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长泛粉的指节在橙黄的灯光下微微曲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咚咚咚——
周家隔音不好,寂静的空间中,江让听不到分毫的声音。
没有匆忙赶来开门的拖鞋垂地声、没有欣喜小心的“来了来了”、也没有偶尔粗心撞到玄关口的闷哼声。
男人从前从不会让他等超过十秒钟的时间。
周宜春面对江让一直都像是条被训练多年的狗,他总是能在一群人中准确地看到青年,也总是能第一时间听出青年的脚步声、敲门声。
就好像,他整个人都是依附着青年才能够生长存活的荆棘藤蔓。
江让没什么耐心继续敲门,实际上,距离他敲门的时间,也不过隔了一两分钟。
他被周宜春惯坏了,以至于在面对男人的任何事情上没有丝毫的耐性。
江让拿出钥匙,找到那把有些生锈的房门钥匙,打开了房门。
入目是一片忧郁的雾霾蓝与苍白,其实这样的颜色看久了只会令人心中压抑不快,而随着那让人不甚舒服的感觉,后知后觉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酒味。
客厅里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酒瓶躺在茶几上、沙发上和地板上,有些甚至能够看出被主人暴力打砸的痕迹。
江让微微蹙眉,他从前是来过周宜春家里的,但近几年的次数屈指可数,明明就住在对门,钥匙就握在手中,青年却根本没什么兴趣去了解对方。
从来都是周宜春主动来到江让家里,任劳任怨地当保姆伺候青年。
“周宜春?你人呢?”
江让语气烦躁,脚下循着记忆中的印象,走到紧闭的卧房门前。
青年没什么尊重隐私的自觉,随意地推开了房门。
几乎是推开房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便被鬼附身了似的僵在了原地。
沉闷的黑色如雾气般笼裹着这间狭小如鸽笼的卧房,深色的窗帘将窗户遮掩得极端严实,一丝缝隙都不曾露出,像是有人用了数把无形的锁将那唯一明亮的通道锁住了。
而黑色床榻上的景象更是令人脊骨发寒。
周宜春整个人是仰躺在床榻上的,身上灰色的居家服松松垮垮的,他看上去似乎睡着了,整张脸红扑扑的,苍白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是沉浸在一场美梦中。
可与之形成极端对立的,是男人恐怖肿起的眼睛,而那张从来懦弱的面颊上此时淤积着触目惊心的干涸血痕,那血色如玫瑰被烧毁后的色泽,并不艳丽,反倒多了几分阴森。
男人手肘边摆着一管空了的针剂,森寒的针头上正细密地溢出细微的蓝。
白色的药丸零散地散在他的周身,如漂浮在黑色水面的白色冥币,看上去活像是吞药自.杀的现场。
江让本就因为从前的经历对这种事极端敏感,眼下的画面冲击的他头脑发白,腿上一软,险些脱力坐倒在地板上。
青年嘴唇颤抖,鼻腔不知不觉间失去了自主呼吸的能力,他僵在原地,明亮的室外光线打照在身上,于室内拉出一片巨物般畸形的阴影。
江让额头泛起枝桠般的青筋,轮廓美丽的眼眶泛出惊恐的、昳丽可怜的红,青年那张脸白得不可思议,让人想到褪去莹润皮层的月亮,只余下苍冷的死白。
他颤抖着,嘴唇颤抖着、膝盖颤抖着,慢慢走到床榻边。
不知是不是灯光太过老化,许久不换的缘故,主卧外惨白的白炽灯忽闪忽亮,房间内没有开暖气,阴寒的气息如同细菌一般,遍布每一个角落。
江让死死咬住唇,别过眼,抖着手凑近男人的鼻息。
一秒、两秒青年并未感受到任何的呼吸,就在他彻底慌乱、胡乱地想要收手去打急救电话时,一双冰冷的手凭空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啊——”
江让整个人吓得失声尖叫,他的眼球张得极大,瞳孔中的白因为恐惧崩裂出无数的红血丝,一张脸完全失去血色,摇摇欲坠的近乎崩溃。
那手指的力道还在加重,它如同冰冷的锁链一般,死死扣在江让的细长手腕处,强制性地将可怜的青年揽入怀中。
“江江、江江”
细细的声音十分尖锐,森冷又甜蜜,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近在耳畔。
江让几乎被吓破了胆子,森寒的鬼气萦绕在他的心头,面对这样怪力乱神的场面,青年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全然丧失了。
他活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瑟瑟发抖地窝在男人的怀中,嘴唇不断哆嗦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你会这样,别来找我”
想来也是可笑,周宜春活着的时候,他羞辱打骂都是常有的事,如今以为人死了,反倒怕对方变成厉鬼报复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最初的恐惧褪去后,江让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了。
他颤抖着肩膀,猫儿似的头颅慢慢抬起,薄粉的眼皮半垂着,像是怕看到什么恐怖的场面、又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直到青年真正鼓起勇气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眼前并非他想象中的恶鬼,而是活生生的周宜春。
男人红得诡异的面颊上嵌着一对古怪的眼眸,一边是肿胀得泛着青紫的灰眸,一边是正常的黑瞳,它们正齐整整地盯着青年,如同两条蛰伏的虫子。
周宜春脸上的表情很怪异,飘飘然的、幸福的、柔软的无论怎么形容都显得十分不对劲。
他像是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冻得发青的指节轻轻抚摸着青年的脸部轮廓,口中喃喃地说着什么,一会儿笑、一会儿哭,活像个疯癫的精神病人。
江让一瞬间松了口气,大起大落的情绪甚至让他生出几分可怜的庆幸。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就跟他没关系了。
青年想要挣扎起身,但很快,他就发现,周宜春的力气大到恐怖,他根本连动都动不了一下。
反而因为他的挣扎,男人喃喃的自言自语变得愈快了起来,仿若念咒一般的,尖锐得令人耳鸣。
江让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周宜春。
在他的印象里,周宜春一直就是个好打发的舔狗,如今这般着魔的样子,简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一般。
江让心里害怕,只好通过嘴上强行撞气。
但他很快发现,周宜春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
男人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古怪地笑着,抱着他宛如抱着心爱的娃娃。
江让浑身挣扎得背部都汗湿了几分,只得无力地听着男人窃笑细语。
但是越听,青年就越是毛骨悚然。
“江江,我就知道你不喜欢他,我相信你。”
“他打得我好疼啊,我的眼睛流血了,江江、江江,我好疼,你亲亲我。”
男人说着,红着脸闭眼,宛如古时候害羞的小媳妇。
江让一动都不敢动,浑身鸡皮疙瘩都起立了。
但周宜春并没有善罢甘休,他只是迷惑地睁眼看着江让,仿佛不明白刚刚还对他爱护倍加的‘爱人’为什么突然如此冷漠,他轻声道:“亲我啊江江。”
江让还是不敢动作。
周宜春却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焦躁中,仿佛在他的幻境中,‘江让’是深爱他的爱人,‘江让’不会拒绝他亲近的要求。
于是,当现实中、他怀中的爱人做出违反幻境中爱人的举动时,他就会开始无法接受得发狂了。
男人脸部慢慢变得狰狞起来,他异色的瞳孔泛起了一阵诡异的阴森,他尖锐的声音愈发刺耳,语速越变越快,半张脸都垂到江让的脸上。
“亲我啊亲我啊亲我啊亲我啊!!!”
他张开嘴唇,猩红的舌尖如同蛇信子一般,疯狂的蠕动,他低垂懦弱的眉宇含着恐怖的戾气,嘶声叫道:“你不是江江、不是江江,江江是爱我的,你不是他,你是谁、你是谁?!”
江让被吓得整张脸都惨白到可怜,眼泪都不自觉地流淌下来,在晦暗的灯光下,宛若莹润的珍珠。
他带着哭腔,抖着嗓音道:“我、我是江让,你别、别这样,我亲、我亲”
青年说着,抖着唇、默默流着泪凑近那张病态的鬼面,惧怕地落下了一个轻吻。
周宜春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他像是陡然被安抚住的狂躁野兽,紧绷的脸部肌肉慢慢松弛下来,直勾勾的眼神也缓缓柔软了下来。
男人轻轻托住美丽青年的臀部,让对方更深刻地贴入自己的身体。
昏暗灯光与阴影的交叠下,某一瞬间,两人就宛如母体中便连在一起的连体婴,哥哥周宜春全心全意地抱着着弟弟,谁也不知道,他是爱着弟弟,还是要吞吃了弟弟——作为自己的养分。
周宜春又在轻声呢喃了。
他说的都是一些颠三倒四的日常生活。
他说:“江江,以后我们要去买一栋漂亮的别墅,你喜欢暖黄色,我们就都装修成那样,等结婚了就搬进去好不好?”
“江江,我想去看大海,这么多年了,我们从没有一起旅游过,你陪我一起吧?我一直都很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海。你牵着我的手,我们一起站在松软的沙滩上,你累了,我就背着你回家。”
“你会喜欢小猫吗?以后我们领养一只小猫吧,就是那种软白的小猫,小小的一团,别人靠近它就会柔软地喵喵叫,很可爱。像你小时候一样可爱。”
男人絮絮叨叨的,每说完一句话后总要带着询问,江让怕得要死,根本不敢拒绝或装死,周宜春问完一句,他就应激性地应一声。
一直到最后一句,周宜春没再询问。
他像是孤注一掷的孤鸟,于迷乱的雾霾中,对着它心爱的伴侣起誓道:“江江,我爱你。”
即使你鞭打我、即使你恨我、厌憎我。
即使你不过是最俗气的贪慕虚荣、虚伪无情、两面三刀的人,我也依然爱你。
随着最后一句的落幕,男人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像是再度陷入一场迷蒙的海上航行,久久难醒。
而江让也终于挣脱开了那个冰冷刺骨的怀抱。
青年并未被男人的任何一句话打动,他只是连滚带爬地抓起落在地板上的手机,拨打了医院急救的电话号码。
很快,随着救护车的声音响起,周宜春被带去了医院。
江让没有一走了之,而是陪护在病房门外,医生告诉他,周宜春似乎患有一定程度的精神疾病,一直在吃药控制。
今天他发病,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了刺激后,注射了过量的专配抗精神类药物。
江让的手腕依旧在神经质地抖动,他心中的恐惧并未全然散去。
他不断地想,不能拖下去了,他必须要摆脱那个疯子。
那可是精神病,万一有攻击倾向,指不定哪天就会趁着他睡着,一刀将他砍死。
可他又在想,周宜春怎么会得精神病呢?他从未和自己说话,平时的表现也一直很正常啊。
正想着,走廊传来动静。
是一对面目焦急的、上了年纪的夫妻。
是周宜春的父母。
江让的表情一瞬间就变了,他眼眶微红,看上去难过又焦虑。
“小江啊,宜春的情况怎么样了?怎么、怎么就进了医院?”周母急的直掉眼泪。
江让扣紧手心,面上依旧是一副柔软、难过的模样。
他说:“阿姨,很抱歉,一直有一件事没有和您坦白。”
“宜春之前和我表白过,可我、我只是把他当做哥哥来看的。我谈恋爱之后,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消息,竟然直接跑过来和我的男友缠打了起来。”
“阿姨、叔叔,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拦住他。但是,你们真的不能任由宜春再这样下去了,医生说他生了很严重的精神疾病,需要人力干涉。”
周父周母显然不清楚这些事,此番一听,立马就表示要将周宜春带走,不让他继续住在小区里了。
周父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江让的肩膀道:“小江啊,你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江让眼眶微红,柔声道:“伯父,我没关系的,只要宜春和你们都好好的,我就满足了。”
周父摇摇头道:“我以后绝不会再让他来打扰你,小江,你以后也得好好的。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叔叔阿姨提。”
江让轻轻抽泣,低声道谢,周母也轻轻拍拍青年的背,柔声安抚。
江让在长辈面前向来会装,多年来竟毫无破绽,是所有人眼中的乖孩子。
没有人会将这些糟糕的事情往他身上想,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乖孩子说的话。
三人在手术室外等待许久,手术中指示牌的灯光熄下去之后,江父江母作为亲属,最先进去探望。
江让就靠在门外静静垂头、面无表情地听着。
病房内一开始还只是周母关切的询问声,在确定周宜春没什么大碍后,周父大约是提起了江让说的那件事。
争执声顿起。
江让听到里面的周父冷声道:“周宜春,我们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欺负人都欺负到小江的头上了,我告诉你,你给我好好治你的病,别想着再去骚扰人家了!”
第67章
江让自这天后再没见过周宜春。
那一晚恐怖的记忆, 如同被掏干的熟蟹壳,猩色的躯壳在时间的风化下,逐渐变得灰败微末, 最后随着潮汐飘荡入深海的边际。
江让刚开始总怕对方还会出现,他知道周宜春是离不开他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 他们两人的生命就像是被脐带死死捆在一起。
青年总觉得对方不会这样轻易地离开,男人可能依旧躲在某个角落,佝偻着身影,长长的刘海会垂至眼球, 用那双诡谲的异瞳阴郁又垂涎地注视着他。
江让是怕的,却又不是全然的惧怕。
因为他始终清楚、甚至有恃无恐, 无论他如何, 周宜春始终都会发了疯似的喜欢他。
江让其实并不能理解这样的感情。
什么样的感情,会让人甘愿为了另外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将自己的主体意识弱化,成为所谓爱情的傀儡?
在青年看来, 周宜春早已不算是一个完整的社会意义上的‘人’了。
男人将自己化作空空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空针管,他什么都不要,只乞求江让的爱化作致幻的、粘稠的药剂, 将他狠狠填满。
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是可悲的。
当然,江让没有那个闲功夫去可怜他。
青年骨子里是个冷漠而自我, 他始终在意的都是自己利益。
所以, 为了试探和确定,江让偶尔会在遇到一些‘小麻烦’的时候不经意地喊出周宜春的名字。
男人始终都不曾出现过。
甚至,连曾经约好共度的新年夜, 对方都没有任何一丝讯息。
家里依旧是凌乱的,门口没有礼物、手机中除却垃圾信息和几条鱼眼巴巴发来的问候,没有任何动静。
江让这才慢慢开始相信对方真的退出了自己的生活。
其实人骨子里都是贱的,周宜春曾经那样迷恋他,江让从不为所动。但当扎根在生命中多年的奴仆真的离开了,当他需要人伺候他、哄着他、任他发泄的时候,青年便又难免会想起对方。
毕竟,没有人比周宜春更懂得如何讨好他了。
当然,剥离一个人的方式也很简单。
江让也不是非他不可,家里的卫生可以找保姆来打扫,身体上有需求可以找纪明玉解决,习惯了这样的模式后,生活照旧走下去,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
新年之后,陆响那边似乎得空了,男人专门跑回S市几趟,礼物和金钱大把大把的送,之后更是在江让隐晦的暗示之下,给那个颇具规模的小研究室又投入了几笔数额不小的钱财。
对于这些既得利益,江让都是被动接受的,毕竟,这是大少爷为了他的‘爱情’主动投入的资金,青年始终都是被迫的、干净纯洁的‘受害者’。
当然,对于对方糖衣炮弹般的攻击,江让既然没有拒绝,就不会一直端着装模作样,毕竟,装得一时是情趣,若是姿态端久了,那就是自找没趣了。
青年将这其中一松一弛的缰绳抓得恰到好处,也吊得男人心甘情愿。
开学后,江让与男人的关系虽说没有恢复到从前那般恩爱,但也称得上和谐。
“江江,又要去画室了吗?”
陆响盯着手机上保存下来的青年的课程表,微微收敛的张扬眉目显出几分蠢蠢欲动的不满。
“你这个星期都去了快有三次了,纪明玉那边就这么忙吗,就着你一个模特折腾?”
陆响的面色实在算不上好看,斜飞的桃花眼隐约带出几分凉意,男人低声说着,语气甚至显出几分细微的控诉:“我们这个星期约会的次数甚至都不到三次。”
江让下意识笼了笼衣袖的边角,不着痕迹地将手肘内侧的深红痕迹用微薄的春衫掩盖住。
陆响根本不知道,眼前他那纯洁的爱人,一身薄薄的衣衫下的乳白身体上究竟有有多少肆虐的兽痕。
他也不会知道,在他面前表现得不通情.欲的男友,每周在他好友的床上玩得多么忘情开放。
男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还沉溺在江让当初对他过分专制的控诉与诛心的分手言论中束手束脚,连想跟去画室看一看的要求都只能斟酌着隐晦提起。
江让也知道不能做的太过。
陆响到底是他的男友,避久了,只会让人心中起疑。
于是,青年收拾好物品,黑压压的眉轻轻抬起,浓密的睫毛微颤,漂亮的眼中倒映出大少爷俊美的面目,他笑笑说:“阿响,你如果愿意,今天就陪我一起去吧。”
陆响眼中微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地应下了。
两人一道来了艺术院。
期间陆响几次想要牵着青年的手,都被青年以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为借口拒绝了。
但奇怪的是,一进艺术院的楼道,江让就像是变得紧张了许多,他不仅会刻意地去牵男人的手掌,甚至还会主动将陆响介绍给那些路过打招呼的艺术院的学长学姐们。
只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响总觉得青年说话的语调有些紧张与急促。
就像是,一定要抢在那些欲言又止的学长学姐们说话之前先将介绍说完。
陆响并没有细想,事实上,江让能够主动介绍他,对于男人来说就已经算得上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情了,这无疑代表着青年态度的松软,也说明两人的关系尚且还有更近一步的余地。
“咚咚咚。”
敲门声后,砖红的画室门内隐约响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收拾画笔,伴随着窸窣的声音,一道散漫的声线拉长音调道:“进来。”
开门的声音方才响起,门内的典雅男人便含着笑道:“今天怎么还客气上了”
话音未落,穿着亚麻棕薄衫外衣的男人微微抬眸,略尖的深蓝狐狸眼在触及青年身畔高大俊朗的男人的一瞬间,弧度稍落几分。
纪明玉手上动作顿了片刻,耳畔细链细细摇晃,他瞥了眼面色僵硬的江让,看不出分毫破绽的含笑自如道:“今天什么风把陆大少也吹来了?”
他说着,眉头微挑,意味深长道:“陪小男友来的?”
陆响方才入门一瞬间生出的古怪感慢慢散去几分,男人的眼神在爱人与友人之间流转片刻,半晌,他放下疑心,语气恢复平常道:“嗯,江江一个星期往你这里跑三四趟,都快抵得上我们之间约会的次数了,我不得来看看?”
纪明玉闻言笑道:“陆大少爷,我可真是冤枉,这不是导师的要求,再说了,不是你让我把”
男人话尚未说完,便被陆响打断了。
陆响有意扫了青年一眼,眼见男友没听出什么破绽,便僵着声线想要转移话题:“行了,就你理由多。”
说着,男人的眼神下意识往室内扫视。
这座画室的面积很大,室内采光很好,大片的单向玻璃窗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宛若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湖面之上的天顶,吊着大小不一的水晶灯,而昂贵美丽的水晶灯下,是一架漂亮的水晶钢琴与大大小小堆积的画板画材。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画室正中间摆着的一张纯白的床榻。
那张床很大,因为是与地板一般的颜色,所以乍一看,并不惹人注目。
陆响盯着那张床看了好一会儿,脸色突然沉了几分。
他几步走过去,修长的指节捞起了床榻枕头下隐约露出的半角杏白衣衫。
男人身后的青年脸色陡然一变,江让只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他上次在这里与纪明玉厮混后换下的衣物。
若是一般的衣裳,青年还能想办法狡辩,但这件衣裳,明眼人便能看得出上面的痕迹从何而来。
怪就怪前几日两人玩得很疯,钢琴、画板、颜料、瓷砖、窗边他们将这里当做背.德的伊甸园,失去理智的偷.情者宛如两条歇斯底里交.配的毒蛇,他们什么也顾不上,只顾着感官上最大限度的刺激。
如果、如果被陆响发现了。
一切的算计全部泡汤且不说,陆响会用怎样的方法惩罚他?
会收回他一切的金钱、权势,摧毁他好不容易构建起来的研究室?
抑或是某种来自身体或精神上的惩罚?
江让入圈晚,但上流社会的腌臜他也略有耳闻。
只要狠得下心,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们几乎有无数种手段能将人驯成没意识的、仅供玩弄的兽类。
江让浑身发抖,后知后觉的惧怕终于让他承受不住,险些跌倒在地。
腰身后忽地传来一阵暖意,有人撑住了他瘫软的后腰。
那双手极有力,如不食人的巨蟒一般,它温和地缠住着青年的脊骨,慢慢往下,带领着恐惧无措的青年缓缓站直。
当它确定那可怜的孩子能稳住情绪后,才无声无息地钻走。
江让隐约听到耳畔有人低声道:“别怕。”
也就是在此时,陆响完全拿起了那件衣裳。
江让猛地怔住了。
那件衣裳确实是他的没错,却早已被洗涤烘干,温暖的杏色在光线下轻薄、柔软,干净的像是初雪。
陆响蹙着眉转身道:“江江,这件是你的衣服吗?怎么会在这里?”
陆响绝不会认错,江让的身上一直都有一股极端浓郁勾人的甜香,那味道旁人或许闻不见,可对于陆响来说,他几乎要将那气味刻入骨髓了。
这件衣裳上的味道来自青年,香味很浓,浓得像是要化作水液,流淌出来一般。
其实不止是这件衣衫,还有这间画室,宽敞的画室四面八方都隐隐透着青年的香味,隐隐约约的,浓烈异常,甚至令人不由得怀疑青年是否曾化作雾气,一寸寸包裹住了它们。
江让支支吾吾还没说话,纪明玉倒是姿态自然开口道:“啊,那件衣服确实是江让的。”
美丽典雅的男人顶着陆响近乎凌冽的视线,继续温和平稳道:“你也知道,我们偶尔需要往模特身上添些色彩,难免弄脏衣裳,所以我就提醒江让多带一套来了。”
他说着,侧过头,唇畔含笑,对脸色发白的青年颔首道:“是不是,江让?”
江让立马懂了他的意思,赶忙整理好情绪,点头道:“确实,我也不好顶着一身脏衣服回家,所以就带了一套来这里。”
青年说着,水色的黑眸中慢慢溢上几分雾色,他抬眸轻声道:“陆响,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吗?”
陆响本来还有些半信半疑,眼见爱人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眼眶都红了,哪里还有什么质问的心情。
本来他就是疑心病发作,又没什么证据,这下自然是赶忙哄着青年道歉了。
平日里高大的、气势锐利的男人这会儿在男友面前颇有些无措地结巴道:“江江,我就是问问,没什么别的意思”
见江让还不理他,陆响赶忙揽着青年的细腰,锋锐的面容缓下,眼底的泪痣熠熠生辉,他柔声道:“我错了,江江,但我确实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只是有点吃醋,你是我的男朋友,衣服却在别人床上,我实在不安心”
眼见一对小情侣在自己面前就要卿卿我我起来,纪明玉勾起嘴唇,眸中却毫无笑意,他慢声道:“陆少爷,你这实在是冤枉人了,画室里的床只是作为摆设,平日里用以摆放物品、模特休憩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了,陆响似乎也是真的相信了,果然没有细究下去了。
纪明玉与泪眼朦胧的江让背着男人对视一眼,随后又故作冷淡地撇开视线,丝毫痕迹不留。
陆响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哄好了青年。
男人其实不常见到青年哭泣伤心的模样。
江让平日里不是什么娇弱的性子,相反,青年人做事向来有条理,很少会有情绪化的时候。他总是不急不缓地将事情都安排好,即便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也不会气馁,而是分析原因,着手去解决。
陆响细细抚着怀中人腻白泛红的脸颊,出神的想,他这次算不算是把老婆活生生气哭了?
心中确实有愧疚,但男人隐约发现,除却愧疚之外,他心里更多的却是爱怜与某种不合时宜的兴奋。
江让哭起来是极好看的。
腻白的脸颊如嫩豆腐一般,水液往下流淌的时候,经过哪里,哪里便会泛起细微暧昧的红,
很美,动人的情态甚至胜过舞台剧的演员。
当然,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眼见理智的爱人为自己露出情绪,那种感觉就像是亲自取下了对方的面具,见到了对方最真实的一面。
仿佛这样,两颗心便会贴得更近一些。
陆响轻轻眯眼,心脏几乎要软成潮湿的海绵块,他摩挲着爱人的手腕,突发奇想般的对纪明玉道:“纪明玉,都说你绘画造诣很高,你能画双人画像吗?”
纪明玉动作微顿,他眸光闪烁地看着男人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你们两人画双人画像?”
陆响点头,微卷的黑发如细钩般地挂在额边,他道:“对,方便么?好处肯定不会少了你的,之前你没拍下的那套绝版玉瓷笔我能给你弄来。”
纪明玉笑笑道:“我没意见,但你不问问江让的意思么?”
陆响转眸,目光熠熠地盯着怀中的青年,男人唇齿微微咧开几分,锋锐的虎牙若隐若现,优越的五官显出一种肆意张扬的俊美。
“江江愿意吗?”
男人这句话看似是问句,实则根本没有青年选择的余地。
即便江让现下拒绝,但只要对方起了念头,早晚有一天都会潜移默化地将它实现。
江让刚刚被吓得浑身发汗,这会儿也不想跟男人犟,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说到底,只是画一幅画,也不算什么
江让到底是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等他迷迷糊糊被锁困在男人怀中,半躺在洁白的床榻上,青年才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现在正是下午时分,昨日刚下过一场春雨,土地与空气还是湿漉漉的,顺着玻璃窗蔓入的阳光仿佛也染上了几分潮气,它们黏糊糊得融化在床榻上的爱侣之间,无端显出一股暧昧的气氛。
像是清晨的事后。
微腥、眩晕、甜蜜。
如此熟悉的场景、暧昧的拥抱,那一瞬间,江让几乎无法遏制脑海中与另一个男人在这同一张床上做过的的事。
纪明玉也曾于满足后这样抱过他。
长耳坠的典雅男人在榻上的操控欲很强,他对江让像是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仿佛整个人都想要钻进青年的身体,最好融为一体。
江让一开始并不喜欢太过烈性的欲,但纪明玉实在拥有一张漂亮风情的脸,安抚工作也做得好,久而久之,江让也就习惯沉溺于激烈的感官体验中了。
青年努力想要压抑脑海中的某些画面,但越是压制,耳根就愈红,一张脸更是羞得如黏腻融化的蜜糖。
身后是他被蒙在鼓里的、对他出轨的事情一无所知的男友,而身前,却是与他偷情的奸夫。
奸夫甚至正怡然温和地为他和他的男友临摹画像。
纪明玉每一次抬起的、与他撞上的眼眸,都像是隐着欲花的火星子,男人银色的耳坠子近乎要抖出碎金来。
显然,他也想到了两人曾经出格的吻、背德的欲。
江让再也无法忍受,他近乎羞耻地想要挣扎出这片罪孽的海。
可他身后的男友却轻轻将头颅搁置在他的颈侧,细细落下一个怜爱的吻,那宽厚的手掌握在他的腰身上,轻轻安抚。
陆响轻声道:“江江,怎么了?”
怎么了?
能怎么?只是摆出亲密的姿势来而已,如果不心虚,根本不至于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
但他能和陆响说吗?
不、他不仅不能说,甚至还要忍耐脑海中愈发荒唐的记忆。
无数的虚实交错间,青年的心脏跳的极快,连舌尖都忍不住吐出几分。
他的脸是朝着纪明玉的,所以,当江让露出这般情态时,纪明玉漂亮的蓝眸一瞬间便仿若溺死了深厚的黑色淤泥。
太糟糕了
江让只觉得每一秒的时间都像是蚊虫在叮咬他的理智一般,细微的刺痛与痒意近乎磨得他发了疯。
“陆响”
青年忍不住开口,嗓音带着几分细微的哑意:“我、我有些渴了,你能去帮我带一杯奶茶来吗?”
“还有、蛋糕。”
陆响不疑有他,起身松开桎梏道:“江江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不然我们一起去吧,或者我找人帮我买过来。”
江让却抬眸,下垂的眸子轻轻睁大,语调像是有些微末的不满道:“我不想动,想吃你亲手帮我买的东西你不愿意吗?”
有点过分可爱了是在对自己撒娇吗?
陆响一瞬间都有些迷糊了。
江让向来都是温和有礼的,乍然这般情态,仿佛两人回到了当初的热恋期,男人心软的要命,根本没什么抵抗力。
他赶忙依着青年的意思柔声道:“好好好,我马上就去,保证很快给你带到。”
男人乌发微卷,锐利的桃花眸中盛满了细碎的温柔。
门被关上了,匆匆的脚步声消失后,江让轻轻松了一口气。
但他发现纪明玉依旧在装模作样的画画,仿佛画得入了神。
江让张了张唇,刚想说什么,却陡然男人抬眸看向他的厉色眼神。
那是警告的神情。
青年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眼尾往画室的门口扫了一眼。
只见画室的门上有一块透明的玻璃,从外面能够清晰看到画室内的大半模样。
而此时,那块透明玻璃上,正映着一张戾冷的、充斥着怀疑与阴沉的脸。
陆响无声无息的站了好一会儿,才彻底离开。
江让吓得手腕都险些支不住手肘,他赶忙起身,揉了揉身上僵硬的肌肉。
纪明玉手骨中的笔已经停下了,男人走到青年面前站定,美丽的脸上依旧是勾着笑容的,只是看上去很淡。
他轻声对青年道:“就那么怕啊?”
江让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不怕?”
纪明玉没说话。
好半晌,男人轻轻颔首,双手按在坐在床边的青年的肩膀上。
他们凑得近极了,彼此的呼吸都如同细蛇般纠缠在一起。
纪明玉的耳链很长,因为是垂着头的缘故,冰凉的银耳链轻轻在青年白玉似的面颊上打转摇曳,勾引一般的吸引住了青年的眼神。
男人见状低笑了一声,忽的答非所问道:“他走了,要接吻吗?”
江让抬眉看他,两人在床上十分合拍,习惯彼此后,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想做什么了。
而如今,早已被勾起的烈火几乎将他们焚烧殆尽。
江让没忍住拽住男人的耳链,迫使对方腰身更弓下几分,另一只手腕顺势抓住对方单薄的衣领,张唇吻咬了上去。
他们亲得如此热烈、辗转反侧,像是亟需对方的爱将自己填充完整。
迷迷糊糊间,江让觉得自己也是疯了,明明怕被发现、被抓住,却又总是忍不住诱惑地上钩。
但青年再如何荒唐,到底还是有几分理智在身上的。
在纪明玉的手控制不住地下滑的时候,他忽地扣住了对方修长的手腕,轻轻拉开。
混沌的眼神慢慢恢复几分清明,青年轻轻推开男人,呼吸间还带着几分喘.息。
“纪明玉,别急,我今天来其实是有话要跟你说。”
纪明玉难得躁的以手作梳,克制地捋了捋额前的发丝,语气中饱满喑哑:“什么事?”
江让抬着色若春花的脸,轻轻笑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想嫁进陆家,但我能力有限,所以,我要你帮我。”
纪明玉整个人微僵,眼眸直直盯向青年,忽地扯唇哑声道:“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江让稳住呼吸,眸中闪过一丝疯狂:“我要你帮我制造一起绑架案,尽早捆绑他领证结婚。我知道你有这个本事。”
纪明玉一瞬间顿在原地,他不可思议地失声道:“江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以为和他结婚就能弄到陆家的钱权吗?”
“你完全可以等到毕业——”
“毕业?”青年冷笑:“等到毕业,被他家里那些人像打发叫花子打发走吗?”
江让抬眸看他,一张猩红的眼眸中满是野心勃勃:“他现在喜欢我、给我钱,不代表以后也会一直会喜欢我,一直当冤大头。”
“我要他在最喜欢我的时候,就跟我绑定死。”
纪明玉一动也未动,男人低垂着面容,阴影遮蔽他的眼眸,令人看不清情绪。
他低声道:“可是江让,你如果和他结婚了,就再也没自由了。那样的大家族,他们绝不会允许你背叛、玩弄他们的继承人。”
江让忽地笑了。
屋外深色的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恍惚映照出一片猩红的血痕。
在那片冗沉的光线中,青年微微弯唇,似笑非笑道:“纪明玉,我相信你有办法不被他们发现的,不是吗?”
“我们很合拍。如果有那一天,陆家被我们吞吃得干净——”
“你就是我的下一任丈夫。”
第68章
陆响的人生一直都过得顺风顺水, 二十多年如一日,因为是陆家的独子,他很少会遇到什么真正无法解决的事情。
或者说, 权势是最锋锐的刀,很多事情甚至都挨不到他的面前,便已经被提前解决了。
所以, 当男人在摇摇晃晃、混杂着皮革味和腥重汽油味的车上醒来时,甚至只当自己身处梦境。
但哪有梦境这般真实?
遮眼的黑色布条极端用力地绑在脑后,捆缚得眼球近乎都要被勒出来,喉头死死抵塞着一团脏旧的布团, 材质十分粗糙,陆响恍惚以为, 那布团差不多硬生生塞进他的食道口了。
陆响本身就有洁癖, 这般折磨于他来说无异于酷刑。
冲天的恶臭侵袭他的鼻腔,呛得他几欲作呕, 但喉头鼓动的间隙,男人听到了车辆前方传来的叫骂声。
那是两道粗鲁难当、听上去相当不好惹的声线, 轻易令人想到流氓、混混之类的暗色人物。
他们骂骂咧咧的,似乎在抱怨山路难行。
陆响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已经冒出细汗,黏腻的触觉令他通身发毛, 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表现出如何清醒的模样。
他必须控制住难挨的生理反应。
于是,当车辆经过崎岖路段时, 不停震动车厢声掩盖了绑匪的声音, 同时也掩盖了男人反胃后呛咳的声音。
人总是惜命的。
清醒不过几息,因为目不能视、手脚无法动弹、浑身无力,完全无法自救的情况强迫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冷静下来, 他努力唤起理智,分析起目前的情况。
陆响到底出生在豪门世家,即便从前从未遇到过类似的绑架事件,但他也大概清楚,对方绑他,没有立刻灭口,就是有利可图,至少暂时不必担心性命问题。
这群人大概率针对的是他背后的陆家。
所以,只要弄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想要什么,尽可能地拖住对方,等待陆家支援即可。
像陆响这样的高门大家,身上自然会有一些紧急的、隐蔽的定位仪器。
它通常会被伪装成各种衣衫上的纽扣、袖扣等等细致的装饰品,所以,即便那群人早已将他的随身物品搜刮走,也还是难以防患未然。
男人冷静有序地分析好目前的情况,在确定汽车还要行驶一段时间,便打算继续装晕、顺便回忆当初被绑的具体情况。
当时恰好是晚自修下课的时间,将近晚上九点,江让偶尔有吃夜宵的习惯,陆响自然是陪着他一起的,两人随意在校门口吃了些东西便打算回去。
陆响是在送江让回家的那条路上遇袭的,对方像是特意提前踩过点一般,对那边四通八达的小路了如指掌
想着想着,男人忽地愣了一愣,想到一个问题。
他的江江当时是和他一起的,有受伤吗?又或者,青年是否也遭遇不幸,和他一样被绑了上来?
单是这样一想,陆响心尖就颤得不像话。
哪怕他自己受再多苦也不吭一声,但一想到青年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受到欺负,男人便控制不住地通身发寒。
也正是这个时候,陆响隐约感觉到身畔细微的、近乎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意。
那并不是车身本身摇晃的声音,而更像是来自另一个人强压的恐惧与不安。
陆响微愣,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一般,他顺着车辆颠簸的惯性,朝着那人慢慢凑近,果然闻到了一股细细的甜香。
男人心口一瞬间如同冬日里被灌冷水般的发寒。
如果是他一个人,那些人若是情绪激动,大可拿他发泄,总之不会弄死他,但如果多了一个没有任何身份背景的江让
陆响甚至不敢继续细想下去。
面包车缓缓停在一处荒郊野外的旧工厂。
工厂门打开的声音十分刺耳,那几个绑匪似乎知道药效大概过去了,他们粗暴地解开陆响和江让面上蒙着的黑色布条,推推搡搡地将人拖拉下来。
再次见到的世界是如此的灰暗、残破、满目疮痍。
就着苍冷的月色,陆响看到了青年可怜而仓皇的模样。
春寒料峭,身材瘦削的青年人上身仅穿着一件杏白的卫衣,许是之前奔逃之间蹭到了不少灰尘,那杏白的衣衫早已变得灰土不堪。连带着那张月华下美丽苍白的脸,都变得黯淡而恐惧。
青年此时的双手被人牢牢绑在身后,粉润的唇齿间鼓鼓囊囊地塞着一块布料,看上去像是只可怜的、落了难的白鸟。
白鸟扑棱着羽翼,在看到男人的一瞬间,那如黑珍珠般的眸中便不由自主地溢出几分恐惧哀柔的水光。
当然,那眸中除却粼粼水光,还有见到熟悉的、可依靠的人的全身心的信赖。
就好像,只需一眼,他便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
而当下,他陆响,便是青年受难被困的救世主。
*
遭遇绑架的第一天,其实一切还算不上糟糕。
因为陆响配合,无论是录制求助短信、还是勒索视频,男人都是全然听之任之,从不反抗。
这群绑匪们似乎图的是钱财,见目的达到,给他们注射了两针肌肉松弛剂,便将两人丢在一旁。
只是这些膀大腰圆的家伙们似乎十分仇富,尤其针对陆响,言语与动作之上多有羞辱。
他们团团将被困的大少爷围在中央,嬉笑嘲弄、拳打脚踢。
被捆在一旁的江让期间鼓起勇气,试图阻拦那些人的暴力侮辱,但他仅是露出这样的意向,便被苍白着脸的陆响死死护在怀中。
男人的脊背承受着那些暴徒的踢打羞辱,眼下的泪痣衬得他皮肤愈发病白似鬼,额头微卷的发丝如铁钉般顺着汗水、灰尘、侮辱、暴力狠狠扎入眼球。
他分明痛苦得脸部都扭曲了,可手臂却始终像是护着命一般地护着青年,不肯让对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夜已经深了,春夜的晚上十分寒凉。
那些囚徒早已进入里间温暖的房屋休息,骂骂咧咧、粗鲁的声音也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一直等到所有的声音消失,江让才敢小心地、费力地挪动身体,他轻轻抚过男人面上青紫的伤口,低声颤抖着问:“疼吗?”
青年的目光柔软而隐痛,光是看着男人身上的伤痕,那微微泛红的眼眸便忍不住落了泪。
陆响的眼神在某一瞬间温柔的不可思议,他眼下的泪痣在昏暗的月光下雾蒙蒙的,像是凝着夜间的露水,只消片刻,便能划下一个温柔的弧度。
男人哑声安慰道:“我不疼,江江别怕,咳咳我们很快就能回家的。”
江让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只是轻轻倚靠在男人的肩侧,像是一只即将失去温度、独自临寒的小动物,蜷缩在他最后的浮木旁,努力瑟缩着试图取暖。
随后便是第二天的来临。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好晴天,可陆响却分毫感觉不到温暖,甚至,他隐隐察觉到,那些匪徒不怀好意的、看好戏似的态度。
陆响一开始只以为对方又要开始施以暴力,于是,男人咬牙表示,钱陆家一定会交给他们,但是他作为陆家的独子,若是受伤严重,只怕他们最终于不仅拿不到钱财,还可能遭到来自大家族的狙击报复。
但那群人却只是笑嘻嘻的,仿佛不曾听见男人的威胁,也毫无前一日拳打脚踢时的阴戾。
一直等到傍晚,陆响才终于明白对方为什么用那副神情看着他们。
被捆束一整天的人根本没什么精力,甚至因为注射了过量的肌肉松弛剂,他们两人都急需补充营养、填饱肚子。
可绑匪们只拿来了一碗饭。
他们像是十分热衷于看到情人反目一般,兴致盎然地表示,这碗饭,只允许两人中的一个人吃。
面色惨白、伤痕累累的男人几乎没有分毫犹豫的让给青年。
可这一次,青年却轻轻摇头,那双深黑的眸第一次这样温柔、接纳地看向男人。
江让分明看上去精神状态也很糟糕、整个人灰扑扑的像是只淋了雨的麻雀,可他却积极打起了精神。
他温柔的、像是哄着孩子一般地低声劝道:“阿响,你昨天才受的伤,今天必须吃一点东西,我饿一顿没关系,下一次再补回来就好了……”
“阿响,你得好好的,如果你倒下了,我也没办法一个人出去,我会一辈子都深陷在这里。所以,你就听我这一次,好不好?”
陆响眼眶赤红,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仇恨的眼神恨不得将那些绑匪全部厮杀殆尽。
是江让拦在他的面前,挡住那些人的目光,不让男人的锋芒被发现,承受可能收到的第二次报复羞辱。
陆响一口一口嚼着喷香的米饭,眼眶泛红地盯着身前青年削瘦的躯壳,他就这样入迷地看着,口中机械的动作始终没有停下。
大少爷只是在想,这是江江留给他养身体的口粮,即便没有胃口,他也得全部、全部吃下去,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陆响总是在想,这无穷无尽的受困时间,总会有终点。
可事实上,那终点来得太慢,如同远在天边的茫茫星光,始终看不到尽头。
尤其是第三日,陆响的定位仪器不慎被那些绑匪们发现的时候,绝望近乎如阴云般死死箍紧他们的头颅。
男人非但没能找机会将位置发送出去,反倒因此又险些被毒打一顿。
最后,是江让自愿站出来,表示自己愿意代替男人受过。
陆响当即就发了狂,即便早已被注射了数支肌肉松弛剂,男人竟也有本事将一两个绑匪撂倒在地,险些挣脱了出来。
那些绑匪们或许是见鞭打侮辱男人也实在不能对对方造成什么威慑,于是索性将目光落到江让的身上。
他们狞笑着意味深长地对男人道:“知道怎么让人变成疯子吗?关进漆黑无声的房间里,从早到晚都没有人同你说话,时间久了,人自然就疯了。”
“既然你骨头硬,那我们就用你那心肝来做实验。”
陆响险些被他们的话逼疯。
他哪里舍得他那样乖巧无辜的江江受到这种折磨?
于是他放下傲骨去乞求、去认输,甚至表示自己可以代替江让去完成他们恶劣的游戏。
可绑匪们从始至终都没有改换的意思。
甚至,陆响越是痛苦,他们便越是兴奋。
江让第一次被关进漆黑无光、潮湿阴暗的地下室的时候,青年只是轻轻垂眼,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飘落在松针上的雪花,他轻声道:“没关系的,阿响,你要好好的,我等你来救我。”
整整两天。
整整两天,江让才被放了出来。
刚出来的时候,青年只是面色看上去白了许多,很憔悴,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异常。
但是,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江让似乎变得很胆小敏感,甚至稍微大一些的声音都会将他吓到。
陆响当时红着眼问他,他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反应迟钝地、很小声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男人心如刀割。
在那之后,绑匪们似乎就找到了磨软那华京大少爷傲骨的法子了。
只要陆响惹得他们不高兴,他们就要将江让关进那漆黑的地下室。
甚至毫无缘故的,只是想看到陆响痛苦,他们也会将青年关入地下室。
一次、两次、三次
江让每次出来都会安慰陆响自己没事,憔悴的青年苍白着脸,故作无谓地笑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不怕黑。”
可事实上青年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如今的他,每次一到夜晚,甚至是触碰到角落的阴暗处,都会控制不住地瞳孔微缩、浑身颤抖。
江让变得极度依赖陆响,甚至有时候睡醒了,睁眼没第一时间看到男人都会忍不住哭泣。
可他即便是哭,也是压着嗓音无助地哭,就好像若是稍微大点声,便会引来什么怪物将他吞吃了一般。
陆响总会无措地哄着他,哄着哄着,从来肆意飞扬的桃花眼也慢慢在那扭曲的心疼与痛苦中生出几分阴毒。
男人如今的脸廓消瘦无比,颧骨凸显,分明是凶相毕露的模样,但却硬生生被伪装的低眉顺目冲垮几分。
他轻轻哄着怀中下意识发抖的猫儿似的青年,等对方彻底熟睡了,他才爱怜般地轻轻落下一吻。
乌云散去,苍白的月光如盐粒般撒在那温柔恶鬼的身上。
恶鬼轻轻垂眼,静静地看向破旧工厂角落摆放的水桶。
他抚摸着衣衫一侧的口袋,那里有一罐被捏成粉末的安眠药物。
是某一次,争吵的绑匪无意弄翻的背包中掉出来的。
陆响静静盯着,在确定无人察觉时,才悄悄挪动无力的身体捡起来的。
他不想再等了。
他要亲手、一刀一刀的,将那些畜牲送进地狱。
第69章
今夜的绑匪们情绪似乎十分激动。
他们大约是个临时组建的团体, 八九个人聚在一起,没什么文化水平的样子,对彼此说不上多熟悉, 但领头的人组织能力很强,往往矛盾方起,便被三言两语按了下去。
但今夜的争端显然不是安抚便可轻易解决了的。
因为涉及到金钱与利益。
陆家送到目的地的赎金很高, 高出他们所提出的百分之三十,恰好不够他们均衡分配。
绑匪们之间一直都是有矛盾与摩擦存在的。有的自诩自己做的事情更多,多劳多得;有的则是表示整个绑架计划能够完美进行,少不了自己的出谋划策
他们激动地争吵着, 面红耳赤、凶光毕现,谁也不肯让着谁。
陆响只是靠坐阴影的灰色角落, 漆黑到渗人的眼眸阴仄仄地盯着地面上的那些肥胖崎岖的影子。
仅仅不过两个星期的时间, 男人简直像是脱胎换骨,完全变作了另一个人。
脏污的衣衫如皮屑般黏在他的颈侧, 藏蓝上衣上布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灰尘、油星子,额前散落卷曲的发丝如帘布般遮蔽了他的眼睛, 在苍白灯光与黑夜的投映下,显出几分诡谲的森绿。
阴惨惨的,像是夜晚的森林, 除却静谧,变只余下四伏的杀机。
“别吵了,总之那位大少爷不是还在我们手上?现在什么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其中一个高壮的、满脸横肉的男人灌下一杯酒, 抹抹嘴唇不耐烦道。
“话不能这么说。”领头的男人身形同样高大, 眉目间却显出几分稳重,他的视线扫到角落里被折磨得形同枯槁的男人,慢声道:“陆家家大势大, 今天没有按照我们的要求送钱来,就是希望我们内部起争端。”
“他们手段通天,我们便是有”男人说到这里,声音含糊了一下,复又继续道:“也不能掉以轻心,已经差不多了,不能贪太多,否则让陆家定位到这里,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一番话下来,周围不少人显然都听了进去,争辩声果然小了几分。
显然,他们确实十分信任这位‘领头羊’。
“行了,最近大伙都少喝点酒,多喝点水冲冲醉意,谨防万一,夜里得注意着点动静。”
领头的男人方才说完,那粗莽汉子便耐不住躁脾气走到陆响的面前,破旧的皮鞋随意踢垃圾似地踢了踢男人僵硬的腿弯,粗着嗓音指使道:“起来,给我们倒水去,跟个死人一样。”
他说着,收回脚,被顶灯阴影切割的狰狞面容显出几分嫌恶,语调阴阳怪气道:“啧啧就这还是个有洁癖的大少爷呢?这脏得乞丐都得嫌弃吧?”
男人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故意捏住鼻子,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仿佛闻到了多么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一般。
周围一片哄堂大笑。
陆响却并没有如他们所愿,露出被羞辱的痛苦神情。
男人的情绪始终是平稳的,他低着头,绵密而潮湿的阴冷虚汗覆上额头,手肘处支撑在脏污的地面,肌肉机械性地发着抖。
那粗莽汉子却像是看不得他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摔下手中的酒杯,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扫向工厂右侧堆积着一堆杂物的铁锈小门,忽地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古怪地笑了。
“你那小情人长得那么好看,白白净净的,恐怕受不住你这一身味儿吧?”
陆响缓慢而费力地支撑起身体,闻言,只是微微顿了顿,随后毫不在意般地一步步走向工厂角落的饮水桶。
他的反应实在太无趣,以至于都让人提不起兴致捉弄戏耍。
陆响垂着头,谁也看不到的阴影处,男人的眼眸红到近乎滴血,极端的厌憎与隐约的惶恐令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阴寒的冬日中,有人将鼓风机塞入他的口中、喉头,吹得他整个人都几欲变形。
陆响努力控制情绪,于剧烈的心绪风雪中迫使那双青筋鼓胀的手臂慢慢地扶住水桶,做出试图将它举起的样子。
这里是一个隐蔽的破旧工厂,就连睡觉的地方都是临时,自然不会有饮水机,所以倒水就只能将水桶举起。
当然,以陆响如今的状态,是根本做不到。
那些人只是想羞辱他。
当然,他会配合的。
配合着让他们主动喝下掺了药的水,送他们去死。
果然,等那些绑匪们嘲笑够了,他们索性自己倒了水去喝。
很快,又或许只是过了片刻,陆陆续续的倒地声响起后,整个空旷陈旧的空间变得极其寂静。
寂静得像是阴阴撒着黄色纸钱的坟场。
窸窸窣窣的拖动绳索的音调之后,是满地捆绑的尸体。
而唯一立着的男人像是一面僵直插入坟土的招魂幡,他的身体依旧止不住神经性的虚弱颤抖,可仔细看来,又或许并不能称之为颤抖。
那更像是随着墓碑上吹过的冷风,脊骨间慢慢升腾起的盗尸的兴奋。
陆响无声的裂开嘴唇,月光顺着窗户攀爬上他猩红的面颊。
男人消瘦了许多,骨头撑着一张薄薄皮,苍白的月色中,仿佛轻轻一撕,便能彻底将那人.皮撕裂开。
他慢吞吞取过其中一个绑匪衣袖中的小刀,对着莹润饱满的月亮,慢慢推开刀刃。
小刀其实并不锋利,甚至边缘有些微卷的钝,但足以支取内脏。
这是陆响观察了许久盯上的刀子。
他不需要锋利的刀。
他也不需要果断。
男人只想用那阴损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地用尽力气,为他们开膛破肚。
地上的人影近乎扭曲成一团,匍匐的宛如待宰的野兽,而站立的人影成为了猎人。
那黑浓的、立着的人影慢慢举高手中的钝刀,如同西方巫人祭祀的宰杀仪式一般,那柄刀刃被夸张得举至颅顶,随后猛地落下。
混沌而沙哑的尖叫声有气无力地响起,像是濒临死亡的游蛇。
陆响垂着眼,挨着男人的大腿,拔出了第一刀。
细小蠕动的割裂声后,星点血液飞溅到他苍白的脸颊上,顺着脸中慢慢滑落。
陆响黑发黑眸肆意张扬,宛如地狱的恶鬼,眼下的泪痣更是仿佛燃烧起了火红的烛光。
他微微咧嘴笑了,尖锐的虎牙如同吸血鬼恐怖的獠牙。
下一刀该落在哪里?
陆响慢慢用指腹抹了抹血色的刀刃,反射的刀尖银光迎合着屋外的月光落在男人的半边脸上,一瞬间便足以令人联想到诡谲的雨夜杀人犯。
潮湿、黏腻、血腥,阴阴诡笑。
他甩了甩手,稳住因使力过度而爆发的颤意,额头的发丝齐齐堆在眼角,男人指节抚了抚手柄,眼见就要落下第二刀。
铁锈门后陡然穿来一阵细细的哭声。
那声线很柔软无助,如同被罩在玻璃罩中的小蝴蝶,扑腾着翅膀,闷闷地发出柔软的撞击声。
陆响动作猛地一僵。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慌乱无措地将刀刃丢下,脚下的步伐急促而僵硬。
男人的呼吸声宛如鼓风机一般剧烈翕动,他弓着腰身,浑身战栗不止,最后终于在领头人的身上找到了那把银色的钥匙。
陆响的瞳孔在某一瞬间近乎缩成了一点,他急促地一手握着钥匙,一手胡乱地将面上的血痕擦拭干净。
他努力想要将自己弄得干净整洁、衣冠楚楚,以一副正常的、好看的模样去见他那被锁在地下室中的爱人。
显然,男人注定会失败。
且不说衣物上惹眼的脏污,就说他面颊上被抹开的血液,红猩猩的一片,就这样占据他的大半张脸,简直比之鬼魂还惊悚。
陆响抖着手去开锁,因为过分的紧张与混沌,他试了数次,方才将钥匙插.入锁扣中,
咔哒。
随着一声开锁的声音响起,小小的铁锈门被打开了。
这是陆响第一次看到地下室的模样。
阴森、狭小,长长的楼梯直通下方那个棺材大小的密封地下室。
而江让,他的爱人,正坐在楼梯口,看见光明的一瞬间,他瑟缩着身体,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白色的线衣早已灰暗不已。
陆响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一声接着一声,宛如猫儿叫的可怜音调。
“阿响阿响”
“救救我、无论是谁,求你带我走——”
陆响呆滞地站在原地,恍惚间,他看见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躯壳,他看着那具身体机械性地蹲下,慢慢如同扑散的蒲公英一般,张开风织就的怀抱,将青年紧紧揽入怀中。
“我在这、我在这里。”
陆响喉头近乎咳血,嗓音间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可他吐不出来。
他早已抛却了一切肉.体上、心灵上的感知,变成了一只只知道守着爱人的雄兽。
隐隐绰绰的月光从工厂的天顶落下,它柔柔地散在这对可怜的有情人身边,像是正编织着一场迷幻的梦境。
不远处,刺眼的灯光钻破旷野,警笛声大作。
月光隐退,黎明就要来了。
第70章
江让醒来的时候, 隐约听到了医生与男人交谈的声音。
那声音闷闷的,如同被闷在塑料袋中的海水,被细针扎破后, 透过隐约展开的木门缝,如触手般蔓延进苍白的病房。
“陆先生,我们对病人进行的评估结果基本下来了。资料显示, 病人受到过超负荷的精神恐吓,在此基础上,又被长期惩戒性地困在狭小黑暗的地下室,我们初步判定, 病人极可能患上幽闭恐惧症。”
“除此以外,我们发现病人现阶段对您的依赖情节近乎病态, 但他似乎十分不安, 认为您一定会离开他,甚至到了焦虑的地步。我们倾向于, 绑匪或许是对他进行了”
医生说着,声响压下几分:“言语虐待。”
空气静下来几秒, 好半晌,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泛起汹涌的波涛。
男人的声音近乎沙哑:“什么意思?”
医生约莫犹豫了几分钟,好半晌才道:“不停地否定他现有的认知, 用有害话语或尖刻语调强行灌输您一定会抛弃他的理念。”
“在那样孤独黑暗的环境中,这样的言语虐待无异于灵魂的谋杀。”
又是一阵近乎窒息的沉默,那沉默挟裹着屋外的惨白灯光, 宛如太平间内铺平于尸体上的白布。
江让慢慢眯了眯眼睛, 清醒的、满具野心的眼神黑压压的,衬着轻薄眼皮上弧度微弯的眉宇显得愈发算计深沉,哪里还有前几日面对陆响时的依赖无助。
计划进行的异常顺利, 这段共患难、痛苦与依恋并存的日子将会如毒针一般,死死扎入那尊贵的、从未有过挫折的大少爷的心口。
那伤口会永久地发脓发臭、反反复复,而针柄便握在青年的手中,只要他想让他痛苦,陆响就该永远愧疚、永远无法获得解脱。
对于这样的结果,江让无疑是满意的。
但同时,青年心中又难免对纪明玉心生忌惮。
陆家无疑是华京首屈一指的豪门,且不说产业如何,便是与上层政府的诸多合作也无处不表明着着陆家内部绝对涉.政,地位显赫不同。
这样的权势地位,宠爱的独子失踪,不仅没查到端倪,甚至还有能力安插医生骗过陆响,只能说明纪家恐怕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简单。
其实也不难理解,清贵艺术与权势金钱从来不冲突。
江让眼眸低垂,在注意到门被推开的一瞬间,薄白的眼皮轻轻一扫地低垂下来,浓密的上下睫毛如被风吹动的扑朔花丛,扫动的阴影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
但也正是那一瞬间扫过的眼神,令他注意到医生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下了然几分。
铺垫的时间够长了,该进行下一步刺激了。
从江让入院至今,他该装的可怜、柔弱、无助、应激都已经足够多了。
青年眼睁睁地看着男人一日比一日的憔悴、看着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口都要来江让身边陪床、看着他痛苦压抑的轻叹江让从未生出过一分愧疚,他有的只是目的达成的兴奋与愈发上瘾的演戏本能。
青年甚至隐约迷恋上这种感觉——折断孤傲的大少爷的脊骨,看着他深陷泥潭、不得超生。
所以,当男人踏入病房的一瞬间,江让的神情立刻就变了。
微垂的苍白面颊上是毫无血色的皮肤肌理,青年淡色的嘴唇细细地抿着,黑郁郁的眼眸呆呆地看着半空,毫无神采。
他是如此的病态而憔悴,令人凭空想到被磨成灰的白色水晶,忧郁、落寞、轻触即散。
“江江,怎么醒了,不再睡一会儿吗?”
陆响的声音柔缓的不像话,他轻快地说着,努力让自己在青年面前展现自然积极的一面。
好像这样,就可以默契的让彼此忘却一切伤痛,回归从前。
江让只是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但他哪怕是眨眼,都是小心翼翼的,青年像是一朵即将凋落的花苞,还未曾肆意绽开,便要零落在淤泥中。
好半晌,江让才像是反应过来,他慢慢地动了动手指,做出一个习惯性的、想要亲密拥抱的时才会做的动作。
指节下意识摩挲在一起,无数纠结的、惶恐的、渴望情绪都那绞缠的十指中。
陆响动作一顿,漆黑的桃花眼中闪过几分凝结的压抑与痛苦。
他几步走过去,不等青年反应,宽厚健美的怀抱便紧紧笼罩了上去,像是一池温水般温柔地裹住了被寒风冻得僵直的白鸟。
陆响的脸半埋在青年的发间,鼻息间是青年身边涌动的甜蜜香气,因为太过香甜蛊惑,甚至令人生出几分发苦发涩的意味。
往昔,这个时候的青年总会如同探出壳的小蜗牛,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他,他也不敢用力,手指甚至只是轻轻攀附着,像是生怕会惹了他不高兴。
可今天没有。
今天的江让呆滞的像是失去了灵魂的布偶娃娃,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死板地眨眼睛。
陆响心中隐约有几分不安,但依照青年的精神状态,他也不敢多问。
男人只是笑着,如同往常一般的与爱人十指相扣。
他坐在床榻边,口中絮叨地说一些轻松的话题,每说几句便要注意青年的神色,然后抛出问题,试图得到封闭青年的回应。
“外面的花开得很好看,等你病好一些,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好不好?”
“今天的太阳很大,我想起你从前和我说的,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读书,最好再泡一杯茶。”
男人说着,微薄的唇齿露出一个轻笑,狭长斜飞的桃花眼温柔得暖意融融,他说:“但当时的我看着你仰头,脸红扑扑的、喉结顺着嘴唇轻动的样子,只想去吻一吻你。”
陆响摩挲着指节,眼神从沐浴神光般的太阳中慢慢转回床榻。
他以为青年也会回忆起那段美好的记忆,他以为青年会被安抚下来,他以为青年会回应他。
但这些都是他以为的,事实往往事与愿违。
江让的脸色并未好转,颊上的白意像是块刚宰杀的腊肉,幽生生的、甚至隐隐泛出几分青意。
青年的脊背颤抖的厉害,黑色的眼球涨出几分水液。
当陆响的眼神与他相触的一瞬间,青年像是终于爆发的尖锐狸猫。
他死死扣着陆响的手肘,向来闪躲的眼睛如今却像是淋湿的雨夜,漆黑的透不出半点微光,他就这样盯着男人,浑身颤抖,带着泣音与尖锐道:“陆响,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当初不是你逼我和你在一起的吗?你是不是全都忘了?你现在是在怀念从前的我是吗?因为现在的我是精神病、是阴郁的疯子,你看不上我了是不是?”
“那你走啊,你还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吗?你滚啊!”
陆响一瞬间反应不过来被青年大力推开了几分,不注意按到的伤口撕裂般得发疼,灼痛得他某一瞬间甚至眼眶发热。
男人抖着嗓音压抑道:“江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什么不是这个意思?”江让眼睛通红,剧烈的喘.息声让他听上去宛如一只挣扎在半空中的钢丝绳索上的可怜猫儿,它的爪子勾不住那轻薄的线,身体摇摇欲坠,像是即将要被吊死在那绳索上一般。
“你就是这个意思!不然你今天为什么会晚来十五分钟?那十五分钟你到底在见谁?或者你其实根本就不想来我这个疯子的身边,你不想看到我、不想被我这副样子恶心到。我只是你手边废弃的玩具,你随时都可以丢掉,不是吗?!”
青年惨白的脸涨得通红,他说话颠三倒四、毫无常理,甚至大多都是在臆想,可陆响却并未将他当做生病的病人,或是什么精神病来看待。
男人微微哑然,面对自己无理取闹的爱人,依旧努力去试图辩解。
但江让并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
青年通身激愤,瞳孔紧缩,甚至产生了猛烈的攻击倾向。
他将手头一切能砸的东西都砸向陆响,温热的水杯、漂亮的水晶花瓶、湿漉漉的花朵,甚至是枕头、被褥。
美丽的青年神经质地哭诉道:“你滚啊,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他们说的对,他们说的没错,你只是在玩我,你是陆家的大少爷,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你只是在骗我、骗我!”
陆响眼眶微红,他不顾那狂风骤雨般的阻碍物、不顾疼痛与窒意,缓慢而坚定地靠近痛苦如飞蛾般的青年。
江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是令人恐惧的,可男人却轻轻伸手抹过他颊侧的泪水。
灼烫的泪水像是割腕溢出的新鲜血液,抹开是湿透的绝望。
陆响一瞬间近乎无法呼吸,胸口窒痛得他下意识地弓腰。
他永远无法去承担青年的痛苦、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他只能是一个旁观者,只能苍白地去安慰。
他的存在对于青年来说,是痛苦的根源。
所以,当江让锋锐的牙齿咬住他的手臂时,陆响没有挣扎。
他任由青年发泄般地撕咬,另一只鼓着青筋的手腕慢慢从青年脆弱的脊骨往下抚摸。
一下又一下,带着偏爱与放任。
仿佛哪怕江让今日要将他活生生吞吃下去,他都不会抵抗,反倒会在彻底咽气之前轻笑着诉说自己深埋的爱意与不舍。
殷红的血液从青年的唇齿流淌至白色的被褥,等医生护士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陆响那一边手臂上近乎全部都是深刻的牙印了。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破损的伤口与青紫交错,可他分明毫不在意,倒像是希望青年在自己身上发泄得再深刻一些,活像是受虐后对施虐者产生爱意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患者。
一旁的护士们都不忍的将眼睛偏向别处,有一位护士提出要给男人包扎伤口,陆响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床榻边被注射镇定剂后慢慢化作苍白纸张的爱人,费力喘了口气,忽地哑声道:“给我也扎一针吧,我不想只有他一个人在疼。”
旁边的医生露出不可思议的眼神,好半晌才斟酌着安抚道:“陆先生,您实在没必要这样,这样问题依旧没法彻底解决。”
陆响苍白着嘴唇,受伤的手臂细细颤抖着,他猩红的眼眸微转,压着嗓音问道:“那有彻底解决的办法吗?”
说着,男人嘴唇微颤:“他很痛苦。”
医生沉思片刻,蹙眉道:“其实办法也有,但可能并不适合陆先生这样身世背景的人”
陆响想也不想的轻声问:“什么办法?”
在这一刻,当爱情的迷障达到人所能承担的峰值,哪怕是让陆响自己放手、眼睁睁看着青年投入别人的怀抱,他也会在刀扎般的心痛中选择成全。
所以,当医生说出措施的时候,陆响整个人都愣住了。
医生叹气道:“想要缓解病人的病情,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能够感到全身心的放松与安心,他很依赖你,可你们光是待在一起还是不够的,你们之间没有任何法律上的保证,病人潜意识里会觉得,你是个随时都会离开的人,所以……”
“结婚。”男人轻声道。
医生一顿,眼神瞥过病床上眼睫微颤的苍白青年,对着男人微微颔首道:“是的,这是目前最有成效的治愈方式了。”
陆响没有立刻说话。
他甚至有些微愣的、不可思议地站在原地。
像是迷障被彻底劈开了一般,脑海中某些柔软的画面如同明丽的初阳,柔柔地笼罩在他冰冷的躯体上。
婚姻。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
结婚后,他们会永远被一纸协议连在一起,成为没有血缘的家人,再没有人能够分开他们。
他们会共同沉沦进欲.望与爱的温床,唾液交换,永不分离。
他们会从同一张床上醒来,在同一张床上睡去,直至死亡的前一刻。
陆响一瞬间甚至从心底感受到一阵迷幻的幸福,他想到了无数具体化浮现的画面。
婚礼、亲吻、戒指、做.爱、争吵、和好或许还有更多,贫瘠的想象无法支撑那遥远的、无法言说的幸福。
近乎急迫的渴望让他再也无法忍耐下去,男人的俊逸的脸颊上甚至无端浮现几分红晕,眼角的泪痣如同他剖开的滚烫心脏。
陆响抖着手蹲在恢复平静、昏昏欲睡的青年身边,他动了动喉结,虎牙若隐若现,嗓音中满是压抑的兴奋。
他颤着唇说:“江江,我们结婚吧。”
“结婚后,我就永远属于你了。”
从此你再也不必承受病痛折磨,而我,也不必担心有朝一日你的爱不翼而飞。
因为夫妻,是连死,都该死在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