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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浓稠的夜如同鼓着泡的沼泽, 深重、不详,人陷入其中,像是瞬间便能被彻底吞噬。

火光烈烈, 山洞内,被风影吹动的篝火摇曳晃动,它们时而扑于黑衣青年微微蹙起的眉尖, 时而坠入白衣男人面颊上的一片苍冷的雪光。

更多时候,火光是同时坠落在他们二人的身上的,深色的光影如同夏日堆积的粗柴,被火星子灼烧后便再也克制不住, 噼里啪啦地倾尽一切地燃烧。

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到轻轻扇动睫毛掀起的细风都能被彼此感受到、近到鼻息间轻轻的呼与吸都能被对方全然侵吞, 毫无保留。

青年微微动了动喉头, 俊逸的、少年气十足的脸庞被火光照的通红,他左手指节绷紧地握着一个精巧的白瓷药盒, 右手的拇指画着圈在男人苍白伶仃的颊侧淤青按揉。

祝妙机没有挣扎,他安静得像秋日枝头成熟的、被人随意摘下的棉花。

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侧, 有些凌乱,一张病白的脸羸弱得宛如下一瞬间便会被风吹败。唯有手腕侧绑着的发带散发着近乎不详的猩红。

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是美的。

无性别的美, 近乎毁灭性的白造就了他的周身的诡谲、病态、惊心动魄。

江让目光不受控制的扫在对方淡色的薄唇上,祝妙机的唇很好看,微微起伏的边沿透出的薄红像是被胭脂虫尸浅淡描摹过的一般。

青年勉强偏开几分眸光, 他的心跳的太快了, 异常得令人心慌,就好像,只要碰上眼前的男人, 他便会下意识地被蛊惑、意志不清。

脑海中胡乱地思索着,好半晌,江让才收回按揉得灼热的手指,他微微后退几分,忍不住地动了动嘴唇,岔开思绪道:“阿妙,今日他们来找你麻烦,为何不反抗?”

两人相处数日,偶尔遇到一些仅凭一人之力难以解决的凶兽时,祝妙机也会出手,但江让鲜少看对方动用灵气,更多时候,男人只是抛出几个普通到随处可见的树枝、石头等等物品,关键关头时,他轻轻挥手,一道威力极大的阵法便会凭空罗织,配合着青年绞杀危机。

不仅如此,祝妙机似乎天然便有与兽类沟通的能力,但那些兽类并非是喜爱对方的态度,若要真切形容,用惧怕或许更加恰当。

如此看来,男人其实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不如说,他是甘愿坠入淤泥,任人践踏的。

祝妙机没有说话,他只是抿着唇,目不转睛地用那双漆黑的眸盯着青年。

好半晌,男人才轻轻开口,那双低垂的眸无光、静默,许久,他带着真切的、不解的疑惑轻声道:“为何要反抗。”

江让瞬间一愣,他忍不住轻轻扶额,富有正义感的青年人哪里听得了这些,当即便语气中便带了几分浅薄的激动道:“他们如此欺负人、蛮横无理,阿妙,你若不反抗,他们只会当你好欺负,日后还会来寻你的麻烦!”

祝妙机微微一愣,浅色的唇张张合合,好半晌,他垂下眼皮,白色的睫毛如同被淋湿的蝶翼,小心地颤动。

他轻声地、语调近乎勾带出几分自卑一般的小声说:“可他们说的并无虚假,朝我发泄也是应该的。”

江让从未听说过这般的事情,也根本无法理解,他的内心无法抑制地生出几分喟叹、怒其不争。可更多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青年失礼地扣住男人修长冷感的指骨,漂亮的、张牙舞爪的黑色瞳光晦暗不明地盯着对方。

江让一字一顿道:“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你从来都不欠他们的,你不欠任何人的,他们是懦夫,懦夫才会一心想着推卸责任。”

青年说完,叹息一声,似乎也并不期待对方立刻有所改变,他不再等待对方回应,径直往山洞外一侧的方向裹放的被褥处躺下歇息。

洞口侧的风声要更大一些,晚间的风很冷,可江让却稳稳地挡在风口,遮蔽了一切的凉意。

青年随性地将薄被盖好,稍稍侧过的脸皮轮廓美如精心雕琢的冠玉,师尊不在身边,他便过得糙了许多。

“早些休息吧,你吃了治愈丹药,方才涂上的膏药也有安神的成分,现下便什么都不多想,好好歇一歇。”

山洞内一时间陷入一片寂静。

篝火渐消,月亮慢慢从树荫中钻出来了,它便这样亘古驻立着,银辉的光线如窥视一般,透过青年的身体,狡诈地落入山洞。

平稳的呼吸声轻轻起伏,江让便这样毫无防备地陷入睡梦中了。

睡梦中的青年面容宁静,平日里开朗的眉目此时轻轻平铺开来,像是一页糅皱又平摊开的纸张,而那纸张如今被山月带来的潮雾隐隐浸润了几分,于是,锋锐的边角便开始变得柔软、缓平了下来。

在一片如凉水的夜与月中,将消的篝火拥着一道缓缓直起的身影映照在怪石嶙峋的石壁上。

那黑影抬起手腕,轻轻抚了抚墙边的一块白色怪石,一瞬间,那石头便幻化成一道儿臂粗的白蛇。

白蛇蜿蜒着身躯,慢慢从石壁上攀爬而下,粗粝的白色蛇鳞剐蹭着岩石,发出一阵一阵细微的、古怪的声响。

一直到它攀爬上熟睡的青年的被褥,一圈又一圈地缩起蛇尾,蜷缩在对方的肩侧,红色纤长的蛇信子隐约滑出,又以极快的速度收回蛇吻之间。

在白蛇动作时,那道灰暗的人影也终于彻底地显露在阴惨惨的月色之下。

无尽的白。

浓密的白发近乎垂地,白衣随着男人慢慢半伏跪下的姿态逶迤垂落地面,男人身上唯一的亮色便是手腕处的被圈了数道的红色发带。

可如今,他在晦暗的火光、月光中,慢慢解开了那道系了数日的红色发带。

红色丝绸一寸寸垂落、堆叠在灰尘与脏污的岩石地面。

暴露出的手腕上,露出了一道又一道整齐、锋锐、皮开肉绽的恐怖伤痕。

或许是被那猩红的血肉映衬之下,祝妙机的脸色愈发灰败了,他用那残破的几乎折过去的、露出森森白骨的手腕抵在唇畔,病弱地咳嗽了几声。

好半晌,他放下手掌,垂着眼,静谧地将袖笼中的宝石匕首抽取了出来。

银光微闪,那层层叠叠的伤口之上,再次出现了一道全新的、悚人的伤口。

猩红的血液流动得极其缓慢,像是身体中的血液早已被榨干,再流淌不出更多了。

祝妙机的脸色白得将近透明、摇摇欲坠,他口中喘着气,动作变得缓慢、凝滞,可他依旧坚持地将自己残破滴血的手腕凑近青年的嘴唇。

一滴、两滴、三滴。

黑衣青年的嘴唇逐渐被猩红的血液打湿,冶丽的色泽在诡谲的月色中仿佛能泛出妖异的雾气。

阵法的力量由于主人的虚弱而逐渐减弱,江让手指微微动了动,闭上的眼球转动了几瞬,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祝妙机强撑着一口气,他一只手半撑在青年的胸膛上,像是条被剥了皮的蛇,只有原始的皮.肉依旧在蠕动。

可他并未就此停下,白发美人微微泛出红血色的深黑眼眸暗沉沉地看向青年肩侧盘踞的白蛇。

好半晌,那白蛇缓缓抬起扁平而有辉光的头颅,它颇具灵性,游动间的动作竟显出几分古怪的优雅。

最后,它停在祝妙机的身前。

锋利的齿尖张开,一根根獠牙如同弯刀一般恐怖渗人。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碎声后,祝妙机浑身近乎瘫软,他半伏在江让的身侧,浑身颤抖、虚汗淋漓,他强撑着将险些被白蛇咬断的腕骨慢慢凑近青年的嘴唇。

一阵阴风吹过,山洞内的篝火彻底熄灭,月光中隐隐泛出几分诡异的猩红。

那惨红的阴光中,隐约可见男人残破的腕骨中流淌出了两滴金色的血液。

像是被榨干了骨头提炼出的精血一般,当它彻底滑入青年的嘴唇后,周围安静的可怕,一切的声音都像是也随着那些血液一起落入了青年的肚腹之中。

江让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呼吸、颤抖。

他像是被梦魇纠缠的病人,终于得以摆脱那苦闷的噩梦,苏醒了过来。

清醒的一瞬间,江让便紧紧扣住男人的手臂,今夜的青年似乎一直都是有意识的,他抖着唇,下垂的黑眸有些湿润,哑声道:“阿妙,你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喂我血?”

祝妙机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的头颅、手臂、腰身,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失去了骨头支撑。

他费劲地喘了一口气,苍白美丽的脸上布满细汗,如同花瓣上溢满的晨露。

男人垂眼,浓密的白睫颤啊颤,他的声音几近于无,可面对青年,却又如此认真、用力。

他说:“我生来便是天煞孤星,灾祸缠身,我也曾找寻过破解的方法,一无所获,后来有一日,一位救过我的凡人被我所累,突发恶疾将近身死,其余的村民们拿着刀誓要斩杀我”

黑色的、飘忽的眼眸幻出星星点点的水光,他道:“飞溅的血,碰到凡人的嘴唇,他的病情好转了。”

江让忽地一颤,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残忍的事情,几乎抖着嗓音问道:“然后呢,他们知道这件事”

祝妙机忽地笑了,白腻的脸很干净,在月光下几乎要化作透明的流水。

他平静地说:“然后,他们把我锁在地窖里,日日夜夜取血。”

“我死不掉,便只能生不如死。”

青年眼球颤抖,慢慢的,竟落下一滴滴灼烫的雨水。

祝妙机轻声道:“别哭。”

“阿让,别哭。”他第一次亲近地唤了青年的名字,很慢的说:“这么多年,我试过了,只有我的血能稍微扼制灾祸,你同我在一起这样久,已经快要受不住了。”

江让忽然明白过来,他小心握住男人的手腕,仔细查看那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哑声道:“你、从我们同行的第一日就开始给我喂血了是吗?”

祝妙机没有说话,似乎因为疼痛,颤抖的愈发厉害了。

江让眼睛又红了几分,忍不住道:“傻子。”

祝妙机惨白着脸很小心的笑了一下,这是这些时日来,他第一次这般展露笑颜。

他说:“你说过你喜欢我,我不能让你受伤。”

江让抖了抖睫毛,不要钱地将珍稀丹药喂给男人,眼见止住血了,方才道:“第一次见面就同你说喜欢的人,你也会信吗?”

祝妙机指节微微紧了一瞬,他低声道:“信你。”

怎么会不信呢,年轻的孩子目光赤忱,他的喜欢,是装满了眼睛的星石,每一寸光线都能映照出更加夺目的光辉。

江让却忍不住笑了,他带了几分开玩笑的意味道:“你这样很容易被人骗的不对,那我之前说要追求你,你缘何不同意呢?”

祝妙机静静抬眼,白色的碎发笼在病弱的眉宇间,长久的注视直看得青年脸泛红晕,颇不自在。

他轻轻的声音落在青年耳中如同花束静开。

他说:“没有不同意。”

第97章

没有不同意。

或许那些话在当时的青年听来, 是委婉的拒绝,但对于祝妙机来说,却是近乎可悲的试探。

鬼神之说肆行的修真界, 对于灾祸厄运的态度避之如蛇蝎。毕竟修仙并不仅仅只是修道,想要得道成仙,除却努力, 也需要综合各种因素。

譬如运势至佳、天道所向。

一般人听到他天生灾体,就该离得远远的了。

天煞孤星,逆天无运。也就是说,同祝妙机靠近, 便是在自断仙途。

当时的男人早已了无生机,他就像是一具混混沌沌活在世上的尸体, 行走世间的近百年, 他什么方法都试尽了。

丢骨换血、剖心挖肺哪怕是换了一具躯体,被练成尸傀也好、削成白骨也好, 最终,他的身体依旧会慢慢复原成这副丑陋、怪异, 犹如披着白色蛇皮的妖物模样。

祝妙机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他。

连寻求解脱、自我了断都做不到。

他四处被人驱逐、被厌恶。

在被无垢阁逐出后,男人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他躲进荒无人烟的潮湿水域, 藏在风沙起伏、无边的沙漠,隐在野蛮生长的深山老林之中。他不敢见人,偶尔遇见一些村民或是猎手, 便会藏在阵法中偷偷窥视, 仿佛窥视了普通人的生活,他便也能变得正常。

可情况并未好转,他越是这样, 就越是像只只会躲在暗处的老鼠。

孤独的时日被无限拉长,每一日都漫长得度日如年。

连记忆都开始变得恍惚。

祝妙机不记得自己多久不曾与人交流过了,不过短短几年的时间,他连话都不太会说了。

甚至失去了正常人的感知与思维能力。

而他此次之所以能够来到和颂小秘境,是因为一个小门派的门主和其夫人手中的秘境信物。

那是一对看上去十分幸福的夫妻,祝妙机仍然记得他们的模样。

男人一身正派的衣衫、俊朗非凡,女人则是穿着秀丽、眉宇间尽是温和婉转之态,想来平日的生活是舒心且安和的,而他们来到此处深山是为了寻找第二块秘境信物。

祝妙机跟在他们身后跟了数日。

他看着男人与女人相爱相助,看着丈夫对妻子极尽爱怜、妻子对丈夫心疼爱护,即便山路险阻,他们也从不曾放弃过寻找第二块信物。

有时,他们倒也不像是来寻找机缘的,毕竟真正追求实力与机缘的人,哪里有功夫游山玩水、吟诗作赋,甚至搭起了小屋、闲庭话叶,颇有一副要常住避世的模样。

祝妙机悄悄看了他们许久,他从一开始的不理解,到慢慢的习惯、甚至是隐隐的羡慕。

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却觉得羡慕极了。

短短的百年人生,祝妙机见到的大多是憎恶、厌恨、反目成仇,围绕在他身边的,不是阴谋诡计、便是虚情假意。

他从未体会过如那对夫妻的偏爱、尊重、彼此照顾。

脱离人群太久,祝妙机变得像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太好奇了,以至于忘记了世人对他的种种残酷如烈刑的对待、也忘记了笼罩在他身上的诅咒。

那对夫妻发现了松懈的他。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因为男人奇异的外形而目露鄙夷或是惊恐,反而愿意主动靠近。

祝妙机几乎是不现身,可那对好心的夫妻却会为他准备饭食、准备衣物、甚至邀请他来家中做客他们将他当做山中的守护神。

事情的转变出现在某一日那对夫妻遇上了山中蛰伏的邪祟,祝妙机现身救下了他们。

男人本想脱身就走,却被那对夫妻热情又客气地拉去家中用餐、感谢。

祝妙机第一次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人碰上他,都会灾祸袭身。

他与那对夫妻相处了近半月,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可否认,祝妙机当时是欣喜难抑的,他以为自己终于变得‘正常’了,他以为他也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了,那段时日,男人连碰上山间雨后新生长出的蘑菇都想要逮住高兴地说上两句话。

可命运总爱弄人,它恶毒地叫人放松了警惕,却又在关键关头,给予致命一击。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祝妙机回到小木屋的时候,看到了两具被邪祟浸染意识的半傀儡人。

那样熟悉的两张脸,哪怕面目已经逐渐变得扭曲可怕,他们依然手握着手,紧紧依偎在一起。

甚至,在看到祝妙机的时候,那对夫妻也没有任何憎恨的情绪,因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恰好碰上了死灰复燃的强大邪祟阴魂。

最后的最后,那对深爱彼此的夫妻二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求着匆忙赶来的白发男人,杀了他们,让他们不至于死后化作邪祟、永不超生

祝妙机亲手杀了他们,也斩断了自己最后的一丝生念。

他甚至做好了将自己挫骨扬灰的准备。

却没想到,方才开始,他便遇上了江让。

像是那古怪的诅咒再次生效,男人无法死去,甚至,他从那俊俏张扬、富有生命的青年眼中看到了某些熟悉的东西。

太熟悉了,那对夫妻眼中偶尔会浮起的对彼此的怜爱、欣喜、彷徨。

它还不够深刻,仍像是一株小小的、正在萌芽的嫩芽,却足够令人生出无限的遐想与珍惜。

这是祝妙机这一生,唯一一次见到的、独对他的喜爱。

该如何形容这欣喜若狂的发现?

膨胀、渴望、感激、扭曲似乎怎么形容都不够恰当。

男人沉浸其中,甚至全然忽视了他们不过萍水相逢。相同的,他也忘却了真心易变的道理,又或者说,他太可怜了,可怜到,方才遇见一颗不算纯粹的真心,便心甘情愿地踏入了陷阱。

于是,他直白到不知羞耻地问青年,之所以三番五次地救自己,是否是因为喜欢。

实际上,祝妙机哪里是在问对方是否喜欢自己,他分明是在求。

他在求青年来爱自己。

哪怕是见色起意、哪怕别有用心、哪怕是想将他抽骨剥皮、吞吃干净怎么都好,来爱他吧。

他愿意付出自己的一身骨血,去求得一份荒唐的爱情。

祝妙机知道自己卑劣,是他主动逼迫、主动引诱,他引着那尚且不明晰心意的青年对自己表白心意、刻意让对方看见自己被欺辱的场景。

他一面以自己灾祸之体来欲拒还迎地推开江让,一面又不拒绝青年讨好的跟在身侧。

甚至,他还要主动让青年看见自己以血滋养、帮助对方压制灾祸的场面。

他站在一个全然无辜、占据道德制高点的位置。那高洁的皮囊之下,藏着一头只知道以爱为食的怪物。

祝妙机知道自己这样做是错的,是卑劣无耻的,他的固执极可能会毁了青年的前途、也可能会让对方陷入众叛亲离。

可是他没办法了,男人抖了抖白色的长睫,想,江让不该救他的。

好心的青年救下了一头怪物,一头缠着他、要将他全然吞噬的怪物。

*

江让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

祝妙机近来对他态度的转变不可谓不大。

或许是因为说开了,又或是因为彼此心照不宣的维护与暧昧,慢热的男人开始慢慢主动地回应青年了。

两人的秘境之行顺畅无比,一般都是青年持剑开路,男人在一侧以阵法辅助,两人心有灵犀,近无败绩。

一时间,储物袋里的战利品越堆积越多。

江让在喜欢的人面前堪称实心眼,什么好东西都要一式两份地分,一半给祝妙机,另外一半留给师尊。

包括一些师门的小崽子们,他都无一例外地留了几份。

青年像是只忙着采蜜的蜜蜂,额头的细汗连着往下颌尖流淌,黑眸却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他手中捏着一根光华流转的九曲白玉簪,从来开朗肆意的面上多了几分犹豫。

这根仙簪是江让和祝妙机转圜了十多天,才从一个八卦奇阵中拿到的。据说,这九曲白玉簪是当年飞升前的素和仙君送给其凡妻的护体仙簪,后失传、流落下界,不知所踪。

由此可见,这玉簪不仅意义非凡、极其珍贵,还是罕见的仙器程度的护身法器,据说能抗住一道渡劫期的雷劫。

按理来说,江让要讨好心上人,就该毫不犹疑地将这仙簪送给祝妙机。

但青年却半天没动静,显然是还有什么顾虑或想法。

祝妙机今日长发并未披散、或是以红绳扎束,男人一袭美丽柔顺的白发如云雀羽翼一般,被一根漂亮的流苏银簪松松垮垮地束起。

这几日,祝妙机的发都是江让帮着束起的,青年自告奋勇,头一回帮心上人束发的时候心也慌脸也红,因为担心弄疼了对方,以至于长发散开好多回。

可他难得按耐下有些急躁的性子,耐心地一遍又一遍直到束好发为止。

那流苏银簪古朴美观,是昆玉仙尊曾去往山下传道,闯祸挨禁闭的青年哀求着对方给自己带的礼物。

如今,这簪子却被没心没肺的孩子转赠给了心上人。

祝妙机并不知道这其中玄机,他向来对旁人情绪敏感,如今青年一犹豫,他便明白了意思。

白发的美人轻声道:“阿让是有想送的人了吗?”

江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道:“阿妙,这仙簪是我二人合力而得,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我是想将这仙簪送给我师尊的,他已是渡劫期巅峰的修为,雷劫不知何时便会降下,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

青年话里话外都是对昆玉仙尊的亲近,却并未想过,灾祸缠身的祝妙机其实更需要这仙簪护体。

江让心里约莫也知道这些道理,但他到底更在乎费心费力抚养他长大的师尊,于是青年面上红了几分,难得有几分嗫嚅着道:“我师尊养我长大不容易,这么多年他什么好东西都想着我”

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笑眯眯道:“阿妙,这是我用那河中妖兽内丹亲手雕刻的玉佩,你戴在身上,也可护你周全。这样,我将它补偿给你可好?”

江让这话其实颇有几分偏颇,到底是年轻人,又是被宠着长大的,说话失了分寸也是在所难免。

他那玉佩本就是要送给祝妙机的,是一片赤诚之心,如今却作为补偿,难免落了下乘。

祝妙机轻轻敛眸,半晌,他露出一抹稍显轻缓的笑意,平日里恹恹的眉目如今多了几分美丽的光彩,他轻轻掩唇咳嗽了两声,轻声道:“好啊,阿让给我的,我都喜欢。”

江让这才笑得明媚,高高兴兴道:“阿妙,那我替我师尊谢谢你!”

第98章

和颂秘境包罗的界域极大, 开放的时间却并不算长,只持续了不到一月的时日。

历练的大多都是年轻弟子,即便根骨再如何好, 想要一次性历遍秘境,却也极其困难。

是以大多数同伴若是自秘境中分散开来,之后便再难相逢。

江让这些时日里一直不曾遇上同门师兄弟。

好在青年如今将一切的注意力都放在病弱苍白的心上人身上, 否则就他那往日极爱凑热闹的性子,难保不会觉得无聊不耐。

不过短短一月,江让同祝妙机的关系便已然突飞猛进,两人同吃同住, 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又因着祝妙机先前喂过的血有所压制,两人一路上只能算是小灾不断、大灾没有。

也正因如此, 青年从未真切体会到天生灾体的可怖之处, 他被麻痹在挥挥手便可以解决的小麻烦中,长此以往, 反倒只觉得寻常。

考虑到祝妙机曾被人群所伤,心中留有阴影, 两人一般尽量往人少处行走,能避则避,避不开便尽量离人远些、少言少语, 至多与旁人结伴一两日便作罢。

加上和颂秘境中若是受了致命伤,也不过被提前弹出秘境,损失精血、不留痕迹。

所以, 江让从没有机会见识那些曾与他们同行的人都是如何下场。

他们或是被野兽吞如腹中;或是被卷入幻境难以挣扎;又或是因一些极小的、难以令人察觉的意外而丧失了性命, 被弹送出秘境。

甚至,在出了秘境,也难逃霉运缠身的下场。

青年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此时他才能心大的蹲在火堆边,耐心地叠着传讯纸鹤,试图给昆玉仙尊传递自己将要出秘境讯息。

脑中的思绪纷纷杂杂,纸鹤上更是絮絮叨叨写满了这些时日的见闻,当然,初尝情爱滋味的青年难免会同信任的师长提起心仪之人,一写便又是半面纸。

有些遣词造句,简直与稚童一般无二。

江让写完还不忘看眼身侧的白衣青年,祝妙机生性宁静温和,他十分怕生,是以碰到人群,便难免会依赖地躲在青年身后,忐忑而小心。

谁会不喜欢心上人依赖、依靠自己,像是动物界求偶的雄鸟一般,祝妙机越是娇弱、静谧、美丽,青年便越是生出一种难言的责任感与隐隐的被需求感。

他想,阿妙都那样可怜、那般依赖自己了,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祝妙机微微抬头,美丽的长发莹润如飘雪,他的肌肤白得透明,黑色的眼睛瞳仁很大,火光与青年的影子落在他的眼中,像是摇曳的星光与烛火,无害却柔情。

江让写信从不避着他,是以,他看见那信中大胆示爱的言辞,一时间难掩面上的羞意,红晕如健康的血气般丝丝缕缕从皮肤中透出。

这副情态看得青年忍不住喉头微动,口液不自觉分泌。

江让突然很想亲一亲对方,一下也好,或许当唇齿相连的一瞬间,他们的真心也会彻底剖开给彼此。

但青年实在被昆玉仙尊教得好极,尤其是对待情爱之事,更是慎重且认真。

师尊告诉他,世间情爱纷扰,需得恪守本心,宁缺毋滥。

所以,江让便是再如何控制不住男性骨子里的躁动,却依旧强行忍耐了下来。

他们凑得极近,火光摇曳在彼此的眼中,像是悄悄盛开的心动,江让近乎能感觉到对方温凉的唇肉散发出的幽香。

青年夸张地吞咽了一口口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尴尬地挠头,看天也好、看地也罢,就是不敢多看祝妙机。

浅浅的笑声如泉边敲响的乐器、卵石,叫人耳根发软。

江让低头装作很忙的样子,一张浓颜琢玉的面庞红意连绵,他施法作势要将传讯纸鹤驱动,却颓丧的发现纸鹤如何都飞不出秘境。

其实青年早先就发现了,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给师尊传讯了。

和颂秘境似乎有无法与外界传讯的禁制,这些时日来,江让想要传给师尊的讯息没有十封也得有□□封了,至今为止没有一次是传讯成功的。

便是如此,青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毕竟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

即便从人界的意义上来说,二十多岁的男子已然是成年人、足以挑起家中大梁、成家立业了。但修真界到底是不同的,对比起修真者们漫长的几百岁的人生,二十岁便显得极小了。

说是心智不开的稚童都不足为过。

江让是第一次同师尊这样长时间没有联系,孩子心中到底有些不安,他恋家的很,除却念着师尊外,还时时刻刻想着云泽峰上未曾浇灌的花草、师尊亲手做的蜜糖糕点、云泽殿的浴池

他晕晕乎乎地想着想着,又从这些琐事想到祝妙机。

他想,回去后他一定要求着师尊把阿妙留在云泽峰,他有好多宝贝都想让阿妙看看,云泽峰是孕育他长大的地方,阿妙一定会喜欢的。

一想到日后能同师尊和阿妙一起生活,青年只觉得自己像是漂浮在云端一般,幸福的没边了。

*

被和颂秘境驱逐出来的时候是有感应的,江让方才觉察出几分晕厥,下意识便联想到了师尊曾叮嘱过他的话,也清楚这是秘境在驱逐排外了。

青年紧紧握住白发男人的冰凉的手腕,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忘柔声道:“阿妙,别怕,我们一起走,我带你回家。”

祝妙机十分柔顺地点头,雪白的睫毛轻颤,瘦削的面颊隆起几分薄红,往日苍白绝望的神色褪去后,余下的,便是柔美、顺从、清净之美。

天光乍现,眼前景象变幻,下一瞬,手牵着手、亲密紧贴在一起的两人便回到雾蒙蒙的丛林边。

和颂秘境驱逐修士会分批次进行,谢灵奉早早便算到今日卯时,他那不省心的小徒弟就该回来了。

男人低含着眸,温润慈目,烈烈日光照于他碎金般的金眸中,深深浅浅的色泽挟着细细的思念,衬着眉心那颗鲜红的朱砂痣,竟莫名显出几分慈美神像之态。

清冷的仙人修长的指节轻轻抚着手侧挂着的一件黑色棉绒披风,丛林边界风声不止,卯时天气冷,他左思右想,还是备了一件外衣,生怕冻着孩子。

正念着,抬眸却见一对亲密的爱侣携手而来。

右边的青年人身着玄黑长衫,风尘仆仆,发间金冠微微歪斜,额边碎发随着冷风翕动,眉宇间英俊气盛、落拓不凡,此时他正盯着身侧陌生的白发男子,指节轻轻拂过对方耳畔的碎发,不知正笑语什么。

那青年不是旁人,正是男人这些时日翻来覆去、左思右念的好徒弟。

谢灵奉一瞬间动作微顿,狭长的眸中,碎金湮灭,深厚污浓的暗色于眸底翻涌而起。

尤其是当他看到唇角微勾、羞涩抿唇的白发男子发间近乎刺眼的流苏银簪,抚着衣衫的手背霎时间泛起几分浅淡的青红,像是紧绷、又如同被那寒风冻伤了一般。

那流苏银簪,原是他为了哄被关了禁闭闹脾气的小徒弟,亲手锻造的。

江让当初只以为那银簪是他于摊贩上购买的,殊不知,凡铁凡银又如何能锻造出这般非凡精致的银簪。

谢灵奉并未想着解释,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温和的,给青年的,也都是自己能力范围中最好的。

男人从来都像是静静流淌的泉水,可如今,溪水鼓胀,黄沙翻涌,却像是要决堤的洪水。

好在很快,不远处毫无所觉的青年恍若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他抬头精准地捕捉到男人的位置。

那被养得俊秀的玉面公子顿时睁大了眼,一双眉目顷刻便弯如柳叶。

两人相隔并不远,所以,白衣仙人很轻易地便能听到孩子兴奋又活泼的嗓音,他像是只春日里活蹦乱跳的鸟雀一般,扑棱着翅膀便要扑进母亲的怀里。

“师尊!师尊,我好想你——”

哼哼唧唧的声音,黏糊的要命,像是卡在嗓间的蜜糖,吞咽不得,便只能细细任那甜味从喉头弥散入胃。

在旁人面前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换到师尊面前,也不过是只扑棱着翅膀的小崽。

江让毛茸茸的脑袋不住地往男人怀中钻,亲密极了,孩子红着脸,依赖信任的视线带着粼粼水光,抬头看向抚养他长大的神像。

谢灵奉心中陡然一松,随之而来的,便是无尽的纵容无奈之色。

男人轻轻扶正怀中青年的头冠,语气轻叹道:“这么大人了,还这样孩子气,也不知羞。”

江让向来听惯了,丝毫不在意,青年人眼里心里只有敬仰的师尊,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宝贝般地将各种宝物分门别类地亮出来,邀功般的亮着眸道:“师尊,这些、还有这些,都是给你的!”

“对了”他拍了拍脑袋,将一根通透的、泛着莹莹月光的簪子拿出来,抬手道:“师尊,快些低头,这可是仙品级的九曲白玉簪,徒儿好不容易才寻来,我现在便替你簪上。”

谢灵奉轻轻偏眸,看到一侧眉目微拧的白发男人,只是一瞬,便含着平静的笑依言微微垂头。

仙人鸦黑的发丝如同流淌的瀑水,从肩侧静流而下,他轻轻嗯了一声,温柔的声音令人不自觉联想到护着稚子的雌兽。

“阿让乖。”

江让微微踮脚簪上,听到这句话,刚开始还很自然寻常,但他很快意识到祝妙机也在身畔,突然耳根一红。

只是,还未等他说什么,他那温柔慈目的好师尊便又念叨上了,昆玉仙尊似乎总是担心他冻着累着,修真之人少有畏寒,尤其是兼顾体修的剑修,更是身体强健。即便他曾有旧伤,金丹期后便也脱胎换骨了,哪里会因一些寒风便冻着。

但有一种冷,叫师尊觉得你冷。

江让知道这会儿该顺着对方,于是便顺从地伸手接过披风。

谢灵奉却并不如他意,微微偏手,抖开披风,作势给他披上。

江让下意识瞄了一眼侧畔面色微微凉了几分、蹙眉沉思的祝妙机,顿时就不好意思了,他赶忙扯过披风,推开男人的手道:“师尊,我不是小孩子了,衣裳我能自己穿。”

毕竟,哪家男儿郎不想自己在心上人面前显得自主强大一些的?

谢灵奉指节微微蜷缩,面上不动,只含笑微微叹气道:“阿让在师尊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江让忍不住咧嘴笑了,显然,青年也十分认同对方的意思,但碍于祝妙机还在身畔,要面子的青年人还是强撑着没应下。

江让将披风系好后便转身拉过祝妙机的手,见对方手腕寒凉,下意识地将对方双手紧紧团握住,随后他微微垂头,轻轻朝里呵气揉搓。

还未等他关心一句,一道清浅的声线便在耳畔冷淡地响起。

“阿让,这位是?”

江让这才想起自己还未同两人介绍过彼此。

青年赶忙道:“师尊,这位是我在秘境中遇到的、嗯、同伴,他叫祝妙机。”

他虽是嘴上说着同伴,一张少年英气的脸却不争气的红了大半,情态羞涩扭捏。

随后,江让又凑近白衣男人的耳畔,小声亲密地咬耳朵道:“阿妙,这就是我师尊,昆玉仙尊。”

祝妙机视线微顿,与对面面如古潭般沉稳的男人眸光相聚,好半晌,他浅浅避开眼神,如同畏惧一般小声道:“久仰仙尊大名。”

江让也是个粗神经的,他只顾着心疼心上人,赶忙拍了拍对方削瘦美丽的肩,柔声安慰道:“阿妙,我师尊很好的,你别怕,有我在呢。”

昆玉仙尊沉默半晌,唇弯平直,忽地道:“天生不详之体,倒是少见。”

江让一旁点头叹道:“师尊果然神机妙算,阿妙因这体质遭人驱逐,实在无处可去了,师尊可有法子压制他的灾体……我想带他回太初宗。”

青年说着,眼中泛起深深浅浅的怜惜之意。

谢灵奉轻轻呼出一口气,袖口空荡,那鼓动的寒风似乎要从他的皮肤直钻入筋骨中一般,隐约的刺痛令人头颅都微微发胀。

好半晌,他才轻声道:“阿让,你可知,天生灾体生来为天道诅咒,为师可助你将他安置好、压制灾体,但此后,你不可再去找他。”

此话方落,江让便察觉到怀中人轻轻颤抖的肩膀。

他忍不住低头去寻那人的面容,祝妙机眼眶已然红了,白发凝在他雪色的面上,凌乱而无序,一时间男人神态凄楚可怜,仿若被遗弃的家养灵兽。

青年人初尝情爱,本就容易冲动,眼下见心上人低泣,难得固执咬牙道:“师尊,我喜欢他。”

江让抬眸看向男人,眼见往日慈爱的师尊慢慢冷凝下的面容,语气一瞬间从强硬化作嗫嚅,语气中的解释都变得彷徨了几分。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小了,如此道:“师尊、好师尊,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求您了,我、我真的不想和他分开。”

第99章

江让是谢灵奉宠着长大的孩子。

男人看着瘦瘦弱弱的孩子慢慢从五岁长至二十岁的成年期。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如何形容才好呢?

那样瘦小的一团,初入太初宗时警惕的像只蜷缩紧张的刺猬,强撑着可爱的刺, 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好欺负。

如今呢?如今的青年像是只浑身毛茸茸的小狗,眼睛圆乎乎的、黑润润的,见到他便要摇晃着小脑袋信任地靠上来, 掀开肚皮,求抚摸、求夸奖。

当然,偶尔也会调皮、上窜下跳、惹是生非。

——这是每个孩子都有的通病。

事实上谢灵奉从不在意青年搞破坏、也不在意什么麻烦,或者说, 江让越是活力十足、开朗肆意,他反而越是安心温情。

孩子还小, 精力充沛才正常, 若是一天到晚闷着不出门,那才是做长辈的该担心的事。

谢灵奉总是愿意鼓励、支持孩子去尝试各种新鲜有趣的东西, 而他,往往是第一个陪伴着青年尝试、实践的人。

可他便是再周到, 也总有无法触及到的领域。

譬如年轻人追求的爱情。

身为青年的师长、长辈、如父如母一般的存在,谢灵奉可以教授孩子最基本的情.欲知识、生理知识,他甚至可以带着孩子亲身实践、切实感受。

可除此之外, 他便什么都不能做了。

年长的长辈永远无法贴合实际地告诉孩子关于感情的真谛,包括何谓心动、何谓相伴一生的道侣。

因为世俗意义上的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青年的爱人。

所以,当孩子朦胧着一双湿漉漉的眼, 告诉他, 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谢灵奉想,自己应当是高兴才是。

他该是高兴的, 长在自己庇护下的孩子终于迈出了成长的一步。

沉甸甸的爱情,意味着责任、担当、以及组建一个家庭的勇气。

可男人又会控制不住的想,那样年幼、可爱,被他如珠似宝培育长大的孩子,他的心性如此单纯,若是被人欺骗利用了该怎么办?

作为一位爱之深、念之切的长辈,他应该再严肃一些地去警告、提醒青年。

可实际上,对上那双可怜巴巴、百求百应的眼时,谢灵奉还是心软了。

他甚至自发地为江让找借口,心中又酸又涩的想:孩子还年轻,总要踏出这一步的,他总不能一直拘着他,不许他接触蜜糖与诱惑。

方才踏入成年期的孩子观念尚未塑造完全,此时越是拘束,便越是容易反弹,生出逆反的心理。

倒不如就将两人放在眼下,时刻盯着。倘若青年遇上了挫折,正好也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教训——二十岁的孩子也该明白了,这世界上,除却他的师尊,还会有谁会更爱他呢?

一时冲动的决定,只能够被称为占有的欲.望,性格、背景不合的两个人是没法凭此走得长远。

这是注定的事情。

此时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青年根本不明白,天生灾体究竟意味着什么。

碍于伦理,谢灵奉无法亲自带着他的孩子领略甜蜜的爱情,但没关系,他完全可以借助旁人的手、不着痕迹地去敲打、点醒他可爱的孩子。

为此,他可以压抑内心不合时宜的、如同一位被抢走了孩子的母亲的失落与妒忌。

*

江让很久都没有和师尊这般宁静而安详地促膝长谈了。

谢灵奉向来关心他这唯一的宝贝徒弟,衣食住行、包括身心健康。

是以,每隔固定的时日,他总要于云泽峰开阔的院落花圃中探花煮茶,邀青年与自己细细说一说近期发生的事情。

两人如同闲聊话常,江让是个精力充沛的孩子,他总是很愿意同信任的师长说自己的见闻、喜悦或不喜的事。

每当这个时候,谢灵奉总会温和的垂眸含茶,他是位相当细腻的长者、引导者,必要的时候,他会给予青年一些小提示,但大多数时候,他总是笑而不语的,宽宏的眼神像是在看着花圃中叽叽喳喳啄着自己艳丽羽毛的小雀儿。

但这样的谈话活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行过了。

自成年期以来,孩子身体发育迅速,荷尔蒙的冲动令他总是不那么能控制自己,贪图身体上的享乐。

每每这个时候,无需师尊的提醒、问话,他自己就像是尝到肉香的狼崽子,主动地凑近浴池和床榻。

年轻的孩子像是不知羞一般的,在长辈的面前赤身.裸.体,他太坦诚了,好像师尊在他的眼中并不是该注意的拥有正常欲.望的男人。

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师尊是他的母亲、是父亲、是传道授惑的师长,而他则是被羊水包裹的胎儿、乖巧的儿子、聪明的学生。

当然,孩子不懂事,昆玉仙尊却不能纵容无度,男人总会在青年情动的关头、高峰说一些并不算扫兴的道理。

无非是注意节制、注意身体,偶尔也会将日常的问话活动挪移至此。

于是,雾气缭绕、春意盎然的云泽殿那段时日总会传出些断断续续的声响。

有时是高亢的、沉溺的,有时又是喑哑、沉沦的。

总之,过上不长不短的时间后,衣冠楚楚的青年便会雾红着脸,神采奕奕地踏出云泽殿,活像是被喂饱的狼崽子一般。

所以,如今日这般,师徒二人相对而坐、衣袖齐整的模样反倒显出几分生疏的意味来。

江让显然是有些坐立不安的,那日因着他的哀求,昆玉仙尊最终还是答应了将人带回太初宗,只是未能成功压制天生灾体前,祝妙机是不被允许踏出云泽峰的。

方才从秘境回来,青年的一颗心几乎全然扑在祝妙机的身上。

年轻人的喜欢总是炽烈而直白的,他总是喜欢以己及人的考虑对方,担心祝妙机会不适应,他便整日整夜地拉着人漫山遍野的跑。

于是,不出两三日,云泽峰上的小宠、灵植、风景便被他尽数透给了男人。

即便是处于画地为牢的状态,青年爽朗的笑声也总会顺着风轻轻飘至昆玉仙尊的耳畔。

这段时日,江让除却晚间仍然与师尊同睡,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人影。

云泽峰是昆玉仙尊的身外化身,青年平日里如何讨好另一个陌生男人的模样,都无一例外的落入其眼中。

谢灵奉轻轻扇动浓密的睫毛,一张如雪塑的仙人面沉稳而内敛,他总是看上去可靠的、令人信赖的,即便他心中有所意见。

毫无疑问,江让的这般青涩冲动的行为在长辈的眼中,无异于被人迷昏了头,做了那昏君,整日只顾着寻欢作乐、荒废学业。

但谢灵奉到底是将青年从小养大的人,他比谁都了解他的孩子。

于是,他并未上来就批评玩昏了头的孩子。

男人端坐在竹编的座椅上,乌黑的发间簪着一根华光万丈的九曲白玉簪,长发逶迤落地,像是铺天盖地坠下的瀑布,黑压压的睫布下,狭长的眸微微抬起,眉心的朱砂痣近乎熠熠生辉。

谢灵奉看了眼对面坐得局促的年轻孩子,好半晌,只是叹息了一声。

他像是位思衬教育许久,担忧青年前程的家长,好半晌才轻声道:“阿让如今是打定了主意同那祝妙机在一起了?”

江让几乎没怎么犹豫,他天真的点头,认真的语气坚定得甚至令人觉得可笑。

他无意识地抓住自己玄色衣角,说:“师尊,我喜欢他。”

昆玉仙尊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答案,只是叹息道:“阿让,你还小,如今方才进入成年期,你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吗?”

“它并不如你对草木灵兽的喜欢——”

“我知道。”青年近乎固执的说,那双乌黑的眸子难得如此直视往日敬爱的师长。

谢灵奉轻轻偏开眸光,指腹紧缩、扣紧宽大无痕的袖口。

柔软的布料被他捏出了许多皱纹,有些难看,可男人语气却并无异常,他看上去平静极了,连话语都只是顺着对方问下去的。

他问:“阿让,你不如说说看,你喜欢他什么,同喜欢师尊又有何不同?”

这下轮到青年愣住了。

他从前确实总是将“喜欢师尊”这几个字挂在口头。

像是眼前被笼上了一层迷雾,江让的语气开始多了几分迷糊。

他用不确定的语气支吾了半晌道:“阿妙、阿妙长得很好看。”

说完了,江让下意识看了眼面前如玉似仙的师尊,眼神不自觉被对方眉心近乎艳杀的朱砂痣吸引了。

在某一瞬,他不得不承认,师尊的容貌和祝妙机不相上下。

于是,青年开始绞尽脑汁地想。

其实这个问题从一开始便是有异的,爱情与亲情如何能混为一谈?不过此时大条的青年人显然是无法发现这个根源错误的。

好半晌,江让抿了抿唇,认真道:“我曾听师兄们提起过,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忍不住牵挂他、好像离不开他。”

话音刚落,江让就看到昆玉仙尊微微勾起的笑容,一瞬间,青年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一张俊朗的面容顿时红了个透顶。

天知道他在秘境里头给师尊写了多少封信件,抱怨了多少,方出秘境的时候更是黏黏糊糊地挂在师尊身上,只恨不得将自己的思念倾诉个尽才好。

青年开始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面上的红晕并未全然消去,闪闪发光的黑眸陷入某种虚幻的爱情泡影,以至于深沉的黑中都像是能倒映出璀璨的星光。

他认真的道:“不一样的。”

“师尊,我想保护他,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在这样想了。他那样辛苦、没有人对他好,所以我们相遇了。”

昆玉仙尊低着眸,捏着水清茶杯的手腕上慢慢鼓起一道道微凸的浅蓝筋骨,它们像是被缝合好的疤痕,一道又一道,隐蔽而沉默。

云泽峰的天边隐隐泛起浅霾,像是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至。

昆玉仙尊的沉默并未换来青年的理解,江让只犹豫半晌,又道:“师尊前些时日说过帮着阿妙压制灾体”

谢灵奉回过神来,他饮了口茶,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但到底不曾驳回青年的问话。

细蒙蒙的、如同牛毛般的细雨在空中轻飘而下,它们大多落在宽阔梨树的枝叶上,引入枝叶密密麻麻的脉络,最终消失不见。

谢灵奉手中微转,透白的掌心凭空出现一副黑压压、看上去压抑而陈旧的锁链,它们拖下的尾部因为惯性敲击在一起,发出一阵刺耳的音调。

“阿让,这是困命锁。”男人道:“困命锁可断绝天地联系,戴上之后,可压制天生灾体的大部分能量。”

“同时、作为交换,佩戴者一切的灵力、修为等等都再也无法发挥效用。他会变成一个最普通的人。”

第100章

暮色四合, 云泽峰风雨已歇,但空气中仍弥散着雾气般的水汽。远处树影摇曳,一团又一团的绛色阴云将落日的余晖染成了更破败些的郁金。

草地上雨水粼粼, 布鞋踩于其上,轻易便被打湿,发出簌簌的细微声响。

身着墨青祥云锦袍的青年步履匆匆, 乌浓的缎发一半以红灵石玉冠束起,一半凌乱披散在肩头,来人生得俊秀不凡,骨相如山间玉石, 手持一柄蟠螭灯,迎风而动。

在终于望见云涧阁的牌匾时, 青年一双黑眸微微一亮, 脚下步步生风。

“阿妙、阿妙!”

江让人还未踏入小院,声音却先是风风火火入了屋舍。

云涧阁是云泽峰上的一座客舍, 距主峰并不远,小院布置得清雅别致、花草浓密、十分适合休憩养生。

江让当初见到祝妙机, 便觉得他会喜欢此处。

乌云将散,天边银色的月光透过树影,静谧地洒在花草、屋檐、窗棂之中, 风儿吹动它们,那银白的光线便也似乎随之摇晃。

一双骨节修长的手腕搭在雕花木门上,微微使力, 便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门。

青年俊面微微泛着几分潮红, 夜间的水汽蒙在他墨青的衣衫、乌黑的发间,潮湿的色泽略显深刻,像是有人用墨笔将他整个轮廓都微微印刻得更清晰了几分。

他方才还是一副兴冲冲的模样, 红润的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模样,但在见到屋内的模样时,还是不由得顿了一顿。

昨日来尚且整洁雅致的小筑,今日却像是经历了一番荒唐的天灾人祸。

聚灵的白玉塌断为两半,屋内的桌、椅无一幸免,它们被遮蔽不住的风雨淋湿后,像是瞬间生了霉菌,变得破败不已。

更不必说其他珍贵的书籍、字画,包括一些青年赠与的小玩意儿,它们凌乱、碎裂地堆积在桌案边,像是一堆无人在意的破烂。

不、或许用无人在意并不合适。

因为屋内晦暗的明珠光下,清瘦病弱的男人正静静伏案、试图修补它们。

祝妙机长如月光的白发静谧地漾在胸前,他今日穿了一身玉色长袍,面泛倦色。因着形销骨立、翩然若燕的身姿,那本该合身的衣袍都显得空荡宽大了几分,于是,那肩头的玉衫便不由自主地往下哺滑,胸前交叉开的微暗阴影处更是不合时宜地显出了几分苍白鼓起的肌理弧度。

在隐晦的灯光下,起伏的色泽配着主人病弱如柳的模样,竟意外的勾人。

尤其是当对方听到他惹出的动静后,下意识抬起头颅,肩侧衣衫顺着主人的动作滑至手肘,而精致如蛊妖的面容却朝着他露出一个依赖、无措、纯白的神情时,江让可耻的脸红了。

世人皆俗,无不为饮食男女,糜糜之色总能乱人心绪。

江让也不过是个方才二十出头的青年,他不曾有过情爱的体验,二十年来那方面的需求皆由如父如母的师尊教导。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心上人,当下看到这幅堪称美景的月下美人图,又如何能忍耐。

还好,青年还算是有理智,祝妙机现下显然是在寻求他的帮助。

屋内这番模样,江让不必多想,都知道是什么缘由。

还是那天生灾体的影响。

即便是一场不惹眼的小雨,灾祸之力都会让它们成为一柄无形的利刃。

一切都是极自然的发生的,譬如风雨粗鲁地撞开了窗棂、侵入了小屋,它像个顽皮的孩子,将一切都搅得乱七八糟。

看似寻常,可不正常的是,云涧阁的白玉塌是由极其坚固的白灵玉制作而成,便是经历五百年都不见得折损分毫,而桌椅更是浸染了云泽峰师尊的灵力,根本不可能被普通雨水泡得生霉

当然,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大事。

江让尽量摆出一副轻松的表情,他手中抓着蟠螭灯,笑容明媚,语气爽朗道:“阿妙,我来了嗯,我先把这些小麻烦处理一下。”

青年白皙指节并拢,只见他含笑微微垂眼,口中念念有词,好半晌,一股影白的灵力挟裹着温润的水波气息,将一切都抚平了。

无论是破碎的窗棂或是断裂的白玉床,还是桌椅物品,全部都焕然一新。

当然,江让如今不过金丹期,还没有这般强大的修复能力,他只是使了个移位诀,将那些东西全都换了个遍。

祝妙机显然是不安的,他自卑惯了,遇见什么时候都要先道歉。

哪怕并不是他的错。

江让抢在他之前,先牵住了男人消瘦的腕骨,青年微微红着脸,手掌刻意放轻力度,将对方散落的衣衫握起、重新拢好。

江让可以明显感觉到,对方在他的动作之后,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了一般,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的清冷,这使得他显得愈发的好欺负。

他羽白的睫毛乱颤,轻声道:“抱歉、太失礼了”

青年却并没有让他说下去,他们坐在新换的白玉塌上,身下的兔绒十分温暖,像是被冬日的暖阳烘烤过一般。

江让短促地笑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许的揶揄和故作的正经道:“阿妙,若是像你说的这般,我没有提前敲门便进门了,应该是我失礼才对啊?”

青年如此说着,一锤定音道:“那应该由我对你道歉才对——”

“不是的,”祝妙机微微抬起眼眸,他终于不再是躲避的姿态了,向来寂冷的面容此时染上几分明丽的红晕,他的声线总是轻而浅的,此时却多了两份急促。

他说:“不是的,阿让同我不需要在意这些虚礼。”

江让挥挥手,桌上的烛火灯盏陡然亮起,火光照的青年人愈发热烈俊美,令人挪不开眼神。

青年笑眯眯道:“是啊,所以阿妙也不需要总是和我道歉。”

他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赶忙献宝一般地将那副漆黑锁链取了出来。

“阿妙,这是困命锁,传说中曾经锁压过千年蛇妖,师尊说只要戴上它,你就能压制住灾祸之体,成为一个普通人了。”

青年说的兴奋,却并未注意到锁链取出的一瞬间,眼前的男人脸色苍白了一瞬,他像是本能性地对眼前的锁链生出几分生理性的恐惧。

当青年将它拿得更近一些的时候,祝妙机甚至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几分。

他的脸色更差了,像是贴了一层并不服帖的画皮,此时浸了湿水,浮起难看的青筋与鼓胀一般。

江让显然注意到他的不适,青年愣愣看着手中的锁链,赶忙拿远了几分,一手扶住祝妙机微微颤抖的手肘,询问道:“阿妙,你怎么了?”

祝妙机微微闭眼,惨白寡淡的脸颊像是生了一场重病一般。

他的牙齿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像是齿寒、又像是利刃锯齿。

好半晌,男人像是终于缓过来几分一般,他扶住额头,轻轻摇头道:“方才,那困命锁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青年微微一愣,他挠了挠头,眼神触及陈旧的、带着几分极深褐色的锁链,忽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他迟疑道:“阿妙,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师尊说过,这困命锁曾用于上古之战中锁困千年蛇妖。那蛇妖名不详,却听说是初开天时的妖兽烛九阴的后代。烛九阴是乃是上古凶蛇,万蛇之祖,传说它通体银白,能够掌控时间与空间幻境、呼风唤雨,它游动到哪里,灾难便会来到哪里。”

青年蹙眉,显然十分惧怕不喜,他道:“这困命锁曾锁过它的后代数千年不止,怨气定然极重,便是我第一次见到时,也觉得十分难受。”

江让说着说着,忽地忧心忡忡道:“阿妙,我还是再去询问一下师尊吧,看看能不能压制锁链上的怨气。”

他说着便要起身,手掌被另一只温凉、甚至有些冰冷的手腕握住了。

是祝妙机。

男人看上去已经缓过来了几分,他的面色还是苍白的,像是那层皮囊尸骸被灌入了水银,或许不知何时,便会迸溅开来。

他无力地侧靠在床头边沿,慢慢抬起那张美丽的面容,漆黑的眉目中倒映着的,除却煌煌火光,还有青年人担忧的、真挚的面容。

江让本就生了一双下垂眼,平日里一副爽朗无害之态,可当他认真看着旁人时,那双黑眸中便好似能生出潋滟的深情来一般。

祝妙机几乎要被溺死在那黑色的海中。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长睫振动如白蝶,眉眼隐着丝丝缕缕的叹息,那锁链确实让他十分不适,甚至恐惧,但并非不可忍耐。

他实在太想、太想变成一个正常人了。

一直以来,都是靠着他先前放的骨髓血,江让才能无忧地靠近。

当然,便是如此,青年还是受了许多伤、莫名惹上了不少麻烦。

江让是个爽朗好心的孩子,他永远不会同心上人说这些糟心事,总是默默地去解决那些连绵不绝的、如同虫蚁的灾祸。

年轻人对待爱人的耐心像是琴瑟海中的海水,永远没有尽头。

没有人会怀疑江让此刻的真心。

但祝妙机到底不是个蠢货,他清楚的明白,倘若他始终无法行走在阳光下,迟早有一日,喜欢热闹的青年人会厌倦这样的生活,而他也会成为蚊子血、白饭粒,被随意地丢弃。

所以,他会戴上那条锁链的。

他自愿成为囚徒。

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从前,他被天地囚困,如今只不过挪移为实际的锁链加身罢了,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祝妙机这样想着,面上的惨灰之色果然缓和了几分,他轻声蠕动着嘴唇,低低的、顺从的声线如同神龛中的梵音:“阿让,不必麻烦,替我戴上吧。”

江让显然是心疼他的,还想说什么,祝妙机却抬起那双闷不透光的黑眸,他静静注视着青年,像是在看一场美丽的、盛大的、独属于他的梦境。

他说:“阿让,帮我。”

江让几乎要被那样透骨的白迷晕了眼,男人如活过来的石膏美人一般等待着救赎。

而青年,便是他等待已久的命定的爱人。

叮咚的锁链声刺耳地响起,如上刑般的残酷。

江让抖着手,这会儿,他再没了从前四处逗弄师兄弟的花蝴蝶模样了,青年一双眼雾蒙蒙的,脸红得不行,几乎不敢看男人。

这条锁链,需要从胸口的穴位处缠绕至后腰。

好半晌,青年才哑声道:“冒犯了。”

祝妙机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并未对视,都十分默契地别开了潮红的脸颊。

江让深呼吸一口气,他半坐在白玉塌边,身体凑得更近一些,粉色的指尖搭上了男人系得松垮的腰带,轻轻一扯,那丝绸的长条腰带便宛如游蛇一般,滑下了床榻。

祝妙机簇雪般的睫猛地抖动。

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停。

于是青年便继续动起了僵硬的手指,他像是在保养一块美玉一般,轻轻地将男人身上的衣衫剥落。

雪白的肌理起伏有致,男人身上没有任何的瑕疵,完美得像是由雪山堆砌的身体。

而唯一的胸口的色泽,如同女孩子们耳坠子上吊挂着的红璎珞坠子,或是厨房里刚出炉摆盘好的桃花糕。

很漂亮,很淡的颜色。

江让微微扣紧锁链,此时,他靠得更近了一些,像是要为珍奇草药花朵浇水的炼丹师。

白色的手腕一圈又一圈的将锁链慢慢捆缚在男人身上。

过分白与过分黑的色泽相撞,变显得那乳白愈发扎眼了。

江让心神摇晃,喉头都不知滚动了多少次。

青年人额头早已冒满了细汗,他面色潮红,分明是不敢看的姿态,却又总是不得不看——

最后,当锁扣声响起时、当祝妙机忍不住痛苦的呼吸出声时,江让被惊得险些整个人栽了下床去。

当然,他也确实栽下去了,不过不是栽下床塌,而是陷入了男人温凉的、如陷阱般的怀中。

祝妙机显然是痛苦的,那锁链被扣上的一瞬间便紧缩起来,随后,锁链上亮起了绛红的、不详的咒文。

江让看不懂那些咒文,但他却能看清男人近乎呕血的疲惫与剧痛。

祝妙机从来都是白的,哪里都白,哪里都美,可如今,猩红的血水淹没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球、耳廓、手腕,甚至是骨头。

他像是条正在被剔去骨头的龙,酷烈的刑罚让他恨不得将自己撞死在床头才好。

江让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惊惧的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想到了师尊。

对、师尊!师尊一定有办法的,他要去找师尊!

但这样的想法今晚注定是无法实现了。

因为祝妙机不肯放开他,男人像是一条被锁起来的银蛇,他的双臂从未这般有力地缠住青年,仿佛怀中的青年是将要与他抵死纠缠的雌蛇。

江让实在无法,他不想伤害男人,于是,最后,青年只是叹了口气,抖着手同样将对方紧紧揽入怀中。

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便只是不停地将自己的灵力输给对方。

江让一边输灵力,一边轻轻拍着男人抽搐的、被锁链囚困的脊背,低声安慰道:“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

神奇的是,祝妙机竟当真在那一片轻哄中缓缓平复下来。

只是,他始终不肯放开青年。

筋疲力尽之下,他们在一片汗水中沉睡了过去。

寂静的夜中,最后一滴烛泪滑落。

白得近乎透明、发丝如雪的沉睡男人脚踝上隐约划过一道寒光。

细细密密的银光被明珠所捕捉。

于是,那银光下,被掩盖的细密鳞片便有一瞬间暴露无遗。

好在,也仅有一瞬间,那银光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床榻上,只余下相爱相伴的情人

谢灵奉沉静地坐在床榻前,浴池的水慢慢滚涌起来,像是即将要被烧开的沸水一般。

往日里,青年这会儿早已回了云泽殿。如今已是深夜,他却始终不曾听到青年轻快的脚步声、愉悦的低哼声,或是一些小声的抱怨声。

一切都太安静了,安静的令人难以忍受。

谢灵奉慢慢捏紧了指节,从来温和慈目的面容在暗色的光线下斑驳不明,有一瞬显得极为怪异。

他的孩子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同别陌生男人倾诉心事?

或是享受深夜的情.欲滋味?

作为一个长辈,谢灵奉始终觉得,自己是有义务引导保护好孩子的。

这个保护,包括床榻上的指导。

阿让这么多年都是在自己的帮助下才得以度过身体的敏感期,他那样依赖、离不开自己如今,这个陌生的男人真的能够服侍好那孩子吗?

谢灵奉想,作为一位合格的父亲、母亲、师尊,至少他该看一看。

当然,孩子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隐私了。

他当然会给他留有颜面,所以,他只会静静地看一会儿——只要确定他的阿让不会受伤。

这样想着,白衣的男人慢慢动了动指尖,半空中徐徐展开一道水色的镜子。

窗外,雷电又开始闪烁了,伴随着大风,令人忍不住心惊肉跳地猜想今夜是否会有一场暴雨降下。

谢灵奉双手交叠,平静地看着江让同祝妙机抱在一起。

他一边看着,一边心有不满。

这位糟糕的无垢阁弃徒抱得太过用力,阿让不喜欢别人这样抱着他,会呼吸不畅,也会影响头脑的思考。

并且,这位祝公子的身形实在说并不算好,还总是体弱多病,显然,日后阿让若是同对方在一起,恐怕还得事事照顾对方。

这怎么能行呢?

阿让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哪里能照料得了别人呢?

谢灵奉越是看,越是不满意。

他想,阿让早晚会发现对方的这些缺点、从而和对方分开,但至少现在,他得尊重他的孩子的喜好。

他不会去试图挑拨什么,当一个令人厌恶的长辈。

他会永远站在青年那边,永恒地成为阿让的避风港。

谢灵奉平心静气地打算关闭水镜。

最后一秒,他看见一抹奇异的银光从祝妙机的脚踝闪过。

男人忽地顿住,面色慢慢沉凝了起来。

如果他没看错,那似乎是一簇恶心的、属于妖物的蛇鳞。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人受到困命锁上蛇妖的怨气影响,总之,日后他该多关注一下对方了。

谢灵奉这样想着,缓缓收回了水镜。

他垂眸坐回床榻上,修真者、尤其是如他这般,修炼至渡劫期的修士,其实根本不必睡觉。

但阿让总是习惯晚间休憩的,像是某种固执的、扎根脑髓的认知,那孩子可爱的认为,如果晚上不睡觉,身体会变得很糟糕。

所以他也就一直陪着了。

谢灵奉慢慢侧卧一侧自己的床位上,他依旧保留着青年的位置,这样,即便对方回来了,也能够立刻投入他的怀中。

当然,男人也很清楚,今夜,那孩子是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