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陆响最终没有继续下去。
爱与欲的摩擦火花来自爱情、主动、留恋, 男人是如此激动而恣意,他的唇舌齿尖无一不如野兽一般,肆意品尝着怀中人红艳艳的唇舌。
甚至因为过分激烈狂热, 那荒唐的涎水甚至将两人起伏的唇吻四周都染得醺红。
陆响恍然只觉自己陷入了一种空茫的、如痴如醉、卑劣似狗的泥潭。
可他很快便被痛苦的现实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心爱的、美丽的爱人,在那人离开会议厅后,便如同失去一切力气与行动能力的木头人一般, 一双光彩的黑眸变得暗淡无光,斯文又温和的眉目丝丝缕缕染上苍白的痛苦与抗拒。
甚至,连仍在与他亲密纠缠的唇舌与肢体都瞬间失去了温度。
一切都像是陆响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掌愈发收紧,甚至迸出刺眼的青筋, 那深绿的筋骨似是残忍锥入血肉的倒钩藤蔓,仿佛下一瞬间便要挣扎着破皮而出。
陆响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甚至,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贱得慌。
明明被出轨了、被抛弃了;明明被那样的狠话伤透了心;明明这压抑痛苦的几年间无数次告诫自己要报复回去, 最好将那人锁在笼子里、压在地下室中作为玩物一般把玩。
可真见到江让的一瞬间,甚至对方无需解释, 只需要对他略微招手、张开腿,他陆响就变成了一条只知道吐着舌头、流着哈喇子的发.情的狗。
男人僵硬地停住动作, 他松开绞紧的唇舌,缓慢抽离那张面泛屈辱、美若春花的面颊。
离开的一瞬间,两人唇峰之间隐约牵出几抹勾缠的银丝, 暧昧至极。
陆响越是心口炽热,那双深黑眸中倒映的无声反抗的青年便越是扎眼,江让苍白无神的抗拒模样活似一盆冬日里的冰水, 要将他浇得透心凉才好。
男人忽地嗤笑一声, 他修长有力的指节死死掐住青年削尖的下颌,因为过分用力,导致青年颊侧粉白的皮.肉都被勒出几分鼓囊惨白的弧度。
青年的神情凄切而迷蒙, 宛如月光下被割断的、冒出汁水的玫瑰花茎。
陆响拇指微微摩挲着那触感极佳的颌骨,他慢慢垂头,落下的发丝一撮撮的弯曲,像是阴暗的、被蛇类寄生的杂草。
男人森冷而扭曲地嘶声道:“江让,你和纪明玉那个婊.子这几年玩得还开心吗?”
他一字一句,越是说,牙齿咬得越紧,眉宇间甚至显出几分压抑至深的厌憎。
毫无疑问,他是恨的,恨江让的冷血无情、恨青年的移情别恋。
可他的恨却并不纯粹,那斑驳的黑色淤泥中夹杂着几朵娇美的玫瑰,他可怜的爱情。
爱与恨都不纯粹,所以,陆响总是痛苦的。
他红着眼,分明掐住青年、挟持伤害青年的人是他,可他却活像是被伤害的那个,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用刀口抠挖切割着那个残破的自己。
可江让却无法感受到男人的分毫痛苦,甚至青年只知道维持着木然的神情,一动也不动,好像一具毫无感情的傀儡。
陆响从未那样憎恨过一个人,他几乎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只想看到江让也如他一般的崩溃痛苦,坠入泥潭。
于是,男人咬了咬舌尖,忽地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他森冷的眼如同蛇瞳,因接吻而殷红刺目的唇中仿佛能伸出一条剧毒的蛇信子出来。
陆响古怪道:“江让,你是不是不知道他是谁啊?”
“还记得你那个差点当着你的面跳楼的初恋吗?”
江让脸色猛地扭曲了一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青年瞳孔微微失焦,只觉浑身都开始发麻,一股隐约的凉意从后脊慢慢升腾,那种感觉,就好似有一只早已死去的鬼,正趴在你的颈窝处慢慢吐气。
这几年间,无数次对纪明玉产生的疑心,在这一瞬间,全然被青年记了起来。
像是迷雾被彻底拨开。
难怪出生书香世家的男人会主动接近他这样一个陌生人、难怪纪明玉的画作风格、画室布置总是似曾相识、难怪第一次进纪家,管家无意间提起纪明玉从前的事情时,男人会那样紧张无措、难怪男人对他的事情总是了如指掌
明明答案早已在眼前——那双时而晦涩、时而清澈,与初恋如出一辙的蓝色眸子。
江让早就在怀疑了,却始终不肯去相信。
他总是用各种理由去说服自己,譬如对方完全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容、不同的脾性。
可陆响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男人裂开嘴唇,猩红的眼球盯着青年如同盯着一只即将被哄骗入笼的白鸟。
他说:“纪明玉整过容。你应该清楚吧?每个月他总会在固定的日子消失,回来时便会变得更美一些,他啊,是个整容痴狂的疯子——”
“江让吗,你都忘了吗?他给你寄的那些恶心的照片。”
“你以为他为什么接近你?”男人看着青年愈发惨白恐惧的面色,语气逐渐变得慢条斯理、稳操胜券。
“他是为了报复你啊,报复你当初的背叛,难不成,你以为他是真的来爱你的?”
不可否认,在这一瞬间,青年确实心乱如麻、甚至无法克制地生出几分超出掌控的恐慌感。
实际上,纪明玉真实的身份也确实令他恐惧,但时机不同。
若是刚遇见男人那会儿的青年知道真相,说不准当真会吓得屁滚尿流,但对于如今已经和纪明玉暗通曲款、同居三四年的江让来说,这样的消息反而并不算糟糕。
他太懂得利用爱情了。
爱情就像是一只飘上天的风筝,江让很清楚,控制器在自己的手上,而纪明玉,便是那只随他掌控的风筝。
所以,江让现下恐惧的,并不是纪明玉终于暴露的真实身份,而是陆响恐怕已经拆穿了他的伪装,知道他从前那些未曾被隐瞒干净的蠢事。
换而言之,如今的陆响已经不再信任他了,对方大约在来找他之前,就已经将他调查得清清楚楚了。
江让垂着眼,那薄白的眼皮遮挡了眼眸中无尽的阴狠与算计。
他确实没算到这些,又或者说,青年陷在男人曾经愚蠢至极的形象之中一叶障目。
陆响的爱让他忘记了这位陆家太子爷是如何权势滔天。
像江让这样普通人的人生经历,对方若是想知道,只怕出生开始的信息都能被翻出来。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江让只能赌,赌陆响的不甘心、赌自己的运气不会差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于是,好半晌,青年才慢慢酝酿出微红的眸,他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的哑声道:“陆响,那你呢?”
陆响动作微滞,阴戾的眉目平压下去半晌,好半晌才道:“什么?”
江让惨然一笑:“你说他是来报复我的,但你清楚当年的真相吗?是,我是对不起他,他想怎样我都不会反抗那你呢?”
青年说着,脸色惨白到如同敷了一层灰败的墙粉,他颤声道:“你不是也想来报复我么?”
陆响死死捏着手指,颈侧的青筋鼓跳得宛如即将钻出的肉虫。
他眸色冷而厉,低哑着嗓音嗤笑道:“江让,我不该报复你吗?”
“你出轨、花心、贪婪、无情、装模作样、毫无下限”
男人话音未落,却忽地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青年眼眶中止不住落下的涟涟泪水。
江让连哭都没什么声音,他只是无声地哭着,压抑到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像是只即将坠入悬崖的灰鸟,被悬底嶙峋丛生的怪石刺穿胸膛。
它流出的血液是它的眼泪,而眼泪,则是它彻底崩塌、碎裂的灵魂。
青年死死咬住嘴唇,任由血液自唇畔落下,他哑着嗓子,努力维持声线,第一次这样直直地盯着男人,一字一句道:“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江让牙关相撞,抖着嗓音道:“是、我是无耻,可我能怎么办?”
“我的父母不爱我、无视我、殴打我,每天回家我连饭都吃不饱,家里甚至没有我的床,我睡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睡在客厅的那张木旧的长凳上,每到冬天,我都觉得自己会死在那。”
江让抖着唇,一字一句道:“所以,父母死后,我把它一块块砍碎了丢去了垃圾场。”
“陆响,我问你,如果你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没有任何谋生的手段,你该怎么办?”
“扪心自问,我从未真正伤害过任何人,我只是想过得好点、我只是想活下来,我有错吗?”
陆响没说话,只是眼睫颤动着、目不转睛地盯着面色激动潮红的青年,半晌,指甲锥入掌心。
青年激动得咳嗽了数声,他努力缓解胸口的郁气,一边咬着牙关、忍着泣音道:“所以,无论你怎样想我,我都认。但陆响,你不该连我们的感情一同否决。”
江让红着眼看着男人,轻声道:“我们在一起的那一年,我知道你有多辛苦,你总说我们能熬过来的,可我更清楚你从前是个多么骄傲肆意的人。”
“陆响,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希望对方过得好一些吗?我没办法、没办法看你为了我去对别人卑躬屈膝,我知道我不算是多么好的人,我有自己的私心、我爱你,只想让你看见我纯白干净的那一面。”
“可是,那一年下来,我还是清楚我们之间的差距,你的父亲步步逼迫,而我、我时时刻刻都在恐慌你是否会离开我、厌弃我,如此,倒不如由我亲手斩断这段感情。”
许是终于等到青年吐露心声,陆响的眼眶慢慢红了,他抖着唇,看着江让的眸光满是怔然,半晌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江让深吸一口气,哑声道:“陆响,你总说我不爱你,可你应当清楚,这几年来,我从未和纪明玉在一起过。如果我真的不爱你,离婚后我就该跟了纪明玉,可我没有。所以,我没同他在一起的原因,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
“陆响,”青年的声音轻如白羽,他的眸色黯淡得宛如极致的永夜:“你什么都知道,你只是没那么爱我罢了。”
“总之,今天我说的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你已经把我从纪明玉手里‘买’下来了,我们是交易关系,你不需要尊重我、也不需要在意我的感受都不重要了——”
说到最后,江让疲惫地闭了闭眼,尾音勾带出几分叹息。
可还未等青年彻底心死,一双灼热的、带着无尽颤意的手掌突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江让愣愣地看过去。
他看见陆响猩红的眉眼拉扯着脸部的肌肉,有几分扭曲的庆幸与病态。
男人再也没了先前的从容与阴森,如今的他活像是被巨额财富砸中的穷人,男人努力维持自己的风度,可生理性的兴奋却如何都难以掩饰。
陆响抖着唇,声音变得神经质而惶然:“江江、江江,我爱你,我、我只是需要一个解释,你什么都不和我说。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去主动见过我,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第82章
江让没想到陆响这么快就带他见家长了。
事实上, 两人重归于好后,江让顺着男人的意思下辞去了纪氏的工作,顺利入职了陆氏。
青年当时心中还颇为惊讶, 陆氏近几年变动确实极大,大权旁落至陆响的身上,但陆父正值壮年, 即便要移交权利,也不该一分动静都没有。
更何况,当年那个老家伙当年可是头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和陆响的,为了拆散他们可算是费尽心机, 如今他进了陆氏,那老东西怎么也不该毫无反应才是。
江让曾隐晦地向陆响提起过这事儿, 男人倒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 只顾着埋头如求雨般舔.吻着青年的美丽泛粉的腰身。
说起来两人到底阔别已久,中间空档的几年令他们的身体都被时间染就得愈发成熟鲜美。
如今好不容易破镜重圆, 又正是欲.望强盛的时候,只要碰到一起, 床上床下几乎就没什么闲聊的时候。
陆响也没什么花样,闷着头就是做,活像是禁欲了数十年的光棍。
江让倒是有心试探, 但往往话还没问出口,便泪眼婆娑、语气破碎的不像话。
他心里暗恨,一边忍着男人如同没有尽头的开凿, 一边逮着时机就将话颤颤巍巍地问出口。
“阿响, 你呃,我们两个的事,你父母那、那边能同意吗?”
青年说着, 腻白的指腹用力地掐在男人的脖颈上,薄红的唇水光莹莹,像连舌尖都控不住地吐出几分。
这些时日下来,他被男人开发得如同枝头熟烂的艳果,只稍稍一碰,便有晶莹的汁水鼓胀而出。
陆响眸底泛着极端渴与欲,那双斜飞的桃花眼中满是水雾,男人动作不停,胸口处肌理绷紧,只凭着本能含糊回道:“江江,我妈不管我,我爸他管不了我们。”
江让水色的黑眸微微一凝,但下一瞬,他便控制不住地咬紧唇肉,炽烈的呼吸从那压抑的唇缝边漏出。
青年的语调几乎不成形:“什、什么意思?”
陆响忍不住勾唇笑了,他恶劣地垂头吻了吻终于又重新躺在他怀中的白鸟,语调沙哑道:“我爸两年前查出病了,医生说,接下来也就是算着日子过活了。”
男人说着,语气慢慢变得漂浮起来,像是茫然,又像是旁观悲剧的观众。
“我好像从没跟你说过我的父母。”他轻声说道。
“我的父亲叫陆正元,华京陆家从前实际的掌权人,他手段狠辣,年轻的时候就带着陆家在商场上厮杀出一条华光万丈的路来。”
“直到三十五岁,他都是个专注事业的人,直到他遇上了我的母亲。”
陆响吸了吸气,用冒着细汗的手臂用力地将青年揽入自己的怀中,他们心脏贴着心脏,每一次血液的搏动,都能被彼此细细感应到。
男人继续道:“我的母亲叫杨韵华,据旁人说起来,我的母亲只是个乍富的普通人家,他们本该毫无交集。在一次商业性的宴会上,父亲看上了我的母亲,几乎是看到的第一次,他就下定决心要得到她。”
“父亲的手段一直都很直接,甚至算得上酷烈。他不顾母亲的意愿,强行拆散了母亲与她的未婚夫,以联姻的手段,逼着母亲嫁给他。”
“杨女士无疑是不幸的,可她从不是怨天尤人的人,婚后她并不反抗,甚至算得上平静。她利用陆家的光辉,一步步将自己的事业发展得辉煌。”
“她无疑是一位优秀的女性,只是,她什么都爱,却从来都不爱陆正华和我。小的时候,我十分仰慕她,可她总是行色匆匆,甚至从未如普通的母亲一般抚摸我的头顶。我知道我不该怨她,她只是身不由己可有的时候,我也是怨她的,或者说,我怨这个如冰窟般僵硬病态的家。”
陆响嗓音低哑道:“所以,父亲生了这样的病,对我们来说,或许都算是一种解脱。”
潮热的空气慢慢冷却下来,心跳的声音鼓噪如夏日蝉鸣。
寂静与纷吵之间,男人感觉有一双手轻柔而怜惜地环住了他的头颅。
爱人的动作是多么小心翼翼啊,那柔软的指尖轻轻拂过他耳畔的碎发,最终安抚般地揉了揉他的耳廓。
就好像,他是他怀胎十月生出的孩子。
陆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可恍惚之间,他的躯体已然如可怜的、被虐打已久的儿童一般,半蜷着挤入青年柔软如白棉的怀中。
江让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在陆响的角度中,青年一张一合的睫毛像是一柄小扇,轻盈地扑闪,带来温柔的凉意。
在恍惚的月色中,男人听到一道飘忽如影的声线。
有人低低在他耳畔道:陆响,没事关系的,以后我会来代替他们爱你。
陆响只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一片黏腻的蜜罐中,他越是挣扎,便越是陷得更深,越是陷得深,便越是安心。
心口的爱意像是要鼓胀得爆裂开来了,男人想,他必须要用什么方法去缓解。
于是,他慢慢喑哑着嗓音,感受着眼眶的灼痛、心脏的颤抖,低声道:“江江,明天,你跟我回家一趟吧,我们和爸妈商量一下婚事。”
江让只微愣的一瞬,随后,他轻轻伸出修长劲瘦的手腕,如捧着珍宝一般捧住了陆响消瘦的脸庞。
青年浓密的睫毛颤抖得不像话,陆响觉得自己已经足够紧张了,可江让却好像比他还要紧张一百倍。
青年抖着嗓音,语调轻而低地道:“阿响,你了解过我曾经做过的所有的事吗?”
陆响没有犹豫,他只是紧紧盯着青年,应了一声。
江让抿唇,抬眸看他:“知道了,还想和我结婚?陆响,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吗?”
陆响没说话,只是笑。
曾经骄傲的大少爷,如今略显沉稳的继承人,对着他心爱的爱人弯下脊梁一般道:“我不怕。”
“曾经我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要那样不顾一切的勉强母亲,可现在我明白了。哪怕你是骗我的、哪怕你言不由衷,什么都好,这一辈子,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话还未曾说话,江让便猛地捂住了男人的嘴唇。
青年眸中含泪,颤抖着唇呢喃一般道:“你啊陆响,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倒不如,彻底的来相信我吧。”
“相信我的爱、相信我们也能白头偕老。”
说着说着,他缓缓松开了捂住的手,以一个吻封缄了唇。
一时间,室内一片水色飘摇,月色摇曳着透过窗帘,与乱晃的树影交织在一起,融在空气中。
*
次日,两人便备好了礼品,回了陆家。
进老宅之前,一身修身西装的江让看上去紧张的不行,他不停地用手指不停抚着手背,连洁白的额头泛起一层细细的汗水。
活像被是大小姐带回的赘婿,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招了岳家的嫌弃。
陆响安慰了好半晌,江让才慢慢放松下来。
两人在管家的带领下一同进了老宅。
陆家老宅的布局十分冷淡古板,整体的色调偏向棕黑,只有装饰如贝壳般的灯火显出几分浪漫与人气来。
大厅没有什么仆人伺候,只有一侧的深色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穿着润白旗袍,面容不过三十多岁模样的美妇人。
只一眼,江让便能确认,这位便是陆响的母亲,杨韵华。
陆母见到两人,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若说她全然不在意,那双美丽的、略经风霜般的眸子却停留在两人身上许久。
陆响是最先说话的那个。
他将礼品东西都交给一侧的仆人,随后牵起江让的手,对陆母抿唇道:“母亲,这位就是江让,我未来的伴侣。”
江让忍不住捏了捏男人的手腕,略显局促地打了一个招呼。
陆母平静地应下,让两人找位置坐下。
接下来,也不过是话家常后往结婚的方向引,但大部分时候都是陆响在说,好在江让也没有让场子冷下来,接了话,三人也算是聊得和谐。
陆母更是从始至终都未曾表达出反对的意思。
陆响心知过陆母这边好说,于是好半晌,他才提到了陆父。
或许是从小到大都与母亲相处的时日不长,陆响在面对陆母的时候态度颇为不自然,他连询问,都好似带了几分沉敛的紧张。
“母亲,父亲最近的情况好些了吗?我和江江上去看看他吧。”
陆母口中其实很少会出现什么否决的话句,但出乎意料的是,陆响的这句话,她并未应下。
女人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眼睫微垂道:“你父亲近来身体每况愈下,不能再受刺激了,你自己上去把事情同他说清楚就行了。”
陆响默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江让,在得到青年的颔首后,男人才略略放心地上了楼。
江让慢慢收拢手心,心知陆母约莫是刻意支开陆响,有话要同他说。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女人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水杯,含着细纹的眼角直接而平静地注视着青年。
江让微微捏紧指尖,心中不定,只觉得陆响说的话还是有些偏差的。
陆母不像是全然不关心儿子的模样。
陆母不知道青年在想什么,她只是慢慢张唇,精致描摹的眉眼显出几分疲惫。
杨韵华轻声道:“江让,你和陆响的事情,我曾经也有所耳闻。”
女人说着,眼神慢慢显出几分不含攻击性的锐利。
她道:“我知道,你是个有野心的孩子。我这些年忙忙碌碌,对那孩子到底有些亏欠,他应当也对你说过我们的情况。陆家不是什么正常的家庭。”
“这几年来,我能看得出那孩子确实很喜欢你,他从小没什么人来引导,性子肆意,眼里更是容不得一丝灰尘。可对你,他连绑架的、被折辱的事情都能轻描淡写地一笔揭过。即便是作为一位不称职的母亲,我也觉得难过。”
杨韵华慢慢叹了口气,她按了按额角,似乎在想改说什么。
江让死死掐着手心,只觉得心跳如雷。
他一直以为绑架的那件事瞒得很好——
没想到,陆响只是不在意。
江让有一瞬间险些控制不住得意的笑,亏得他之前那样担心,生怕男人知道这件事自己今后就再也掌控不住对方了,如今看来,陆响这个蠢货,早晚还得栽在他手上。
他心中如此想,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局促、苍白、唯唯诺诺的模样。
仿佛青年早已后悔自己做出这样的浑事,如今是惧怕又忏悔。
陆母大约是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女人只是缓缓挪开眼神,又继续道:“那孩子死心眼,他认定了你,恐怕再难放手。他喜欢,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好一味反对。”
“只是,”杨韵华温声细语道:“我只希望你日后无论如何,都能念着些你们二人的情谊,对他好一些。”
“我名下有很多产业,或许不能完全压过陆氏的风光,却也相差无几,你们二人若是感情顺遂,日后我的股份自然会交给你们夫妻,但你们若是离婚了,很多事情就都不好说了。”
女人略带风霜的眉眼含了几分意味深长,慢慢看着青年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让当然明白,他简直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陆夫人的意思无非就是,他婚后若是和陆响好好过日子,除却陆家,还能另外得到杨氏集团的助力。
相对的,他若是功成名就后抛却糟糠之妻,对方估计也会给陆响留一些后路的手段。
江让是个聪明人,贪婪的聪明人。
面对这样庞大的金钱、权势、直通的青云路,他当然知道该怎么选。
陆夫人现下固然算是半威胁警告他,但若干年以后的事情,谁能确保不会出差错呢?
对于青年来说,婚姻是一条捷径,他可以慢慢谋划、徐徐图之。
他有的是耐心。
只要有利可图,江让就永远都是陆响温柔的丈夫、妻子。
第83章
江让不知道那天陆响在楼上与卧病在床的江父说了什么, 总之,那日之后,陆响便迫不及待定下了婚期。
两人是提前领的证, 至于婚礼,几乎全程都是陆响一个人操持的。
因为有权有势,陆响最终敲定了两个方案, 在华京举办一场,再去R国举办一场。
至于为什么举办两场,其实男人嘴上不说,江让也知道原因。
陆响始终耿耿于怀当初两人的第一次婚姻。
当时的他们差不多将大部分的钱都投进了实验室, 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回报,加上陆父的围堵, 手头拮据之下, 婚礼自然只能无限延迟。
陆响甚至难得迷信了起来,他总觉得他与青年一次失败的婚姻是因为当初没有举办婚礼、上达天听。
因为贫穷、失意, 当时的他们,连神明都不会去祝福。
因此, 这一次的婚礼,陆响极度重视,他试图用两场完美的婚礼去掩盖当初的失败与遗憾。
同时, 他也希望在未来的人生中,他们每一次度过周年纪念日时,江让回忆起的都是如今的幸福与富足。
婚礼举办的很成功。
在神父面前说出那句‘我愿意’的时候, 陆响甚至没忍住红了眼。
男人很少会有这般多愁善感的时候, 大多数时候,人们看到他的总是冷漠倨傲、如其父一般手段阴狠的一面。
所以当陆响没控制生理性的表现时,那样巨大的反差反倒令人心生感叹。
网络上更是有不少网民扒出两人当初曲折的爱情故事, 加上两人极度姣好相配的容貌,两人一度传为豪门佳话。
事实也确实如此,新婚的当晚,江让哄了陆响一整晚。
陆响因为终于得偿所愿,婚礼的敬酒环节上,几乎谁来敬酒他都二话不说一口闷下。
这导致繁复的仪式结束后,男人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陆响醉酒后其实并不算闹腾,他穿着白色的修身西装,胸口的玫瑰即便随着他奔走一整天,依旧是娇艳欲滴的状态。
玫瑰衬得他愈发俊美纯粹,许是因为醉酒、意识模糊,男人眉心常年积攒的阴戾都像是被清水静静抹去。
陆响个头高大,因为醉得过分,走不稳路,江让便只好将他半揽在怀中,只是两人还没走几步,男人便得寸进尺地将毛茸茸的头颅低垂着塞进青年的颈窝。
他依赖的姿态太过自然寻常了。
仿佛在模糊、朦胧的世界中,他便是永恒生长在爱人身上的藤蔓。
宴会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没有人敢来闹陆家现任掌权人的婚房,江让倒也还算轻松地将男人架起来往两人的卧室里送。
卧室在新房的三楼,在二楼楼梯口拐弯的一瞬间,面色酡红的青年隐隐约约朝楼下一瞥,只这一眼,他便看见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道极瘦的、甚至称得上形销骨立的身影。
对方带着一顶圆顶的白色帽子,帽檐边压得很低,耳畔边显露出杂草般的短发。
江让看不清男人完整脸,却注意到对方因消瘦而凸显的颧骨边缘横跨的一道白色医用纱布。
青年心中一动,几乎立刻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事实也不出他所料,男人似乎也知道他正在看他,于是他慢慢抬起那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露出了一边被白纱布包裹的残缺的眼,和一边美丽的、裹着汁水般的黑玻璃珠似的眼睛。
周宜春没有表情,又或许他的表情太过惨淡,他整个人都是白的,死寂的白、苍灰的白,就好像今天他并不是来参加婚礼的,而是来参加葬礼的。
他看着江让的模样,像是潮湿雨夜中被撕扯的四分五裂的白纸。
明明没有雨水淋在他的身上,可男人却像是整个人都被淋透了。
周宜春只是仰着头看着江让顿住的身影,他苍白的嘴唇微微蠕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胆怯地忍耐住。
只有那只黑色的眼睛,落下了雾气般的水液。
长久住在精神病院的男人是一年前被放出来的,如今的他像是彻底被人为教化的兽类,胆怯、懦弱、瑟缩。
哪怕深爱的青年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妻子,他也只是看着,连靠近都不敢。
周宜春始终记得江让曾经惧怕他的模样。
在无数次与病魔抗争、服用精神药物的时候,他都靠着思念青年撑了过来。
周宜春不停地告诉自己,他不想让江让惧怕他,他想重新以一个正常人的面貌去见他。
带着这样卑微的念想,他撑过一年又一年。
他知道江让其实来看过他,或许是父母的请求、又或许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情谊到底不同。
毕竟他们拥有彼此所有的第一次。
可每一次青年的会面申请,周宜春都拒绝了。
他不是不想见,他是发了疯似的想见。
可他不敢。
周宜春不想让自己这副疯癫十足、甚至自言自语的模样被江让看到。
他从前便自卑,如今更是自卑得就差将自己埋进坟墓里了。
所以,在察觉到江让的视线时,男人局促紧张的就差将自己憋到窒息了。
他知道江让不喜欢自己那只曾经瞎掉的灰色眼睛,所以,即便他如今已经治愈了,却依旧不敢在青年面前露出来。
因为即便视力恢复了,眼球的颜色却不可逆。
他不想让江让讨厌自己。
对了,今天是江让的婚礼,他本身就不该来的
周宜春勉强笑笑,只是脸上的水液却无法控制的越来越多。
他像是被倾盆的大雨淋湿的稻草人一般,连颤颤巍巍捂脸痛哭的能力都没有。
周宜春从头到尾都只在安静的哭着,他哭着看青年望向自己的眼,哭着看青年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
人群聚了又散,而他始终一个人,如同鬼魂般飘摇地游荡着。
男人看着天上的月亮与陆宅中波光粼粼的湖水,有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妄想的幻境来。
周宜春不受控制地弓下腰来,他贴的水面很近、很近,近到他以为自己其实就生活在水中。
湖面上的自己在朝着自己微笑,像是温柔的引诱。
他说:你怎么还不下来啊,下来吧,下来了就不会再心痛啦。你只要成为水里的鱼,七秒钟就能够忘记所有的事情了,江江已经不是当初的宝宝啦,他有自己的生活了,他不需要你再守在身边了
所以啊,下来吧,留在江江的新房里,就当做你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月光如银色的绸布一般挥洒在湖面,安静的水面与不远处嘈杂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慢慢的,有涟漪一阵阵地散开。
跪在湖边、面目惨白的男人慢慢闭上眼睛,整个人像是即将要消散在那月光下。
就在他即将彻底回归湖水的时候,一只颤抖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都扯了回来。
压抑的、夹着暴怒的声音响彻耳畔:“周宜春,你疯了吗?”
周宜春有些迷茫地抬眸看过去,他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在青年猩红训斥的目光中,不知所措地垂下头。
他不停地绞着细长的手指,小声的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江江。”
江让掐住他的脸,强迫性地将男人的头颅抬了起来。
青年厉声道:“为什么道歉?你今天是来找我茬的是吗?故意来这边寻死?”
周宜春颤抖着嘴唇,好半晌张张合合,在江让愈发森冷的目光中,他终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不是的,江江生气了,我就该道歉的。”
“我不是来找江江茬的,也不是寻死,只是觉得水里会很舒服,有人在叫我,他说进去了,这里就不会疼了”
男人说着,迷茫地捂住自己的心口。
他小声垂眼道:“江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有点疼,很快就会好的,江江不用管我。”
江让一瞬间心口竟生出几分难得的无力与悔意。
他固然是个不择手段、专注自我的人,但他也没有坏到要去欺负一个刚出院、毫无攻击性的可怜的精神病人。
说到底,周宜春如今的模样确实太过可怜,他甚至不像是个发育完全、拥有自我意识的成年人。
时间无疑是最好的良药,纵然江让曾经对男人多么厌烦讨厌,几年后的今天,他见对方如此情态,有的也只是怜悯,以及丝丝缕缕在记忆中被美化的片段。
江让低叹一声,指尖轻颤,到底还是慢慢将对方扶了起来。
青年忍不住低声问道:“今天怎么过来了?之前不是不愿意见我么?叔叔阿姨肯让你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周宜春很小声的张唇,他甚至显得乖巧听话,江让问一句,他就回一句。
“想、想看江江一眼。”男人笨拙的笑了一下,随后又谨慎地收敛了笑意,轻声道:“江江今天结婚,一定很漂亮。”
他红着眼道:“之前我的样子很难看,不想被江江看到。”
“爸妈早就同意我出门了,我现在其实自己一个人住的,一切都很好。”
周宜春说着说着就停住了,他应该想说什么诸如祝福的词汇,可他抖着唇,如何都说不出口。
江让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青年抿唇,低声道:“没事,你不想说祝福就不说。以前我年轻不懂事,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周宜春,以后我们就都好好的吧。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发消息打电话都行,我号码没变。”
周宜春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月光静静,江让慢慢松开了手,他刚要起身,男人便局促地笑了一下,小声问道:“你要走了吗?也是,新婚夜,你应该去陪他的。”
江让没说话,他像是第一次发现什么一般地盯着周宜春那张苍白却俊秀的脸。
青年忍不住地想,原来自己一直这么讨厌的人,其实生得这样好看。
连生着病,都是一副病弱美人的模样,令人难以挪开视线。
于是,在恍然的月色中,青年心口微晃,竟不自觉地吐出一句算不上暧昧、却隐晦出格的话。
“周宜春,”他说:“以后有空,我也会来陪你的。”
苍白的男人一只黑色的眼眸忽地就溢出波澜的水光,他像是不敢相信一般地轻声道:“也、也会来陪我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话还没说完,江让便心口微热地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不会,我说了,会来陪你的。”
“好了,今天没什么时间聊,下次我去找你吧?或者你想找我,都可以,约个时间就行了。”
周宜春愣愣的,黑色的眼眸还有浑然,像是不敢相信曾经对他那般厌恶有加的青年会这样柔声对他说话、甚至是哄着他。
他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只知道一个劲地点头,愚笨的像是一头呆头呆脑的鹅。
江让看着他,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青年转身打了个电话,亲自安排了一辆车送他回家。
临行前,江让对着黑色车窗中红着脸的男人温声笑道:“周宜春,回家后记得给我发消息。”
说完,也不等他做出反应,便嘱咐司机开车。
周宜春死死捏着手机,手背激动得青筋鼓起。
身后的青年已经在风声与月光中离他越来越远了,对方身上仍穿着那身扎眼的新郎礼服,可周宜春却不再心痛难忍,反倒是心口生出了几道古怪至极的妄念。
就好像,青年今日那身新郎的衣裳,是为他穿的一般
江让回到卧室的时候,正面对上陆响半起身、醉醺醺的眼。
男人衣衫混乱,胸前的玫瑰花瓣散落在火红的床榻上,近乎与那红喜融为一体。
陆响一双桃花眼微微湿润,他含糊地裂开嘴唇,露出两枚虎牙道:“老婆、老婆你刚刚去哪里了?我喊了你好久,你都不回应我”
江让微微一笑,心里其实有几分心虚,但嘴上还是轻声哄道:“我一直都在这呢阿响,今天很累了,我们早点休息吧。”
陆响喉头微动,迷蒙道:“你现在要喊我老公了,老婆、老婆你亲我一口亲了才能休息。”
青年慢慢放下心,依着男人的话轻轻在对方颊侧落了一吻。
“好了老公,现在能休息了吧?”
第84章
婚后的生活如陆响设想的一般无二。
度过最初的蜜月期后,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投入工作之中。
陆响和江让的工作都十分忙碌,陆父病重,虽然仍有余威, 但让如今的陆响与那些商场上驰骋的老狐狸较量,还是显得勉强,这也导致男人时常批改文件、视察问题等等直到深夜。
江让也不轻松, 他忙着扩大自己手下的研究方向,包括机械人的品控与升级,每个步骤都需要他亲自盯着。
不仅如此,青年在陆氏也有挂名的职位, 当初婚前陆响将自己手下的股份毫不吝啬地分了一部分给他,不算多、没什么话语权, 但每次的股东大会江让也都需要去旁听。
但江让是位十分知情趣的伴侣, 无论陆响多晚回家,总会有一盏灯亮着等他。
有时候, 厨房里会出现热腾腾的养生汤水。
有时候,是开门后陡然出现的一大束玫瑰、和玫瑰后爱人那张薄红俊丽的面颊。
有时候, 青年也还没有休息,他往往会穿着一件轻薄舒适的家居服,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毫无形象地批改文件, 手肘边摆放着薯片等零食。这样的江让看上去一点都不稳重斯文,可陆响每一次看见,却都从心底里萌生出一种真实的幸福。
这样忙碌的情况并没有维持太久, 陆父虽然算不上是多么称职的父亲, 但陆响到底是他与爱人的结晶、陆氏是他多年的心血,所以陆响现下遇到的困境大部分都只能算是陆父设置遗留的考验。
陆响自己心里也门儿清,他早已不再是冲动的青年人了, 也有了自己的小家庭,遇到问题,有条不紊地去解决,再不济爱人也能帮着他一起商量,哪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坎呢?
至于那些少年时期积攒的对陆父的不喜与仇视,也慢慢随着对方愈发枯瘦如骨、意识不清的模样,渐渐淡去。
人死如灯灭,至多只能感慨几分。
陆响忙过这一阵,也算是稍微能喘下口气了。
华京的夏日昼长夜短,傍晚六点多天色尚且还是大亮。
男人难得提前下班回到家,沙发上的毯子如早间主人离开时一般地摆放整齐,装修温馨明亮的别墅内没有丝毫爱人活动的痕迹。陆响单是扫一眼,便心中青年只怕还在忙着工作。
他对江让那边的事务并非一无所知,男人前几日还隐约听青年提及最近忙着新项目研发的宣传,说是会比往常要更忙碌一些。
陆响垂眸片刻,修长骨感的指节在手机屏幕上摩挲片刻,到底还是没有打电话去询问查岗。
并不是他不想,而是源自于江让与他新婚前的一个约定。
这份约定是江让率先提出来的。
青年表示,两人结婚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无论从前发生过什么,今后在一起的基础到底还是信任。
陆响一开始无疑是不安的,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妻子有多么招人喜欢。
刚结婚的那段时间,他又是担心江让与纪明玉死灰复燃、又担心前些日子撞到的对爱人颇为亲密的实习生,同时还要忙于工作,整个人被折磨得近乎精神衰弱。
是江让慢慢用自己的行为表现让他放下心中的那根刺。
青年在外从不会隐瞒自己已婚的身份,他会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介绍自己爱人的身份,对那个行为出格的实习生态度也十分冷淡,后续直接将人调离身边。
对纪明玉更是连合作都索性不再续约了。
江让的这些举措无疑令男人慢慢放下心来。
两人也确实和谐有秩地度过了阔别重复、新婚燕尔的第一年,感情非但没有褪色,反倒愈发升温。
这样想着,陆响手指微偏,拨通了另外一道电话。
不一会儿,门铃声响了,有人送了许多品质极好的菜品上门。
陆响系好围裙,打算亲自下厨。
两人如今不缺钱财,家里的厨师都是特意请来的星级厨师。
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当初在小屋时拮据生活的影响,男人很喜欢自己下厨,尤其是当爱人对他的劳动成果表示赞许的时候,满足幸福的感觉便仿佛长了翅膀似的,充盈他的周身
“嗡——”
手机振动的声音不断响起,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忍不住将视线集中在坐于主位、通身斯文的青年身上。
江让忍不住蹙了蹙眉,他几乎不用想都是谁发来的信息。
陆响十分遵守两人的承诺,从来都不会在他上班的时候来打扰他,周宜春更是如小媳妇一般,日日只等着他去找他。
只有纪明玉。
江让划开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中弹跳出的密密麻麻的信息,只觉得心中烦躁。
青年很不能明白,自打他结婚的这一年的来,纪明玉简直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与他臭味相投的男人如今像是被什么东西迷了魂,整日到晚的不想着工作、稳固纪氏,只知道一味打探他的婚内消息,时不时便催着他加快计划。
不怪是初中就能恋爱脑到威胁人跳楼的蠢货。
纪明玉也不想想,陆家哪里是他这个外人一两年便能啃下来的硬骨头?
不说杨女士若有似无的插手与关注,单说陆响,江让不是没哄着男人给自己在陆氏提些位置,慢慢拿握实权。
但实际情况是,陆响确实是给他升了职、放了权,但同时又派了助手来盯着他。
对方说是辅助,实则与看管无疑,江让注意过,对方连他的一举一动、日常行为都要全部上报给对方。
28岁的陆响经历过背叛、折磨、商场浮沉,他成熟、稳重、一双黑眸锐利似箭,他再也不似学生时期那般好骗,对江让听信偏信、予给予求了。
如今男人固然爱江让,却又能凭借本能,十分敏锐的抓住青年掩埋在温柔面皮下的真心。
江让哪里什么真心,他的真心就是权、是钱、是人脉、前途。
可以说,陆家只要不倒,陆响只要没蠢到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交给青年,那他们的婚姻便永远不会有破裂的那一日。
但这样一来,江让的计划无疑就被无限搁置了。
青年心里恼火,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忍下来,拉长战线。
“嗡嗡——”
手机振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或许是手机那头的人遭到太长时间的冷淡,于是,这一次,幽白屏幕上跳出的信息甚至带上了几分胁迫的意味。
“江让,别再装作没看到了,今晚八点,我在xx酒店等你,我们该好好聊一聊了。”
“如果你不想被他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的话。”
“砰——”
手机被失手砸在桌上的声音引得会议桌边的众人都忍不住悄悄抬头看起了自己老板的八卦。
斯文美丽的青年脸色铁青,额头青筋胀起,攥着手机的指节捏得惨白发灰,看上去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最初一批一个与江让关系很好的老股东看了又看,没忍住劝道:“江总,和你家那位吵架了?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双方都低头认个错也就行了。再说了,我看你们关系可好着呢,还以为你们一年到头都吵不了一架。”
江让勉强笑笑,没应话。
便是已经到了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威胁的程度,青年还是冷静地坚持把会开完了。
时间飞速,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江让沉着一张脸,径直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找到车后,猛地踩上油门,那辆低调的豪车便如冷箭一般飞出去。
傍晚的风凉如水,华京的夜景更是繁华得令人目不暇接,倒映在人工湖中的缤纷花火永不熄灭,像是一场又一场交迭的浮华春.梦。
江让一只修长的骨节搭在皮质的方向盘上,另外一只手随意扯了扯紧束的领口,待袖口被扯松几分后,方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青年的眼中一片清明与锐利,漂亮的眉骨在昏暗的夜色与微弱的车灯中被勾勒得迷幻又魔魅。
他像是一条周身遍布迷幻花纹的美人蛇,修长漂亮的腿弯与臂弯是它的躯体与尾尖,它们耷拉缠绕在昂贵的车座内,被无数金钱与贪欲的气息浸泡。
那股由骨子里散出的蛊惑意味近乎叫人神魂颠倒。
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酒店边的停车场,主人却并没有急着出来。
江让垂着眼,看了眼手机上幽幽泛光的时间。
7:45
还有时间。
青年垂眸,掩盖住黑色眸底的算计。
今天其实是最好的机会了。
——借别人的手,除掉纪明玉这个隐形易爆的炸弹的最好的机会。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下午四点左右,陆响的眼线、那个助手曾提起过,因为某个大项目的成功,晚上七点五十左右他们项目组的成员将会在xx酒店举办庆功宴。
江让就赌这五分钟,他能碰到那位助手。
青年坐在车内理了理衣袖与鬓发,西装内的白衬衫已经被主人扣得一丝不苟,袖口处的钻石袖扣低调地折射着酒店明亮的光芒。
江让推开车门,捏紧了腕侧的手机。
他的手机仍是亮着的,莹白的屏幕上三分钟之前显示着一条询问的消息,来自他的合法伴侣,陆响。
对方问的很简单轻快,像是口腔中裹含着蜜糖一般。
他问:“江江,我今天下班下得早,亲自下厨,你那边什么时候结束,我等你等到现在,菜都要凉了”
江让没有回复这条信息,他抬眸扫了一眼四周,走进酒店的前台询问包厢,在得到消息转身的一瞬间,与身穿灰色衣服的助理擦肩而过。
微微垂下眸青年慢慢勾唇笑了笑,指节摩挲着手机的边沿,走进了电梯间。
银色的电梯门缓缓关合上,彻底吞没了青年脸上最后一丝诡谲的笑意。
第85章
穿梭过高高低低的走廊梯架, 身形欣长、手肘边搭着黑色柔亮西装的青年人停在最里侧的一间包厢前。
这间酒店的装潢十分典雅高级,每一个走廊拐弯处都会隐约垂下几分细碎的珠帘,烛火壁灯与小众壁画相互映衬, 时而辉亮、时而朦胧。
江让收回眼神,轻而慢地垂下薄白如细雪般的眼皮。
许是今日不同往日,如今的他看到这些溺在钱权污水中的美丽建筑, 只会将它们当做点缀的附庸,却再也不会如贫穷的少年时期一般,心下惊叹、膨胀、渴望,以至于暴露出浅薄自卑的贪欲。
修长的指节搭上黑松木的门把手, 指骨轻轻绷起几分,稍稍使力, 包厢的门便被打开了。
入目是一片雾蒙蒙的橙色灯光。
它像一块倒吊在半空的巴西黄水晶, 晶莹、剔透,静静散着霾一般的光线。
光线之下是一条铺着杏白花边的长桌, 长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甜点、菜品,细密金边花纹的盘子、润白的高脚杯以及系着猩红蝴蝶结的高脚烛以及一位穿着藏蓝针织线衣、耳畔坠着蓝宝石耳链的典雅男人。
许是听到了开门的动静, 男人静静朝他看了过来。
此时的纪明玉完全被那片暖光包裹,他的相貌无疑是极美,每一处的皮肤都无比细腻, 极有弧光,如同西方文艺复习时期流浪画家笔下所作的、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圣母。
可他又不完全是圣洁的,或许是因为身后那大片并未遮蔽的落地窗。
落地窗外是深蓝到污浊的黑夜。
极端的对比映衬之下, 江让喉头微动, 莫名觉得男人像是从那潭污水中挣扎爬出的怪物。
他也确实是怪物。
江让这样想着,慢步走近男人,他的脸上带着疲惫、冷淡与疏远, 越是靠近纪明玉、越是靠近那张完美的面皮,他心底却越是忍不住那隐约的嘲意。
谁会想到呢?这位被华京众人奉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世家的公子,不仅骨子是个便宜货色,甚至连那张为人津津乐道的美丽面颊都是一刀刀缝补出来的。
时间太过久远,江让已经完全无法记起纪明玉最初那张普通到没什么特色的脸了。
不过,都不重要了。
青年这样想着,慢慢抬眸看向男人。
他的表情十分冷淡,白皙的指节微微曲起,按了按额角,平声道:“纪明玉,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有什么事情?”
纪明玉的情绪并不如手机中的那般隐隐崩溃,又或许他只是在努力压抑。
男人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蓝色的眸中带着宁静的温和,并不虚假、没有任何的伪装,像是他与江让同居几年时间里的每一天。
他的嗓音有些轻,带着几分勉力的调侃。
“急什么,今天特意点了你爱吃的,这家厨师的手艺你一直都很喜欢,不尝尝吗?”
可以看得出来,男人很清楚青年如今对他不正常的疏远,他很想与江让修复关系,哪怕只是如大学时期的炮.友关系也好。
起码,那时候的他,能够被青年看做是一条船上的卑鄙同伙。
江让没说话,甚至没有落座。
那双如亘古黑夜的黑眸是如此的沉静,它静静注视着脸色越来越僵硬的男人,即便是温馨的暖光都无法驱散他的潮冷。
窗外已经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小雨了。
雨水们被冷风卷起,斜扑在透明的玻璃上,随后顺着细密的痕迹慢慢下滑。
而屋内的青年慢慢抬起一张腻白与暖红交错的面颊,漂亮的唇弯有些细微的干裂,他十分冷静的启唇,轻声道:“纪明玉,或者,我应该叫你郑洺?”
被深埋在坟地内的名字被人提及的一瞬间,男人整个人如同触电了一般地轻颤了起来。
纪明玉忽地生出一种画皮鬼被扒掉美丽外皮、露出森森枯骨的惊惧感。
他控制不住地垂下那张美丽的、全然是刀疤的脸庞,蓝色的眼球不停地乱转,后背的冷汗与内心尖锐的嘶吼令他脸色煞白,甚至控制不住地生理性干呕了一下。
他不住的想,压抑的想、恐惧的想,江让怎么会知道呢?
不应该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心口像是被人用刀子残忍地剜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冷风与潮水如利剑一般,扑朔着往里钻。
男人抖着唇,眸中无神,面色惨白。
男人脑海一片苍白,近乎窒息一般的想,他明明已经与从前的郑洺完全分割开来了啊,为此他不惜整容、与外婆割裂关系,重新回到纪家的笼子里。
是他太贪心愚昧了吗?
他明明知道结局的,却依旧想要靠着欺骗、利益、身体去哀哀乞求一个无情的男人的爱。
纪明玉眼珠蓝中泛着恐怖的猩红,他死死咬着牙齿,口腔中隐隐发出令人齿寒的咯咯声,耳畔的蓝宝石晃得如同邪.典中的诅咒道具。
江让却只是平静地旁观着,像是看着待宰杀的羔羊的刽子手。
青年微微压了压轻翘的唇,轻声低语的声音却带着几分的隐晦的刺激。
他说:“郑洺,我确实从未想过我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我以为,你不会想再次见到我没想过,你会恨我至此,甚至不惜整容也要来报复”
江让的话还未完全说话,纪明玉却忽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慢慢抬起那张扭曲、不协调却极端诡艳的脸庞,整具包裹在蓝色中的怪异身体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好像下一瞬,他的骨头便要撑不住那身皮肉,异化成一滩粘稠恶心的怪物了一般。
男人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的低声道:“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报复——”
江让垂眼,忽地轻声道:“郑洺,当初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知道现在说已经迟了,但是你实在不必要拿你自己的人生来蹚我这趟浑水,你应该有”
“别说了、别说了!”纪明玉一张脸如同窒息般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眼球都像是要凸出来了一般的。
青年有一瞬间像是被他吓到了一般,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像是彻底点燃理智的火星。
纪明玉猛地大跨步奔到青年的身前,一双手如同被火焰炙烤得滚烫的铁钳一般,死死桎梏住江让的腰身,充耳不闻青年惊惧的尖叫与挣扎。
男人像个全然失去理智的疯子,他扭曲着脸,那张神经质地抽搐着整容过度的脸庞,白花花的,像是一块被割下许久的臭肉,内里鼓起的青筋如同滋生的蛆虫,一鼓一鼓,恐怖至极。
他疯狂地吻着怀中的青年。
吻青年的眼、唇弯、鼻尖,江让越是挣扎,他便越是歇斯底里、顶礼膜拜。
纪明玉的动作是如此疯狂、仿若末日来临,从始至终,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眸机械地流着泪,像是永远不会停止流动的冰河湖。
男人努力喘着气,过分的激动令他连话都说得含糊不清。
他朦胧着眼,死死绞住怀中瘫软抗拒的青年,抖着嗓音沙哑道:“无所谓了,江让,什么都无所谓了。”
“我不在乎你的爱了,”他努力的想要挣扎着露出一个笑,可扭曲的脸庞还是令他失败了,于是他继续道:“只要让我继续待在你的身边。”
说着,纪明玉像是陡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的,他扣住青年的手,操控着对方往自己那张充血的美丽脸颊上摸去。
他颤颤巍巍、眼中含着细微的水光道:“你喜欢吗?这张脸,不是报复才整的。”
“是喜欢。”
“是无数个日夜、辗转反侧的不甘和自卑。”
“所以”男人泪如雨下,轻声道:“别推开我,求你。”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期待任何的忠诚和爱情。
因为我知道,它永远不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
只要能在一起就好了。只要能在一起,怎么都好。
男人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残酷崩裂的失败爱情中,所以,他无法注意到江让慢慢转动的眼球,以及细微弯起又放下的唇弯。
至少,在此刻、在彻底揭露面纱的这一刻,他对江让的爱情达到了巅峰。
可他终究无法得偿所愿了。
从砸破在额头的玻璃杯、被人狠辣扯住头皮、被人拳打脚踢开始,他注定失去他的爱、他的烈焰、他的生命源泉。
匆匆赶来抓奸的陆响在骂他什么?
啊,在、骂、他、小、三。
破坏他们和美家庭的小三。
那江让呢?他会可怜他、帮帮他吗?
当然不会了。
江让只是沉默的站在一边看着,那张美丽如恶鬼的脸庞微微低垂着,在某一瞬间,他忽地对倒地如淤泥的他勾唇笑了一下。
青年嘴唇微动。
纪明玉看清了他在说什么。
他的十年如一日深爱的人在说,活该。
怎么能那样轻描淡写、轻蔑、冷漠地说出这样的话呢?
纪明玉几乎被刺激得头脑发空。
他喘.息着,嘴唇都咳出血来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永远无法在青年心中得到一席之位,那他也绝不会让他们过得顺遂。
于是,在黑暗与晕眩彻底降临之前,纪明玉破损的修长骨节死死扯住施暴者的裤腿,他嘶哑着嗓子,露出一抹恐怖的笑容道:“陆、陆响,你以为他就爱你吗?”
“还看不明白吗?他是故意的啊,因为我没用了,他得想个法子彻底甩掉我啊——”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是个蠢货,他一直都在算计你,算计你的身份、你家的钱!”
脸色青白、青青紫紫的男人阴森道:“你等着吧,等他把陆家骗到手了,第一个就该踹了你了,我就等着这一天的到来”
这天的最后,以纪明玉被送去警局为结局。
正是深秋,晚风格外森寒。
从警局出来的陆响与江让都分外沉默。
两人谁都没有先说话,最后,是陆响率先牵住青年的手腕。
温热的大掌含括修长细腻的掌心的一瞬间,男人看到他穿着西装、美丽斯文的妻子忽地抿了抿唇,漂亮的黑眸瞬间红了几分。
江让轻声对他道:“阿响,今晚是个意外,他总是纠缠我,今晚还把我骗过去了,如果你不信,可以查看我的手机信息——”
“不用了。”陆响慢慢扣紧青年的手腕,声音勉强:“江江,你不是说过吗,我们是夫妻,我相信你。”
“我只是希望,无论如何,你都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让我担心了。”
江让轻轻应了一声,他不着痕迹地扫了男人的侧脸一眼,在确定对方没有多余的疑心后,才稍稍放下心。
两人依偎在一起,在慢慢凉凉的晚风中,渐渐远去。
*
纪明玉在一个月之后被确诊出了较严重精神疾病,纪家十分重名,不肯承认继承人有精神病的事实,索性将人送去了病院看管起来。
在之后的数年间,江让隐约听说对方似乎萌发了自.杀的倾向,被人救下来好几次。
再后来,纪明玉这个人就像是落入水中的石子一般,涟漪泛滥之后,便再无踪迹了。
而三十多岁的江让,事业与投资获得大丰收,在陆氏的地位也是一升再升,成为了最标准的成功人士。
而他最令人津津乐道的,是与陆家那位家主始终如初的爱情。
“咚咚咚。”
深黑的防盗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了一张润白俊秀的怯懦面容。
男人穿着简单舒适的居家服,黑灰异瞳在看到门外男人与对方手中捧着的一束鲜花,一瞬间微微颤了颤。
周宜春有些不知所措地将手在衣尾上擦了擦,他脸色微红,有些结巴道:“今天要来,怎么、怎么没提前打电话?”
江让将花递给男人,懒散地勾唇道:“给你惊喜啊。”
明明都三十多岁了,但只这一句话,周宜春的脸便又红了个彻底,他紧紧抱着手中的玫瑰,低声道:“快进来吧。”
江让嗯了一声,如同在自己家一般的,进门换了鞋便往沙发上坐下。
周宜春去厨房端来了一碗果盘,里面切的都是江让喜欢的水果。
眼见男人还要去忙活,江让顺着他的动作,轻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周宜春明白他的意思,顺着力道,轻轻坐在男人身边。
江让轻轻叹了一声,今天他的头发显然没有细心打理,有些乱,但毛茸茸的,颇有些青年气息。
他将头靠在周宜春的肩膀上,漂亮成熟的面上显出几分疲惫。
周宜春轻轻低头,很温柔小心地用嘴唇蹭了蹭他的发,低声道:“又有烦心事了?”
江让叹了口气,闭着眼,声线压低道:“嗯,还不是陆响,都这么多年了,还跟防什么似的防我。”
男人眸光微闪,拍着对方脊背的手微微顿了顿。
周宜春轻声道:“江江,都这么多年了,他这样防着你,说到底还是没把你当做家里人。如果实在过得不开心”
话还没说完,江让立马蹙眉打断,烦躁得如同抱着大型玩偶一般抱着男人道:“哪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虽然捞到不少好处,但说到底都是蹭了陆家的名号资源。我是个毫无根基的,在陆氏虽然说接触不到彻底的核心,但也差不多了。如果贸然跟他离婚,牵扯的太广,得不偿失。”
周宜春只是静静听着,好半晌,他才失落道:“我知道了。”
江让听他这样说就知道对方心里不高兴了,但他也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烦躁的念头。
江让轻车熟路地含笑哄道:“不高兴了?”
周宜春垂眼不语。
江让哼笑着凑近他的脸颊,轻轻落下一吻道:“好了,最近看中了一套房子,我觉得很适合你。”
男人张了张唇,还没说话,便被江让打断了。
“好宜春,你别急着拒绝,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住进去。当然,房主会写你的名字。”
周宜春眼眸微微动了动,半晌才道:“江江,你这样,我会觉得我们之间像是金钱交易一样。”
江让笑了笑,修长的指节戳了戳男人的脑门道:“一天到晚的,就属你想的多”
周宜春最后没办法还是应下,他没有继承父母的生意,现在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月薪不过万,和江让之间实在天差地别。
不久之前,江让甚至还提议让他别出去工作了,他说会给他钱,让他多出去玩一玩开阔视野。
周宜春本来都被江让说动了,但他本身就不善交际,一个人在家到底无聊。江让那边又忙,还得顾着陆响,一个月没多少时间来陪他。
所以男人最后还是没有辞职,也就当给自己找个事情做了。
中午的午餐照旧是周宜春做的,但江让方才落座,手机便嗡嗡地响了起来。
穿着西装白衬的斯文青年一身落拓,他看了眼手机,在看清对方是谁后,眉宇间忍不住地显出几分烦躁。
“嗯嗯,”他随意摩挲着指节,语调凉薄:“听你的、怎么不听你的?我待会就回来行了吧?”
说完,江让便挂断了电话。
周宜春恰好将最后一道枸杞鸡汤端上桌,见状脸色白了几分:“怎么了?”
江让尴尬地笑笑道:“还不是陆响,他不知道又犯什么病催我回去,也不说原因”
他正说着,手机上忽地弹出一道消息。
“日历提醒:今天是与陆响结婚7周年纪念日。”
江让颤了颤眸,最后还是若无其事地关上了手机。
周宜春还想挽留道:“江江,饭菜都是热的,吃两口垫垫肚子再走吧。”
江让摆了摆手,起身将衣服理好,已经走到玄关处换鞋了。
江让如今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青涩美丽的模样了,他更像是成熟的果子,仿佛一戳便能流出蜜液来一般。
离开之前,他还对周宜春道:“宜春,我过几天再来找你,下次保证陪你一整天。”
随后便是一道关门的声音。
周宜春慢慢地如同脱力一般地坐下,他吃了一口面前的红辣的水煮肉片。
吃着吃着,男人鼻尖红了、眼眶也红了,止不住的水液从他的下颌砸下。
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周宜春想。
毕竟他还在他身边,就够了。
第86章
江让木楞愣地坐在客厅的木椅上, 他方才回到现实世界,时间似乎停滞在上次离开的前一瞬,连他手中拿着手机的模样都没有变过分毫。
防盗门外的敲门声如怪物勃动的心脏般神经质地响起。
青年一瞬间想起门外堪称恐怖电影现场版的场景, 连回忆任务世界的时间都没有,抖着手,下意识吞咽了一口口水, 想要拨打110。
只是,还未等他行动起来,手机就忽然亮了起来,来电铃声刺耳地充斥着寂静的房屋。
门外的敲门声陡然停了。
寂静、一片寂静。
仿佛门外的人在这一刻便死去了, 有的只是微微撞风的鬼魂。
江让额头冒出细密的汗水,浑身僵硬, 一瞬间, 无数的杀人抛尸案都开始不由自主地钻入他的脑海中。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任务世界中几十年的掌权生涯到底令他多了几分缜密的心思。
青年按灭手机上来自“上司”的来电, 直接选择关机,随后, 自心底呼唤系统。
“系统,第二个世界我赚取到的世界能量有多少。”
空气沉寂几分,一道机械男音像是被逮住了尾巴的猫咪一般, 小声道:“宿主第二个世界获取了百分之十的世界能量,目前储存的世界能量有百分之二十。”
江让眼眸微眯,方才回到现实, 他仍旧无法摆脱多年弄权、勾心斗角的思维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