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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S大的艺术院在单独的一栋楼, 位置比较偏,好在江让有去了解过,当看到偏西式红楼建筑时, 青年的脚步才慢慢放缓。

下午的艺术院走廊中并没有什么人,白色走廊中的顶灯造型十分古朴、如夜间燃起的烛火,沿途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艺术代表人物的肖像与画作, 分错地挂放好,被橙黄的小灯点缀着,光影错落,十分别致。

江让不是个多么有艺术细胞的人, 相反的,他对艺术创作之类的东西毫无兴趣、甚至是不喜的。

如果非要说起来, 那青年大约只能关注到画作背后代表的商业价值。

当然, 除却金钱的因素,关于对绘画的厌恶, 江让还能联系上一段往事。

中学时期,青年交往的那位初恋, 便十分喜好绘画。

江让至今还记得,对方家中三楼有一个巨大的画室,宽敞明亮, 美丽昂贵、大小不一的水晶吊灯从天顶垂下,令人无端想到一个个洁白的精灵。

江让当时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少年人,他心中嫉妒又贪婪, 一边暗暗诅咒这些该死的有钱人, 一边想着能不能趁着主人家不注意,砸下一个来,将上面的珍宝钻石全部抠挖走。

当然, 少年最后到底没有这样做,因为那位男孩子见到他似乎很喜欢钻石,临走前将自己的一枚漂亮的、设计感十足的猩红钻石戒指送给了他。

当然,江让转头就卖了,少年当时不懂市场价,大约亏了不少。

江让当时和男生交往,除却一开始的前期投入,后面收到的好处几乎是以成倍增长的,相对应的,男生也对少年提出了一个要求。

他要江让当他唯一的模特。

初恋的肖像画一开始画得并不算多么优秀,毕竟,对方在此之前,从来只画风景和静物。

少年江让是第一个出现在他笔下的活人。

他是多么喜欢江让啊,素描、油画、水墨画,他将少年画得栩栩如生。

只是,两人的感情一开始多么美好纯洁,后面剥开真相的时候,就有多么残忍。

本身就是荷尔蒙躁动的年纪,懵懂的少年哪里懂什么爱情,不过是遗憾与背叛容易令人走入极端。

江让恐惧于初恋扭曲的神情、癫狂的举动。

江让当时自己也是年少的孩子,哪里知道怎么安抚对方的情绪,他明明向他承诺自己会和那个男生分手,他想靠近对方、想拉住对方的手,带他远离那片悬崖与噩梦,可对方却应激得往后更退一步。

他哭着尖叫:“江让,你骗我,你骗我!!!我听到了,你跟他说我长得不好看,你说看着我这张脸就没兴趣!!”

男生说着,那满是旁人血液的手指便仿若不受控、癫狂一般的在自己那张充血的寡淡脸颊上抓挠。

血色凌辱了他的脸,而他自己也在厌恶着那张脸。

那张丑陋、寡淡,无法勾起青年兴趣的脸。

那日之后,江让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他梦见对方撕扯着自己的脸颊,割下一块块的血肉,他将它们捣碎成血色的肉泥,随后拿起画笔沾上那猩红血泥。

那张满是血腥碎肉的脸对着青年露出一个阴惨惨的笑容,他说:“江让,我重新画一张你喜欢的脸好不好。”

“你喜欢什么样的呀?可爱的?秀气的?还是和他一样,优雅、漂亮,像狐狸精一样勾引人的呢?”

疯狂的男生说着,手中的画笔开始胡乱在惨白的画纸上挥舞着,他画出一张看不清的美丽人脸,随后,男生裂开一抹恐怖而满足的笑容,丢下手中的画笔,将画纸慢慢对准沾上自己血肉的破碎的脸颊。

猩红的血液慢慢浸透画纸,化作一张古怪的、满是画纸皱纹的怪物脸庞。

江让被吓得浑身冒冷汗。

不可否认,他确实后悔自己的做法,是后悔,而非忏悔。

江让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偏生要招惹那样敏感阴郁的家伙?本以为是只任人拿捏的兔子,没想到撕开那层皮,内里住着的竟是一只恶鬼。

所以,当得知对方转学走了的时候,江让确实是松了一口气。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彻底结束。

在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一年江让生日的时候,都能收到一个陌生人寄来的包裹。

江让第一次不清楚的时候还当是哪个追求者送来的礼物。

只是,当少年打开那厚厚一叠包裹的时候,差点没吓得尖叫出声。

那满满的、厚厚的一叠画纸,全都是江让。

扣在最上面一层的,是少年在家中夜间睡觉、上下学、吃饭的日常场景,而越是往下,就越是露骨。

有浴室中少年仰头冲澡的画纸,少年人发育的很好,身体的线条十分优美动人,肌理腻白美观,尤其是臀部,更是饱满圆润得如同蜜桃一般。

本该是色.情的画面,可画作人的笔触十分细腻、甚至显出几分圣洁的意味,想必是对方日日观摩、细细描摹得来的。

江让当时崩溃之余,意识到自己或许是被监视了。

他也不敢跟父母说,生怕说了自己又要挨一顿打。

于是,无法之下,江让只好拜托周宜春帮自己支开江父江母,然后找专业的人上门检测。

不查还好,一检查下来,竟从那狭小的房屋中搜刮出近三十多个摄像头。

密密麻麻的一堆,像苍蝇的尸体一般挤压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江让心性不好,气得满脸铁青,偏又怕得要命,眼泪水失禁了一般的往下掉。

那段时间,少年近乎如惊弓之鸟一般,也不敢勾搭人了,他瑟缩在周宜春的家里,脸色苍白,如可怜的、断翼的白鸟。

这种情况一直维持了一个月才算是好转了。

之后的日子,江让也没有再收到什么奇怪的包裹,直到他等来了自男生离开后的第二个生日

江让再也没过过生日。

思及此,青年慢慢收起思绪和一身的鸡皮疙瘩,再不敢多想。

但到底,他的脸色还是白了几分。

毕竟是多年留下的阴影,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祛除的。

江让的脚步慢慢顿在一间单独的复古砖红画室面前,画室上写着303号。

是纪明玉发来的门牌号。

细白的指骨微微曲起,敲了画室的门。

“进来。”有些含糊的男音如此响起。

江让推门而入,入目的便是男人涂抹着画作的微弓的瘦美背影,纪明玉穿着一件系着领结的衬衫,手上握着一笔沾满油彩的画笔,微薄的嘴唇中还半咬着一只。

而男人头顶,吊着数盏大小不一、十分精美的、布满钻石的吊灯。

明亮的日光映衬着屋外细雪,将宽敞的画室内照映得愈发纯白,画板们随意摆放着,维纳斯断臂的雕像摆布在画板的中央,艺术性十足。

江让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的熟悉又陌生的布局几乎令他一瞬间穿越回多年前那栋夏日的别墅画室中。

更不必提,青年在心神失守的瞬间,猛的对上了那双锐气美丽的蓝眸。

江让浑身冷汗直冒,某一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嘴唇颤抖,险些跌倒在地。

他几乎要以为,眼前的纪明玉就是他那位堪称恐怖的地雷男初恋。

“江让?江让?”

暗含担忧的典雅面颊在青年面上微晃,纪明玉蓝色的眸光微闪,男人伪善地担忧凑近,做出要搀扶青年的意思。

江让吓得通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像是陷入了一场经年的梦魇,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直到被地上的画桶绊倒,狼狈地摔坐在地板上。

纪明玉居高临下地看着心慌意乱、神色恍惚的青年,极缓慢地勾了勾唇。

江让抬起迷蒙猩红的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对方意味不明的笑容。

青年一瞬间像是被恐怖与暴戾迷失了心智,他越是恐惧,便越是难以自控。

江让浑身颤抖,一只手死死拽着发顶,另一只手取过身边一切的物品,狠狠朝着纪明玉砸去,嘴里还在哑声道:“别靠近我!!你滚!!”

但可惜的是,因为他太过害怕,准头太差,以至于丢过去的东西,甚至都没能碰到男人的衣角。

纪明玉光华美丽的脸无动于衷地笑着,像是戴上了一张人.皮面具。

他怜悯地看着青年,眼见对方惊恐得近乎呕吐,反倒笑得愈发灿烂。

纪明玉凑近瘫软的青年,柔声问道:“江让,你在怕什么呢?”

毫无疑问的,纪明玉这句话在江让听来,简直与索命的咒语没什么两样。

江让浑身颤抖,嗓音是克制不住的尖锐,猩红的、布满蛛网的眸子死死盯着男人,他嘶声道:“你到底是谁?”

纪明玉并没有说话,好半晌,他像是逗弄够了一般,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青年,温和道:“江让,你这么怕,是想到谁了吗?”

江让没说话,惨白的脸微微垂着,僵硬得像是沉睡的雕像。

纪明玉倒沉得住气,像是在耐心等待着青年的回复一般。

好半晌,江让才终于缓过了劲。

他没回纪明玉的问题,而是垂着眼问了一句古怪的话。

青年抖着嗓子问:“你的画室,是你自己布置的吗?”

纪明玉眸光微动,他牵起一抹细细的笑,耳畔的蛇坠子轻轻摇晃,温声道:“怎么可能,学校的画室都是统一布置的。”

江让微微一愣,好半晌,他抬眸细细观察了男人片刻,像是反复在给自己下心理暗示一般。

纪明玉不可能是那个男生,对方据说有很严重的抑郁症,所以出了那样的事情才会走极端。

这么多年了,那人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个问题,更不必说,对方的脸绝不可能如纪明玉那般光华美丽。

再加上身份背景、人生经历全然的不同,江让确信,自己绝对认错了人。

一旦确定了对方不是那人,青年的情绪显然好转了不少。

江让说到底还是怕的,以己及人的想,若是他自己被人骗钱羞辱,又生着那样严重的病,若干年后再度重逢,他大约会拿刀子捅.死对方。

所以他怕,怕到只是一个猜测,都令他颤抖不已。

恐惧的心理缓缓被安抚下来,青年的表情正常多了。

他没有多注意纪明玉探寻的视线,只白着脸,面无表情问道:“你需要我怎么做?”

纪明玉轻轻抚了抚耳畔的蛇形坠子,面目含笑道:“还真是若无其事啊”

“不过你不用做什么,只需要用这条黑色领带绑住眼睛,在床上躺着、按照我说的做就好了。”

男人说着,指尖轻轻勾着一条伶仃的、本该系在他脖颈上的黑色领带。

江让喉头微动,眉目带了几分警惕。

纪明玉微微笑道:“别这么警惕嘛,你都来了,也该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是么?”

青年眼眸凝固,好半晌,他哑声道:“如果有其他人推门进来怎么办?”

“还有,很脏。”

纪明玉突然克制不住地动了动喉结,笑出了声,他微微遮掩着嘴唇,狐狸眼轻轻弯起几分冷意。

“江让,你还真是可爱,但现在可不是让你做选择的时候,在这里,我怎说,你就得怎么做。”

江让咬紧牙关,好半晌,还是忍气吞声地接过了黑色的领带,按照男人的意思慢慢坐上纯白的床铺,系住眼睛,仰躺了下去,

他太紧张了,甚至有些面对未知的害怕。

纪明玉不是周宜春,按照对方那样古怪的性子,可说不准会怎样对他。

一旁的纪明玉动了动指节,慢吞吞眯眼笑了。

江让还是这样的脾性,你若是对他好,他便要蹬鼻子上脸。但你若是对他强硬、威胁,他便会乖乖屈服、听话。

和中学的时候一模一样。

纪明玉一寸寸抚摸着自己的颌骨、颧骨、嘴唇、眼睛,慢慢得、无声得笑得癫狂。

这些地方、这一整张脸,他都动过。

这些年,男人几乎整容上瘾,每日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仔细观察镜中的自己,他无法忍受自己脸上任何的缺点。

便是冒出一颗痘,他都会忍不住砸碎镜子。

纪明玉一直告诉自己,他要报复江让,他一定要报复江让。

他要让对方爱上自己的这张脸,然后,狠狠撕开真相。

单是看到今日江让恐惧恍惚的模样,他就满意的不得了。

纪明玉想,他一定要永远、永远扎根在青年的心头,变成阴魂不散的厉鬼,一辈子缠着他,让他不得安生。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青年。

他看他笑、看他哭、看他轻而易举地将所有人玩弄在手掌心。

纪明玉有时恨得几乎想掐死他。

凭什么、凭什么离开他后江让还能过得那么好,凭什么江让还能一个接一个的谈恋爱?

他当初可没说过分手,只要他一天不说,他们一辈子都该是恋人关系。

纪明玉清楚,他的小男友出轨成性,不过没关系,他早晚会得到教训的。

有朝一日,他一定会让他再也不敢背叛自己。

现在,就且让这只荒唐花心的珍珠鸟肆意地先快活一阵吧。

纪明玉慢慢捧起画板,手笔如抽搐般挥舞作画,额头上鼓起的数条青筋如肉虫一般翕动。

与之形成明显对比的,是他格外温柔无害的嗓音。

男人温声、引诱一般地对床榻上美丽的青年道:“放松些,不要皱眉。”

“对、想象自己被人亲吻的感觉吧。”

“舌头得伸出来!”

男人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威严与苛责。

失去视觉的青年到底有些不安,他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忍不心脏跳得极快,下意识探出了猩红的舌尖。

纪明玉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声变得急促了几分。

好半晌,青年才听到了下一个指令。

男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如此道:“现在,脱掉所有的衣服!”

江让抿了抿嘴唇,一股难以形容的羞耻感袭上心头。

但他清楚自己早已无路可退,还是慢慢褪下了衣衫。

洁白的肌理接触到空气,下意识地瑟缩了几分,羞怯般地泛起浅浅的红晕。

江让的腰很漂亮,很细、却有细细的肌肉起伏,尤其是内腰侧,点着一颗微红的小痣,勾人的要命。

纪明玉慢慢沉下眼,食指触上那漂亮的小痣。

只是很轻的动作,江让却被吓得敏感得挺起了腰身。

好半晌,纪明玉哑声问道:“有没有人舔过这里?”

江让握紧拳头,咬着牙摇头。

没想到,纪明玉却忽地抽打了一下青年的臀部,声音冷沉:“又在骗人了。”

江让羞耻得整张脸都红了,他没法忍受这样奇异的氛围,承认道:“有、有人舔过。”

“是谁?陆响?陈明?还是周宜春?”

江让舔了舔唇,哑声道:“周宜春。”

几乎是话音刚落,青年的腰间小痣便感受到一阵灼热奇异的潮湿。

纪明玉缓缓收起舌尖,抬起的美丽如圣母般的面庞上笼着震天的欲.望。

男人沙哑着嗓音,慢条斯理道:“好、那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了。”

第62章

江让走出画室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青年面色酡红地缩在宽厚的衣袄中,像是陷进了一滩黑色的融雪。

纪明玉并没有做什么太过出格的事。

青年却觉得,自己的骨缝里都像是嵌入了污浓的欲.望。

江让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处男, 相反,初尝欲.色后,他与周宜春可谓是无下限。

但纪明玉给他的感觉却是全然不同, 甚至可以说是新奇的。

纪明玉不怎么碰他,除却那个落在腰间红痣上的细吻,男人从头到尾都不曾过多触碰过他。

或许是因为刚进入画室的时候,青年就已经被自己怪诞的联想吓破了胆子。所以, 当江让被迫蒙上眼,一片漆黑地面对那个给予他潜意识恐惧回忆的声音时, 他会下意识地不安、顺从、敏感、精神高度集中。

当人失去了视觉后, 听觉与触觉便会格外明显。

偏偏青年的身体除却刚开始的一个吻与羞耻性的掌掴后,便被放置般地冷落了许久。

于是, 不由自主的,江让无法自控的如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方才脱离羊水包裹的母体,本能地追逐着熟悉的声音来源。

他渴望从那熟悉的音调中获得安全感,随后, 才能慢慢接受这个黑暗的世界。

可纪明玉并没有满足他的安全感,甚至于,男人严厉得仿若在施加某种古怪的言语暴力。

他命令他、训斥他、指责他, 却又在青年恍惚产生害怕耻辱的情绪时, 陡然温柔下语调。

纪明玉的声音带着怜爱、理解,慢慢如闲聊一般,很轻易便能令人卸下心防。

江让其实一开始并不想搭理他, 可时间的线条慢慢拉长,不知不觉的,在长久寂静的深渊中,他终于忍不住回应对方了。

这更像是一个和解讯号,可纪明玉温和的声音却忽地消失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男人毫无征兆的融入了空气,他分明无处不在,却又始终不肯现身。

就在江让忍耐不住性子的时候,一道浅浅的笑音却毫无征兆地制住了他的动作。

男人温声道:“抱歉,刚刚画得太入迷了,没有听到你说的话。”

江让忍不住有些羞恼,他并不轻信对方,只觉得

“觉得我是故意的对吗?”

纪明玉像是知道青年脑中在想什么一般的,男人的声音轻如雾一般涌动入耳畔。

江让抿唇,没说话,只希望这场折磨尽快结束。

可男人的声音却又如温水般泛起涟漪。

“很辛苦吧,周旋在他们之间。”

江让警惕地转动着闭上的眼珠,没说话。

纪明玉却仿若不在意一般的,他涂画的声音细细沙沙的,意外的有节奏感,甚至拖拽出几分温馨怡然的惬意感。

男人温声道:“江让,其实我们是一类人。人想通过努力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这没有错。”

“当然,过程或许会比较辛苦。不过,你可以选择在我这里稍作休息。”

许是看到青年面上因麻痹视觉而直白显出的不屑意味,纪明玉慢慢垂眼,含笑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不过无所谓,我们这样的人,自然也不可能追求什么信任。”

“但在这样枯燥的时间里,我们先来玩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吧。”

江让没吭声,只是指节慢慢蜷曲了一下。

男人勾唇,心领神会道:“好,那就开始吧。”

说着,纪明玉的声音隔着水波纹似的空气,忽得微微起伏:“我们可以做一个假设,比如一觉醒来,你发现你成了华京陆家唯一的孩子。”

“而你时刻渴望取代的陆响,成为了一个苦苦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民。”

“他很清高,连饭都吃不起,却还是辛苦地活着,成绩全优,直到你看上了他。”

江让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漆黑的眼前忽地慢慢扭曲了起来,像是一团被涂黑的纸张,被人狠狠用力团紧,又陡然松开。

恍惚粘稠的视线中,青年仿佛看见了一片怪异朦胧的全新的世界。

无数熟悉的上层名流簇拥在他的身边,他们对着他卑躬屈膝、江让怎样说,他们便怎样做。

贪婪的欲望化作王座,堆砌出青年的肆无忌惮、滥情好色。

江让玩得近乎疲倦,直到他在新生中看到了陆响。

陆响其人长得很好看,他有一张英俊的脸,眼下的泪痣熠熠生辉,但他实在太过灰暗,如同一只灰扑扑的雀鸟,因为贫穷,落魄的近乎疲倦。

江让没玩过这样的人,提出要包养他,却出乎意料地被脸色苍白的英俊男人拒绝了。

男人的脊背挺得多直啊,他看也不看他,仿佛青年在他的眼里诸如烂在地里的淤泥。

江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十分差,他阴森森地盯着男人,微微露出的惨白齿尖仿若吸血鬼的獠牙,仿佛下一瞬就该扎进男人的脖颈间。

大少爷生气了,自然有人得倒霉。

陆响的日子过得很惨。

他像是孤身被囚困在笼中的拍卖品,辛苦的兼职被人轻松顶替、身边一个接一个离去的朋友,最后,他被重病得近乎死去的弟弟逼入绝境,选择进入会所,出卖自己。

从头到尾,江让都只是冷眼旁观着,甚至,因为拥有无上的权力,他乐于漫不经心地看戏、玩弄对方的人生,眼见着可怜人沦落风尘。

当然,剧本的最后,自然是他这个背后的阴谋者,成为救世主。

江让坐在会所的沙发上,一排站好的男人低顺地垂头站在他面前,如同最低等的婊.子。

青年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他的余光瞥过面无表情的陆响,玩笑般地同旁边的友人道:“玩个新花样吧,这杯子砸到谁,今天就由谁来伺候我。”

江让看着角落中男人微微后退的动作,唇边的笑意愈发扩大。

青年慢条斯理地将红酒倒满,他道貌岸然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行至阴影的角落。

江让故作惊讶的大声道:“呀,这不是陆同学吗?怎么在这里啊,是出来卖了吗?学校里有人说你,我还不信呢。”

男人的脸色自然是惨白,他一言不发,英俊的侧脸微微发抖。

江让不满地咧嘴,青年修长漂亮的手指慢慢勾起男人落水狗般的下颌骨,强迫对方抬头,他笑嘻嘻道:“怎么这副表情啊,好可怜啊。”

说着,青年另外一只手的手腕微微倾斜,将满杯的红酒从男人的发顶浇下。

周围的嬉闹声不绝于耳,江让看着男人隐忍的目光,夸张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手抖了一下。”

“唔”青年略微苦恼道:“这样吧,为了补偿你,我再赔给你一杯酒好了。”

眼见男人苍白无光的嘴唇微张,黑色卷发上慢慢滴下殷红不详的汁水,江让眯了眯眼道:“别急着拒绝啊,你很缺钱吧?”

“喝一杯酒给你一万。”

周围响起哄笑声,有人怪笑道:“江让,你都这么有钱了,怎么一杯酒就给人一万啊。”

江让上下扫了眼耻辱到凝固的男人,懒散道:“他就值这个价。”

说完,青年重新倒了满满一杯酒,屈膝将男人抵在墙角,他掐着对方的下颌,漂亮修长的手指上套着几个昂贵的装饰戒指,将男人的下颌膈得通红。

而猩红的酒水则是如泛滥的琼浆玉液一般,被猛灌入男人的喉头。

因为过分粗鲁的动作,陆响的喉头来不及鼓动吞咽,整张脸都被呛得涨红起来,白色衬衫落满了潮湿的红色汁液,黏在起伏的肌理上,显得秀色可餐。

居高临下的心理压制感无疑令青年感到浑身舒畅,他彻底沉浸在这场疯魔荒唐的乱色中,手中的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下了。

青年漂亮优越的脸颊在酒吧暗色的光影中被分割为极端的两面,昏色交叠,江让隐隐能听见身畔近乎荒唐的场景。

这是一场欲.色派对,无数披着上流社会外衣的禽兽们亲自剥下人.皮,纵着病态的兽.性,狂乱享乐。

江让的眼睛猩红得近乎滴血,他激动的牙齿战栗,皮肤痉挛,他想,他要玩死眼前这个敢无视他的婊.子。

青年已经荤了头了,他也不在乎周围有人,直接就着旁人玩过的鞭子往陆响身上抽。

男人越是露出痛苦的表情,伤口越是严重,他就越是兴奋。

甚至,他一度迷恋用鞭子上的铁线绳索箍紧男人脖颈,死死拉扯、直到对方额头爆出青筋再松开的感觉令他着了魔一般。

就好像是,某种现实中始终被压得死死的自卑与郁气终于被彻底发泄了出来。

江让全身激动得颤抖,近乎达到颅内高.潮。

无数场景随着最后凌虐的画面慢慢终止,像是剧集性的故事终于到达片尾,接受的信号开始忽闪忽现,最后一瞬间,江让猛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虚幻的、忽远忽近的水晶吊灯。

青年一张潮红的面目尚且带着方才的极致剧毒感受,黑色的瞳孔慢慢聚拢,好半晌,他忽的反应过来,自己方才似乎做了一个梦。

“不是梦。”

轻轻哑哑的声音意味不明地落在他的耳畔。

江让愣仲地随着声线飘忽的方向看了过去。

纪明玉正看着他,男人的脸一半落在夕阳的绚烂之中,美得惊心动魄、典雅动人,耳畔的蛇形耳坠在光影中慢慢拉长、晃动,宛如某种催眠终止的讯号。

男人蓝色的眼眸涌动着古怪的异光,眼角眯起微尖的弧度,他轻笑道:“不是梦,江让,你可以把方才的经历当做不同时间线中的另一个你。”

“因为,它们是源自你内心的、最真实的欲.望。”

第63章

也不知道是不是对上次画室中的经历印象太过深刻, 江让好一阵子回不过来神。

精神被刺激得过分饱涨,导致简单的□□欲.望都无法再满足那颗黑洞般空虚的心脏。

贪欲是永远喂不饱的。

偶尔回忆起来那些逼真飘然、大权在握的画面,青年甚至会生出丝丝缕缕的心痒。

不可否认, 他有些上瘾了。

纪明玉是个很上道的家伙,他对江让的态度始终保持若即若离、不冷不热的态度。

那日之后,男人时不时会给青年发一些消息。

很简单的消息、甚至是突兀的。

内容更是没头没尾, 也并不期盼江让回复的模样。

有时,他会甩来一张富家小团体中某些人倒霉的图像,言辞平缓,像是谈笑, 又像是某种薄淡恶意的嘲笑。

有时,他会以一种不经意的口吻提起陆响, 似笑非笑地夸奖江让好手段, 把对方迷得死死的,顺带提醒青年, 和邻居先生偷情的事别玩过火了,他已经帮他处理过好几次可能被戳穿的突发事件了。

纪明玉对待江让这些破事的态度太过泰然自若, 他甚至丝毫不觉得青年做出的事情多么挑战社会伦理。

江让也从刚一开始的懒得搭理,到慢慢会感兴趣地回应两句。

两人之间的相处不伦不类,像是阴沟里的蛇鼠, 简直称得上臭味相投。

关系的变质之下,纪明玉偶尔会再次邀请青年来画室。

态度却再不是威胁,他像是也没什么心力玩那种‘你也不想被你的男友知道你的那些事情吧’那种无耻无聊的游戏, 只是态度自然懒散的问江让, 来玩玩?

意思谁都懂,江让也没忍住诱惑,去了几次。

青年其实心里也门儿清, 纪明玉大概率是会玩些催眠的小手段,但男人并不避着,甚至态度很明确地告诉青年,这玩意和谣传的控制人心并不相同,毕竟纪明玉不是什么专业的人士。

甚至,这些小手段在上流社会也十分流通,是那些高贵的夫人、先生们释压的小游戏。

你想玩就玩,对现实生活没有什么影响,因为谁心里都有口污井,发泄发泄压力而已。

和肉.体泄.欲是同一个道理。

时间过得很快,约莫一月中旬的时候,S大通知放寒假了。

陆响是想带江让回华京的,江让倒也想尽早进陆家的门,但现在的时机实在不对。

不说目前他与陆响还是不冷不热的‘怨偶’状态,就说纪明玉曾提起过的,陆家门槛高,家里只有陆响一个宝贝似的继承人,他们绝不会允许陆响带回来一个不清不楚的男人。

陆家若是生了调查的心思,青年从小到大那些丑事就都捂不住了。

江让一直都很清楚,他如果想进陆家的门,是根本没法从陆家长辈那边下手的。

一个陆响骗起来就够难对付的了,更不用说那些老狐狸,只怕对方只消一眼,便能将他底裤都把扒出来。

所以,他只能从陆响那边下手。

只要时机到了,找机会骗着对方把证先领了,生米煮成熟饭,陆家还能有什么办法?

毕竟现在这个社会虽说思想比较开放,但实际上政府为了维持社会制度的稳定,固有政策是结婚容易离婚难,便是家里关系通天,只要他江让到时候不同意离婚,开庭磨都能磨个几年。

而他和陆响的婚姻一旦生效,即便陆家再是不甘,为了遮掩,也不会少给江让好处。他也能凭借裙带关系,平步青云。

当然,若是陆响死心塌地就是要跟他在一起,公布婚姻,那染指陆家是早晚的事。

不是江让看不起陆响,但是陆大少那样的脾性可实在不是当决策者的料子。

陆响从小到大都是被捧着长大的,但旁人捧的真的是陆响这个人吗?

不,是他的身份。

真正具有威慑力的、让人追捧惧怕的,是陆家背后真正的决策者、是无边的权力和金钱。

一旦真正的支撑柱坍塌,而接手的人无力接手,哪怕是再昂大的狮子,也足够被蚁群分食殆尽。

陆响最后还是自己回的华京,江让曾经说的话、抗拒的态度到底还是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因为想向青年展示自己的真心,男人几乎收起了一切大少爷的脾气。

但是华京离S市的距离实在太远,江让如今又算是被他半强迫性质的压在身边,自然不会像从前热恋一般时刻与男人报备。

很多时候,陆响一条信息发出去,江让能半天都不回他。

打电话也是时常都接不到的。

更不用提关心、亲昵的照问了。

陆响一直都在忍耐,他向来性情肆意,但对青年几乎无计可施。

他不想强迫江让对自己强颜欢笑,他总是想,他等得起,只要江让一直在他身边,等多久都等得起。

从江让那边撞了墙,等不到丝毫回应,陆响便只能另辟蹊径。

艺术院招揽模特,江让为了学分去应聘过,恰巧被分在纪明玉手下。

其实这件事也不是多么恰巧,因为当初这个消息还是纪明玉亲自告诉陆响的。

在陆响的眼里,纪明玉是个被家族培养的按部就班的继承人,虽然相貌出众,却更像是空瓶似的、没什么自我思想的木头人,这样的人其实骨子里是古板无趣的,能融进圈子里也不过是因为陆纪两家是世交,关系很是不错。

也正因如此,陆响便索性让因事务留在S市的纪明玉帮自己盯着青年。

其他任何人陆响都不放心,或许深陷爱情中的男人都是如此警惕。

无论江让对旁人表现得多么温和疏淡,陆响却总觉得那些靠近男友的人眼中总是染着隐晦下流的渴望。

一滩污浊之中,只有纪明玉看上去尚且算得上正常。

纪明玉与江让有些交情,但两人的交往却无比疏离,活像是互相都不甚能看得上彼此一般。

但即便如此,陆响还是试探了数次才算是放下心来。

*

灯光迷离昏暗,偶尔剐蹭入男男女女的潮红脸颊时,仿佛裹上了一束束诡谲怪诞的烟雾。

空气中满是醉醺醺的欲.望。

美丽的高脚杯们被注入各种色泽鲜艳的酒液,风情摇曳的随着暧昧的灯光折射处放荡而堕落的美。

吧台边半靠着一位身姿优越的男人。

男人拥有一副典雅美丽的面容,银白的蛇形长耳坠在脖颈间缠绕摇晃,阴影交错,衬得绸缎似的皮肤愈发莹润,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他修长的指节捏着玻璃高脚杯,像是捏住了细蛇的长颈,不轻不缓、甚至因为透粉的关节,而显出几分暧昧的意味。

随意抿下一口猩红如血液的酒水,纪明玉细长的狐狸眼泛着隐晦的蓝光,他懒散注视着舞池中抱着男人放肆亲吻的青年,另一边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在手机屏幕上。

青年的长相实在美丽,微微下垂的黑眸注视过来的一瞬,仿佛带上了几分昳丽的真情,可偏偏那张温和优越的脸上又布满了下流的欲.望与糜烂。

他像是一颗饱满漂亮的水蜜桃,可你若是戳开那层虚伪的外皮,便能看到内里冒出的脓疮与蛆虫。

或许是察觉到了视线,漂亮的青年慢慢睁开了眼。

他仍没有松开男人的唇齿,蜜红的舌尖搅.弄含吻着陌生男人,水色的眼眸盈盈如月色般地看向纪明玉。

纪明玉眯眼,好半晌微微抬了抬下颌,似笑非笑地举起手机,仿佛某种暗示。

江让一瞬间垂下眼眸,他像是陡然失去兴趣一般,掐着身前男人掌控性的手臂,随意将对方推开。

青年水色的眼眸在一瞬间变得冷淡又无情,他随意用指节抹了抹漂亮猩红的嘴唇,对男人随意笑道:“就到这吧,我很喜欢你的味道,下次可以换一个味道的糖果,我不是很喜欢薄荷味。”

男人的魂几乎都被勾走一半,他眼睛发直、愣愣地看着青年,好半晌,眼见对方转身便要离开,男人哑着嗓子道:“江、江先生,那你喜欢什么味道?”

江让笑笑没说话。

男人已经紧张的满脸通红了,分明是如此高大健壮的身材,站在青年面前却莫名低一头。

他抖着嗓音道:“江先生,你有男朋友吗?如果没有,我能不能”

江让苦恼地皱了皱眉,潮红湿润的脸颊衬着粉色的卫衣,看上去又纯情又放荡。

粉白的指节指了指不远处长耳坠看过来的男人,青年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哦,我男朋友在那。”

男人一瞬间僵硬,脸都白了。

江让朝他笑笑,转身慢慢走到纪明玉的身侧。

“又怎么了?”青年的语气带了几分不耐。

纪明玉盯着那失魂落魄的男人看了半晌,随意抿下最后一口酒水,懒散道:“还能怎么,还不是你家那位,又来问了。”

他含笑如此说,耳畔的银色耳坠细细摇晃:“生怕你出轨一样。”

江让瞥了他一眼,肌理漂亮的手掌轻摊:“手机。”

纪明玉低笑,将手机递了过去,笑道:“江让,你现在跟我都不装了?”

江让按了按额头,低头指纹解锁手机,一边无所顾忌道:“装什么?都鬼混这么久了,也就你一直在装纯情人设吧?”

纪明玉垂眼看青年嫩白的指节打出的一行字。

“他刚刚出门买东西去了。”

附上的是一张状似被偷拍的青年去商店买东西的照片。

纪明玉失笑,好半晌才偏过眼,他随意打量着迷乱的舞池,语调轻松:“可别污蔑我了,我是真纯情。”

江让发完信息,随意要了一杯酒精不高的酒水,一口气喝下半杯,随后才空余出弧度漂亮的嘴唇含糊道:“你不是有个初恋?谈都谈了,什么都没做?”

纪明玉“嗯”了一声,男人手指下意识地抚了抚耳坠,好半晌平淡道:“就接过吻。”

江让突然兴起来潮,他眯眼问男人:“怎么,看你这样,旧情难忘呢?”

纪明玉挑眉看他,典雅俊秀的眉眼在灯光下恍惚显出几分怪异的晦涩,男人忽地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江让,我问你,如果你的初恋变得优秀了,多年后来追你,你会答应他么?”

青年眉头一瞬间微微蹙起几分,他一口气将高脚杯中的粉色酒液吞咽入喉头,好半晌,微微泛起酒液的眉眼变得厌烦和恐惧。

他道:“不可能,那种脑子不正常的,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你好像很不喜欢你的初恋?”男人幽幽的声音如此道。

江让没回答他,纪明玉指节微紧,他侧眸去看,却见到青年缓缓勾起的嘴唇。

江让根本无心、或是不在意他的问话,青年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兴奋道:“你猜我看到谁了?”

他根本不需要纪明玉的回答。

江让笑了,漂亮青年的眉眼被昏暗的光线分割,起伏的眉眼轮廓如同夜间杂草丛生的蓬蒿和蔓草丛,蛇信子攀附其上,诡美得令人心颤。

他说:“纪明玉,我看到陈明了。”

“你猜猜,如果他看到我和别人接吻,会不会去告诉陆响?”

青年垂眼柔声在男人摇曳着银蛇光影的耳畔如此道:“你可得帮我兜底。”

第64章

陈明已经许久没来过酒吧了。

他因为陈家在S市分公司的一些事务稍微耽搁了几天, 眼见明日就要赶飞机回华京了,那几个狐朋狗友可不就要拉他出来好好玩一番。

陈明去吧台随意要了一杯酒,眼神随意空荡地落在在三两贴在一起的人群中。

一张张欲色浓重的脸被酒吧中的各种光影浸泡, 恍惚像是一个个映色的白塑料袋,被酒精灌得肿胀起来。

他们火热地缠吻、亲密地十指相扣,宛若最亲近的情人, 可实际上,他们或许只是今晚初见的陌生人。

酒吧里的中控音乐不知不觉换了一首,近乎刺耳的情歌与嘈杂的搭讪、接吻、交谈声糅杂在一起,令人心底不由得燥意四起。

在这样随便到近乎泛滥的环境中, 陈明却难得安静下来,他垂着头按开了手机。

屏幕亮起白色的微光, 男人手指慢慢滑动, 像是正细细地、宛若研究什么一般地看着。

有人见他一个人坐着喝闷酒,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探头作势要看过去,哪知陈明护的厉害, 几乎对方一过来,就立刻按灭了手机,倒扣压在桌上。

朋友到底还是看出了星点痕迹, 他只匆忙模糊扫到一眼,笑嘻嘻道:“不是,陈大少爷, 你这来酒吧, 也不去说去玩玩放松,就一个人在这喝闷酒,偷看人家朋友圈啊?”

陈明脸色有些不自然, 一口气将酒水闷完,偏头看向舞池道:“你又在这乱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脸色却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画面,变得铁青一片。

旁边的朋友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那是一对抱在一起、吻作一团的情人,与酒吧里无数寻欢作乐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令人侧目的,是那个身材比例十分优越的青年,他的侧脸弧线实在漂亮,令人不由得想起夜间白皮灯笼上随着烛火流转的美人图。

他是从中走出来的,活色生香的美人。

朋友愣神的一瞬间,却见陈明已经怒意冲天的起步走过去了。

朋友没忍住在他身后道:“不是,陈明,那是你老婆?这么怒气冲冲你这是去抓奸啊?”

陈明头也没回,只是咬牙切齿的低声道:“跟你没关系,别跟过来。”

朋友眼神稀罕,没忍住多看了两眼,但到底没跟过去。

“江让!”

随着暴怒的声音喝起,男人怒意冲冲地扯开了青年细白的、搭在另外一个男人脖颈上的胳膊。

陈明今日穿着一身黑色的夹克,里面露出的工装背心撑住饱满的肌肉,青年似乎醉得不轻,被拉扯了一下,整个人就半伏进男人的胸怀。

另一个男人被打扰了好事,这会儿自然心生不满,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陈明一拳揍翻在地上。

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发根泛着阴凉的黑,他一手揽着醉得满脸通红的青年,漠然冷漠的眼盯着地上的男人,森冷道:“滚远点。”

被这样挑衅,对方哪里能服气,但还没等他多说什么,陈明那几个好友便笑嘻嘻地走了过来,半威胁的把人架走了。

陈明的胸口上下起伏,面上更是阴晴不定,向来嬉笑没个正经的男人难得面目生涩,黑眸中倒映着青年如玉兰花一般的腻白面颊。

江让无疑是漂亮的,他醉醺醺的、微蔫的脑袋像是一株被雨水打湿的、散发着情.欲香气的玉兰花。

陈明喉结微动,指节卡在青年的细腰上,动也未动一下。

周围的人太多了,虽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们,男人却依旧觉得如芒在背,鬼使神差的,他半揽着青年靠入一片阴晦的侧柱旁。

“江让,还是清醒的吗?我是谁?”

江让没说话,他只是迷蒙地半睁着眼,陈明比他高一点,两人靠得很近,青年乌黑的眸中水色氤氲,令人想到漆黑的海。

他似乎在努力睁大眸子,想要看清楚眼前的男人。

好半晌,陈明才听到青年喃喃自语道:“你、你是陈明。”

陈明抿唇,只觉得心口微微发烫。

心中慢慢生出一股后知后觉地恐惧来,那恐惧如同黑夜中的乌鸦,吱呀直叫得人心头发慌。

男人忍不住手中扣紧,哑声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买醉?”

江让唔了半晌,素净的面上显出几分空白,好半晌,那面中的潮红中似乎生出了几分压抑的情绪来。

青年极小声地说:“我高兴啊。”

陈明皱眉,咬牙道:“你说什么?”

他想说,你这样,怎么对得起陆响,可那样一句简单到理所当然的话,却如何都说不出口。

醉醺醺的青年却以为他没有听清,于是茫茫然的努力撑大嗓音道:“我、我说我高兴啊!”

“我就是要来这里玩!我不要他管着我,不要他压着我,陈明陈明陈明,我不喜欢他,你知道吗?”

陈明沉默地看着他,口舌中分泌的液体愈发灼热,他的唇舌几乎要操控着他不受控制地问出来。

那你喜欢谁?

你会喜欢谁?

他没有问出来。

因为一阵温柔馥郁的香气化作锋锐的刀片,几乎割断了他的喉咙,而那柔软的唇,则是凑上来迫不及待地吮吸着他口齿中的血液,堵住他一切的求救。

陈明几乎无法动弹。

他任由兄弟的爱人将他按在这片漆黑的、毫无安全感的天地中,热烈地亲吻。

他试图说服自己是无法动弹的、是被迫的,可不断收紧的手臂、逐渐压抑的呼吸却昭然若揭地训斥着他的无耻。

江让并不只是亲吻,他时而轻啄、时而如孩子般埋颈,像是被溅开的水花,柔柔覆在男人的颈侧、手肘、怀中。

陈明忍不住别开面颊,哑声道:“江让,别”

青年微微抬起脸,姣好的面容流露出一种近乎辛辣的渴来,但他又似乎终于疲惫到了极点,身体无法支撑那样出离叛逆的火焰,于是,便只能任由主人如此栽倒昏迷下去。

陈明紧紧揽住全身心浸泡在自己怀中的青年,他的头微微往后仰靠,口中气息绵绵不绝地钻入空气中。

黑夹克中已是一片湿意。

但很快,还未等男人平复下来,一道惊讶的声线便炸响在他的耳侧。

“陈明?你怎么在这里?你怀里的是”

陈明一瞬间悚然一惊,他下意识地将青年的面颊更深地埋入自己的怀中,面上的肌肉近乎僵硬。

他抬眸看过去,来人一身米白绒衣,气质典雅,面容圣洁,看向他和江让的一瞬间,眉头紧蹙到不可置信。

“纪明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纪明玉哪里肯信,男人惊得那蓝色的瞳孔都剧烈收缩起来,银丝的眼镜都挡不住他眸中的谴责。

“不是我想的那样?陈明,陆响跟你关系多好你也是清楚的,你怎么能挖他墙角?这段时间陆响托我帮他照看江让,我还想着他是不是管的太严了点,现在看来,日防夜防,还是家贼难防啊。”

陈明的脸色近乎灰败,他哆嗦着嘴唇,挣扎的道德与三观让他整个人如同被撕裂开来一般,他想直白地坦白自己对于好友爱人的觊觎,可微微干裂的嘴唇却如何都撕不开。

他什么都做不到,正如他想要将青年推开,但当对方黏黏糊糊埋在他的颈间轻哼的时候,他就只能束手无策的僵在原地。

纪明玉的手机已经亮了起来,陈明眼尖地看到了上面显示的‘陆响’二字。

纪明玉面上的表情已经平复了下来,男人叹气,用规劝的话语低声道:“陈明,你别做傻事,陆响那脾气你也清楚,他如果真知道了,不说你们陈家如何,你就没为江让想过一点吗?”

嗡嗡的手机振动的声音绵绵不绝,好半晌,低垂着头的陈明才动了动喉结,谁也看不清他眸底的神色,只知道,男人的情绪明显不对劲。

陈明说:“别跟陆响说,今晚的事情我们都当做没发生过。”

他说着,轻轻揽起醉醺得艳美的青年,走近纪明玉。

眼看着青年靠入旁人的怀抱,男人干哑的声音如被挤干的海绵一般,他哑声道:“照顾好他,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管和我开口。”

纪明玉绷紧的手掌上鼓着青筋,但他的面容却十分平静,男人甚至装模作样地叹息道:“行,你快走吧,这件事我尽量帮你瞒着陆响,我待会带他回去,陆响那边盯得紧,我还得拍照给他”

陈明许久没说话,最后只是低声道谢,离开了酒吧。

一直到看不清男人的身影,纪明玉修长的手掌才慢慢抚过青年的脊骨,他的动作十分轻缓,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

“人走了,还装着呢?”

青年低哼了一声,似乎确实醉酒睡了过去。

纪明玉轻笑,男人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半搀扶着青年,殷红的嘴唇凑近对方圆润的耳廓,耳畔的银白蛇链也轻柔地拍打在青年的颊侧。

他含笑道:“真睡着了?”

还是没有应答,只是青年闭上的眸子轻轻转了转,狡黠的令人想到山间皮毛柔美的山猫。

纪明玉半揽着青年的腰,他耐心极了,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低声道:“既然睡着了,就直接在这附近开个房吧。”

江让没忍住睁开了眼眸,青年干脆利落地推开男人,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他斜了纪明玉一眼,啧声道:“你刚刚不是还威胁人家么,现在自己是要监守自盗了?”

纪明玉低笑,指节的力道松缓了几分,眸中的暗色也缓缓褪去几分。

他又恢复了那副温雅公子哥的模样。

但江让知道他皮子底下是个什么样的家伙,青年打了个哈欠,微垂的黑眸中溢出几分细细的水液,他随意地擦去,语调带了几分笑意道:“你别说,陈明还是蛮有意思的。”

“陈家的少爷怎么这么纯啊。”

纪明玉盯着他细细看了半晌,指节微微推了推银丝的眼睛,他含笑道:“他那款的,可制不住你,都快被你骗得团团转了。”

两人的谈话分明不太正常,但纪明玉的表情却十分寻常,甚至带了几分放纵宠溺的意味。

江让抵着下颌看着眼前风姿绰约的男人,深黑的眸有些意味不明道:“那你觉得,谁能制得住我?”

两人对视一瞬间,光影交错,黑与蓝的海洋互溶,丰盈的情绪几乎从眸中溢涨而出,很快又因主人们的默契,不自然地错开了。

暗示的意味太浓重了。

纪明玉掩藏在黑暗中的手指几乎神经质地颤抖,好半晌,他微尖的狐狸眼半眯起来,压低的声音如此道:“所以,江让,其实今晚你要猎的艳,其实是我?”

男人说话间,耳畔的银蛇耳链摇曳出诡谲的弧度。

江让只是笑笑,美人皮上缓缓流转出蛊意的弧度。

他笑道:“你如果要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毕竟,你长得那么漂亮,我也不吃亏。”

指节的颤抖更加疯狂,甚至牵连着男人的手臂都微微晃荡了起来。

不过,现下没有人会注意到这样的不正常。

*

江让确实是有一瞬被美色迷晕了头。

纪明玉的长相堪称极品,至少比周宜春不知道上档次多少。

再加上对方的不俗的家世、和自己臭味相投的性情,作为床伴和备选确实再合适不过。

只是,等两人真真切切躺上了床,江让才知道,有些人的反差有多么大。

皮囊看上去圣洁典雅的,比之路边的野狗还要不如。

纪明玉分明看上去稳重又温雅,但就算是装的,至少也该继承融进骨子里几分。

纪明玉完全没有。

他不懂怜惜、不知疲倦、没有极限。

那蓝色的如海洋的眼眸被浓密的、滴着汗水的睫浅浅遮住小半,以至于局外的青年无法看清他的癫狂、病态、满足以及,那汪蓝色海洋中隐匿着的阴影似的水怪。

江让什么也不知道,但也并不妨碍他中途生出恐惧感。

青年在晃动的视线中,隐约生出一种,自己会被钉死在这片陌生的白中的错觉。

悔意勃发,青年却再也无力挣扎,只能任由自己深深陷入泥潭。

第65章

“好热、江江好热”

忽远忽近、炽烈的呼吸声如细线虫般汩汩深钻耳蜗。

它们混杂着少年人猫叫似的呼唤, 缠绵、暧昧、幸福,像是某种来自地底的呼唤。

古怪的深色水液一滴又一滴地坠入地板,沉闷、有节奏、不和谐, 但在这样的暧昧阴浓的背景音色中,无人会在意到它的不寻常。

模模糊糊间,江让只觉得浑身如同被火焰灼烧一般。

可他分明感觉不到疼痛。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 仿佛全身心被包裹在温暖的池水中,恍惚间,青年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早已脱离的□□,他黑夜般的灵魂被乌鸦使者叼于半空之中, 俯瞰着洁白床榻上,被巨大的石碑十字架绑住的美丽尸身。

漂亮乌黑的短发弥散在黑色石碑上, 像是泼洒出去的、黑色的圣水。

青年的眼睛紧闭着, 头颅微垂,他通身雪白, 在污浓的黑色纠缠中,近乎能够散发出莹润的光彩。

而那白、也并不全都是白的。

青年美丽的额心、颈部、关节处, 连接着每一处器官的肉.体,全部都浮现出一道鲜红的、犹如被尖刀细细割开的圣痕十字架。

它们泛着细细的红,隐隐有细微的血粒从中溢出, 像是恶魔哭泣的眼泪。

当然,这些都不足以令人震撼。

真正令人感到恐惧、扭曲的,是那具美丽尸体上趴着的少年。

少年约莫只有一米七左右的身高, 很稚嫩的身体, 他周身裹着一件学生的校服,头发修剪成乖巧的学生头,一张清秀的脸可爱到甚至算得上无害。

简直像是方才从学校中走出的乖乖孩子。

可此时, 那看上去乖巧的孩子,正埋头伏在冰冷失温的尸体上张开血盆大口,如吞噬般地亲吻。

他时而近乎癫狂地掐住十字架上美丽尸体的脖颈,双目赤红到近乎滴出猩红的血液来;时而又诚惶诚恐地跪倒在青年苍白泛青的脚下膜拜舔.吻,像个疯癫的疯子。

少年双手泛起细密如树桠的青筋,它们链接在一起鼓动着,像是匆匆春生的树枝,他脸上的表情更是令人一瞬间感到不寒而栗。

那张可爱的脸颊泛着青白的、混杂着浓烈欲.望的死气,宝石蓝的眼球像是方才被打磨出的宝石,它无神地被镶嵌在少年空洞的眼眶中,像是被恋.尸.癖的富豪花以重金保存的陈尸。

而此时,两具美丽的尸体死死纠缠在一起,身体宛若被针线缝合在一起的紧密相连,它们随着少年病态的动作蠕动。

活像是两条像是发.情期交尾的大蟒。

而江让呢?

早在看到少年尚且带着几分婴儿肥的熟悉脸颊时,江让便失去了一切的力气了。

剧烈的恐惧如同被摧枯拉朽烧毁的稻草堆,隐约发出噼里啪啦、神经崩溃的嗡鸣。

江让不会忘记那张脸的。

哪怕他刻意去遗忘对方的姓名,哪怕他无数次告诉自己,现在是法治社会,那个疯子不敢做什么的。但当青年真切看到那张仍旧稚嫩的、状若僵死白兔的面颊时,还是如同白日见鬼。

江让嘴唇颤抖地看着房间中那背德无伦的一幕,尖叫声如蠕动的蛞蝓堵在喉间,他甚至无力去求救。

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如同波光粼粼的湖面落入了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

火焰的灼烧愈发艳烈。

青年甚至隐约能觉出几分炽烈的痛意,他像是陡然死而复生的活死人。

他不再以第三方视角看着荒唐的、被侵.犯的自己的尸体,而是直面恐怖的清纯少年的压迫。

他看着对方苍白如纸的清纯脸颊在自己脸庞上方慢慢腐烂,红石榴般的嘴唇慢慢滴出拉丝的蛆虫与血液,蓝色的眼眸中钻出长着吸盘的触角,它跃跃欲试,好似下一瞬便要将青年扎个对穿。

江让近乎哭叫出声。

他泪盈满眶,不住颤抖着哆嗦道歉道:“别缠着我、求你了,别缠着我,我错了、我错了——”

“江让?”

忽远忽近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典雅朦胧的声音如同神庙中最古老的撞钟声。

眼前的水波纹愈发扩散,在某一瞬间,一缕细光宛若破开梦魇的薄刃,将光明彻底引入灰暗的世界。

江让猛地睁开眼睛,唇喉间不住大喘气。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细白泛红的眼角近乎要被这样的大力瞪得撕裂开来一般。

“江让?你怎么了?”

好听温和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江让如僵硬的木头一般慢慢拧过头。

他撞入了一片深蓝的海。

江让脸色泛白,他突然像是承受不住了一般的,看着那张典雅美丽的脸庞,生理性地干呕了起来。

可青年是吐不出来的,前一天晚上他没吃什么东西,至多是胃酸在他的喉头翻滚。

恍惚失焦的眼睛飘忽不定,感受着纪明玉轻轻安抚自己的力道,江让半抵着赤.裸的心口,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着,好半晌,他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纪明玉,你以前上过S市的荣明初中吗?”

纪明玉上半身只披着一件浅灰的浴衣,肌理好看的躯体上显出微末的、昨夜青年留下的印记。

男人微微垂着眼,他依旧耐心地抚着青年颤动、脆弱的脊骨,那脊骨可真柔美,仿佛一按,漂亮的腰身就该彻底软垂下去了。

纪明玉并没有用力,只是依旧控制着精准的力道,轻柔拍抚青年道:“没有,我是华京人,从前一直都在那边上学的。”

江让深呼吸一口气,他忽地回眸,紧盯着男人风韵不减、典雅美丽的脸庞,一寸寸扫视后问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或是和你一样,有蓝色的眼睛的亲戚?”

纪明玉含笑,嘴唇边的弧度纹丝不变:“没有。”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有我一个不够,还想找一对兄弟伺候你么?”

“江让,你能受得了吗?”男人轻笑着,眉头轻轻挑起,视线上下扫视青年腻白的躯体。

江让紧张的情绪也瞬间被对方荒唐的话句挑拨得散了大半,青年脸色慢慢恢复红润,回过神后,他颇有些没好气地瞥了男人一眼,凉淡道:“谢谢了,纪大画家,我倒也没饥渴成这样。”

纪明玉低低哼笑着,没再多接话。

两人昨夜在床榻上是交颈的鸳鸯,荷尔蒙的刺激一过,倒默契的没多提半句。

江让刚想着穿衣服起床,他身上软得厉害,使不上什么力气。

还没等他支使纪明玉来伺候自己,门口便传来了细微的滴滴开锁声。

很轻的一声,但也足够两人警觉。

下一瞬,门便被推开了。

门口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影子蠕动而行的,是个腰背有些佝偻、阴郁的苍白男人。

男人右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色的纱布,左眼黑中泛着隐约的红。

周宜春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额前的刘海压过漆黑的眼,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他的唇边挂着奇怪的笑,行走的姿势同手同脚,如同木僵的、从坟墓中爬出的尸体。

男人像是精神终于承受不住打击,终于彻底疯了。

他一句话都不曾对背叛自己的青年说,就好像江让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团空气。

或许这样说更合适,他在试图遗忘背叛。

周宜春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勾引他的爱人出轨的婊.子身上。

他听不见江让的尖叫、质问、辱骂。

像是毫无感知的机器一般,只知道一拳又一拳地砸在那个戴着耳坠、故作勾引姿态的骚货身上。

纪明玉自然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

男人虽然看上去斯文和善,但真动起手来,也是拳拳到肉,甚至于,他刁钻地挑着对方的痛点去攻击。

譬如周宜春那只半瞎的眼睛。

没一会儿,周宜春便惨叫一声,捂住被撕开纱布的那只眼睛,抖着身体,拼命偏过身。他像是终于失去了一切的力气,接下来哪怕纪明玉来下手下得再狠,他也没再反抗一下。

可怜的男人只知道捂住那只半瞎的灰色眼睛,防着躲着,不敢让江让看到一眼。

哪怕自己被情敌如此踩在脚下羞辱。

他如同干涸河床中遗留的最后一尾将死的鱼,胸腔轻轻翕动,整个人佝偻成一团,任人宰割。

好半晌,是江让拉住了纪明玉。

纪明玉眼含戾色,江让拉住他,他便不再动手,只是感受着颊侧的刺痛与隐约流淌的血液,男人脸色阴狠,眸中甚至闪过几分杀意。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为这张脸付出了什么。

为了这张脸,他无数次痛苦的、崩溃的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

他一寸寸地将自己磨成了江让可能喜欢的样子。

微尖的眼角、优雅舒服的面皮、弧度漂亮的骨骼、轮廓深刻的五官、自然的长睫

每一处、每一处,他都动过,甚至已经整容上瘾。

纪明玉早就疯了。

周宜春打他的脸,无疑触犯到他的禁忌。

但纪明玉也清楚,他现在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江让不是蠢货,极有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他决不能表现出对容貌的关注。

于是,青年方才拉住他,他就停手了。

得忍住——

男人只觉得脸上的伤口处仿若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啃食他的面容。

他几乎无法控制地想到更多令他崩溃的画面。

这个伤口会不会留疤?会不会让他的骨头移位?会不会让他变成从前的那副丑样子?

如果他变丑了,江让还会像现在这样对他吗?

“纪明玉?你还好吗?”

青年担忧的视线让男人的情绪平和下来几分,但也仅仅是几分。

江让如今对他越是关注,纪明玉就越是想遮挡住这张受了伤的丑脸。

他努力忍耐着,分出注意力听青年道:“纪明玉,我带你去医院,你脸上的伤口需要处理一下。”

怎么可能去医院?

那种普通的医院用的廉价药膏怎么能涂在他的脸上,会留疤的、会腐烂的

他的脸早就像是一块被针扎地千疮百孔的豆腐,甚至不必多加动摇,便会碎裂得丑陋畸形。

纪明玉不敢赌。

于是,男人苍白地笑了一下,低声道:“去我家吧,我家有私人医生。”

江让也没有多想,立马打好车扶着受伤的男人出去。

直到跨出房门的前一秒,青年才低声对房间内蜷缩的男人淡声道:“周宜春,我给你打了急救电话,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言罢,青年温柔搀扶着男人的身影便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周宜春没说话,他只是死死捂着眼睛,慢慢地抬起半张死气沉沉的脸。

房间内寂静的近乎诡谲。

好半晌,男人才佝偻着身体动了起来,像是被指令站起来的机械狗。

他轻轻放下手,露出那只灰色的、微微肿起的眼睛。

周宜春面无表情的垂着头,他甚至没有太多愤怒的情绪,好像是整个人被隔离在一层透明的薄纱中,感知不到、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绝望与崩溃。

他没有等那辆救护车的到来。

他与那辆救护车擦肩而过。

仍旧是冬天,走在阴沉的街道上时,冰冷的风雪如同刀刃一般往他的脖颈中刮。

所有的过路人都紧紧缩着身体,口中哈着气,匆匆而过。

可周宜春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他轻轻抬头,静静看着视线中一半血红、一半灰蒙蒙的天空,忽地颤了颤细长的睫毛。

两行眼泪从他惨白的脸颊上轻轻蔓延落下。

一行透明,一行血红。

极端的情绪早已在一次次的背叛、一次次的谎言、一次次的信任崩塌后被消磨的一干二净。

如今的周宜春胸口中的心脏几乎不会跳动。

他没有打车,冷风吹得他苍白的脸泛出阴凉的红意,路边微厚的、泛着黑的积雪将他的鞋浸透。

周宜春是徒步走回家的。

他没有去对门江让的那间小屋,而是走进自己那间阴郁的安全屋。

走进家门,入目可见混乱的酒瓶堆积在桌案上,那是他昨夜等待夜不归宿的爱人、在极端的不安中灌下的酒水。

周宜春很爱干净,但是昨夜,他来不及收拾。

他就着满身的疲惫、酒意,慢慢拖着沉重的腿弯走入卧室。

卧室里很干净,布置得也很温馨,桌上摆着很多高档的乐高玩具,是江让曾经喜欢的玩具。

男人一言不发地关上房门,锁紧。

随后,他慢慢坐在床边,惨白的脸上,瞪大的异色眼眸显得格外骇人。

他从床头柜中取出一小管蓝色注射剂和一些白色的药丸。

房间内漆黑一片,没有拉开窗帘,也没有开灯。

一切都如同鬼片中的情景重现。

而周宜春便是那即将成为亡魂的活死人。

男人紧紧盯着那些堆积在一起的药物,好半晌,他颤抖着手指,轻轻取出注射剂。

苍白的面颊毫无生气,他颤抖的拇指按在注射剂的头部,一寸寸将它推入逐渐冷却的身体。

注射完后,周宜春随意地将空壳丢弃在地板上,随后,捞过身畔的白色药丸,便大把大把地往自己口腔中塞。

锋锐的牙齿慢慢咀嚼着苦涩的药丸。

每咀嚼一次,男人的面色便愈发扭曲。

直到它们全部鼓囊囊地进入刺痛的胃部。

周宜春静静半靠在床榻上,感受着逐渐失去力气的身体,他却开始努力地瞪大眼,仿佛在期待着什么的出现。

果然,没过半晌,男人的眼神忽得变得迷离起来。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人推门而入,走到自己的身边,温柔安抚自己。

男人一张脸都变得潮红羞涩起来,像每一个沉浸在爱情中的蠢货。

他的声音因为药物不成语调,但还是能勉强听得清。

他在说:“江江,你来陪我了。”

虚空中的青年似乎对他说了什么,周宜春便蓦地笑了。

他迷离的眼神毫无焦距,盯着半空柔声道:“我也爱你。”

第66章

江让是在傍晚才回到单元楼的。

一整个下午, 他都没有接到周宜春的电话,主动打过去也没打通过。

江让是没心没肺、自私自利,但若是说他坏, 却也没坏到骨子里。

就算是狗,跟在自己身后这么多年了,多少也该有点感情了。

离开酒店之前, 江让隐约注意到对方怪异的神态与紧紧捂住的眼睛,只怕是受了不轻的伤。

周宜春的父母尤其关注儿子的一双眼睛,现在好不容易治疗的进程得到了跃步,在这个档口出了岔子, 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这事儿追根溯源实在不够好看,江让也不想惹麻烦, 便想着去医院看一眼对方的死活。

但青年傍晚去医院的时候压根就没看到周宜春的影子, 找医生了解详情,院方竟直接告诉他下午的救护车根本就没接到伤患, 在知道江让是拨打急救电话的人后,还将他好一顿训斥。

江让心神不定, 急匆匆便赶回了单元楼。

打车回家的一路上,青年的一张脸难看得近乎阴沉。

说到底,今天的事都是周宜春的没分寸惹出来的, 却要他忙着两头跑的处理。

本来就是对方自甘下贱,明知道他有男友了,还要上赶着勾引。

如今当了炮.友、小三, 还做出一副抓奸的正房的姿态来, 实在是可笑。

不可否认,江让确实曾有一阵子沉溺于与对方的鱼水之欢中,周宜春缠在他身边多年, 两人一直以友人的关系作为靶子遮掩,虽然不曾突破最后一层,但其他该做的是一样没少做。

换而言之,男人很了解他的身体,也最是懂得如何取悦他,是根再好用不过的按.摩棒。

但人的劣根性便是喜新厌旧,再鲜美的肉.体、再豁得出去的讨好姿态,玩久了,其实也就那样。

江让站在周家门前,黑沉沉的眼直勾勾地注视着那扇深黑的大门,漂亮下垂的眼中厌恶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