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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乌发青年一半的身体沉入雾气浅白的池水中, 他的长发半披散在肩上、胸前,湿淋淋的泛着水光。

江让像是只方才出生的小狗崽崽一般,他近乎撒娇一般地将脑袋搁置在一旁面容静默的他的师尊怀中。

灵泉水波翻涌, 池水中隐约可见青年修长漂亮的腿弯缠住了男人只裹着一层薄衫的腰腹。

江让也不知是否听进去了师尊的安抚与规劝,此时他的面色潮红,被潮水氤氲的殷红的嘴唇微微张开, 吐出几分猩红的舌尖。

英气严正的金冠早已歪倒入池水,再无影踪。浅白的池水上只翻滚一件白色轻薄的浴衣,它如今已然被全然浸湿了,涌在浮动的池水中, 如同一只翩跹的白蝶。

青年近乎裸.身,严丝合缝地将自己没入昆玉仙尊的身线, 像是一株生长在对方腰身上的藤蔓。

江让半眯着眼, 哼哼唧唧地用乌茸茸的脑袋去拱谢灵奉显出一半、若隐若现起伏的胸膛,嘴唇更是不停地、如同口欲期的小狗一般, 寻找母亲的乳.汁。

他小声的、粘稠地撒娇道:“师尊、师尊,我好难受啊昨夜您都不知道我是如何熬过来的”

“帮我检查一下吧”青年的笑容湿漉漉的, 浅白透明的池水溅到他微红的眼睑下侧,顺着弧度美好的脸颊慢慢往下滑动。

他像是丝毫不清楚自己在说何等荒唐背德的荤.话,一边说着, 一边轻轻握住男人宽大修长的指节,往自己身上抚来。

“师尊之前不是说最是不能憋着自己吗?所以,徒儿特意来找师尊帮忙了——”

光影晃动, 梁顶的白玉夜明珠被穿堂的灵风裹动, 于是,那落在青年微微仰起的、绷紧的下颌光线便开始摇晃起来。

江让的喉头不停滑动,忍不住地微微眯起眼, 缩紧的手指敏感地颤动。

男人乌发如花一般散在水中,他只是温和地、不动声色地看着青年,那双玄金的眸中此时浮动着如同被炼化的金水,额心的朱砂痣红得像是被人刻意点下的封印。

谢灵奉只是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青年的,他的动作并不过分急促,那双温柔的金眸时时刻刻关注着眼前那贪恋享受的、他的好孩子。

江让只沉浸在自己的感受中,半合上的美丽眼角溢下星点的水液。

那不知是池水还是泪液的水液滑动得极慢,慢得谢灵奉想伸手去触着它、接住它。

或者,怜惜地吻一吻它。

年长的男人微微合了合眸,最终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它滑下,没入青年肩头潮美的乌发中。

窗外的风声愈发大了、甚至天边隐隐显出雷电的踪迹。

说来也怪,云泽峰实则是取自昆玉仙尊的一块灵骨幻化而成,所以可以这般说,整个云泽峰一花一草、一树一木,甚至脚踩的土地,都是属于昆玉仙尊,也都能全然被他感受到。

所以,云泽峰上的天气变化、气候变化,也便象征着谢灵奉的心情、脾性、情绪。

世人无人不知,云泽峰终日温暖如春、雾气缭绕、犹如仙境。

如今晚这般,大风雷电的气候实在少见。

大风吹得池水泛皱,水雾却弥散不断,如同某种欲盖弥彰蒙面遮羞的纱布。

青年玉白的额侧已然泛起微鼓的青筋,他如今已然背部紧贴池壁,控制不住的时候,整个人又渴又颤地往后躲。

可他早已避无可避。

最后,青年只得顺着潮动的浮水死死扣住池壁的边沿,那双修长的、因为练剑而略显粗糙的手掌绷得宛如下一瞬便要散开骨架一般。

水雾蒙上青年身前的仙人面,谢灵奉近乎慈悲地垂眸看向他可怜又可爱的孩子。

一直到江让额头浮起虚汗,整个人略显疲惫绵软地往身后靠,他才缓缓开口、细细安抚,温柔的声线如同某种古老的咒术一般,响起的一瞬间,便能叫人心中生出无尽的信任。

屋外瞬间风停雷歇,只有屋内还在浅浅晃动的窗架显示着几分不同寻常。

“师尊,我没被憋坏吧?”青年朦胧着眼笑道,他生来英俊优越,现下分明是信任仰望的姿态,却总显出几分懒懒的不羁来。

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勾引。

昆玉仙尊面上含着浅淡的笑容,他随意拿起池边搭着的白色浴布擦拭手掌,一举一动赏心悦目,见青年的视线避也不避地看着自己,便轻轻俯身,手指温柔地划过青年颊侧的水珠,克制地摩挲了两下。

男人温和的姿态如同一位极受人尊重的师者,嘴唇轻轻张合,说出的话无比正经却又总透着几分细微的奇异。

“没有,阿让很健康。”

得到肯定,江让这才伸了个懒腰,他笑眯眯的,眼神往昆玉仙尊微微凌乱的腰腹看去。

青年本就有些混不吝,现下方才释放,整个云泽峰又只有他和师尊二人,便避也不避地嘻嘻道:“师尊会不会也难受?徒儿好像没怎么见到师尊自.渎呢。”

“说起来,徒儿昨日方才在那罗小少爷身上实践过,不如今日也让师尊见识指导一番?”

江让如此玩笑说着,只以为昆玉仙尊会同往常一般无奈地柔声劝导他,告诉他修仙之人不得纵情声色、需得学会克制抑色。

可今日却是有些不同的。

男人只是微微抬眸,蹙眉道:“胡闹。”

像是有些不悦,但青年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察觉到一双温暖的臂膀轻轻捞起自己,随着上岸的动作,两人周身的潮水便全然化作一阵轻盈的水雾,弥散在半空中。

随之扑上身的,是一件宽厚的衣衫。

江让抬头看着谢灵奉美好的下颌、影动的长睫,指节下意识如稚童般牵住长者胸前晃动的乌发,忍不住笑道:“师尊,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上来的。”

昆玉仙尊只是眉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男人动作缓和,将青年抱至沐浴池畔的星辰睡塌,玉色的指节开始耐心细致地替那小徒儿穿上衣物。

江让身上痒痒肉不少,谢灵奉动作温柔,因为过分轻缓,又避免不了时不时的触碰,是以青年便难以克制的一边闪躲、一边笑得脸色红润。

他眼中含细泪,哈哈笑得结巴道:“师、师尊,好痒、我、我自己来!”

昆玉仙尊却板起了脸,他像是一位再普通不过、心疼稚嫩孩童的母亲一般道:“阿让,多大的人了,师尊替你穿衣裳还躲。”

江让无奈,只好忍着,两人显然都习惯了如此相处的模式,都不觉的怪异。

青年也不再躲了,只是一边忍着笑,一边又故作委屈皮道:“师尊说便说了,凶我做什么。”

谢灵奉垂眸细致地系上腰带,宽大的手掌顺着衣衫的褶皱轻轻抚过,复又坐在塌边,替青年理起衣领来。

他一边整理一边垂眼,长而浓的睫毛遮蔽住玄金的眸子,阴影落在眼睑处,如同一柄流萤小扇,男人温声叹息道:“你啊,小时候便是这般,就爱胡闹,一开始身体不好,时常出浴池一会儿便会受了凉,受了凉便又会生病发热。”

江让半跪在塌上,听了这话,当即不敢作乱了,只耐心等着男人理好衣衫,方才转到谢灵奉的身后,讨巧似地替男人捶捶肩、捏捏背。

青年眨眼道:“师尊、我的好师尊,都怪我,是我不解您的心意。”

谢灵奉握住他的一只手,将青年带至身边,声音轻而缓和道:“吾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习惯了。”

他们都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意思。

小时候的江让在人间受尽苦楚,吃不饱、穿不暖、沦为乞儿,因为正逢荒年大旱,田中颗粒无收,小江让甚至险些被人.肉贩子逮住作为两脚羊卖进人市。

江让自以为的初见,其实并非两人真正的初见。

小江让也不是第一次盗走他的玉佩与身外钱财了。

谢灵奉行走人间时常变化相貌,小孩子或许实在被饿得没法子了,第一次撞到一身布衣、相貌普通的男人的时候,装作一副可怜模样,又是道歉又是哭鼻子。

待孩子走了,他一碰腰间,便忍不住无奈摇头笑了笑。

第一次,江让盗走了他的碎银。

第二次,男人幻化作一位秀气闺秀,那已然是时隔一年的时间了,小孩子比起之前变得更加枯瘦了,但那双骨碌碌的黑眸还是十分狡黠有神。

一样的套路,可这第二次,却是谢灵奉眼睁睁地看着对方摸走自己的银两。

男人甚至饶有兴致地跟了上去,想要看看这小坏皮子得了碎银会如何使用,是胡吃海喝一顿,还是如何胡来。

出乎意料的是,脏兮兮的小江让将得来的钱财全部换做了药材,而那药材却全都给了破庙里另一位生了病的可怜乞儿。

修仙之人凡事讲究仙缘,于是,当谢灵奉在第三次撞上这死心眼的孩子时,终于扣住那双脏兮兮的、冰凉的小手。

只是另外一位小乞儿最终没有撑过去,死在了残酷的冬日。

于是谢灵奉便将江让接入了太初宗。

方才被接至云泽峰的时候,小江让很害怕,做什么事都束手束脚的,他身体孱弱,即便被发现天生剑骨和极品水灵根,可那随时崩解的身体却难以承受过高的天赋。

当时的江让,便修真界的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

谢灵奉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他几年,又是当爹又是做妈,各种草药和天材地宝堆着,这才慢慢将那孩子的身子养了回来,变成如今这般皮猴的模样。

是以,多年养成的习惯让男人恨不得时时将青年放在自己眼皮子下,生怕孩子又生了病、贪了凉。

毕竟若是真病了,届时心疼的还是他。

第92章

悠长的撞钟声后, 亭台楼阁檐下的铃铎被细细的山风吹过,摇撞出细碎悦耳的音调。

有灵雀暂立于古朴殿顶,偶尔被拖长、有气无力的背诵书文声惊飞。

一阵戒尺声敲打后, 穿着灰色长袍的授课长老叹着气、摇着脑袋,手中携了几本厚厚的书文,口中喃喃着“孺子不可教也”匆匆离去。

穿着朱红云霞袍、腰间别着七彩流翠的青年人挠了挠头发, 终于不再是趴着、竖立看书的模样,他直起身,斜飞的美目映着浓睫,一张狐狸面显出一种极为秾艳的、具有攻击性的美来。

“师兄、师兄!”坐于他身侧的同桌师弟忽地异常激动地撞了撞他的手肘, 嗓音中是压抑不住的八卦与兴奋。

“罗师兄,你瞧, 门外桃树下那人, 是不是江师兄!”

罗洇春心口一重,心脏跳动的声音一瞬间变得极为明显, 连口舌都控制不住地泛出丝丝甜蜜的意味来。

他分明是极想立刻看过去的,却偏偏要故作矜持, 非要等身边其他的师兄弟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请他去看,青年才慢慢偏过眼, 故作施舍地看去。

只是,他看便看,口中还非要连带一句欲盖弥彰的话。

“你们怕是看错了, 江让那家伙来看我做什么?太初宗谁不知道我同他不对付?”

有师兄惯会察言观色, 闻言便顺势捧着他道:“罗师弟,江师弟如今可连着来咱们丹峰第三日了,先前又是送草药, 如今明显是在等你放课,他来咱们这边跑得这样勤快莫不是喜欢上罗师弟你了?”

年轻的师弟们在一旁兴奋地七嘴八舌接上道:“是啊,江师兄定然是喜欢罗师兄的,从前我便总觉得不对劲,现下想来,江师兄似乎总喜欢逗罗师兄生气,这不就是话本里常说的喜欢一个人,便忍不住想要逗他、让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么?”

“说起来,你们不觉得江师兄和罗师兄真的很般配吗?两人身份相当,江师兄又是那般天纵奇才,若是强强联合,定然是一段佳话!”

被围在中间的红衣青年面色愈发红润,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他忍不住斜了眼身畔那大胆发言的师弟,红着脸强撑着道:“你们简直、简直一派胡言!”

他方才说完这话,却恰从推开的窗间正对上树下青年那双微微亮起的黑眸。

心脏的跳动一瞬间近乎不合理,像是密集敲响的鼓点,并不突兀,却令人心颤神消。

罗洇春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被江让那混蛋下了什么迷心蛊。

定然是这样,否则、否则这一月来,他怎么总会时不时想起那可恶的家伙。

想他俊朗散漫的笑容、想他将自己抵在岩石畔灼灼的双目、想他为自己的身体惊艳的瞳光、想他总是惹自己生气时的神采飞扬

浓密的睫毛颤啊颤,水色的美丽黑眸却始终不曾从那玄衣青年身上挪开。

“罗师兄,快去啊,江师兄在喊你了——”

罗洇春稀里糊涂地便被推出门去,有殷勤的师弟将他书桌上的“草药集”“炼丹基础提升论”等等书籍匆忙整理塞进他怀里,红衣青年险些没抓稳。

一直等他彻底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那笑容满面、爽朗俊俏的少年郎身前。

江让今日并未戴冠,只以黑红两色发带束起一束高马尾,他额前刘海被风轻轻拂动,一双黑瞳含着似笑非笑的意味,就这般直直盯着他。

罗洇春心跳如雷,葱白修长的指节忍不住更紧得扣住怀中的书籍,将它们扭得即将变形。

但便是这般紧张,他还是口不对心地偏头垂目,声音微颤道:“你、你又来找我作甚?”

江让没说话,但罗洇春却感觉到对方落在地上的、如同披着无尽夜色的影子慢慢逼近自己,甚至没过自己的脖颈、嘴唇、直至眼眸。

头脑一片空白,只余下对方身上清淡怡人的气息。

很好闻,带着终年温暖的草木气息温和得令人忍不住垂下眼皮,那种感觉,如同整个人都被泡入温水中一般。

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但很快,他便听到一声散漫讶异的音调欠揍道:“不是,罗洇春,你问我为什么来找你?你还欠我一二三四五、五瓶极品丹药,和颂秘境开启在即,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啊?”

“事先声明一下啊,前天我找你炼药是你自己同意的,可不能算在这里面。”

罗洇春唇畔的笑意一瞬间僵住,他几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江让,眼见对方一副认真至极的模样,手气得直发抖。

偏偏是他自己误会,连骂都不知该如何骂出口,只得哆嗦着哑声开口道:“欠你的我会给你,你、你今日来就是同我说这个的?”

玄衣青年点头,有一瞬间的沉默,两人诡异的对视一眼,眼见面前的红衣美人眼睛都红了起来,江让迟疑开口道:“还有什么别的事?”

“不是说都冰释前嫌了吗?还是说你还纠结从前那事儿?”

“总不能是因为我没给你炼丹的报酬,堂堂罗家少爷,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江让说着顿了一下,眼见对方头越垂越低,一张精致的狐狸面都要扭曲成傩戏面具似的,他忍不住投降一般道:“行行行,我给你行了吧,你要什么跟我说,别再这样了行不?”

罗洇春一声未吭,转身就要走,朱红的衣摆显出一阵昳丽的色彩。

但许是因着心神震动,他一时没抓住手中的那本《草药集》,稍显厚重的书本摔落在地的声音沉闷如石。

江让一愣,伸手便要捡起来,他方才弓下身,好死不死,一眼便扫过那书籍中的一行虎狼之词。

“那罗家小少爷面色红润、春情泛滥,雪白齿尖衬着红唇诡美又纯情,他眸色深沉,竟直直逼吻住身下青年,口唇颤动,吐露爱语:‘江让,说你爱我。’”

江让:?

有时候真的很恨自己过于迅速的阅读能力,以至于当他理解那是什么的时候,眼睛连带着脑子都脏了。

江让一瞬间震惊得甚至失去了面部表情,他的手越捏越紧,脸色僵硬地看着罗洇春:“你是不是有病?”

罗小少爷颤着眸子,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此时的他甚至都没什么心情去回顾方才的事情,一张白玉般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炸裂的血管。

“还我!”

红衣青年活像是只炸了毛的猫,他甚至忘记了术法、符篆等的攻击手段,只知道用最原始的方式去与青年贴身肉搏,将那本私密至极的书抢夺回来。

但体弱的炼丹师怎么可能打得过炼体的剑修,单是从体魄上来说,江让一只手便能完胜他。

于是罗洇春越是急着追回话本,江让便越是抬高手、刻意避开。

简直跟逗着对方玩儿似的。

青年其实并非什么迂腐之人,也知道山下的话本种类十分杂,但他实在没想到有一天会在话本里看见自己的名字。

不、应该这样说,他实在想不到会在话本里同时看到自己和罗洇春的名字。

而且自己还被人刻画成那般娇弱无力、备受欺凌的模样。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荒谬至极!

江让越想越气,心随意动,身后的玄色长剑瞬间出鞘,化作粗绳,如虫茧一般将罗洇春团团捆住,顺便堵住了对方的一双唇舌。

红衣青年猩红潮热的唇一瞬间被鼓胀粗糙的黑绳挤满,泪液裹着细汗从颊侧滑下,额头青筋暴鼓,一瞬间显出几分狰狞与色气的风情来。

江让站在原地,又捻起书页看了几张,好半晌,他慢慢吐了口气,捏紧书脊,咬牙盯着对方冷声道:“罗洇春,你果然是个奸诈小人,现在不明着来了,改作暗着坏我名声是不是?”

青年说着说着,又似是想到那书中的不堪剧情,忍不住咬紧牙关,被刺激得辩解道:“这剧情合理吗?什么叫我看到你就脸红?”

“我二人到底是谁一日到晚的脸红?”

江让说着,看到对方急得眼角泛起的泪花和色如海棠的脸,情绪慢慢回落,幽幽道:“你瞧瞧自己,又红了。”

“呜呜——”红衣的青年几乎目眦欲裂。

这到底是丹峰,附近都是捧着罗洇春和其身后世家的丹峰师兄弟,眼见罗小少爷就要被自己激得晕厥过去,青年深呼吸一口气,还是召回了灵剑。

几乎是在灵剑回鞘的一瞬间,罗洇春便控制不住身体往前扑来,江让迅疾地一手撑住他,驱赶什么脏物一般将对方推远,语气中的嫌弃几乎掩藏不住。

“罗洇春,你该不会如那书中所说,真的喜欢我吧?”

红衣的青年被推得一个踉跄,好在泥土中陡然腾出两道藤蔓支撑住了他。

闻言,罗洇春咬牙切齿,抖着唇恨道:“这书不过、不过是我不小心与同窗调换的书本江让,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你!”

江让气笑了,一字一顿道:“那最好,谁要是被你喜欢,算他倒霉!”

罗洇春被气得七窍升天。

江让却已经转身走了,临走前还一副骂骂咧咧的模样。

罗小少爷眼圈通红,咬着唇盯着青年渐行渐远、始终不曾顾及他半分的背影,好半晌泪又盈眶而出。

地上细细密密地窜出几簇蔫巴脆弱的海棠花,娇弱的像是下一瞬便会死去。

许是方才见两人争吵得实在激烈,零星几个未曾彻底离开学宫的师弟小心翼翼地走到罗洇春身畔道:“罗师兄,你和江师兄这是”

罗洇春阴郁着脸,精致的美人面上宛如刷了层死白的墙灰,他猩红的眼球盯着那几个有些瑟缩的师弟,厌恨道:“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

几人一瞬间被惊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果然不敢再多言。

红衣青年尤不解气,他从储物袋中掏出这几日精心挑选、打算赠与青年的极品丹药。细下看来,那装丹药的瓶子是漂亮的浅粉,连瓶身都雕刻着几朵昳丽飘摇的丽格海棠。

少男心事一览无遗。

罗洇春发了狠地将它们砸在地上,脚上漂亮光面的靴子用力地将它们碾作灰尘。

那本《草药集》更是早已化作齑粉,簌簌飘摇地散落在地,消失不见。

江让啊江让

他阴森的想,不是要去和颂秘境么。

那小秘境历练三十年开启一次,且压制元婴以上之人修为,他有的是法子短期提升修为,届时,他定要在里头‘好好’照顾他。

江让不是不屑那书中所写么,那他定要让那些全都一、样、样的实现!

第93章

山色清秀, 晨光初照,远处丛林的边沿慢慢透出一种银水般的朦胧的、划分天地的边界线。

不过寅时,此方天地便汇聚大波人群,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便是大多数统一着青白色服饰的太初宗弟子,紧跟其后的便是身着墨色太极服饰、极擅阵法的无垢阁弟子。

各门派带队长老们站在一起,有的面貌年轻、有的长须白发, 他们多数穿着飘飘欲仙的衣衫,端得一副仙风道骨。

而众人此时讨论的,无非便是即将现世的和颂小秘境。

这和颂小秘境打从被世人发现、直至今日已约莫被修真界吃透,但秘境之所以被称为秘境, 便是因其天生地利、灵气充沛,极易诞生灵物与仙品。

加上其危险可控, 秘境中不会真正身死, 至多耗损心头血,众宗门派便将其作为新一代弟子传人的磨炼石。

当然, 这小秘境也非谁都可以进入的,和颂小秘境三十年一现, 现世前会不固定产出入境信物。

而这些信物一旦现世,作为修真界弟子眼线遍布、实力不凡的大宗门们便是最先得到信物的那一批,而零落的分分缕缕才会被一些散仙或是小门派得到。

大宗门中又以太初宗实力最盛, 单入境名额便有足足三十多人,对比起其他宗门的寥寥十几人、甚至几人,也无怪每次修真大选, 都会有无数人想要进入太初宗。

天光大亮, 深红的初阳于远处的隐山中缓缓显出剪影,慢慢的,它愈发凌空, 坠在一片橙红的云雾中,光芒万丈。

便是在此刻,众人面前的丛林入界口处空气隐约震荡,像是有一柄利刃将世界的薄膜狠狠扎破,而随着那道破开的口子绽放,凌厉森然的飓风声铮铮入耳。

众人的喧哗声愈大了起来,不少青年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那一双双清亮的黑眸中充斥的全然是年轻的野心与对于崭露头角的渴望,年轻本就没什么耐心,此番方见秘境,连长老们敦敦的提醒教诲都顾不上听两句。

江让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秘境,他从前虽同昆玉仙尊下山历练过,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像是未断奶的孩子一般,在师尊的庇护下方能行走自如。

当然,谢灵奉也并非一味的宠着青年,男人教诲孩子般地手把手教他练剑诀、教他遇事该如何处理、教他知廉耻、懂礼仪、学会为人处世。

江让是个聪明通透的孩子,教什么会什么,小小年纪,便被众人连连夸赞颇有昆玉仙尊年轻时的风范。

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颇有男人的影子,小时候的江让同谢灵奉走出来的时候,众人恍惚都会将那孩子认作昆玉仙尊的亲生骨肉。

无他实在是太像了。

就像是汇入同一汪洋的溪水,骨血相连、并蒂开花。

那之后带过青年剑术课、术法课、理论课等等课程的长老们无一不对他夸奖有加。

但奈何江让本性是个贪玩的,谢灵奉又总是心疼孩子,不舍得多加苛责,长此以往,当真遇上了难以解决的事情,青年便习惯性地找师尊来解决。

闯了祸事要躲在师尊身后、不耐烦某些师兄弟要找师尊说道两句、被授课长老责骂了也要找师尊倾诉。

而这些事儿,若是青年有理,便挺直了身子、有理有据地高谈阔论;若是没了理,青年便会如被雨淋湿的小狗崽一般,一边窥着昆玉仙尊的脸色,一边捡着好听的话说。

但孩子总会有长大的一天,而长大的第一步,便是如雏鹰一般,要学会张开翅膀、凌空飞翔。

如今修真界时局瞬息万变,近几年的妖族封印时时触动,人间烽火四起、时有小妖作乱。男人心中隐有忧患,又唯恐将来有朝一日自己赶不及护在青年身畔,于是便借着此次的秘境之行,锻炼青年的根骨与脾性。

“阿让,此次师尊不能陪护左右,你诸事要三思而后行”

一身月白衣冠,眉目清朗如玉、仙人善目的男人如此轻声叮嘱,他眉心的朱砂痣缥缈似仙,玄金的眸中漾着浅浅的忧心,令人忍不住想到佛堂的神像、慈悲的地母。

但男人话句尚未说完,便被一道年轻兴奋的嗓音打断了。

“师尊、知道了知道了,三思而后行、学会动用策略和手上一切的资源、安全最重要,我都快背下来了——”

身穿一身太初弟子服的青年眉目俊朗优越,他含笑跃动的眉目间坠着几分鲜亮的信心与不在意,青白的浅色压不住他的跳脱,便极易显出几分轻佻来。

昆玉仙尊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长发顺着清风雾在白玉般的脸色,凌乱却多了几分误入凡尘的俗美。

他轻叹道:“你啊”

“师尊!快瞧,那入口开了!”青年微微扬起脸,一双微垂的黑眸亮而锋美,令人不由得想到方开刃的刀锋,一往无前、见血方休。

风声愈发大了起来,太初宗作为第一批入境的宗门,诸位师兄弟对视一眼,稍稍点头,与众长老拜别后,便头也不回地入了秘境。

谢灵奉静静看着那秘境的黑渊吞没了青年,手中越捏越紧,眉心的温润慈悲也被隐约的心焦消抹了几分。

“昆玉,我瞧着你这面色近来倒是红润了几分啊,似有返春之意啊。”

一位同行的领队长老如此说,他同昆玉仙尊辈分相当,说话便也没有过多敬称。

谢灵奉微微松开眉目,眉心的朱砂便被缓缓抚平了几分,映在那近乎透白的肤上,如灼灼燃烧的火焰。

男人像是思衬着什么一般,半晌,微微抿唇,露出一抹浅笑,碎金的眸中缀满了朝阳的曦光,他温声道:“师兄所言极是,许是吾那小徒儿费心为吾寻的肉灵芝起了几分效用。”

“只是”谢灵奉瓷般的面颊抬起几分,神韵平复:“师兄所言之返春,吾却并不赞同,吾等同天修行,驻颜长存,皮囊本就无有变化。”

那长老并非在意外貌的人,他看上去也比昆玉仙尊大了数十年的年岁,多有沉稳老态之状,闻言笑骂道:“是是是,知道你徒弟心疼你。”

“师弟,你还是同从前一般能说会道,但我们到底都是一群老家伙了,我二人年岁加在一起都能当那群孩子们的老祖宗了,这又如何说不得?”

昆玉仙尊长睫微微扇动,男人只是沉静颔首,并未再开口言语,只有那手腕上雅美的指骨微微动了动,如水莲开.苞一般,半晌,又慢慢沉寂了下去。

那长老摇摇头道:“我道你那浑徒弟脾气像谁,原是像了你十成十,不悦了便要当做听不见,瞧不着。”

谢灵奉向来关心江让的学业,闻言男人唇尖微碰,玄金的眸静静看来,倒意外多了几分在意的人气,他轻声道:“阿让在学堂的表现如何,怎的不悦了?他从未与我提起过。”

长老:“”

长老摇头:“他倒不是不悦,是一学那些长篇大论便要打瞌睡,一提问便装作听不见。”

谢灵奉慢慢拢袖,闻言果真只是温和道:“那些我从前都一字一句教过他,他是都会了方才发困既如此,日后师兄也不必总唤他起身,让他好好休息便是。”

长老:“”

他就多余开口!

其他几位长老果真没有说错的,这谢灵奉哪里肯舍得说他那宝贝徒弟,那活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夸张的说,哪怕今日江让将学堂给炸了,这人恐怕都能面不改色地夸炸得不错。

*

江让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能栽进罗洇春那家伙的手里。

他就说为什么进秘境之前这家伙要无缘无故地撞自己一下,感情对方那会儿就在布局等着坑他了。

江让是和罗洇春同时被传送到这片森郁的树林中的。

几乎在降落的一瞬,罗洇春不知念了句什么,江让便动也无法动弹的被拔地而起、缀满符篆的藤蔓捆住四肢。

青年感受着经脉中的灵气、包括自己尚且余存的气力,在确定自己无法挣脱、也无法使用外物逃脱后,立马变了副面色。

江让干笑一声道:“罗小少爷这是要做什么?这里是小秘境,我们同属一宗,便是有什么仇怨,也不该在此时”

“江让。”罗洇春长眸微横,他似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紧张之余,脸色涨红,衬着红衣束身衣衫显得那张狐狸面愈发昳丽多情,青年偏开眼,嗓音干涩道:“我先前便说过了,要教训你一番。”

江让眼眸微转,青年的四肢被深绿的藤蔓紧紧绞缠,那藤蔓似是担心他会逃窜离开,便是有符篆加固,依旧十分用力。

因为过分用力,青年人显露的四肢被勒得涨红一片,饱胀的青筋鼓鼓囊囊,衬得那修长指背、绷紧的小腿多了几分隐晦的色气。

江让心中因为这出乎意料的灾事烦躁,面上却难得摆出一副好脾气的态度道:“那罗小少爷说说看,你想要如何教训我呢?”

“我现下仔细想想,从前我或许确实做得不对,不若你放开我,你想要如何,我定然都不会挣扎。”

红衣青年美丽的眉目微动,他微微咬唇,狭长的眼中像是裹了层迷蒙的香雾,雾气随着浅浅的水光缓缓流动,好半晌,他摇摇头偏眼道:“江让,你别唬我了,先前你在丹峰书院那般侮辱我,我是不会再信你的。”

“今日、今日你是别想逃了!”

江让咬牙,罗洇春这家伙同他纠缠这么许久,无非就是大少爷的尊严被伤了,实在不行,他就受了他这顿鞭子便是。

总之他们剑修练剑先炼体,江让如今的身体素质被谢灵奉养得极好,便是受些裹着灵气的鞭刑也是绰绰有余。

青年微微闭眼,咬紧牙关,耳畔的鞭声挥舞而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状若凌厉的藤鞭却始终不曾真正触肤而来。

相反的是,一道开着细密的、灼红的丽格海棠的藤鞭如同一条游移的花纹小蛇,它慢慢从青年的衣袖钻入,如有生命一般,一寸寸划过腿侧的嫩肉。

江让一瞬间猛地瞪大眼,他几乎抖着嗓音,一张脸涨得通红。

一直对于这种事情仿若游刃有余、颇有经验的青年此时显得青涩又无助,他像是有些无法接受一般道:“罗、罗洇春,你给我停下!”

罗洇春的脸却比他还红,近乎看不清的皮肤毛孔中像是能冒出细密羞涩的烟雾一般。

美丽的红衣青年并未说话,他只是颤着眸,如同巨大的蜘蛛妖物一般,用那张勉强算是人面的头颅凑近青年,海棠的香气一瞬如同无数的潮浪一般向着青年扑来。

而那藤鞭也慢慢触及青年凌淡抿紧的唇弯。

江让脑内一片空白,在他二十多年的生命与思想观念中,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是师尊,在他找到自己命定的伴侣前,这般亲密的事便也只能与师尊做。

罗洇春这般简直是无耻、下流!

但师尊曾教过他,受制于人时便不能逞强,他首要该做的,是冷静下来,找到对方的破绽,一击即破。

江让勉强冷静下来,生理性的感触令他忍不住地颤抖着,藤蔓的触感有些粗糙,可其上的海棠花又极其娇嫩,像是一滩软湿的泥土,将他包裹起来。

他咬牙,紧紧盯着眼前那人如何都不曾与他对视的眼眸。

那眼中又什么?

水光、慌乱、羞涩。

还有眉梢隐约的春意和羞怯。

罗洇春真的厌恶他吗?

讨厌一个人,会对他做这样的事情吗?就算会,罗洇春也不该是这副神情才对。

他该同他那日一般,居高临下、享受着手下败将的乞求、呜咽。

可罗洇春没有,他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仿佛再多看一眼,便要忍耐不住那水意泛滥的眸中的情意了。

江让一瞬间脑中如有白光闪过,他想起了罗洇春那日在丹峰学堂的异常,包括那本话本。

在一片如云似雾的暧昧中,他忽地凑近罗洇春靠他极近,却始终不曾吻上的嘴唇。

俊俏的、被捆缚的少年郎温柔地、颤抖地在那红润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一瞬间,罗洇春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一切的动作都停下了,藤蔓上的花束也静止地挤压在一起,江让忍不住低哼一声。

面色泛红的、挣扎不得的青年慢慢动了动喉头,他忽地抬眸,白皙的眼皮颤啊颤,轻声道:“罗洇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

罗洇春愣愣地看着他,一张脸红得如同涂了胭脂,他睫毛震颤,哑声道:“你、你在说什么?”

江让深呼吸一口气,柔声道:“罗洇春,其实我喜欢你,你也是喜欢我的吧?那天在丹峰,我早就察觉到你的心意了,我是在逗你,但你、好像误会我了。”

死寂。

一片死寂。

江让继续道,手指死死蜷缩在一起,面上却十分认真地看着红衣青年,他一字一顿道:“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但我知道,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会很珍惜他,至少亲密的事情,不该这样随便的就在这里做。”

“洇春,你放开我,我保证,等我们回了太初宗,我立刻就去同你师尊、你家提亲可好?”

罗洇春近乎要溺死在那一片黑而美的星空中,他显然是个十分感性的人,江让这几句‘情真意切’的话便令他眸中溢满了水液。

他似乎是不敢相信的,恍惚以为自己仍在梦中,或是梦中的话本故事情节中,爱情与幸福闷头朝着他砸来。

江让却并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再次轻轻吻了上来。

很清淡的草木气息,好闻的如同那日日夜夜、魂牵梦萦出现在梦中的气味。

罗洇春微微颤眸,泪水终于从颊侧落了下来。

“洇春,松开我好不好,我想抱抱你。”

青年的声线几近温柔,令人恍惚间又心生欢喜。

罗洇春忍不住咬了咬唇,他将编了发的头颅轻轻抵在江让的肩侧,浓密的眼睫震颤的如振翅欲飞的蝶,他极小声、极轻缓道:“江让,你别骗我,你若是骗我,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你。”

江让忍得额角泛起青筋,他有些受不了自己和昔日敌对的家伙这种黏腻古怪的氛围,想要将头往后靠一些,但又担心对方察觉到异样,最后还是一动都未动。

他勉强笑道:“怎么会呢,你快些放开我,我同你慢慢说好不好?”

罗洇春湿着眼看他,轻轻点了点头,那张美人面红潮起伏,漂亮得宛如古画中走出的画中仙。

一瞬间,江让便感觉到周身凝滞的灵气畅通了,藤蔓消减褪去。

下一秒,玄色长剑便自身后凌空飞来,锋锐的剑刃泛着冷光抵在罗洇春白玉似的颈侧。

猩红的血液细细从那颈侧被割破的伤口流下。

罗洇春近乎反应不过来,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江让,红唇张张合合,斜长的眼眸中蛛网密密麻麻集中了起来,一瞬间竟显得恐怖异常。

好半晌,红衣青年才垂着头,嘶哑着嗓音古怪道:“你骗我?!”

江让勉强缓和心情,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许是因着对方的冒犯与侮辱,他忍不住伸手拍了拍罗洇春那张华光隽秀的脸,语带嘲讽道:“长了张漂亮的脸,怎么就是个蠢货呢?”

“谁会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爱上你,还要和你提亲的?你当在演话本呢?”

江让说到这里都忍不住扯了扯唇,他慢慢后退两步,指尖夹着一张随机传送符篆,一边仔细盯着罗洇春的动作,生怕对方还有什么后招。

在确定对方此时心神失守、无暇顾及自己时,他指尖未动,燃了那张随机传送的符篆,一边忍不住嘴贱道:“今日就当我教你了,下次可别再犯蠢了。”

话音刚落,青年的身影便瞬间消失在原地。

罗洇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他始终垂着头,耳畔的碎发勾在颊侧,如同一根根不详的黑色钢针。

水液一滴又一滴地砸落在地。

慢慢的,那透明的泪竟显出几分深艳的红来。

泥土中柔弱的丽格海棠极速绽开、枯萎,最后化作一滩浓稠恶臭的淤泥。

如同枯骨。

*

江让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云天水色。

鸥鸟在天际飞过,羽翅张开,竟然显得巨大无比,如同遮天蔽月。

如镜般的湖畔密密麻麻遍布的珍贵灵草灵药,美丽的花伞蘑菇上颤颤巍巍地抖落星点露珠,一切都美得那般不真实。

也不知那随机传送的符篆给他传送到秘境的什么地方来了,但便是这里美极,江让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始终记得师尊同他说过,有时候,越是美的人、或是物,便都是有剧毒的。

青年慢慢从等人高的草丛中起身,背后的玄剑隐隐震颤,时刻保持戒备状态。

不过几瞬,江让已经往身上穿戴了好几个护身法器了。

他戒备心很足,脚步也放得极轻。

簌簌的泥沙声从脚下响起,像是草虫啃噬叶木的声音。

一切都静谧得过分。

一直到江让走出了那片遮蔽视线的高草丛,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但近乎是看清眼前的一瞬间,青年锐利的黑瞳便因为惊惧而缩成一点。

视线前移,美丽的镜湖边,一位穿着白色长衣的男人静静地半伏在湖畔。

他的皮肤几乎是透骨的白,像是天山顶的皑皑白雪,一头白色的长发被一根红色的绸布半束起,极秾艳的对比下,便令人注意到那白发半掩盖的一张美而恹恹的病容。

男人的周身被草药与鲜花团团包裹,连水面都隐约浮起几分艳丽的花骨朵。

他像是睡着了一般,一半美丽的脸庞融在水中,一只肌理修长的手腕搭在湖畔,那只落在水中的手腕上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方才被划开的裂口。

那裂口此时正流出无数的鲜血,一簇簇地染红了清澈见底的镜湖。

最令江让心惊的并非其他,而是男人另一只手掌紧握的、沾着细碎血液的宝石匕首。

第94章

羽白的鸟雀神态怡然, 乌黑的眼珠在天光水色的映照下泛起珍珠般淡淡的微光。

它张开羽翅,黑色的细爪勾住清澈湖水中随着水波轻微漾开的柔白发丝,流水冲袭, 白雀无法站稳,摇晃片刻,扑闪着勾起几丝丝缕缕飞远了。

而那被抛下的湿重发丝便轻飘飘地落在了水中人雪般瘦削的面中, 细微的水痕溅到那人无暇的面中,细细往下滑动,如同传说中的鲛人凝泪成珠。

江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极快无比,呼吸近乎停滞, 年轻的孩子或许连自己都不清楚,他乌黑的眼眸中染织的色彩是多么惊艳、小心、愣仲。

青年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和师尊的慈美温和不同, 眼前的水中美人十分瘦削, 病态的瘦削,宽解的白衣之下是耸立的蝴蝶骨, 他整个人都是白的,包括安宁合上的、如细雪般簇生的眼睫, 那白仿佛浸透了他的骨骼,甚至令人疑心他便是流传的神话传说中的石膏美人。

传说中,石膏美人通体雪白、为石膏所堆砌, 他永远静谧、美丽,坐在湖水畔等待命定的爱人。

只有命定的爱人方能赋予他真正的生命,令他睁开那双美丽多情的眼眸。

江让将自己脑海中的话本故事驱赶走, 他定了定神, 努力让自己恢复理智。

眼前的一幕说到底还是诡异的,面前的男人实在可疑,周围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衣衫整洁,从头到尾,对方身上唯一的伤痕,似乎便是左手边那道狰狞的伤痕。

而据江让观察,男人极有可能是自伤的,因为对方右手边紧握的那柄沾血的宝石刀刃。

他的神态实在安详,甚至令人联想到棺木中静待的美丽尸首。

江让咬了咬牙,他打从小在太初宗接受到的教育便是尊重生命、与天争道。

修仙修仙,长寿无极、登临仙途,说到底是在逆天而行。

更何况,在如今神鬼横行的时代,自杀是最令人唾弃的行径。自断之人入了轮回,转世都再不能为人,只能进入畜生道经历折磨与无尽的苦楚。

青年心脏跳的极快,他知道自己不该多管闲事,眼前之人身份尚且不明,但不知是否出于对生命的敬重、一腔少年热血抑或是别的什么,总之,他无法视而不见。

江让慢慢步至水畔,而越是接近那湖边,脚下泥土便愈发稠厚湿重,那种感觉便好似有什么东西于淤泥下伸出爪牙,试图将他彻底留在原地才好。

青年时刻关注着附近的情况,即便道路艰难,他还是安然地走到了水中人的身畔。

离得近一些,江让一双微微下垂的眼眸更是如同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根本无法从对方的面颊上挪移开来。

青年此时方才看清,一半清水中,男人腻白的面腮中红晕清幽,并不浓烈,却好似能从雪一般的白中缓缓渗出,日光照在他的眉中,竟令其生出几分氤氲的雾气之美。

这是一具艳尸。

江让喉头微动,勉强偏过眼,修长颤抖的指节悬空抵在对方的鼻息间。

没有气息。

不应该。

江让眉心紧蹙,据他观察,按照对方的出血量来说,应当不至于一丝挽救的机会都没有。

青年心中无端急躁起来,向来粗糙的少年人如今却小心翼翼极了,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般。他动作柔缓地将对方从水中揽抱起来,旋即抖着手,想也不想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丹药喂入对方的冰冷的唇中。

不过一息之间,男人的呼吸便慢慢恢复了几分。

像是一口死气压在喉间,如今驱散开来,苍白无色的男人便控制不住侧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苍白如冰的手臂无力地支起病体,却没有最终的归宿点,便只好依着青年人有力的臂膀,细细颤抖。

江让扶着对方的手臂,似是感受到了对方的稍显无力的依靠,耳根处忍不住地腾起一片滚烫来。

他一边揽住男人的手掌微微僵住,最后还是轻轻落下,顺着对方湿润的衣衫,轻拍安抚。

“你、你没事吧?”

青年人脸色通红,俊秀的面上如同覆了层薄红的轻纱,江让向来为人大方开朗,同谁都能聊得来,他不通情爱,尚未开窍,从来只有他将人撩拨得面红而出的份。

如今日这般,实属罕见。

甚至江让自己都觉得有些晕乎,心脏跳的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仿佛得了什么病症一般,心慌意乱、浑身灼烫。

白衣的男人并未言语,他恹恹地蹙眉,因为咳嗽而涌起的红云慢慢随着平复的情绪而消退,银白的睫频繁的颤动,连带着眼尾都滑下几分泪液。

江让没得到回话也并未有什么不悦的情绪,只是青年的声音慢慢放低了些,他僵硬地动了动手肘,声音显出几分沙哑道:“你的伤口很严重,我先替你包扎一下”

“不必。”

男人的声音很轻,他太白了,阳光照拂,他的身体像是随时都会化作浅淡的灰尘,雾散消失。

他说着,慢慢的、将从落在青年面上的眼眸转开,平静地起身离开。

男人看上去实在太冷太静了,好像他并没有身为人的情绪,只是一尊毫无生机的石膏像。

甚至,面对救命恩人,他连一句道谢都没有。

不、男人看上去其实更像是不知道此时的自己应该道谢。

江让的表情失落一瞬间,但他向来是个能说会道的,便是再严格的长老,对上青年,也没法一直板着脸。

于是,青年赶忙起身,缓步跟在男人身侧。

江让眉目优越,穿着一身青白的太初弟子服饰更是多了几分飘然之态,他时不时侧眸看向身畔步伐稳静,无声无息的男人,忍不住便多话问东问西了起来。

青年问了许多,得到的回应却近乎寥寥。

直到最后,他近乎泄气一般道:“那名字总能告诉我吧?”

身边的步伐终于顿了一瞬间,好半晌,苍白无色的男人终于微微转动眼珠,那双雾气凝就的眸也就静谧地落在了青年惊讶看来的面上。

白发男人的嘴唇近乎无色,纯黑的眼眸长久睁着,闷不透光,江让甚至疑心他并未张唇,便听到一道轻而空灵声线。

他说:“祝妙机。”

江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脚下一顿,语气迟钝:“啊?”

男人看着他,长而柔顺的白发边沿的潮湿红发带被林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轻的近乎融入风中。

“我的名字,祝妙机。”

江让被那视线看着,只觉得心跳又开始加速,连说出口的话都在脑中再三斟酌。

好半晌,往日那大方的少年郎只憋红了脸,黑长的睫毛不住扇动,譬如他紊乱的心绪,他勉强稳住声线,垂眼道:“我叫江让。”

男人依旧无声无息,甚至,因为过久的安静,江让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可他方才抬起头,却发现面前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

空荡的树林间,只有斑驳的光线打照在松软的土地间,除此以外,再无任何影子。

就好像,一切只是一场昳丽荒唐的梦境,而那通体如雪、如仙似幻的男人从未出现过。

江让忍不住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唤了对方的名字。

“祝妙机?”

林间只有幽静穿过的凉风与浅浅的回音。

江让面上的表情一瞬间落了下来,俊俏的眉眼没力气地耷拉着,毫无疑问,他是失落的,虽然直言一见钟情显得轻佻,但事实便是如此。

今日之前,他从未对谁产生过这般怦然心跳、神思意乱的感觉。

只可惜,少年初初心动,终究连一个回应都不曾得到。

江让以为自己再不会遇见对方了。

但也不知是不是缘分使然,不出两日,青年就再次见到那一身白衣的美丽男人。

彼时,江让方才躲避开异兽的追捕,一身衣衫风尘仆仆、颇显狼狈。

好不容易歇息片刻,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便见到树林一侧的悬崖边立着一道月光般的身影。

崖边云雾层叠,无数花草竞相开放,男人一席白衣翩跹,雪肤长发。他半垂着眼,任由崖风毫不怜惜地卷刮着他瘦削如影、缓缓向前坠落的身体。

那样的画面近乎病态的美丽。心甘情愿赴死的断翅白雀,哪怕坠入深渊,也是姿态从容、宛若献祭的。

仿佛,死亡于他而言,与任何一件俗世小事并无不同。

可江让却没法当做看不见,青年瞳孔微缩,他想也不想,近乎凭借本能,以一柄长剑横扫,稳稳扎入崖边的岩缝,另一只手则是用力握住对方削瘦的腰身,将男人带回了崖上。

方才回到安全的地界,江让下意识踉跄地远离了那万丈深渊,手中紧揽的动作依旧不曾松懈。

青年的声线颤抖而压抑,他像是不明白一般,眼眶都因为极度的惊吓而微微泛红。

他盯着男人,声音沙哑道:“祝妙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祝妙机依旧不曾言语,他只是轻轻抬眼看着青年,病弱的唇色衬得他愈发瘦削清冷,仿佛下一瞬便该化作云雾彻底弥散。

江让并未挪开眼,相反,这一次他鼓足了勇气,手掌如何都不肯松懈,像是一定要一个答案。

年轻人目光灼灼,抿着唇,甚至显出几分偏执不解的模样。

好半晌,祝妙机忽地轻轻掀起薄白的眼皮直直地看下青年,他浅色的唇微微张合,声音落入耳畔,如同层叠的云,他问:“为什么三番两次的救我?你喜欢我?”

过分直白的询问,直白得甚至令人忍不住躁红了脸。

江让更是手足无措,青年人哪里碰到过这样的场面,修真界以含蓄为美,青年也接收到过不少师兄弟等等的暗示与表达心意的信件。

但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到如同光线下透体的琉璃珠般的询问他。

于是,青年难免支支吾吾的,一张脸红了个彻底,好半晌不自在地挠了挠脸,小声含糊说了句‘不是’。

只是,他方才说完,祝妙机便垂眼轻声道:“那你为何要管我的死活?我们从前并不认识。”

男人说着,眼角微垂,竟然又做出有意寻往悬崖的方向。他面色浑然不变,问话却有些无厘头,像是一定要从青年这边索要到一个理由。

江让一时情急,竟也顾不上其他,直接拉上祝妙机的手,鬼使神差道:“对,我、我是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我”青年眼皮颤啊颤,耳根红得近乎滴血,他像是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一般,眼眶都急的潮湿了几分,语调笨拙道:“可以给我一个认识你的机会吗?”

祝妙机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他最终也只是顿下脚步,长而卷翘的白色睫毛轻轻掀起,浅淡的唇微抿,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绝望又冷薄的情态。

男人的声音近乎轻飘,落不到地面。

“你了解我吗?”他慢慢地、平静地道:“我生来便是个灾星。”

祝妙机抬眼,眸色溢出几分深深浅浅的晦暗。

男人身形瘦削,立在山间,竟如清冷的山鬼一般。

他平静地看着江让一侧被割破的受伤的手臂,一字一句道:“救下我的那日,你便被数只异常暴动的异兽追捕受伤。”

“而这只会是一个开始,你若再不离我远一些——”

祝妙机喉头微动,冷恹恹的,像是下一瞬间便会死去。

“只会霉运缠身、不得善终。”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

好半晌,白衣白发的男人忽地听到一道认真的足以令人心慌的音调。

年轻的孩子多么热烈啊,一双明亮有神的眼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不避也不让,青白的衣衫因风声浮动,宛若月下的疏影竹林。

少年心意总是世上最珍贵的珍宝,江让一字一顿,眼眸微红道:“我不怕,如果是你,我不会怕。”

第95章

祝妙机没有再如初见一般, 悄无声息的消失。

男人并未回应青年,他始终安静、甚至称得上死寂,颊侧落下的白色碎发掩住隽俊清瘦的面容。

他像是一支落地被雨水碾湿的羽毛, 潮湿的空气、无风的天气令他无法飘起,于是便只能迟钝停驻于淤泥中。

江让看着他,总觉得那张清冷无神的面皮下, 是一具即将行将就木的死骨。

或许正是这种病态、颓靡的美吸引了青年,更遑论江让曾亲眼见到对方两次自断的场面。

男人们总是有这样一种怜弱的情绪,江让也不例外,他本身便是开朗自在的性子, 身边的同龄人大数都是相同的,他们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遇到什么事自有身后的长辈们撑腰。

所以, 当他乍然见到祝妙机这般通身易碎、仿若被碾碎了又重组的玉石般的美人寻短见,自然会难以自抑的生出几分救赎般的心绪。

青年人的喜欢总是来的毫无缘由, 甚至比话本中的爱情故事还要来的猛烈无厘头。

或许,连江让自己也不清楚, 他究竟是喜欢祝妙机本身、还是那张脸,抑或从始至终都仅仅是怜悯的情绪在作祟罢了。

总之,自那日后, 江让便一直厚着脸皮跟在祝妙机的身后。

两人相处一般都是青年在喋喋不休的说,男人平静地听,不言不语。

江让也不恼, 他是个在宠爱中长大的孩子, 懵懵懂懂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会下意识的想要将平日里与师尊相处的方式与习惯搬来,并不会刻意计较得失。

他会去捕捉一些肉质鲜嫩的小型灵兽, 细心翻烤,小心递给男人。

譬如此刻,火光下,青年的笑容如同摇曳的烛星,额头烘烤出的细密汗液被他随意用手肘侧的衣衫抹去,青春热烈、富有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

见男人不接,年轻的孩子思索片刻,他像是恍然一般,红扑扑的面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他取出一柄匕首与盘子,将烤好的灵兽肉切割成一块又一块均匀的肉块,撒上一些调味料,诱人的香味顷刻间丝丝缕缕冒了出来。

江让用雕刻着漂亮花纹的匕首叉了一块烤得鲜嫩焦脆的灵兽肉,递到男人的唇畔,青年弯起的眼眸中带着无尽的星光,他用小心而紧张的、面对心上人的语调道:“阿妙,我见你这两日都不曾进食,也不曾用辟谷丹,不如尝尝味道吧?若是不喜欢,我再去弄一些别的来。”

祝妙机也并不总是冷感颓丧的。

事实上,他总会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许多时候,男人更像是灵魂离开了躯体,就仿佛他与整个世界都是格格不入的,只有偶尔虚弱的咳嗽和体力不支的喘息声才会令人恍然觉得,原来他也是有生命力的。

而此刻,祝妙机看着那块鲜香的肉食,好半晌,才迟钝地接了过来。

他不会说谢谢,面对青年人的好意,他始终只会用那双深黑无光的眼眸透过层叠浓密的白色睫毛盯着青年,直看得人疑惑不适,男人才会轻轻偏开眼,接过匕首,白如新雪的面颊上泛着自皮.肉内的血管层层漾开的血红气色。

他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礼仪很好的样子,并不会发出过大的声音。

吃得很认真。

江让侧眸看着男人,恍惚只觉得舌尖发痒,祝妙机的长相十分好看,瘦削的面颊会稍稍凹陷几分,但并不难看,反倒会显出几分细微的病态与清冷,轻轻颤动的白睫像是一簇簇落下的细雪。

青年偶尔看得专注,甚至想要伸手去拂一拂,将那冰冷的细雪消解了去。

“阿妙,你先吃,我待会儿回来。”

江让说着,眸中闪过几分笑意。

称呼是他擅自更改的,祝妙机听到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应,但对于青年来说,已经足够了。

追求人嘛,总得慢慢来,但也不能太慢,更换亲密的称呼总是能拉近几分关系的。

江让走到一侧,掏出一颗雕刻到一半、泛着浅银色辉光的玉佩。

此时月光泛滥,青年方才能看清自己修长手指、手腕上的伤口。

都不是什么大伤,如今已经结疤了。

其实不止这些,江让的脖颈、肩膀、后背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它们看着并不唬人,更像是被一些锋锐的花草所割伤的。

但其实,这些天来,青年的身上一直都穿戴着昆玉仙尊特意为他打造的护身灵器,这护身灵器便是连合体境的全力一击都接得下来。

和颂秘境中无论是人还是兽类、成了精的植怪,修为全部都被统一压制在元婴期,按常理来说,它们便是连江让的身都靠近不得才对。

而仅仅是与那河中妖兽一战,江让便负了不少伤。

青年是个心大的,并未将这些异常太过放在心上,他只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杀灭妖兽后,更是一心只想着去取那美丽如月华的妖兽内丹。

他想做一个护身玉佩给祝妙机。

江让仍然记得当时白发男人面上奇异的表情,他看着周身是伤的青年,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他更像是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既定的命运。

他在等着青年避他如蛇蝎、主动请辞。

或许,还会说出什么更伤人的话也不一定。

可江让没有,热烈的青年人只是抹了一把额头晶莹的水珠,细血从他的脸颊横陈落下,像是一层浅浅遮面的粉色面纱。

他朝他笑得肆意,手中举起那颗明珠般的内丹,意气风发道:“阿妙,快看,漂亮吗?”

那一瞬,祝妙机只觉得心尖某处轻轻颤了一下。

那对于他来说似乎是很恐怖的感觉,甚至令男人的脸色都不自觉苍白了起来。

他变得更像白纸了,而盛满了青年微笑眉目视线,则像是浸湿他的纸张的水珠。

纸张永远无法长久地揽住那些逐渐下沉的水珠,最后,只会被戳烂开来,彻底化为齑粉。

江让就着月光雕刻了许久,他的雕刻还是同师尊那处学的,青年向来是个任性跳脱的孩子,课业算不上多好,旁门左道倒是学的七七八八。

昆玉仙尊从不拘着他的喜好,同其他师兄弟的师尊不同,昆玉仙尊待青年并不算严格,甚至对比起来算得上放纵宠溺,颇有种慈母多败儿的既视感。

好在江让自己争气,大事儿上从不含糊,该练剑练剑,该修行修行。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谢灵奉并不拘着,江让才会这般受人欢迎。

青年什么都会一点,并不精通,但拿来哄哄师姐师妹,捉弄师兄师弟却十分恰到好处。

在苦闷的修行中,江让就像是一束炽烈的阳光,耀眼得令人心驰神往,可那些仰慕青年的人们却又十分默契的不曾表明过心意。

毕竟,白月光与朱砂痣,本身就该悬于天上,受尽仰慕,而不是沦为某一个人的私有。

而更深层的,则是他们谁也承担不起失去青年的可能。

若是不曾表明心意,便有丝丝缕缕的可能、尚且能得见青年嘻嘻哈哈的青睐;若是表白失败,便会如曾经一个师弟一般,从此被青年避之不及,再不相见。

终于雕刻好了最后一笔,江让忍不住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他雕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雀与白蛇,青年始终无法忘记初见时那幅美到罪恶的场景。

白雀便是那只雕啄起男人发丝的无心白鸟,而蜿蜒柔丽的白蛇,便如男人一般,无骨柔弱、浅伏水畔。

江让收好玉佩,想寻一个好时机送给祝妙机。

他方才回到蹚过窸窣的草丛,刚要回到篝火边,却隐约听到一阵喧闹之声。

几个穿着墨色太极服饰的无垢阁弟子正围在篝火边,地上是一盘被掀翻的、沾满污泥的烤肉。

同时,倒在地上、如同被踏入卑贱尘埃中的,还有祝妙机。

男人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衫上一块黑一块灰,他静默地半侧脸躺在黑色的淤泥中,白色长发缠绕在地上的深绿荆棘中,如同丝丝缕缕被勾破的蛛网。

祝妙机苍白的面上并没有被羞辱的气愤,他像是早已习惯被这般对待了一般,黑眸无神,连痛感都消失了,他将自己的灵魂藏在阴影中,仿佛就能够面对一切的不公与残忍。

那样瘦削的身体,被一脚又一脚狠踹,疼得狠了,才会隐约地抽搐、微微蜷缩起来。

从青年的角度来看,只能看到凌乱的白发沾在汗津津的惨白额头,而那一切的透骨白中,只有一双黑惨惨的眸看向他。

祝妙机看见他了。

可他并未呼救,他只是轻轻颤眸,最终,毫无期待地偏过眼。

那些人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他们便打边骂,姿态比之对畜生都好不了几分,他们鄙夷厌憎、居高临下地说:“祝妙机,你这个扫把星、灾星,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江让一瞬间只觉脑内一片空白,紧攥的拳头与背后振动嗡鸣的玄剑昭示着他近乎崩塌的怒火。

光芒一闪而过,玄色长剑势如破竹,只一瞬间,那几个出言不逊的无垢阁弟子便被剑气逼退几分。

他们面上仍带着余怒,眼见从树丛后走出的黑衣青年一副冷面森然,正要开口怒骂,其中一人却忽地压低了声音道:“师弟们且慢,此人修为已达金丹巅峰,他衣着不凡,恐怕不是一般的散仙”

几个无垢阁的弟子已经慢慢冷静了下来,眼见江让慢慢走近那淤泥中的男人,青年相貌俊朗、唇红齿白,乌发被张扬的金冠束起,漂亮的马尾在空气中游曳出尘,他微微抿着唇,半弯下身,毫不嫌弃将面目苍冷、浑身脏污的男人揽抱起来。

其中一个无垢阁弟子有些忍不住了,他嫌恶地看了眼祝妙机,对江让语气竟显出几分好言规劝道:“这位道友,你可知你帮的这位是谁?”

“他是无垢阁弃徒,此人名为祝妙机,乃是命定的天煞孤星,卜星阁阁主曾断言的妖孽。”

那弟子咬牙道:“我宗曾好心收留他,没想到他竟恩将仇报,引来天灾,那场天火于阁中整整烧了一月,无垢阁烧伤损失无数,甚至牺牲了数位精锐弟子。只有他!只有这个妖孽,他什么事都没有!”

他这样说着,一双猩红的眼死死盯着青年怀中狼狈白衣人,像是恨不得将其剥皮脱骨了才好。

江让脸色难看,他只是紧紧扣着那双无力的、冰冷的手腕。

恍然间,青年甚至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块毫无生命的寒冰,没有生命、没有希望,只有无边的寂冷。

江让慢慢吐出一口气,他忽地抬眸,锐利的眼盯着那弟子道:“道友愿意告知,在下自是感激不尽,但在下却并不认同你所言之罪,无垢阁当年那场大火我也有所听闻,但阁主都出面澄清过了,那是天外石引来的灾祸,如何能怪至一个无辜弟子身上?”

“更何况,这几日我皆是同祝道友一道行走,不曾碰见过任何意外与灾事。”

几乎是青年话音刚落,他身畔的男人便微微动了动指尖。

他们都知道,青年的这句话是假的。

江让这几日碰到的灾祸又岂止一星半点,不过好在都是一些可以避免的小事,青年从不会将它们放在心上。

人生在世,哪会一帆风顺,总不能出了什么事都去怪旁人是灾星吧?

这就是懦夫。

那无垢阁弟子一时语塞,旁边一位年长一些的师兄站出来和气道:“道友莫气,你或许不知,世上哪有那般巧合的事情。祝妙机来的第一年,无垢阁上上下下便发生了许多灾事,这些灾祸中都有他的影子,更甚者,我们的一位师兄不过教训了他两句,不久竟瘸了一条腿,成了残废。”

“后面这场天火更是叫阁中人心惶惶,这位道友,不管如何,我还是劝你,离他远些的好。”

江让能感觉到身畔人愈发颤抖、松缓的手掌,可青年却从始至终都未曾松开手,他紧紧扣住那双手,像是要将什么力量传递给他一般。

祝妙机脸色苍白的难看,白发间的红色发带欲坠未坠,像是一道猩红的血痕。

他怔怔地看着身畔的青年,从来闷黑的眸中隐约闪过几分水光。

可也只是一瞬,便沉寂了下去。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遇到过好心人。

祝妙机皮囊好看,虽然并无灵根修行,却有着极高的阵修与驭兽天赋,他遇见过想要收留他的散修、宗门,也曾碰见过许多怜悯他的遭遇的人。

可他们最终无一例外都会抛下他。

因为比起利益来说,他带来的灾祸更加令人惧怕。

收留他的小宗门,轻则解散,重则灭门;带走他的散修天赋尽散,生不如死;怜悯他的人、对他施救的人,都会遇到不同程度的灾祸打击。

他们一开始总是会告诉他没关系的,但越是到后面,他们就会变了一副面孔,用一种看垃圾、臭虫的眼神看着他。

无垢阁的人没说错,那场天火就是冲着他来的。

是天道厌憎他,要叫他孤苦一生、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祝妙机没有二十岁以前的记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受到这样的折磨。

喜爱他的人会霉运缠身、欺辱他的人也不会好过,他没有灵根、没有修为,如游魂般地飘荡在这个世界近乎百年,可容颜却不会老去。

就像一个诅咒一般,他就连死,都难以真正死去。

祝妙机以为在小秘境中便能够脱离天道规则,寻到解脱,没想到,他遇到了江让。

那个炽烈真诚、时时想要逗他开心的孩子。

可是,他不敢了。

一开始他甚至不敢同青年多说一句话。

因为他清楚,若是他应了,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青年的厌恶与远离。

祝妙机觉得自己像是一抹飘荡在天地的游魂,只配待在阴郁潮湿的地带。

可人总是向往光明与温暖的,就像飞蛾扑火,明知自取灭亡,却依然难以克制。

他已经克制得足够了,可江让不肯放过他。

青年像是一抹永远不会消散的、照在他眸中的日光。

明明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明明知道待在他身边会有危险,可那孩子就是不肯离开,还妄想保护他,固执得令人发笑。

祝妙机心口宛如吊着一块巨石,他时时刻刻希望最后的刀锋快些斩落,却又总是忍不住地贪恋。

他是个龌龊的、活该遭人鄙夷的东西。

如今,青年听到这些事情了,为了他的宗门、为了他喜爱的师兄弟们,一定会放弃他。

他死死垂着头,白色的、怪物般的长发垂在侧脸,遮挡住潮红的眼眶。

其实他连哭都不该哭的,早晚的结局,有什么可哭的呢?

可祝妙机始终未曾等到青年与他割席、划清界限。

恍惚间,他只察觉到青年越发扣紧的手腕。

年轻的孩子眸光坚定,他被人养得多好啊,好到近乎天真纯善。

他认真的说:“即便他真的体质特殊、灾祸缠身,世间之大,总有办法压制,我师尊是昆玉仙尊,一定会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