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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便到了希望小学秋季入学的日子。

知道今天开学,早间七点半左右,小江让便被阿妈通身收拾了一遍。

七岁多的孩子上身穿着件崭新的深蓝条纹短袖, 下身配了条黑色短裤,养得稍长的黑发十分乌浓,抹上水色抚平, 哪怕一身衣衫肉眼可见的廉价,却也衬得文静斯文的小江让宛若一位下乡的小少爷似的。

阿妈看着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揉揉孩子的脑袋左看右看,细细叮嘱半响。

江让此时手上拿着吃了半个的鸡蛋, 兜里还揣了两个,面对阿妈的一再叮嘱, 皱着小脸认真道:“我知道了, 阿妈,我会认真听课的。”

阿妈这才欣慰点头, 一家人围着小江让宝贝似的送去了学校。

一路上,平日里忙碌无比的阿爸阿妈难得说了许多关切的话, 只有高大的江争一个人落在后面,心焦难安、惶惶叹叹。

毕竟满打满算,这是让宝这七年来第一次离开他这样长的时间, 他担心让宝会饿着、渴着,或是被人欺负。

可便是万千忧心过心头,江争也并不敢越俎代庖地挤到江让的身边。

青年轻轻垂着头, 手上捏着阿妈给小江让缝制的书包, 书包是用粗布缝的,上面还别出心裁地加了朵漂亮的兰花图案。

江争的头垂得愈发低,像头沉默的老黄牛。

他不会嫉妒, 也不会难过,只有无尽的自卑如涨涨退退的潮水般淹没了他。

小学门口人流并不算多,因为入学的新生不算多,所以一二年级并为一个班了。

小江让方才进入班级,打眼便看到了穿着潮酷外衣的向天明,对方看到他眸中一亮,十分激动,一边挥手一边不断喊着江让的名字。

穿着蓝色条纹的孩子却板着张脸并不理他,只是别过脸,当做没看见,寻了个离对方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班上的小朋友基本都是乡里的孩子,平日里也都在一起玩,向天明家境好,又是好燃好斗的性子,自然而然就成了小团体里的‘老大’。

眼见老大被这么下面子,自然纷纷去提醒江让。

但江让不仅是不给向天明面子,所有人说的话他都只当做没听见。

乡下的孩子本就早熟,当下被人这般无视,自然心里憋屈。

当下便有个小胖墩同向天明嘀咕道:“老大,咱以后都别带江让玩了,你看他拽得像什么一样,上次还让你受伤了,不然我们放学去教训”

几乎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向天明就瞪了他一眼,脸色不好看道:“关你屁事,当时不就你跑得最快?”

小胖墩顿时讪讪的不敢多说了。

向天明没再看他,只纠结地看向江让坐着的方向。

男孩子坐在窗边,正在整理书包,他穿着一身蓝色条纹,衬得皮肤愈发的白了,跟周围一种仿佛在泥地里滚过的孩子相比起来,小孩子白得简直像是佛堂里头供着的玉佛一般。

因为家里头心疼,江让平日的吃食也不差,身形恰到好处,但白皙透粉的脸颊有些婴儿肥,看上去特别文秀可爱。

瞪着人凶凶的样子也特别萌向天明忍得心痒难耐,小孩子本就没什么耐性,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克制,当即便起身颠颠地坐到江让身边来了。

江让当下就冷了脸,想要起身换座位,但老师已经夹着课本来了班上。

江让认识这位老师,从前对方来家里教过他一些基础的识字方法,小江让不想在他的课堂上捣乱,于是最后还是忍下来了。

第一堂课基本就是班级介绍和自我介绍。

向天明一直都坐不住似地盯着江让,眼见对方丝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就开始涨红着脸找江让说话。

小江让眼睛乌黑莹亮,只是沉着地看了他一眼,警告道:“向天明,你再找我聊天、打扰课堂秩序,我就跟老师打报告调座位了。”

向天明顿时怂了,支支吾吾不再多说了。

第一堂课下课的时候,江让还在整理书本,身边的向天明哼哧哼哧地开始掏书包,桌上的书本乱作一堆,也不知道整理。

没一会儿,向天明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纯牛奶、一整盒亮闪闪的糖果、饼干等许多小零食。

向来被称做小霸王的男孩子挠挠头,红着脸将所有的零食都推给身畔的小江让,他哼哧道:“江、江让,这是我特意给你带的,咱俩、咱俩还当好朋友成吗?”

江让正翻开书本,沉静又斯文地复习第一节课要学习的内容,闻言,他微微抬眸看了过去。

在向天明紧张的要死的举动中,小江让冷着脸道:“向天明,你烦不烦,离我远点行吗?”

向天明顿时手足无措,他慌道:“你讨厌我了吗?”

江让甚至没有犹豫一秒:“讨厌。”

下一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谧的几秒钟,江让抬头去看的时候,正看到那小霸王红着一双眼,一滴滴眼泪直往下滚。

他哭着抽噎,多了几分八岁孩子的幼稚道:“对不起,呜呜江让,你别讨厌我成吗?这些零食你都收着,你不吃就带给你哥吃,我再也不说你们了,我天天给你和你哥带零食,你、你别不理我呜呜呜呜呜——”

江让还是不搭理他,只是自顾自看书。

但向天明实在太能哭了,整个人就跟水做的似的,嚎声又大,没一会儿就吸引了一堆小朋友。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喜欢打报告,没一会儿,老师就来了。

老师知道江让,也清楚这孩子是个聪明、有慧根的,眼见向天明哭个没完,只好柔声问江让道:“江让,你和向天明是怎么回事?”

江让看了眼向天明,认真对老师道:“老师,他之前欺负我,刚刚非要给我零食道歉,我不接受他就哭。”

“老师,”小孩子乌黑的眼眸看着大人道:“他伤害过我,我不接受他的道歉是我的问题吗?”

这样的孩子极其有自主性,并且十分聪慧,老师自然十分欣赏,他叹气地揉了揉小江让的脑袋道:“江让小朋友,你没有错。”

“这样,向天明,你和江让还是分开坐”

“呜呜呜,老师求求你了,我不要和江让分开,我就要和他坐、我就要和他坐!!”

眼见吵闹得没完,老师只好按了按头,暂时没动位置,给向天明家打了个电话。

江让就抱着小书包,安静地等在一边。

可是,没一会儿,老师回来了。

这是小江让第一次模模糊糊察觉到一件堪称恐怖的事情。大人似乎也并不全是无所不能的,明明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是,有的时候,人是趋向于、甚至是顺从于利益的。

连老师也无法完全做到公平。

譬如,此时的老师抱歉的告诉小江让,他没有办法给他们调座位。

“为什么呢?”小江让问。

老师眼神复杂地揉揉他的脑袋,轻声道:“江让小朋友,很抱歉,我们乡的小学需要维护,维护需要钱。”

“向天明家出了很多很多钱。有了这些钱,你们才能坐在干净的教室里,使用承载着知识的书本。”

这些话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其实是很难理解的。

但江让就是听明白了,他听懂了老师的意思。

向天明家有钱,因为有钱,所以他可以用钱来兑换在学校里为所欲为的权利。

小江让难免沮丧,但他很快就想到了这位下乡的老师曾经与他提起过的、光鲜亮丽、美轮美奂、拥有无数可能的大城市。

于是,小孩子控制不住地询问老师:“那老师,大城市里也会这样吗?大城市里,也会有不公平吗?”

老师或许实在不想戳破一个七岁孩子的幻想,于是,他怜悯地揉揉孩子毛茸茸的脑袋,温柔道:“江让小朋友,大城市里不会这样,大城市里的人懂礼貌、反压迫,是个人人公平的社会。”

江让眼眸一亮,认真道:“真的吗?那到了大城市里,哥哥就不会再被人说是等郎弟了吗?”

在一次次的嘲笑和羞辱中,小江让明白了一件事,等郎弟并不是什么好词。

它代表的是哥哥的隐忍、委屈、眼泪、伤痕。

老师不忍地点头,轻声道:“是啊,只要考出了大山,就会迎来一个全新的新世界。”

江让眼神带着神往,他小声道:“那可真好啊。”

叮铃铃——

刺耳的放学铃声响起后,高大的、穿着深蓝短袖麻衫的青年就站在校门口焦急等待着,手上拎着一塑料袋的东西,白皙的脸颊上点缀着细碎的雀斑,现下已然被晒得红如晚霞。

青年长得极为好看,皮肤是天生的通透白皙,鼓囊的肌肉线条让他看上去健康又朝气,只是那俊秀眉眼间下意识的闪躲与自卑让他多了几分微末的滞钝。

淅淅索索的人流近乎散去,眉眼文致的孩子才慢吞吞走出校门。

江争当即就大跨步走了过去,几乎是刚走到孩子面前,青年便将塑料袋里的小草帽取出来按在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眼见毒辣的阳光被草帽遮挡住,江争这才松了口气,半蹲下来直视江让的眼眸,担忧问道:“让宝,怎么出来的这么迟?”

江让似乎方才还在发呆,闻言回过神来,黑乎乎的眸子顿时弯了弯道:“哥,今天老师叫我当班长啦,班长得做表率作用,所以今天就由我留下来当值日生了。”

江争这才松了口气。

青年一边询问着江让在学校的状态,一边接过小孩子身上的书包,掏出塑料袋里的竹筒小水杯、腌菜饼子递给孩子。

小江让笑得眉眼弯弯,小孩子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崇拜和欢快:“哥,你怎么知道我饿了渴了啊,你好像童话故事里的百宝箱哦!”

也只有这个时候,江让才像个天真可爱的七岁孩童,他倒退着走,晚霞照在他迎光的可爱面颊上熠熠生辉,落在江争的眼中,简直与传说中的天使无异。

江争露出一抹称得上幸福的笑容,他牵着孩子的手,垂头轻声道:“让宝,刚刚那样很危险,路上石头那么多,摔倒了怎么办?”

“哥,我知道。”

“嗯。”

“但你在我前面啊,我知道哥不会让我摔倒。”

“嗯。”

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在逐渐变成黑色的晚霞中,融为崎岖的一体。

第142章

“你必须明白一个道理:一位拥有独立意志的人是不会被三言两语陈腐的观点所左右。”

“人类社会在无数反抗者的血肉推移间缓慢进步, 而一切老旧的、错误的思想也终将成为过去。没有人能够实际的操控、干涉你的人生,除非你给了他们这样的权利。”

“你该挣脱出来,高举自由、平等、友爱的旗帜,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成为一名新青年。”

中年的教师一手握着一本被无数次摩挲、卷成一团的‘新哲学’书本,一手撑在讲台上, 认肃穆地讲述着课本中的内容。

他说得唾液横飞、激情昂扬,可当视线落入台下,却失望的发现,整个班级, 趴在桌上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躲着玩闹的玩闹对了,也总有例外。

譬如那坐在数排座位的正中间, 规规矩矩穿着蓝白校服、认真做笔记的斯文少年。

少年人面容斯文而隽秀, 嘴唇红润如珠,脂玉般丰润的鼻尖点着一颗秀色小痣, 抬眸垂眸间自有一股知识分子的清韵。尤其是那纤瘦的自有风骨的腰杆,始终挺得笔直, 令人很轻易的便联想到学校外栽种的那一排绿意葱茏、赏心悦目的小白杨。

老师不由得眸中闪过几分欣慰之色。

少年名为江让,因着成绩出色、领悟绝佳,打从小学开始, 便是平溪乡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神童。

后来升入初中、高中,江让非但不因旁人的夸赞而洋洋得意,反倒愈发沉稳出众, 次次考试高居第一, 能甩下第二名近两百分。

所有人都说,江让一定会考上名牌大学,成为平溪乡第二位出人头地的大学生。

“叮铃铃——”

下课的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随着老师夹着书本离开的身影,高二部一班教室中嘈杂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

“江让,门口有人找!”

几乎是这句话响起后,整个教室都怪异地安静了几秒。

坐在少年后座的两个嬉笑打闹的男生脸色也慢慢难看了几分,他们不再刻意做出哗众取宠的姿态,毕竟他们想要吸引的人的目光从未因他们而停留片刻。

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微微蹙眉抬起头,许是正对着屋外明亮的光线,江让斯文的面颊上几乎被覆了层绒浅的白金光芒。

他太白、太亮眼了,像是屋檐顶端透白的雪,衬得旁人都无端显得灰头土脸。

江让看了眼门口局促往教室内探头看来的格子衫少年,认出对方是高二二班的班长,两个班的师资都是相同的,江让又是一班的班长,两人平时有不少交集。

江让以为对方找自己约莫是老师的意思,并未深思,将桌上的书本摆放整齐后便走了出去。

只是,一直等到少年走到门口,才发觉那衬衫格子的少年往日里一张因过度熬夜而显得疲惫的苍白脸颊此时红得近乎异常。

对方似乎十分不好意思,手被在身后,一张无色的嘴唇此时被咬得通粉泛红。

江让微微蹙眉,他约莫有些不解,但很快,那少年便表明了来意。

衬衫格子的少年微微弓着腰,颤抖的双手往前递过一封浅蓝色的信封,他哆嗦的厉害,像是一尊湿淋淋的、即将溶解的泥土小像。

“江让,我、我喜欢你,本来我是想等到高考结束再告诉你的,但是、但是你上次说,‘我们应该为追求自己的理想而付出最大限度的努力’,所以、所以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我喜欢你的心情,和你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理想!”

男生几乎不敢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他极端用力地捏着手中的信封,甚至到了骨头都嘎嘎作响的程度。

可是,好半晌,身前人都没有丝毫动静。

一直到男生忍不住抬头看过去的时候,那斯文的少年才缓缓抿唇,沉静秀致的面上难得显出几分不喜:“抱歉,但我想,你或许是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我们的想法并不在同一层次上,以后请你还是不要来找我了。”

江让微微颔首,面上表情不动,迈开修长的腿骨,转身便要回教室。

而门口的男生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少年的拒绝甚至比一般的拒绝更加无情,他径直斩断了两人往昔一切的交往、默契,将他划为一个低劣的、再也无法跟上对方脚步的蠢货。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向他表明了心迹。

江让丝毫不曾顾及对方的心情,又或者说,少年人被养得太淡漠、自我了,可以说,除却家人和成绩,其他任何事物都极难得到他的青眼。

这也实在难怪,这么多年来,江让虽然在外沉着冷静,但到底是被人捧了数十年的天才,骨子里文人的孤傲清高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再加上家里人十年如一日给他灌输的高人一等的思想,这就直接导致如今的江让愈发看不上周围那群混吃等死,日日只顾着抽烟、喝酒、恋爱、打架的文盲和流氓。

少年不屑与他们为伍。

江让铆足了劲想要考出这座大山,迫不及待地想要融入老师们说过的,山外那个平等、自由、多彩的社会。

少年这么多年来,通过收音机、杂志、课本收集了无数关于外面世界的相关信息。

譬如外面的世界高楼大厦,一栋房子有数十层,比乡里最有钱的那户人家盖的房子还高上七八层。

外面的交通工具是像盒子一样的小轿车,一个人坐在里面,特别宽敞舒服,甚至还能不烧火就能自己制热。

外面的人十分开放民主,每个人都能有自己选择的权力,不用被逼着结婚、生子,不用忍受粗俗难听、张口就来的谩骂。

江让比谁都向往外面的世界,为此他可以长时间的忍受孤独,去学习、努力,吃透每一个知识点。

他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出大山了,至少不会落后那些优秀的城里人太多。

少年这般想着,慢慢往回走。

但他只刚走了几步,便被一条长腿拦住了路。

一个穿着黑色破洞铆钉衫的男生半靠在椅上,长腿懒散地挡住江让的去路,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款最新的触屏手机,俊朗的、显得不太正经的面上盯着江让露出几分懒懒的笑意。

男生的脸有些潮红,眼睛微微眯起,笑嘻嘻的声线带着克制不住的喘息道:“班长,又有人跟你表白啊?”

江让没吭声,只是有些厌烦地垂眼,他转身便想绕路走,却被那男生身旁另一个人故意拦住了去路。

那黑衣男生指骨捏着手中的智能手机,突然调大了声音,教室内陡然响起一阵令人耳红心跳的水声与呼吸声。

男生却不以为然,反倒笑眯眯将手机强行递到江让的眼皮下,像是偏要将那向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学霸逼得露出脸红之意才好。

他笑道:“班长,别不理人啊。说起来,你腰那么细,长得又这么白,跟人做过没?平时有看黄.片自.慰吗?”

乡下的人本就粗俗,尤其是这种不学无术、家里有点小钱来学校混日子的流氓,更是张口闭口那些床.上艳.俗之事。

这并不是江让第一次遇到这样故意骚扰的事。

事实上,因为少年长得斯文秀致,在一众种地佬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基本到了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年纪,便遭遇了数次。

第一次遇到的时候,江让确实被吓到了,当时的少年人一心只读圣贤书,阿爸阿妈见他没到年纪,也不曾教过他这些生理常识,所以第一次遇到对他投怀送抱的人时,少年吓得落荒而逃。

或许是源于国人的羞耻、封建的意识,江让当时根本不敢和阿爸阿妈提起这些事,只在晚上扭扭捏捏地告诉了哥哥。

江争身为乡中最底层的等郎弟,大多时候都是沉默安静的,唯独那一次,青年抡着锄头、面色难看地去堵了人。

那天的最后,那个试图引诱少年犯错的家伙被狠狠砸断了腿,也不知道江争威胁了对方什么,总之对方最后也没敢找上门索赔,竟就这样忍下去了。

但自那日起,江争,他的哥哥,就开始教导稚嫩的少年认识自己的身体。

他们不曾逾越,甚至大部分时候,江争都是闭着眼、偏过头,只用贫瘠语言和对自己身体的认识进行简短叙述。

至此,江让才明白,原来很多地方,都是属于人的隐私部位,是不能给旁人随意触碰、看见的。

江让很感激哥哥,很多关于生活的经验,都是书本中缺失的、没有的,而这些,哥哥都用自己的经历补给了他。

如今,越是长大,江让便越是感叹自己有一位体贴入微的好哥哥,甚至很多时候,少年都想过,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哥哥脱离等郎弟的身份就好了。

随着年岁的增长,江让如今再也不会幼稚地把哥哥当成是自己的媳妇了。

在学校中、无数的书籍中学习到新思想的青年时常想,江争那样好的人不该是毫无人权的等郎弟,他待在江家这么多年,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他们二人实在说与血缘相亲的亲兄弟又有什么不同呢?

思绪拉回,江让微微闭了闭眼,一张文质彬彬、尚显青涩的面颊顿时覆了层寒霜。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江让又生来比旁的同龄人更加成熟,所以,第一次见到哥哥那般暴怒冲动后,江让就再也不曾将这些骚扰的事情同江争说起过了。

他比谁都明白,哥哥不能犯错。

哥哥一旦犯了错,阿爸阿妈是真的有可能将他推出去送死的。

而这些事更不能同阿爸阿妈说起,对于封建的大家长来说,这种腌臜事若是传出去,是要丢死人的。哪怕江让是个难得的天才,若是天才蒙上污名,也不过是个人人唾弃的婊.子。

这便是封建、愚昧、不开化地区的局限与令人无力之处了。

这里的人从不会认为主动骚扰的人是错的,他们反倒会将被骚扰者打成勾引、骚货。

所以,无奈之下,江让只能努力让自己变得愈发优秀、冷漠、高不可攀,令人不敢冒犯。

但很多时候,对于那些粗鄙之人来说,少年表现得越是高不可攀、越是宛若圣人,便越是遭人心中亵渎、觊觎。

譬如此时,那男生眼见江让这副冷淡之姿,反倒愈发兴奋了,他的眼中布满血丝,扯唇笑道:“怎么不说话了啊班长?我挺喜欢你的其实,上次你拒绝我之后,我想着你这张冷冰冰的脸摸,很快就出来了。”

几乎是刚听到这般不知收敛的话语,旁边便有人笑骂道:“程洪你是不是疯了?向天明那条疯狗多护着他你不清楚?”

程洪嗤笑一声,偏头看向江让,喉头微动道:“向天明还不是也想上他?比我好到哪去了?我只是坦白说出来了而已。”

江让忍耐的咬牙,双拳恨得近乎掐出血来。

这个程洪曾向他表白过,只是江让从不肯给人希望,面对对方不自在脸红送花的模样,脚步连顿都不曾顿一下,径直路过。

自此之后,对方就开始三番五次找他麻烦了,说的话也是一次比一次直白恶心,像是故意要让江让记住他一般。

江让面色铁青,冷声道:“滚。”

良好的自我教养让他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但对于少年来说,也算得上出格了。

程洪一愣,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他又无所谓地笑嘻嘻道:“班长,你就不想试试”

对方话还未曾全数说完,江让便察觉到身畔有一道利风划过。

随后便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架碰撞的声音,教室内一片惊呼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来人一身藏青卫衣,身形敏捷的宛若猎豹,少年人皮肤黝黑,打起架来却气势汹汹、血气沸腾,令人不敢多看。

江让就站在一旁冷静地看着,在观察到程洪出气少、面色青紫的时候,他才终于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腕,力道平稳地扣住藏青卫衣少年结实的胳膊上。

“向天明,停下,别打死了。”

藏青卫衣的少年瞬间动作一顿,他背对着江让、浑身战栗,像是只即将挣脱牢笼的狼狗,却忽地被主人用牵引绳勒紧了脖子,一动也动不了了。

好半晌,似乎等到暴怒的情绪平息、不会再吓到少年的时候,他才慢慢转过身,甩了甩血淋淋的手骨背在身后,一张英俊如利刃的深邃面庞露出几分柔和的笑意。

“江江,你没被吓到吧?”

高挑的少年垂眸笑道,他右眉有一处断裂开来,一道细疤隐匿其中,那是当初他替江让赶跑一个近乎痴狂的追求者所留下的痕迹。

江让冷淡的眼神微微掠过对方眉骨处的疤痕,半晌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没事。”

除了提升自己、让自己显得高不可攀、不可亵渎之外,少年当然不会就此以为高枕无忧了。

在第一次明白以利相诱的道理后,他就用蝇头小利圈养了一条为自己出气的狼狗。

第143章

从小学到高中, 向天明和江让几乎就没分开过,两人当了将近十一年同桌。

其中当然少不了向家的鼎力相助和向天明的胡搅蛮缠。

可以说,打从情窦初开的年纪开始, 向天明对江让的心思便昭然若揭、路人皆知。

向家父母本来是不愿意自家儿子上赶着缠着个家里养着等郎弟的,毕竟向家这些年生意做得红火,房子盖了一栋又一栋, 便是在城镇里头都算得上有钱的人物了。

这样的家庭在乡下讨个老婆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但奈何向天明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

他眼里就那一亩三分地,还全都装着江让,在学校里头,若不是江让嫌烦, 向天明是恨不得一天到晚追在人屁股后头才好。

向天明不是什么学习的料子,向家父母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 心里自然希望儿子争气, 最好考个大学生出人头地。奈何生意繁忙,实在管不上, 加之向天明打小成绩就垫底,于是这底线是一降再降, 最后索性降到向天明愿意读书认字,拿个初中文凭、不至于当个文盲就够了。

出乎意料的是,向天明还真就坚持了下来, 甚至一坚持就坚持了数十年。

原因也很简单,他不乐意跟江让分开。像是条护食的野狗,哪怕为了叼住那块吞不下去的肉得进笼子里接受驯化, 他也心甘情愿。

自家儿子至少面子上愿意装着学习, 不再一天到晚出去鬼混,至此,向家父母对于向天明追江让的事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其实, 不说其他,江让这孩子确实也是个优秀的,人长得俊挺,一瞧便是个斯文的读书人,逢年过节成绩单更是一水儿的满分,年年都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给江家阿爸阿妈挣够了脸。

眼下这乡里谁见到江家阿爸阿妈不是亲亲热热的,不说背地里是如何嫉妒,至少面子上谁都不会跟这未来状元家过不去。

收拾好周围凌乱的桌椅,向天明用身旁小弟递上来的草纸随意擦了擦指骨上狰狞的血迹,眉弓处的断眉微微撇下几分,桀骜俊朗的面容在目光触及到身畔的少年时显出几分柔和的意味来。

他从抽屉的书包里头掏出一盒牛奶和一块浅紫色奶油覆盖、上头点缀着一颗樱桃的小蛋糕,献宝似地推给身畔的江让。

向天明眸光动也未动,盯着少年冷淡斯文的侧脸,不自觉显出几分痴迷,他喉头微动,沙哑道:“江江,这是我专门去那家店排队买的蛋糕,你之前好像很喜欢,上课上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尝尝味道”

班上不少人都在注视着两人的动作,嘴唇青紫的程洪更是讽刺地扯了扯唇,无声地呸了一声。

都是狗样,还装什么人。

以为这种小恩小惠就能讨那人的欢心吗?

江让注定是要离开这里的人,与同龄人相比,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也正因为如此,少年面对那些堕落散漫的小流氓,谈恋爱、做.爱入脑的蠢货们才会如此冷静、视若无睹。

不如说,是高高在上的不在意、漠视。

像是一尊屹立在一滩烂泥里的神像。

之所以任由向天明的靠近。一方面是向天明确实贱、上赶着;另一方面,向天明无疑是条忠心又颇有能力的狗,无需江让主动说,他自己就会承担起将心怀不轨的家伙们咬退的职责。

江让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平静‘嗯’了一声,随后动了动薄红的唇道:“以后不用特意给我带,上课了。”

这就是没拒绝的意思。

向天明顿时眉开眼笑,他哎了一声,赶忙将东西小心捧进江让的桌肚里,一张锋利好看的脸上都显出几分傻笑的意味。

他忍不住柔着嗓音巴巴道:“江江,我不麻烦,你太瘦了,多吃点好,学习的同时也得把身体养好嘛”

向天明自顾自的以为江让是在不好意思、或是关心自己,心里头美滋滋的。

殊不知,少年分明从头到尾都不曾关心过他为他受过的伤、翘课原因,只有他自己一味地陷入暧昧的心绪之中,无法自拔。

老师已经走进了教室,江让蹙眉冷冷地瞥他一眼,向天明顿时闭上嘴,做出拉拉链的姿势,笑呵呵地垫着双臂,只侧着头盯着少年的侧脸瞧。

向天明一边看,一边忍不住想,怎么会有人长得这般符合自己的心意。

每一寸、每一处都像是自他的骨血中剖出来的一般。

江让很漂亮,削瘦的面颊斯文秀致,鼻尖中心点着的一点乌痣衬得肌肤润白如玉,少年专注垂眸时轻微翕动的浓密长睫像是两把绒绒的小扇,每一次阴影的起伏都宛若无边雪原中掀起的飓风。

那风雪几乎要将向天明径直掩埋、溺死其中。

明亮的教室中,诲人不倦的老师仍然在讲台上讲解着书本中的知识,可向天明却全然听不进去。

或许是被那过分灼目的视线盯得颇为不自在,穿着蓝白校服、清越俊秀的少年忍不住蹙眉,瞥了对方一眼,抿唇压下嗓音不悦道:“听课。”

向天明顿时来劲了,江让向来是个十分专注自我的人,现下居然能分神提醒他听课

藏青色卫衣的高挑少年忍不住咧唇笑了,他倒是想接下来都认真听课,但奈何一听到老师的声音就犯困,直到铃声响了起来,他才打了个机灵,彻底醒了过来。

已经到了傍晚放学的时间,因为是周五,不少在学校的住宿生早已收拾好了个人物品,背着书包回家了。

江让认真将书包、课本都收拾好,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少年脚下步子加快,赶回了宿舍。

德天中学的宿舍楼离教学楼并不远,待江让推开简陋生锈的宿舍门后,入目可及的,是一片昏黄灯光辉映出的一片逼仄狭小的屋室。

一个宿舍一共有四张床,上下铺,江让睡在靠近门边的下铺,因为今早少年提起被老师喊走帮忙批改卷子,所以现下床铺上大约还摆着不少晾干却未曾叠好的衣物。

可江让看见的却不是那些稍显凌乱的衣物或被褥,而是一位穿着锈红色的、打了补丁、衣服版型不合身的高壮男人。

男人肤色白得透亮,背影忙碌而贤惠,绷紧的衣衫显出几分起伏美好的肌理,此时他正弯着腰,细心替少年掸去床榻上灰尘。而床边,则是几件早已叠得齐整的衣物。

“哥。”

见来人转身,露出一张熟悉又俊秀的成熟面容,斯文少年的面上不由得带了几分真心的喜悦与想念,他忍不住道:“你怎么又进来了,不是说好了在门口等我吗?这些事情不用你来做,我自己也可以”

江争却颇有些局促地点头又摇头,他双臂交叠在一起,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起几分,令人下意识便想到某些地区以最便宜价格便能雇佣到的佣人。

好在江争长得好看,五官并不过分深邃或锋锐,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温秀。

如今江让十七岁,而江争也有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的男人身形高壮,浑身散发出一种熟透了的、过分夸张的荷尔蒙,尤其是胸口、手臂处鼓囊囊的肌肉,偶然连江让看久了都忍不住失神片刻。

那是一种自然的、连主人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成男的韵味。

“让宝,”江争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手指下意识要搓揉本该围在身前的围裙衣摆,却在空了一下后颇有些不自在地顿住,他道:“我闲着也是闲着,你忙,我进来帮你做些小事也没什么。”

江让闻言,忍不住微微蹙眉,看了眼周围两个收拾东西还走的室友,低声凑近男人,咬耳根一般小声道:“是不是阿妈阿爸又为难你了?我回去想办法跟他们说去。”

江争却下意识拉住少年漂亮的腕骨,视线飘飘忽忽凝在少年人红嫩开合的唇弯,白皙温俊的面容无端浮起几分红晕,他轻声道:“没有,阿妈阿爸待我很好,让宝不用担心我。”

江让没吭声了,他知道江争老好的脾气,这么些年,男人在江家的地位简直与旁人家耕地的老黄牛一般,无论干再多再累的活儿、面对阿妈阿爸多么无理的要求,他都能顺从地应下。

所有人都像是忘记了,江争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什么随意鞭打的畜生、随意使用的物品。

只有江让,被江争亲手带着长大的江让,还懂得心疼他。

小小的少年会懂得攒钱买一些治愈冻裂的药膏,会按照书中记录的简陋滋补方子悄悄熬一些药物送给江争。

他像是个小心翼翼、要将被撕破的画纸粘好的孩童,因为大人们不屑于那张破破烂烂、被利用的不值钱的画纸,所以,他连这些出于真心的好,都不能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

江让很聪明、所以他过早得明白,若是他表现得对江争格外的友善与爱护,阿妈阿爸便会背着他,用愈发过分的手段去折磨男人。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江争一个买来的等郎弟,是不配他们的让宝对他好的。

另外两个舍友是最近搬进来的,或许是关注两人许久,见他们半晌不说话,其中一个舍友忍不住话家常一般道:“江让,这是你哥哥吗?”

江让刚要应是,另一个舍友便道:“不是吧,我跟江让一个地方的,听说江争是他家打小给他买来的媳妇是吧,江让?”

或许是很少听到人这般直白的提起江让和自己的关系,江争温吞的面上多了几分潮湿的红晕,但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垂下头,就这样站在江让身侧。

那般高大的男人此时竟无端显出几分乖顺驯服的意味来。

其实,自江让一天天长大后,在与外人交往时,江争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不必要,他从来不会主动越过江让去同旁人说话。

阿妈和村里的人都一遍遍提醒过他要注意男子的贞洁,他们说,弟弟是他的天,他是弟弟的媳妇儿,以后等他们成了亲,家里的一切都会是身为丈夫的江让来管理,他是没资格插手的。

江争不觉得哪里不对,事实上,他从小接受这样的畸形的教育,如今已有二十余年,这些陋俗几乎已经彻底扎根进他的骨髓,与他融为一体了。

所以,眼下旁人认可他与江让的关系,江争只会沾沾自喜,甚至恨不得这一天早些到来才好。

但江让却并不如他所愿,少年听到这样的话语的第一时间,竟是去反驳、甚至是不喜、反抗。

斯文的少年声线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冷意道:“请你们以后不要胡说了,江争是同我一起长大的哥哥,是我阿妈阿爸收养的孩子。什么买来的媳妇,老师上课说的你们都没有听过吗?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这话说得难免重了几分,其中一个室友还想反驳,另一个却扯了扯他的衣袖,摇摇头道:“算了,你说不是就不是,我们也就是听说的。”

两个舍友已然收拾好了东西,互相点头示意,离开了。

江让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心里知道这样迂腐的观念在这个地区都是常态,但难免还是丧气、不喜。

始终追求文明、自由、健康的少年想,什么时候,他才能走出大山,走进那理想、蓬勃的大城市呢?

这样想着,江让看向身畔高大而沉默的兄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让总觉得江争的脸色很苍白,像是惶恐难安、即将知晓自己死亡的兽类。

“哥,你怎么了?我们回家了。”

江争猛地回过神,整个人像是被浸泡在无尽的寒潮中,连四肢都僵硬的像是走不动路。

他们赶上了最后一趟回乡的公交车。

近几年,山中的城镇发展得愈发昌盛,随着道路的修整,公交车都在几年前引入了。

等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江争身上背着江让的书包、衣物,跟在少年身后投币下了车。

两兄弟之间气氛难得安静,江让在旁人眼中是高不可攀、冷漠文雅的,可在江争面前,他只是会抱怨、会嘟囔的少年人。

他会同一周不见的哥哥分享自己的见闻,其实都是一些琐事,譬如衣服没有清洗干净、鞋子很难刷他们似乎也只能聊这些,除此之外,不会更多了。

江让曾说漏嘴过自己对于哲学课上的一些思考、感悟,江争当时的表现实在令他印象深刻、甚至心疼。

当时的哥哥像个迷茫的孩子一样,愣愣的看着他,一句话也接不上。

江争无法理解少年口中的自由、民主、尊重,也无法理解青年的思想与抱负。

他的骨血早已被二十多年来的封建思想、封建糟粕彻底浸透了,他的价值观、人生观扭曲而无状。他习惯了不自由、不民主、不尊重。

江争就像是一只爬行缓慢的蜗牛,他或许想过跟上弟弟的脚步,但根深蒂固的旧思想将他整个人都捆缚起来,让他无法动弹。

他们之间,是此生都难以追上的差距与天堑。

两人沉默地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平溪乡有一个极大的湖泊,通过湖泊与潺潺的水流后,便能触碰到外界的地域。

但也不知今晚是怎么回事,待江让和江争走进湖畔的时候,发现有许多乡民正举着火把,神情愤怒。

江让一愣,黑漆漆的眼眸往人群中看,恰好看到了一个被人五花大绑,压跪在地上的纤瘦男人。

江让认识那个男人,他是村中老李家的等郎弟,前两年丈夫刚出生就死了,已经一个人守寡许久了。

身畔有人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江让下意识抬头去看,却看到江争在夜间的火光中难得显出几分冷漠的神色。

江争轻声道:“让宝,别看了,你上了一天课也累了,我们先回家吧。”

江让迟疑了一瞬,刚想迈开腿离开,却听见人群中,那老李家的怒道:“这贱人真是伤风败俗啊,可怜他那小丈夫,刚走了没两年,他就耐不住寂寞,竟公然在李家偷.情!简直目无尊长,放荡无耻!”

周围的讨论声更大了,江让甚至隐隐听到有人在说:偷.情的贱人,就该被浸猪笼!

少年的身体隐隐颤抖起来,火光映照在他的额头,隐约显出几分细密的水光。

他知道浸猪笼是什么意思,那是旧时候的一种刑法,把犯人放进猪笼,在开口处捆以绳索,吊起来放入湖中淹浸。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深层的含义,猪笼原本是给猪用的,如果对人使用,就等于咒骂此人猪狗不如,如同畜生一般,即便“投胎也不得为人”。

江让的眼中一时间不由自主地被逼出几分泪意来,他止不住地想,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谁能有资格替旁人的生命做主呢?

旁的不说,那等郎弟不到一岁的丈夫已经去了,便是新娶新嫁又如何?

为什么一定要把一条人命拘在家里,眼睁睁看着他枯萎?

眼见那边的人已经将那瘦削沉默的等郎弟塞入猪笼中上绳了,江让忍不住急促地喘了口气,攥着兄长的手骨泛着莹莹的死白,连话音都不自觉带了几分干涩的哑意。

“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做!这是私刑,是不合法的”

话还未曾说完,江让便看到身畔的江争蹙着眉怜爱地看着他,男人的语调有些偏冷,甚至近乎淡漠、赞许。

他说:“让宝,你别可怜他,这是他自己活该,谁叫他不守夫道,不自觉守贞?夫家买他是为了出丑丢脸的吗?他自己管不住下.半.身,也活该被人浸猪笼。”

江让一瞬间甚至以为自己耳鸣了。

向来沉静的少年几乎不可置信地看向身畔从来温顺、可亲的兄长,一瞬间竟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江让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哥哥,竟然能面对同为等郎弟的人说出这样可怕、冷漠、毫无怜悯之心的话。

第144章

天色漆黑, 农村的青石地上铺满了稻谷灰与暗黄的泥土,许多灰土卡入砖缝之中,长久以往, 单是看过去,便仿佛能叫人嗅到其中陈旧、腐朽的气息。

已是吃晚饭的时间,一路走来, 鸡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家家户户暗灰的砖瓦房上都飘出袅袅炊烟,便宜廉价的灯光自敞开的屋门中浅浅铺出,仿若黄昏时被人私藏的晚霞。

微重的脚步踏入灯火通明的小院中, 还不等来人出声,簌簌落下泥皮的土砖房中便探出一道身穿洗得发白的衣裳、围着灰布围裙的中年妇女的身影。

那妇人看见白净少年的一瞬间, 脸上的细纹便挤作一团, 她匆忙将手中的油渍、水渍擦在围裙边角,手中端着一道喷香的农家小炒, 慈爱地招呼道:“让宝下学回来了,赶紧进屋啊!”

江让勉强打起精神, 露出一抹浅淡的近乎没有的笑意,应下母亲的招呼。

他脚步稍快还不忘拉上江争的手臂,一起走进屋内。

几乎是刚进屋, 阿妈便赶忙小步走近,视线上下左右仔细看了一圈,才叹了口气道:“让宝瘦了, 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吗?钱还够用吗?这次我叫你阿爸多给你些生活费。”

江让无奈道:“阿妈, 我又哪瘦了,平日里三餐都没落过,钱够用。倒是你们在家也要好好的, 别只顾着急我。”

阿妈诶呦了几声,笑眯眯盯着如今比自己长得还要高一个头的少年,道:“让宝现在也会心疼阿妈阿爸了。”

妇人说着,赶忙按着少年坐在烧了数道好菜的餐桌前,余光瞥向一畔默默将江让物品摆放整齐的男人,颐指气使道:“江争啊,别闲着,去,旁边厨房里头还给你弟炖着鸡汤,马上就炖开了,你赶紧去盯着,别烧干了。”

江争顺从地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却听见身后的少年声音稍稍提高,有些维护的意思道:“阿妈,哥接我回来一趟也累,宿舍里还帮我整理东西,几个小时都没歇过了,这样,我去看鸡汤吧,你们都辛苦了,先别忙活了。”

与在学校里冷淡沉静的模样不同,江让在家里着实多了几分人气儿,说话的句子也是大段大段地往外蹦。

少年说着,便要起身去厨房,但很快便被阿妈眼疾手快地按了下来。

中年妇人皱着眉,颇有些不悦地看了眼门口江争,气道:“快去啊,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呢?你难不成还真要你弟这读书的手去干那些粗活啊?!”

江争虽然被骂了,但心里其实是有些甜滋滋的,弟弟在意他,处处为他着想,这样的关心分明细微的像是一粒尘埃,对于男人来说也宛若蜜糖入口。

毕竟,将近二十七年的人生,再没有人比江让对自己还好了。

哪怕江让并没有其余任何多余的想法,仅仅是以对待一个平等的、对待人的姿态对他。

但对于江争来说,这就是弟弟、丈夫对自己的偏爱、爱护。

身后阿妈还在说着,语调是全然的不在意:“他累什么?天天吃那么多粮食,壮得跟牛似的,接一下弟弟就累了?”

江争听到这样的话并不觉得失落或是难过,他甚至是赞同、认可、附和的,完全没有被压迫者的愤怒或是不平。

他笑笑,脸上的肌肉挤出一个弧度,对江让柔顺道:“让宝,我不累,你们歇着就好。”

当事人都这样说,江让便也没了什么争取的余地。

事实上几乎每次都是这样,江争永远都在为这个家妥协、为他这个弟弟妥协。

江让看得出来,哥哥确实是心甘情愿的。

可少年总会想,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受委屈呢?怎么会有人无所谓任何不公平的对待呢?

哥哥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被环境所同化,或许他只是不曾明白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眼见气氛被破坏了,阿妈赶紧拉着少年坐了下来,她手上端来一碗喷香的白米饭,拿起木筷,赶着桌上的好菜全都挑进了江让的碗里。

“让宝,”妇人眼中带着几分心疼催促训斥道:“赶紧吃,瞧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你啊,就是心太软,江争不过是个等郎弟,你心疼他做什么?他生来就是伺候你的,不然你以为当初阿爸阿妈买他来家里做什么?”

江让指尖微微攥紧,他压抑着心口的情绪,嘴唇微动,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说到底,他也是伏在哥哥身上吸血的受益者。

他能说什么呢?怨怪阿爸阿妈对自己的偏爱?怨怪这个封建迂腐的乡村?

就算他真的说出来了、点出来了,所有人也都会以为他疯了。

江让只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着行走的人,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就是现实。

见江让不说话了,垂着头开始吃饭了,阿妈这才满意的笑了。

阿妈也没吃饭,她只是慈爱地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时不时待江让吃完碗中的饭食了,便又拿起筷子翻来覆去地将菜碗中稀少的肉食、好菜都挑给少年。

没一会儿,鸡汤炖好了,江争端着边沿有些生锈的汤锅上桌,许是烧开的鸡汤温度太高,男人的指尖都烫得通红,但眉头愣是没皱过一下。

整锅鸡汤都被摆在江让的面前,江争放下鸡汤,便转身又要回小厨房。

可这一次,江让却紧紧扣住了男人白皙起伏的手腕,少年面上的表情不动,周身隐隐带上几分威压,甚至某一瞬间同阿爸像了几成。

江让这次并未征求阿妈的同意,而是平静寻常、不容拒绝地道:“哥,坐下,跟我一起吃饭。”

一旁的阿妈面上显出几分不情愿,但许是担心影响江让的心情,最后倒也没再多嘴了。

要按照以往,江争可是没资格上桌吃饭的。

于是,难得的,三人同桌吃上了饭,阿爸是还在打谷场忙活,估摸着晚上都回不来。

吃饭的途中,阿妈询问了江让在学校的表现,在了解到少年近来考试成绩依旧稳定无错,便又是好一番的夸赞。

随后,也不知道像是想到了什么,阿妈转头像是不经意一般的对沉默垂头吃饭的江争道:“说起来,江争啊,你回来的路上应该也瞧见了老李家那个等郎弟了吧。”

“诶,真是世风日下啊,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那么安静乖顺的孩子会这么耐不住寂寞——”

阿妈冷哼一声,内陷浑浊的眼中带了几分不屑道:“天还亮着呢,就急不可耐地跟村口那不学无术的流氓鬼混。”

阿妈说着,眼眸微微定在江争的身上,意有所指般警告道:“江争啊,做人媳妇儿的,就得守得住寂寞,若是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丢的是全家的脸,你说是不是啊?”

江争还未说话,只是嘴唇微张,便听到身畔的木桌上响起一道刺耳的拍桌声。

阿妈和江争都愣愣地看了过来,江让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拍在桌上的木筷捡起来,冷着的一张脸上一半覆着屋外斜入的月光、一边洒着屋内昏黄的灯光,它们糅杂在一起,一时间竟衬得少年人愈发唇红齿白、眼利眉冷。

江让冷声道:“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吃。”

说完,将碗筷放进厨房,便径直钻入属于他和江争的小卧房了。

阿妈愣了一下,她也不明白江让为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只是无奈嘟囔道:“这孩子,现在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脾气大也好,外头人不敢欺负”

*

“吱呀——”

一道轻轻的推门声响起。

随着被推开的门缝朝内看去,入目可及的是昏黄灯火下,坐在书桌前垂目提笔的少年。

少年一身深灰衬衣,清瘦绷紧的腰身挺得笔直,像是月光下隐约浮动的竹枝,虽然衣领与有些许陈旧与毛球,却丝毫不影响他斯文沉静的气质。

他似乎正在演算着翻开的书本上复杂的难题,整个房屋内,只隐隐能听到笔尖划在纸张上的沙沙声。

江争蓦然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地走入屋中。

书桌前的少年只字不言,攥紧铅笔的手骨却恍然一顿,隐隐泛白。

他们的注意力分明都在彼此的身上,可谁也没有说话。

高大的男人坐在床边,慢慢整理弟弟带回家的衣衫,他不敢打扰认真学习的弟弟,于是便只是一味沉默地收拾屋内本已整洁、颇有条理的物品。

好半晌,许是实在收无可收,他拿起一旁织了一半的黑色线衣,震颤的黑眸左看右看地扫过少年纹丝不动的背影,最后,像是说服自己、说服一旁并不存在的阿妈一般,男人心中寻了个需要光亮的借口,走到江让身畔的凳子旁坐下,垂头开始安安静静织起了毛线衣。

江争分明想要同弟弟亲近、聊天,想要安慰情绪不佳的少年,可喉头却像是被捆了一道沉重的枷锁,它死死拦住了那些黏糊、渴望的语句,叫它们只能烂死在自己的腹中。

不存在、却又严厉无比的声线在他的脑海中谴责他:你的一切都要以弟弟为先,让宝正在努力学习,你绝不能去打扰他,否则你就是江家的罪人!

江争近乎面无表情地盯着手中逐渐成型的毛线衣,那半边垂落的黑色线衣覆盖在他锈红褪色的衣衫上、饱满的胸脯间,像是块遮羞布一般,挡住了他一切可能散发的魅力。

便是在此时,一双玉白的腕骨伸了过来,取走了那件半成品线衣。

随后,不由分说的,一个温暖、散发着清香的怀抱如弥散的月光般笼罩了男人。

江让的眼尾有些泛红,他像是窝在男人的怀中,因为江争的体型偏壮,所以,清瘦的少年攀附对方双臂的手腕逐渐坚持不住般地往下坠落。最后,江让将头颅塞进男人绵软的胸脯间,像是试图努力从其中汲取什么新鲜的空气。

那一瞬间,少年好似用力地长进了男人的怀中。

他抱着江争的双手极度用力,像是在无声的发泄着什么,腕骨上鼓起隐约的青筋衬着透白的皮肤,显得极为脆弱。

“哥,”少年人沙哑着嗓音,像是哽咽,又像是疲惫:“我心里难受。”

江争一动也不动,好半晌,一双略显粗糙的、带着茧子和伤疤的手轻轻拍了拍怀中少年颤抖的仿佛欲展开蝶翅的脊骨。

男人无视呼气,轻轻的、带着怜爱声线压抑响起,他说:“让宝,我知道你一向是个心软的好孩子。”

“就像从前我们拜过的那座道观,哥哥还记得,老道人曾说过,我们让宝生来一副菩萨心肠,日后啊,说不定能当上厉害的人物。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并不希望让宝这样心软难受,我只想我们让宝永远开开心心的、没有烦恼。”

老道题命这事江争其实不止一次提起,可这一次说起后,江让却不再仅仅将其当做封建迷信。

少年忽地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一般,他完全遗漏了男人的后半句话,只一味失神地盯着窗外的月光,喃喃道:“厉害的大人物吗?”

那等他成为厉害的大人物,是不是就有能力改掉这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私刑’和‘规矩’了?

毕竟老师也曾说过,权力只会掌握在有本事的人手中,你只有自身有本事了,才有能力推动变革,改变现状。

江让一瞬间豁然开朗,他不再一味地陷入情绪之中,为情绪左右。

少年猛地退出兄长的怀抱,认认真真的道:“哥,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学习,我一定会好好学习!”

他想,终有一天,他一定要离开大山,然后,将外面的世界带进来,让这个贫穷、固化的小山村也走向新思想的浪潮之中,得到全新的改变。

*

或许是今日的刺激太大,江让晚上迟迟没有睡着。

少年双手交叠,安静地躺在下位的床榻上。

他想了很多改变的法子,但最重要的,他觉得还是应该连通外界,接受外界文化的洗涤,连带着将本土文化中的糟粕剔除。

但连通外界的法子却又不是那么好实现的。

比如山里的交通大难题、教育的普及、顽固不化的老人们、老师说的人人交际的网络,或者索性让全乡的人都迁去城里,不过这点一定极难办到,不说大城市的物价、房价,他们乡的人也没有什么拿手的本领,若是找不到工作,可不就喝西北风了?

江让想着想着,又有点想笑了,他觉得自己想得太远了,简直跟痴人说梦一般。

少年慢慢拉回思绪,准备闭上眼休憩。

但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就在江让闭眼的一瞬间,他隐约听到上铺传来了一道似有若无的喘.息声。

少年立刻警觉地睁开了眼。

就在下一瞬间,那喘.息声变得愈发大了起来,像是辛苦隐忍到极致后迸溅开的水浪。

江让颅中一震,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他坐起身,抖着手失声唤道:“哥,你怎么了?”

没有人回应他,回应他的,只有愈加躁动的床榻和暧昧的呼吸声。

少年立刻起身,动作堪称敏捷地爬上了上床。

今夜的月光十分明亮,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它透过半开的窗户,幽幽流淌而入。

而江让爬上床榻,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身穿无袖背心、面色潮红的男人。

只是此时,男人看上去狼狈至极,他本就露出大片肌肤的背心此时被直直摞上颈下的位置。江争生来皮肤就白,此时就着月光,江让甚至能看见兄长胸前极有爆发力的鼓囊,以及,那腰腹间粉得几近流淌出水液的肌肉群。

只消一眼,少年一张脸瞬间便红得宛若被开水烫过一般。

可他偏生又不能不管,于是,清瘦斯文的少年人只好双手并用,爬上了极度拥挤、难以存下第二人的兄长的床榻。

上去的一瞬间,两人就几乎肉贴着肉了。

许是江让皮肤温凉,触感极佳,两人刚贴上,高大的男人便迫不及待地死死紧缠住少年的腰身。

江争面色红得诡异,像是暴死干枯的花束、粘稠烂透的红泥。

他活像是无法喘过气来一般,将高挺的鼻尖对准少年的耳廓、颈窝,用力撕磨,口中的涎水也不断滴落,直将江让的衬衣都弄得半湿半透。

他一边嗅闻着,一边控制不住地浑身痉.挛,口中含糊道:“让宝、让宝”

此时的男人再也没了往日沉默、自卑、压抑的半分模样,反倒像是野性被开发到了极致、只待将人吞吃入腹的野兽。

江让咬着牙,心中宛若泛起滔天巨浪,从前江争也有这般发.情般的模样,但往日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没一会儿便也被压制下去了。

今日,男人简直像是完全失去理智,只余下一具野兽的空壳。

“哥,你清醒点!”少年哆嗦颤唇。

江让忍不住浑身打战,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兄长过分亲密、甚至于猥.亵的动作,用尽全力反抗。

或许是双方都失去了理智的缘故,混乱中,少年失手一巴掌打到了男人潮红的脸颊上。

刺耳的声音令炽热的空气都仿佛一瞬凝固。

江让眼眶红得不像话,细瘦漂亮的腰身绷成一个极度防御的姿态。

江争则是像是那一巴掌打得清醒了一般,面色痛苦地僵在原地。

江让漆黑难过的眼眸紧紧盯着男人,半晌,他哑着嗓音道:“哥,你又吃了阿爸阿妈他们给你的药吗?”

男人恍惚无言。

江让咬牙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那药不能吃,什么狐狸送子、什么滋养孕身,那都是封建迷信!哪家滋补身体的药物会叫人、叫人发.情?!”

江争的脖颈间都因用力克制而鼓起一道道青筋,他瞳孔时而涣散、时而凝聚。

可最终,他嘴唇动了动,哑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话。

“终究是要给你留个孩子的、我想听你的可是、阿妈说得对,没有孩子、我们过不久的。”

“哥!”近乎哽咽的少年音嘶哑道:“别说了,是他们的思想有问题,我们是兄弟啊,比亲兄弟还要亲的兄弟,我不需要你给我生孩子、也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我只想你好好当我的哥哥!”

“哥,我会带你走的,我一定会带你一起走的,我们一起走!”

或许是少年实在哭得伤心,男人勉强恢复了几分意识,他双手用力地揽住江让,像是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身体。

江争只觉得自己的思绪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冷与热交叠令他痛苦无比。

他颤抖着嗓音对弟弟道:“让宝、让宝,抱着我”别松手,千万别松手。

若是江让松手了,他想,他应该会坠入万丈深渊,被碾碎为泥。

少年确实没有松手,他用力地抱住兄长,两人像是绞缠在一起的藤蔓,密密麻麻、分无可分。

“哥,我帮你吧。”

颤抖清越的少年音中带上几分颤抖与哭腔。

江争却只是轻轻地颤眸,白皙的额头溢满汗水,他拥着少年,低声的、宛若叹息一般道:“让宝,别看,哥哥这样很丑。”

江让却只是死死咬住唇,手中努力,那张斯文的、冷淡的、在旁人面前高不可攀的面颊此时烧得通红,秀美昳丽。

少年呼气,抖着唇道:“不丑,哥在我心里,最好看了。”

第145章

夕光半垂, 火潮入云,小镇尚且称得上干净的街道蜿蜒向前,铺满了一层萦着土灰的霞光。

德天中学的教学楼白色墙皮早已爬满了年代悠久的水潮烙印、窸窣泛黄的爬山虎, 它矗立在晚霞中,像是一位颤颤巍巍、披着灰黄外衣的迟暮老人。

已是傍晚,休假回来的学生背着书包、提着小袋衣物与家中叮嘱带的食物进了校门。

德天中学坐落在镇中稍显偏落的地域, 到底有不少学生在,附近的街道小巷中便也开了不少家小店。

简陋的塑料顶棚被几根立地的木桩子支撑着,穿着泛黄围裙的中年老板抹了抹满是褶皱的额头上滑落的汗珠子,随意往脖颈间的汗巾一抹, 手中不停地翻烤着烧烤的小串。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老板拿过一旁油腻的铁盘, 将烤串盛好, 端着几步便走到外头露天一张坐满了的客位上。

“小伙子,你们的烤串好啰!”

眼见烤串上上来了, 几个将将成年的青年互相嬉笑着用力捏着拿起塑料杯,满上啤酒, 就着烤串一口灌下。

他们一个个看上去流里流气的,头发染的黄黄绿绿,活像是村里混的小混混。

在这群人中间, 只有一位身形颇为出众高挑、眉间被一道疤痕截断的青年人留了头勉强称得上不出格的黑色短发。

青年头发剃得很短,近乎贴着头皮,但越是这般肆无忌惮的短发, 便越是能显出他那张峥嵘俊厉的脸。

“老大, ”其中一个黄毛喝得满脸通红,他张口粗鲁地咬了口烤串,小眼睛眯着对青年道:“弟兄们其实都挺好奇的, 你跟班长到底在一起没有?怎么人对你天天那么冷淡呢?我看小胖前段时间谈了个,那可真是天雷勾、勾什么、巫山什么雨来着诶,总之没过多久就滚一张床上了!”

“蠢蛋,”黄毛旁边的人不客气地一巴掌扇上他肩膀,讥笑道:“那叫天雷勾地火、共赴巫山云雨!”

“对对对!”

黄毛又灌了口酒,笑嘻嘻对一旁面不改色的向天明道:“老大,别的不说,光是咱学校暗恋班长的就有好大一把了,就说那程洪,一天到晚的换着法子地想去勾搭班长。”

“你别说,就咱江学霸那斯文冷淡的小模样,确实招人稀罕,日后指定是个大学生。老大,要我说啊,你们要是已经在一起了,就别老藏着掖着了,别回头给人家勾走了。我听说班长那家里头还有个早就定下的等郎弟”

黄毛已经有些醉了,还想说什么,旁边有人约莫是看到向天明黑下来的脸色,立马有眼色地给了黄毛一巴掌:“你小子瞎嚷嚷什么呢?那向哥和班长指定是一对啊,就班长那专心学习的模样,身边除了向哥,还能看上谁?”

向天明没吭声,只是捏着塑料杯的手背无端鼓起夸张的青筋。

好半晌,他仰头将冒着气泡的啤酒一口灌下,塑料杯被略显粗糙、疤痕不少的手指用力捏成一圈,随意丢弃在一旁。

向天明呼了一口气,不在江让身畔的时候,肤色黝黑的青年浑然像是只完全展露锋锐爪牙的野狼,他抬了一下下颌,并未回答黄毛的问题,反倒是对一畔的小胖忽地问了个不相干的话题:“小胖,谈了?”

小胖一愣,赶忙讨好地点了点头。

不讨好不行啊,向天明家里头有钱众所周知,除此之外,打架斗殴也样样在行,是德天中学学生里头名副其实的老大。上次有群社会混混来挑事,估计是恰好吓着了出校买用品的江让,就那一次,向天明活活给人家一拳干.进了诊所。

就是这样了,当时的向天明还要避开江让才动手,生怕吓着那宝贝疙瘩。

思及此,小胖脸上笑得愈发讨好了。

“向哥,有事儿你说。”

向天明只是皱了皱眉,好半晌,他敲了敲桌子,问道:“你跟你那对象是怎么在一起的?”

小胖立刻明白了,赶忙道:“向哥,我懂你的意思。追人就那几个关键的点儿,送花啊、情书啊,送点儿人缺的东西表明心意,最近镇上不是引了个啥黑白投影仪,城东那块儿还特意摆了个电影院呢,好多小情侣都去看过。”

眼见向天明感兴趣了,小胖语速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那会儿我也就是在电影院里头追到我那对象。向哥,你想啊,进了那电影院,小灯全灭,乌漆嘛黑的,这会儿屏幕上要是再蹦出个鬼啊怪的,人不得吓得钻你怀里啊?”

小胖说的得意,旁边有人忍不住道:“没想到你小子还真有点本事啊,学到了,学到了。”

一旁的向天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说到底,他还是有几分意动了。

别的不说,和江让单独两人相处对他来说当真是极大的诱惑。

毕竟江让平日里一天到晚都埋头苦学,不说在班上,两人甚至还是住在一个宿舍里头的,偶尔遇上少年刷题刷得晚了,两人更是连一句话都没得说。

向天明简直是有苦难言。

其实,随着青春期的到来,江让和向天明的身形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江让平日里不干什么重活,日日捧着书卷,被养得斯斯文文、削瘦挺拔。而向天明就不一样了,向家父母见逼他读不进书,平日里也没少赶着他干活,向天明本身也力气大,十四五岁时就壮得跟牛犊似的。

在乡下,力气小的人容易吃亏,也正因此,向天明见到江让被人欺负了、还手打不过的时候,脑子火一冲,当即帮着少年将人揍翻在地。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向天明和江让的关系才缓和了下来。

向天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江让的,或许是某一次少年善心大发帮他上药、或许是偶尔见他挠头骚耳写不出作业,将自己的作业递给他抄的时候

总之,向天明能说出太多太多动心的时刻。

它们像是夏日被摇得发涨的气泡水,只需主人轻轻一拧,便能彻底爆裂四溅开来。

向天明不是没向江让表白过,可结果无一都是失败。

少年不拒绝他的靠近,却冷淡而直接地拒绝他的爱意。

甚至,若是他全然不顾地缠着,得到的便会是江让愈发冰冷厌恶的眼神。

向天明什么都无所谓,哪怕江让揍他一顿都好,他最怕的是无声的冷暴力。

被江让遗忘、漠视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向天明来说,都像烧得滚烫的刀子插.进心脏,疼得他整个人都像是在燃烧、抽搐。

也正是因为怕了,向天明才会这般死命地忍着,不敢随意打扰少年。

不过还好,或许到底是受不少了向天明的恩惠,江让现在的态度比之从前倒是软化了许多。

人就是这样,那人不给好脸色还好,若是对方退了一步、给出几分好意,便难免开始浮想联翩、胡思乱想,甚至是主动进攻、侵略。

向天明喝了不少啤酒,虽然度数不高,到底还是有些上脸。

回校之前,他特意重新拿了瓶葡萄汁灌下去,衣裳也是左拍右拍,生怕沾了什么不好闻的气温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略显暗淡的白炽灯光线铺面而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独属于少年身上清淡的香皂气息。

天已经黑下来了,今晚不上晚自习,江让便坐在那狭小的书桌前,开着盏小灯,认认真真地执笔写着什么。

灯光下的少年只穿了一件最简单的白色衬衫,脊骨微微凸起小块,像是青竹的枝节,青葱又挺拔。

在向天明的角度,甚至还能看见江让微微抿起的唇,粉红、水润,像是晨起时最幼嫩的花苞。

向天明不自觉地眨了眨眼,身体前倾,进门后随手关锁上房门。

江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少年向来礼貌体面,只是微微颔首,便又转回头继续专心写画。

向天明抿唇露出一个笑,灯光铺在他贴皮的发顶,又零散落入俊厉的五官罅隙之中。

他努力装作自然,几步走到江让身边,在注意到少年解完了一道题、思绪未被打乱的时候,才开口道:“江江,他们都还没回来吗?”

或许这句话实在无中生有,毕竟寝室里另外两人因为回校当晚没有晚自习,向来都是第二天回校。

江让顿了顿,到底还是平声回了一句:“他们今晚不回。”

向天明这会儿或许也是想起来了,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高大肤黑的青年站在原地,脑子里全都是江让和自己在电影院里抱住自己的模样,实在克制不住心口的躁动,他盯着少年光洁的侧脸,吞了口口水,哑声道:“江江,你平时学习也累,刚好我今天弄到两张电影票,咱们晚上去看电影吧,钱都我出!”

江让还在读题,好半晌才顿笔,眉头蹙起,冷淡道:“你自己去吧,我没空。”

果然还是这样的结果。

向天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失落有,但更多的,是另外一股腾起的火。

不知不觉的,他与少年靠得极近,若是此时有旁人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青年将另一人虚虚笼在怀里的模样。

或许是色胆包心、又或许是下午小胖得意洋洋说得那些舒爽的‘床.事’,向天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对着那冷淡的、仿若不可侵犯的少年脱口而出道:“江江,不去也行,那我们、我们能亲一口吗?我保证,就碰一下,碰一下,我保证不会做别的事——”

话说完的瞬间,他便想握住少年冷白的腕骨,更过分、更夸张地凑近去嗅闻少年身上的气味。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青年人,这会儿心上人在自己身边,又是独处一室,向天明哪受得了这样的诱惑,只是,还未等他靠近,一双冷厉的黑眸便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

向天明从那双冷漠的眸中看到自己发烫的脸、痴狂的眼、以及少年堪称厌恶的神情。

江让冷冷看着他,见青年停住动作,他丝毫不客气地将对方用力推开。

少年的语气带着几分为不可见的怒意,他说:“向天明,我以为我们是好朋友,你平日里不好好学习就算了,现在怎么还不学好了?”

向天明听到这段话,一时间只觉手脚冰凉。

长久的得不到回馈的感情像是一潭无法流通的泉水,它们汇聚在一起,腐朽、难闻、发臭。

青年忍不住咬牙,面上抽搐:“江让,我喜欢你怎么就是不学好了?”

“老子这么多年在你身边跟条狗一样的打转,不是为了当什么狗屁的朋友!”

江让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好半晌,启唇道:“抱歉,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我们连朋友都没的做。”

少年说完,拿起一旁空的水壶,径直推门而出。

向天明压了压自己不断颤抖的手,好半晌,用力来回捋了捋头发,整张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烦躁。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他一烦得受不了的时候嗓子眼就痒,想抽烟。

但他又不敢在宿舍里头抽,只好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啪嗒。”

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又灭,光线不甚明亮的楼梯间一点火光明灭。

方才吞云吐雾,向天明便听到了耳畔的脚步声,他并不在意,江让在这层楼接水,不可能来楼梯间。

但好巧不巧,青年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对上的就是少年那张斯文冷淡的面庞。

这时候,向天明才听到走廊边有人道:“二楼停水了,咱们去三楼吧”

向天明:“”

他当即就抖着手下意识把烟藏在身后弄灭了,眼见少年并不在意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没有,就这么径直离开了。向天明有点破防,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骂了句草。

江江不喜欢烟味,怎么就这么巧被看见了。

江让确实不在意,他只是觉得向天明这段时间确实变得烦人了不少,现下甚至敢对他说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话,若是真闹掰了也好,他也懒得应对。

眼见时间不早了,该复习完的资料都复习好了,江让便收拾了一下,打算上.床休息。

便是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来人矮着头,先前面上的躁意眼下都消散了个干净,浑身上下只余下狗一样讨好。

高大的黑皮青年近乎是屁颠屁颠地走到江让身边,声线低哑道:“江江,我刚刚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着,像是要逗人开心似的,轻轻抽了两下自己的脸,保证似地对少年道:“我的错、我的错。朋友就朋友,慢慢来也很好,江江说的都对,是我思想有问题,我以后肯定改!”

江让没吭声,好半晌,眼见向天明的脸色又要变了,少年才蹙眉平声道:“嗯,你身上有烟味,别靠过来。”

向天明立马巴巴地退了两步道:“好好好,我这就去洗澡,以后保证不抽了。”

江让也不管对方了,径直上了床。

向天明却是全身都舒服了,少年只是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也没说原谅他,他倒是宛若被关进笼中许久的狗,终于被放出来喘了口气般的松快。

*

好一番折腾下来,向天明总算是洗漱完了。

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了,进宿舍的时候,眼见少年的床榻上鼓起一块,约莫是睡熟了,连他进来都没有任何的反应。

逼仄的小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外面走廊零星的走动声。

向天明关了灯,顺着木梯爬上了江让的上床。

或许是今晚喝了不少酒,再加上靠近少年时的心猿意马,向天明久久睡不着觉,年轻的身体燥热异动。

他翻来覆去好半晌,最后忍不住掀开被子坐起身,愣愣盯着自己。

向天明咬牙,好半晌用力扇了一下,低声唾骂。

“没出息。”

但骂也没用,灼热的火焰早就将他的骨头都焚烧得酥痒难忍。

于是,在忍了好半晌,实在忍无可忍后,向天明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然后抖着手,面色潮红,从床单下摸出了一块浅灰微薄的布料。

几乎在目光触及的一瞬间,向天明就像条狗似的,将那微薄的布料贴近自己高挺的鼻尖,用力拱.动。

潮湿的口涎湿哒哒地将那块可怜的布料浸得透湿,几乎能挤出水来。

向天明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从前也不觉得自己是那些没出息的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