掌依旧没从青年的眼上松弛开来。
于是,此刻的他再真切不过地感觉到那潮湿到近乎令人心碎泪液。
陆响咬着牙,生怕绷不住情绪,没敢说话,他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
嘟嘟的声音在潮水的起伏中愈发刺耳难听。
好半晌,电话那头的人才不紧不慢地接通了电话,那是一道温雅客气的声线,听着声音便足以令人想到对方典雅温和的面容。
“喂?怎么了陆大少?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陆响咬着牙,他努力稳住声线,压低声音道:“纪明玉,我知道你还在R国开展会,麻烦你马上来一趟重明海。”
男人看着爱人惨白惶然的小半张脸颊,闭了闭眼,哑声道:“老头子那边知道我的事了,是我大意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江就托付给你了。后面我会想办法联系你,你注意着点陈明,别让他接触江江,今天这事儿,绝对是有人告密。”
纪明玉眯了眯眼,他靠在画展精致的门柱边,随意点了根烟,银丝眼镜下的眼眸似笑非笑:“行,你陆大少的话我们谁能不听么?”
“放心,我马上就到,你就放心走吧,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你老婆的。”
第73章
一直到黑压压的人潮、乃至最后一抹灰都褪色在雾蒙蒙的沙滩边沿, 江让的脸色才慢慢变得难看起来。
青年手心掐着一朵被咸腥潮水冲得蔫红萎靡的玫瑰,象牙般光滑美丽的面颊如同烧败的瓷器,一片片裂出不甘与戾气的裂痕。
明明就差一点了。
明明已经走到求婚这一步了, 他连身份证都随时带在身上,领证简直是板上钉钉子。
江让什么都考虑到,唯独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这样快的暴露在陆家那边。
一朝梦碎的滋味实在令人怒意难忍, 陆响在的时候青年尚且还能伪装,眼见男人的身影彻底消散了,江让便再也忍耐不住了。
他转眸看向身畔搭建的漂亮帐篷、冲散残留的花束,携着不甘与怒意, 一脚踹了过去。
“没用的东西。”
还什么太子爷、陆家大少爷,没有抓在手里的实际权力、金钱, 他陆响算个屁!
青年面上燃着怒火的余烬, 腻白的皮.肉间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狠意。
眼见他还要继续发泄,一道微凉含笑的声线幽幽地随着海浪起伏隐现。
“这是还气着呢?”
江让动作一顿, 冷霜似的面目一半曝在月光下,一半露在晕橙的帐篷灯光中, 青年轻薄的唇抿起几分,显出几分鲜艳的红,轻易令人联想到野草中半掩的猩红毒果子。
他语气烦躁, 抓了抓松茸的发尾道:“我就不明白了,这事儿到底是谁传去陆家那边的。不是说没人敢跟陆响对着干么?”
纪明玉面色温雅,狭长漂亮的狐狸眼微微眯起, 在月光下显出几分惬意的意味来。
男人随意撩了撩耳畔的细珍珠耳坠, 那波光粼粼的坠子时而顺着修长美好的指节往下流淌,时而摇曳在黑淡的空气中,显出一番别样的风情。
江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几分, 眼见青年略显飘忽的眼神,纪明玉微红的唇慢慢勾起:“想知道是谁很简单,谁在此后第一个来对你献殷勤的,就是谁了。”
江让眯眼,眉头微动:“照你这么说,那人是冲着挖陆少爷墙角来的?但这事儿恐怕不怎么划算吧?”
这群豪门子弟最是会算计、权衡利弊,谁会冒着和陆家针锋的可能,只为撬走他这么个普通男人?
纪明玉没说话,男人披着一身藏蓝外衫于黑暗中慢步潜行,纯粹的深色衬得他整个人愈发白皙莹润,清隽典雅。
他行至江让身畔停下,微微垂下的面颊恍然如同戏剧中风姿勃发的美人,男人的唇是红的,面色腻白,乌浓的发养得有些长,修剪层次得宜,他的唇隔着细微的距离,贴在青年美丽的面容边,轻柔道:“江让,你好像不太清楚自己的吸引力。”
说完这句话,男人稍稍离远了几分,含笑道:“划不划算,权看那人心里的权衡的,显然,他对你更感兴趣。”
江让慢慢瞥了他一眼,心上方才泛起几分狐疑,便听到了手机振动的声音。
青年动作一顿,纪明玉勾唇道:“瞧瞧,这电话不是打来了?”
江让拿出手机,果然,手机上跃动着一个熟悉的联系人。
陈明。
是个算又不算意外的人,青年一直都看得清楚,陈明这人能忍的很,他显然是被规训过的豪门子弟,如果不是遭受了刺激,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出太过出格的事。
更不可能做出背后透密、抢夺好友男友的事情。
江让心口泛起一股难忍的躁意,他只当是自己当初多事,非要去撩拨人家,如今也算是自食恶果。
此时的青年实在没什么心情去应付,便打算当做听不见,等对方自己放弃。
电话振动了一会儿,因为无人接听而断开,但很快,第二个拨打来的电话又振动了起来。
纪明玉挑眉,笑得波澜不惊:“接吧,不接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江让烦得不行,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纪明玉细细歪头,听着青年与电话那头的蠢货对话,唇畔典雅的笑容某一瞬间暴露在被乌云遮蔽后重现的月光中,它在那洁白的月色下显得如此怪异而模糊,活像是发了霉的海报,古怪而糜烂。
他想起了某些细碎的旧日碎片。
譬如,他曾数次不经意的与陈明提起过陆响与青年之间畸形的、不正常的爱恋;他也曾‘随意’与对方聊起陆父对陆响严苛的管教;甚至,他隐晦地激化嫉妒的潮水,让那位陈家的小少爷不甘心屈居人下。
可以说,陈明走到这一步,有他不少的功劳。
不过,纪明玉想,他这也算是帮了对方,至少在这段时日内,对方做了一个又一个的春秋大梦。
男人微笑着盯着青年挂断电话,只觉得对方期待落空的表情十足可爱。
——确实是可爱的,那向来充斥着算计、虚假的眉眼此时显出几分气急败坏,偏偏还只能忍着不耐,同人虚与委蛇。
他在男人面前坏得坦然、明目张胆,一张粉白的面颊如同黑夜中燃烧的淋着鲜血的花束,烈烈生辉,眩晕夺目。
纪明玉喉头微动,一瞬间,他很想上前去吻一吻他。
吻他凉薄的眉眼、吻他浪荡的真心、吻他腐坏的心脏。
最好,他能全然将它们全部吻舔得融化,叫那坏孩子眉眼泛起春潮,只会懵懂喊着‘丈夫’‘老公’的字眼,成为被男人深深藏匿的高塔公主。
江让自然不知道纪明玉心头汹涌的欲.念,他仍旧一无所知地将一切的账都算在陈明的身上,他不耐于男人的表白与真心,毕竟这些对他来说太过于常见,以至于显得廉价普通。
青年随意打发了男人,挂断电话后,烦躁十足地谩骂了半晌。
是纪明玉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男人在轻微的海风与月光下显得如此温和动人,他背着光,珍珠耳链反射的微光美丽无害。
于是,他整个人便也显得典雅柔软了起来。
男人笑着朝青年伸手,手背上泛着浅淡蓝色的青筋微微鼓起一个性.感的弧度,丰软的唇微微张合,发出一个诱惑的、令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他道:“今晚你老公不在,不来发泄一下吗?”
“最近忍得很辛苦吧?”
*
陆响当夜便被押上飞机,将近夜半,才坐上车回到陆家。
华京的夜晚迷雾朦胧,路过市中心时,仍能看到一片火光灼灼、流光溢彩。
街头街角的酒吧像是吞吃了毒蘑菇后方才能看到的糜丽夜色,它们如同某种植根脑髓的毒,无数绚丽的色彩、糜烂的美人,令人连视觉神经都无法维持正常。
曾经,陆响也是其中的一员。
当然,他又是有所不同的。男人肆意慵懒,永远高高在上,无数在外界看来如同毒蛇猛兽般的各色人物,都得对他卑躬屈膝、讨好顺从。
但如今,他只是沉默地坐在车上,灰色的卫衣下摆有几分咸腥的潮湿,玫瑰花汁溅落在裤脚上,显出几分颓败与无状。
陆响的手机从上飞机开始,就被助理找借口收走了。
男人心中焦虑,他实在太过担心他柔弱的爱人了。
他不断地想,江江会不会被吓得睡不着觉?会不会悄悄窝在被褥中哭?会不会在睡梦中也喊着他的名字?病情会不会反复?
他越是想,就越是痛苦,太多太多的焦虑折磨得他痛不欲生,甚至表现出躯体化木僵的反应。
一直到车停在奢贵雅致的陆家老宅的院中,陆响才勉强恢复几分理智。
玻璃车窗被人曲指敲击了几下,随后,车门便被人恭敬地拉开了几分,夜晚的冷风拂过男人潮湿的额头,凭空为他带来几分阴冷的憔悴。
陆响手心微冷,一言不发地进了灯光通明的老宅。
陆家老宅的布局十分现代化,整体的色调偏向棕黑,贝壳般的灯火透出几分机械的意味,严肃的商务感令整个家居都显出几分冷漠的意味来。
陆父便坐在沙发的正中间,中年的男人面上早已多了不少褶皱,但他依旧看上去气势非凡,抬眼闭眼间尽是说一不二的威严与俊朗。
而男人身边隔着一段距离坐着的女人则是穿着一身温柔的居家服,陆响的母亲保养得极好,她看上去温柔却又淡漠,乍一看也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
几乎是看见陆响的一瞬间,中年男人便冷声道:“跪下!”
陆响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皮子,半晌跪了下来。
男人气得额头鼓起青筋,他一只手单指着陆响,一边偏头对陆母道:“你看看他这个态度,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当初我就说不该放他出华京,如今心野了,竟然敢背着我们跟一个不入流的男人领证。”
陆母没说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陆父道:“不入流?如果我没记错,那孩子只是个无父无母的普通人家。陆正元,你别忘了,我也是你眼里不入流的人。”
陆父脸色一僵,好半晌才道:“他怎么能跟你比?韵华,这孩子非得管教不可了,他若是找了个老实的也就罢了,可他那个男友,我也是了解了的,谈恋爱不过几个月,陆响这蠢东西都砸进去多少钱了?我看那绑架的事情都和他那男友脱不了干系!”
陆母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按了按额头,淡声道:“这是你们家的事情,和我无关,你们自己解决,我先上去了。”
陆父俊朗成熟的面容一瞬间阴沉下来,他压抑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道:“韵华,陆响也是你的孩子”
陆母只是脚步微顿,扫了一眼垂头跪着的陆响,一言不发的上楼了。
陆父的脸色愈发难看,男人半生都在众人仰止的目光中攀上顶峰,却唯独在陆母这里得不到一个眼神。
便是他们的孩子,从出生开始也不曾得到陆母的一丝关注。
她的世界永远只有自己和自己的事业。
陆父知道是自己强人所难,毕竟陆母当初便直言过不愿同他联姻,是他对她一见钟情,生出执念,多加强迫。
可他心中仍旧不甘恼怒,这怒意不可能对陆母释放,便只能任由陆响承担了。
陆响被踹了好几脚,男人的力道很大,他的脊背整个都被砸在后桌上,根本无法起身。
陆父阴着脸道:“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家里给我好好闭门思过,学也不必上了,我会请人来家里。陆响,我从前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不对你做要求,但你最好记住,没有陆家、没有你母亲,你什么都不是。”
陆响艰难地起身,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痕,突然抵着地面嗤嗤笑了起来。
他笑得面色赤红,好半晌扯唇讽刺道:“爸,你也是可悲,跟我妈在一起半辈子都得不到她的爱。”
“我不会步上你的老路,我也不想走你的路。”
“你以为我多在乎这个身份吗?从小到大,你和我妈谁管过我?这个家到底是家,还是关着我们所有人的囚笼?”
陆父气得浑身发抖,一瞬间近乎站不稳身体,男人声音近乎不成语调:“你、你再说一遍?!”
陆响的眼眸猩红,织满蛛网的眼压得很深,他道:“我根本不稀罕陆家这个身份,如果这个身份会阻碍我和江让结婚,那我宁可不要!”
陆父抖着手捂住心脏,好半晌,中年的男人苍冷着脸,缓神道:“陆响,你打定主意和那个男人结婚了是吗?”
陆响白着唇,咬牙道:“是,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男人慢慢走了两步,好半晌闭了闭眼,哑声道:“既然如此,你从今天起就不是陆家的人了,我会放出消息,取消你继承人的一切权力,你名下的卡和资产也会全部冻结。你有多远就给我滚多远。”
陆响没说话,许久,他咬着牙低声道:“陆先生,谢谢您和杨女士的生养之恩,江江很好,他很爱我,我是认真的想一辈子和他在一起的,您应该也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感情。”
陆父没说话,只是好半晌抖着唇吐出一句:“蠢货。”
第74章
夜半的华京下了一场大雨。
大雨一刻不歇地坠地, 激起的一片又一片的水雾。湿淋淋的视线中,高楼大厦间晕彩的光线们像是湖底生长的细长水草,丝丝缕缕地顺着水汽与气泡飘摇。
于是, 那雾气便又染上了鲜艳的颜色。
夜半的雨势一阵又一阵,时而如针扎、时而又如细风拂面。是以,那雾气间隐约的沉醉、喧哗、金币摇晃、酒瓶碰撞的声音便也间歇性地窸窣入了过路人的耳。
陆响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灯光浇在他湿色的头颅上, 微卷的发丝如一条又一条扭曲着身体的黑色线虫,钻进他的眼皮、耳廓、颊侧。
从偏远的陆家老宅出来,一路上男人都没有拦到车,那样长而寂静的、甚至伴随着漆黑夜雨的一段路, 他竟也能面不改色地走下来。
陆响最后停在了从前在华京时,他常去醉生梦死、玩乐享受的酒吧门口。
命运像是开了一个玩笑, 从前的高高在上、挥金如土的大少爷, 如今身无分文地再次站在了这条街口。
他看上去实在狼狈、脸色被湿雨淋得白阴阴的,尚且昂贵的灰色卫衣湿漉漉得坠在身上, 无端地显出几分落拓与窘态。
陆响确实窘迫,尤其是当他不熟练地拦到一辆车, 询问司机去S市的路价后,发现自己目前可使用的余额恰好仅剩下那么多。
陆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仍是深夜, 他便派人全方面冻结了陆响手中所有的资金与房产。
男人手中如今剩余的那点钱,还是当初与江让恋爱时,青年玩乐般地发给他的钱。
可以说, 陆响全身上下, 就只有江让曾经发给他的那笔钱不属于陆家,因为不属于陆家,便也不曾被冻结。
陆响最后还是上了车, 花掉了那笔钱。
只是,在付钱的那一瞬间,大少爷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过贫穷带来的羞耻感。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甚至需要依靠男友给的钱,才能回到S市。
只是一千多块钱而已。
而上了车,才算是真正受折磨的时刻。
陆响从来没发现,自己竟然也会晕车。
破旧的小轿车速度快,但摇摇晃晃的,狭小的空间内被各种烟味、汗臭味、皮革味熏得近乎入味。
这是陆响从未体验过的糟糕经历,即便他的洁癖已经没有从前那般严重,但向来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显然还是无法承受这样恶劣的环境。
男人止不住地干呕,面色苍白中带着赤红,一双狭长的眼眸泛着生理性的泪液。但他没能吐出来。
因为司机告诉他,吐在车上需要支付两百多的洗车费,并且会浪费回程的时间。
陆响硬生生地咬紧牙关,不声不响的熬过黑夜、迎来惨烈的白日。
中途,到了傍晚,司机带着他去停歇站点随意吃了点东西,大少爷本就晕车晕得昏沉,自然一口都吃不下。
司机见他实在遭不住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劝道:“小伙子,还有十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看你穿得也讲究,不如直接去坐飞机,没钱找父母开口啊,实在不行问问朋友。”
陆响脸色煞白,一声不吭。
大少爷自尊心强,绝不可能主动同爱人开口要钱。
若是放在从前,他或许可以同陈明说道两句,但从知道对方觊觎自己的爱人开始,他和陈明之间的那点情分也就烟消云散了。
更不用说那群狐朋狗友,这段时间手机安静的仿若出了故障般,除却他的江江打来的电话,根本没有任何人来询问他的情况。
陆响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父说一不二,想来,被剥夺继承人的消息应该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陆响紧紧捏着手中电量殆尽的手机,微红的视线死死凝固在与江让的聊天界面。
青年的最后一句话在此刻仿若黑夜中燃着的明丽的明火。
他说,没关系的,阿响,你还有我。只要有我在,你就还有家人。
多么动听婉转的话句,它是如此深情、体贴,像是被打翻的蜜罐,连空气中都泛着那甜蜜恼人的滋味。
是啊,陆响忍不住抿唇,黑色的眼眸中仿若下了一场暴雨,雾色朦胧。
走到这一步,他只有江江了。
在飓风般的爱情的席卷与蒙蔽下,男人失去了一切正常的感知能力,他不在乎任何的金钱、权势,只昏了头般地向往着爱与蜜糖。
破旧的小车依旧穿梭在迷迭的黑夜与雾气中,一直到第三日的黎明,陆响才勉强稳住身体,煞白着脸,抵达了纪明玉所居住的别墅区。
开门的人正是别墅的男主人。
纪明玉穿着一身浅杏色的睡袍,在熹微的天光与灯火中,男人典雅的面容泛着餍足的粉意,玉白脖颈处未被严实遮掩的地方隐隐露出几枚深色的吻.痕。
他看到面容憔悴、眼眶青黑的陆响的一瞬间,面容顿了一下,旋即虚伪地带上几分担忧道:“陆响,你这是怎么弄得伯父也真是舍得。”
陆响没有立刻回话,眼见对方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脖颈,纪明玉浅蓝的眸底笑意深沉几分,他面上故作不太好意思地拢拢衣领道:“不好意思,最近谈了个比较热情的孩子,他的占有欲有些强,让你见笑了。”
陆响其实并不在意纪明玉口中的‘男友’以及他们的日常生活,毕竟这是别人的私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但纪明玉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地提及,那羞涩的神态表情简直像是在隐晦的炫耀自己的幸福一般。
陆响没什么兴趣同他多说,他能理解对方第一次谈恋爱不自觉激动幸福的心情,但男人坐车劳累了两三日,这会儿只想赶紧去沐浴一番,然后同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见面。
只是考虑到纪明玉到底帮着照看了自己的爱人,陆响也不好太过冷淡,于是对方说着,他便也就随意应了两声。
但男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毕竟他这两日长时间地被汽车内刺鼻的气味熏得头昏脑涨,这会儿闻错了也是正常的。
只是陆响微微蹙眉,不着痕迹地走近纪明玉两步。
那股独属于青年的甜蜜幽香实在是太过浓稠了,简直像是日日浸泡其中,最后方才扎根在纪明玉的身体里一般。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江让住在纪明玉这边,平日里相处难免染上气味
陆响不愿意再多想下去,毕竟江江当初就因为他疑神疑鬼这事儿生过气了,如今,青年日日关心他不说,还跟他保证等他回来两人就去民政局领证。
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他也实在没必要再去怀疑青年的真心、疑神疑鬼。
男人这般想着,果然没有过多计较下去,甚至,他还与纪明玉约好了,什么时候空闲带着双方爱人一起出去吃个饭。
纪明玉的神态自然极了,他含笑脉脉地应下,言辞间看不出丝毫破绽。
陆响这才微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男人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几分,他去了友人安排好的客房里好好洗漱了一番。
洗漱完后,男人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刮干净下颌冒出的胡茬、仔细理了理发型。
最后,甚至还喷了点香水。
陷入恋爱中的男人总是这样的,他们简直恨不得自己在爱人的面前完美无瑕,最好牢牢吸引住对方的每一寸目光。
折腾完后,陆响这才轻轻推门进了旁边的卧室。
方才推门而入,男人便闻到了一股近乎令人口齿生涎的熟悉香味,是江让身上的味道无疑。
只是,那味道似乎对比起从前又有些许细微的不同。
像是熟透了的、坠落至树下被踩烂的果子,浓甜得勾人又糜艳。而那彻底□□的花还在枝头震颤,隐约落下几分潮湿的甜香勾缠在糜.烂的果肉上,宛若被蛇类蜷缩着痴痴啃食过一般。
陆响喉头微动,一瞬间被勾得失神片刻。
房屋内的窗帘拉得很紧,四周仅有一方浅黄的壁灯柔柔散发着温暖的光线。
床榻上的青年便是沐浴在那柔光之中。他睡得安详极了,一张脸半陷在浅杏的被褥中,红扑扑的,嘴唇也漂亮的像是擦了女孩子的口脂,绵长的呼吸间,隐约还能看见青年猩红柔嫩的舌尖。
陆响的心一瞬间软的不可思议。
他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侧躺在青年的身侧。
连日来的辛苦车程令他一接触到熟悉的气息与温暖,便忍不住地泛起一阵昏昏欲睡的疲惫感。
男人微微吸气,轻而柔的从爱人身后慢慢拥过。
江让的腰肢很细,收拢入掌心的时候,陆响忍不住地去刻意控制力道,仿佛他一旦过分用了力,对方摇曳美丽的身姿便会断折在自己的掌心。
陆响慢慢将自己的脸颊埋入青年的颈窝,他近乎依赖地沉浸其中,高大健美的身躯控制不住地曲起,男人止不住地颤抖着、紧缩着,仿佛要将自己也塞进青年的身体里才能得到完全的安全感。
“江江”
他潮红着眼,轻声道:“我爱你。”
背对着他的青年一瞬间颤了颤眸,半睁开的纯黑眸底闪过几分晦暗,半晌才又闭上那薄白的眼皮。
第75章
春日清晨的雾障随着涌动的凉风, 慢慢翻滚卷动,拍往透白的、透着缝隙的玻璃窗上,墙角雾白的窗纱飘摇半晌, 又轻轻落下。
一片模糊的浅橙暗光中,隐约可见床榻上起伏的被褥,亲密的爱侣如同共生的缠枝花般, 白皙的肢体温温缠绕,涌动的暗香怜惜般地包裹在他们的眉眼、面颊、唇齿上。
陆响只觉自己醒在一片温柔的海浪中,它是如此轻柔、馨香,伴随着情人指尖依恋的摩挲, 窸窣在耳畔翻涌。
男人慢慢颤了颤眼皮,浓密的睫打下一片流苏似的影子。
入眼是一张腻白美丽的脸庞, 像是汇聚了最为秾艳的颜料色彩, 阴影与粉白交错,光影亲吻在青年起伏的骨骼与肌理上, 袒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尤其是那对充斥着怜爱、心疼、无措的深黑眼眸,被它收容在眼中的人, 只觉得心脏都将要鼓胀窒息起来了。
青年看得很专注,像是一寸寸在描摹着爱人的模样,要将他刻入骨髓才好。
陆响没来由的察觉到一滩由眼睑下没起的湿意, 清清幽幽的,像是阳光下覆起的晨曦雾水。
从未有人这样看过他。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陆家的继承人、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
他们不敢看他, 或者说, 没有人会对他本人感兴趣。
父母长辈是、狐朋狗友是又或者说,他活在畸形的世界中,本身早已习惯了虚情假意、奉承谄媚。
只有江让是不同的。
或许说来俗气, 但第一次看见青年的时候,陆响便隐约察觉到一股凛冽的火焰,那火焰迷离、涌动着炙热的烟雾,它们伏在在青年的眉眼、一颦一笑中。
仿佛你看他一眼,灵魂便会失火。
他想,他分明该离他远些的,可那美丽、馥郁的美人却不知所谓地一再凑近他。
像是一条温吞的白色无毒小蛇,猩红的舌尖与尖牙毫无威慑力地隔靴骚痒。
他们本该有一个美好的开始,却被男人的戒备与冷漠粉碎得彻底。
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不懂什么所谓的爱情,或者说,他从未接触过这般如同雨幕般潮湿又透明的爱。
他的周身是将随意挥洒金钱、买卖爱情的友人;是父母强制而痛苦的共生;是虚假的、燃烧着欲.望的红唇谎言。
是江让让他体验到温柔的、急切的、心疼的、纯粹的,如同被湿漉漉淋湿的麋鹿般懵懂的爱情。
以至于男人骨子里的戾气与冷漠都仿佛要被那潮湿纯粹的眼融化开来。
此时,他也就要融化溺死在那片暖意融融的海中了。
陆响颤抖着嘴唇,凑近了他珍宝般恨不得藏匿的爱人。
灯光的阴影中,他们在亲吻。
男人吻得很轻,仿佛静谧的湖水上轻轻漾开的涟漪。
没有舌尖的交缠、没有爱语与表白,只有颤抖的、温热的唇肉彼此感受着温度。
可爱情便是这样诞生的。
它不需要任何理由。
它是珍惜、是心照不宣、是沉甸甸的眼泪。
不知什么时候,陆响感受到了颊侧的暖意。
有人揩去了他眼角的水液,轻轻翘起的嘴唇弧度柔软的像是海藻。
爱人的眼眸中燃着静静的烛火,他就这样看着他,轻声话语中故意带着轻松的调侃:“大少爷怎么哭了?”
陆响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紧了他如白鸟般纯澈的爱人。
江让也没说话,他只是轻轻抚着男人的脊背,修长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抚着,无声地陪伴。
他们溺在对方水汪汪的身体中,潮水汇合,谁也无法分开彼此。
一直到男人突兀地哑着嗓子道:“江江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再是陆家的继承人,你还会和我在一起吗?”
瞧瞧,大少爷问得多么忐忑,他甚至不敢看青年一眼,生怕会得到让自己心碎的回答。
他是如此清楚,抛却陆家继承人的身份,他是个多么糟糕的家伙。
偏执、小心眼、疑神疑鬼。
盲目的爱情令他降落在一片污泥淤积的沼泽中,让他只记得自己对青年的强迫、独裁、引诱。
空气是寂静、甚至是窒息的。
陆响没有听到回答,甚至,恍惚间,在那近乎停滞的心跳中,他甚至听不到青年的呼吸声。
就好像爱人早已乘着风与雾,离开了这片淤泥地、杂草般的芦苇荡。
陆响突然后悔起来了,极端的情绪令他甚至开始无端怨恨。
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话题?谁会愿意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
他应该先隐着这消息的,他该给青年接受的时间,他
“阿响,我们今天就去领证吧。”
很轻的一道声音,它在沉闷的空间内轻轻旋转着,像是花蕊滴的露珠、鸟雀欢快的轻鸣、柔美动听的华尔兹音调。
男人的眉眼尚且还遗寸着几分阴暗,无数的天光却早已朝着他奔来。
他甚至无法反应过来,以至于俊美的面容都显出几分呆滞。
江让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青年更深地贴近男人,他们像是完全契合的钥匙与锁眼,只有彼此才匹配。
陆响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青年说了什么,他猛地一哆嗦,眼下的泪痣顺着皮.肉翕动,像是蜿蜒落下的泪水。
男人眸中失神,口中喃喃道:“领证、领证江江,你是说,要和我去领证吗?”
青年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发出一声细小的惊呼,他被一道遒劲的力道用力打横抱了起来。
陆响面容涨得通红,黑色蜷曲的发糅杂在他的额头,衬得男人凌乱又野性。
他紧紧拥着青年,颈侧青筋暴起,喉头滑动,男人忍不住紧搂着扬起手臂,复又低垂,在一片颠簸的视线中,青年忍不住羞恼道:“陆响,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说着便要挣扎,男人的手腕却越收越紧,他的力道像是要将爱人压入心脏。
男人看到青年红艳艳的面颊,忍不住哑声笑了起来,笑还不够,他还垂下头托着青年亲吻了好几口。
江让脸侧白腻的颊肉都忍被大力的吻亲地颤抖起来,像是花枝乱颤的玫瑰花苞。
陆响哑声哼笑道:“不放,你马上就是我老婆了,我一辈子都不会放手。”
青年抿了抿唇,看着对方喜悦的眉眼半晌,羞愤的眼眸竟也慢慢柔和了下来。
江让将通红的面颊埋入男人的衣襟,低声道:“好了,阿响,快放我下来,我们收拾收拾就能出发了,免得你总是疑神疑鬼的”
陆响听他这样说,动作一顿,果然老老实实将人放了下来。
男人看上去被要领证的消息砸晕了脑袋,连去洗漱都晕晕乎乎的。
好半晌,等两人差不多洗漱完后,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江让走过去开门,方才拧开锁扣,便见一阵清雅的香风袭来。
来人一头微垂的碎发,耳畔的绿宝石耳坠摇曳生辉,他穿着一件开领的透白衬衣,似乎是不久前刚洗过澡,浅桃色的脖颈处还有些水痕。
眼见是青年,面容更粉几分,衬得往日的典雅庄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意味。
这几日两人玩的过火,江让更是被男人偶尔的一些调情小技巧勾得昏了头。
但青年到底是个拎得清的人,他虽然玩得荒唐,但却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因此,江让只是掀了掀眼皮,随后如同避嫌一般的,微微偏过头。
纪明玉明亮的蓝眸微微低垂,晦涩不明,青年这样的情态他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人家正派男友恐怕正在房内呢。
男人面上十分知情趣地收敛了几分,只是微微拖长的衣袖间,指节绷得近乎苍白。
陆响这会儿也收拾好了,他走到青年的身侧,十分自然的十指相扣。
光明正大的近乎令人嫉恨。
当然,男人什么都不清楚,也因此,昏了头的男人根本无法发现从前恪守规矩的朋友与爱人之间诡谲的暗流涌动。
陆响只是稍稍看了纪明玉一眼,随后蹙眉,将江让挡在身后道:“纪明玉,你在家里一直穿得这么开放呢?”
男人的衬衫实在薄透,蝉翼般的,衬得象牙白的皮肤若隐若现,腰身上暧.昧的红色痕迹更是如同一朵朵盛开的糜.烂桃花。
纪明玉眉眼温和,他语气平常,像是对待普通朋友一般的姿态道:“陆响,这是我家,我想怎么穿不就怎么穿了。”
“怎么,”男人眉眼弯弯,话语间的意味不明道:“你还担心你男朋友会被我勾引到吗?”
这话说得奇怪,陆响分明一字半句都没提到江让,纪明玉却偏要将青年也拉扯入其中、甚至是言辞暧昧又调侃。
男人心中不太爽利,他在圈子里早就被众人捧惯了,现下虽然被剥夺了继承人的身份,但脾气仍然不算多好。
尤其是在涉及到江让的事情上。
男人捏了捏青年的手腕,似笑非笑道:“那倒不会,不说江江能不能看得上你,就说今天,我和江江马上就要去领证了。”
“我们马上就是有法律保障的夫妻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纪明玉面色微僵,蓝眸偏扫过一旁看也不看他一眼的江让。胸腔翻涌,隐约间,男人近乎能嗅到鼻息间隐约的血腥气。
青年多么绝情啊,前一日,他们还在床榻上抵死缠.绵,那时的青年多么爱他啊。
那张美丽的芙蓉面烈烈泛红,雾色的黑眸中仿佛荡漾着万千情思,他夸赞自己、沉浸在无尽的感官刺激中尖叫,他们深入彼此的骨髓,仿佛在那无数个同床共枕的瞬间成为了真正的爱人。
可不过半日、仅仅半日,他就要和另一个男人去领证结婚了。
即便是深知青年的本性,纪明玉还是在这一刻将江让的唯利是图、狼心狗肺、花心薄情看得透彻。
所以,他绝不会手软的。
总有一日,他会亲手撕开自己脸上的那张画皮,露出里面真正的鬼面。
江让不是怕极了初中时候的他么?
那就怕着吧。
等那薄情郎知道真相的时候,便也是他深陷牢笼,天地不应的时候。
纪明玉轻轻咽下喉头翻滚的血腥,他绝不会相信江让的任何一句鬼话。
他也绝不会变成陆响这个鬼样子。
从前不就知道了吗?
爱情的项圈,怎么能主动交给江让呢?
你若是交出去了,就只有等着被他开膛破肚的份了。
纪明玉微微垂眼,口腔中水液剧烈分泌,他顺着刺痛舌尖将它们吞咽下去,好半晌,他才露出一个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笑容,对着眼前的一对准夫妻微笑道:“那就恭喜了。”
第76章
晨间的民政局大厅没有什么人。
江让和陆响算是第一个来的, 几乎是取到号就轮到他们了。
两人紧张地交好先前就备好的各种材料,一个红章落下,便算是领完证了。
前前后后不过五分钟。
几乎是刚领完结婚证, 陆响便宝贝似的将两本结婚证紧扣在手中,活像是恨不得将它们锁起来才好。
江让还有些晕晕乎乎的,太过轻易的梦想成真令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飘飘然。
青年的眼前仿佛已经开始出现那样一副画面了, 一撂撂积累的财富、权势堆身,若干年后,所有人想到的不是依靠陆家的家,而是江让本人。
单是这样想着, 江让浑身都忍不住激动得颤抖起来。
青年眼角微微泛起几分浅淡的红,很漂亮的色泽, 涌动着鲜艳欲滴, 它在逐渐高升的日光中、在一腔深情的大少爷眼中,像是被温柔烘烤后柔柔掀起的羞意。
陆响能感到心脏失衡的跳动, 它像是弹跳起的透明玻璃弹珠,每一次与水泥地的撞击, 都像是一次无声的表白。
他们扣紧的掌心湿漉漉的,可谁都没有抽出手。
新婚夫妻总是这样的,他们对未来的日子有太多美好的向往, 那美丽的黑色眼眸中充斥着无数的希望、幸福。他们总以为爱能胜过世事万千。
陆响便是如此。
可世界并不总是如他们新婚日那般的和煦温柔、阳光普照。
因为陆家的除名、全方面的封锁,曾经的友人们、处处捧着他的大家少爷小姐们如今都如同避瘟般地躲着陆响走。
无法,男人有想过去校外兼职打工, 但几乎每一次, 工作没做两天,便会被莫名其妙地辞退。
可怜天之骄子般的大少爷一朝连吃饭的钱都拿不出来。
更不用提举办他心心念念的婚礼了。
江让其实并不在意婚姻的仪式,青年本就是贫苦人家出身, 小时候的他,只要能吃得饱,就已经算得上好过了。
而如今的青年自理智清醒后,又仿若恢复了两人最初热恋时候的状态,他从不在乎陆响能不能给他一个瞩目的婚礼或是金钱等等昂贵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