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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无可否认,他就是个流氓。

向天明舔了舔那早已浸湿变得深灰的布料,发了痴的想,江江好香啊,这条已经是他上上个星期偷的了,怎么到现在还这么香呢?

他这么想着,又无端开始幻想江让知道后五颜六色、难看冰冷的表情,他甚至幻想少年冷着脸骂他畜生、扇他的模样。

应该也很香。

江江扇过来的风都是香的。

向天明兴奋的双目潮红,整个人像是被滚进了沸水,难以停歇的鼓泡、散发热气,直到整个人都仿佛化水一般,湿漉漉的青年才无声呼气。

但很快,还未等他多加回味,便听到床下有人敲了敲床栏,语调是忍无可忍的薄怒:“向天明,你以后能不能去浴室里弄?都弄到我床上了。”

几乎是这句话刚说完,向天明浑身一僵,脑中又是一白。

被发现了。

向天明无声的咬紧牙关,活像是被什么迷.药迷晕了心智。

他努力吞了吞口水,哑声道:“江江,对不起、我、我来帮你清理。”

向天明说着便要下床,江让却顿了顿,冷声道:“不用,我自己来。”

少年根本不知道,此时,无论怎么说,他的每一句话对于向天明来说,都是催.情的最佳药品。

高壮的青年根本就不等少年多说,撑着身子便下了床。

外面的走廊早已悄然无声,屋内却是动静不歇,向天明兴奋的双目微红,他努力克制,却依旧无法隐匿住眼底侵略的目光。

江让不是个蠢的,眼见对方情况不对,当即便捏着湿了一角的床单,冷声呵斥道:“你要做什么?!滚远点!”

也就是这句滚,彻底让青年失去了一切的控制。

向天明抖着身子,起伏的、黝黑的肌理在暗光下显出如连绵山脉的波澜,他猛地扑了过去,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牙齿打战声像是冰冷的刀刃互相撞击。

“江江、江江”青年面颊抽搐,近乎痴狂道:“让我亲亲吧,求你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江让本就是个斯文瘦削的少年人,哪里比得过壮实皮实跟庄稼汉似的向天明,不出片刻便被压制得浑身动弹不得,偏偏宿舍隔音不好,江让又不敢大声求救,只能拼了命地撕咬反抗。

向天明被他咬得肩膀、胸膛、脖颈、甚至手指,无处不是深刻暧昧的牙印,但那高壮的青年人愣是死活不肯松手,他活像是只叼住肉块的狼狗,混乱地舔.吻着少年光洁美好的脖颈、胸肩,迷离的疯癫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少年湿红眼尾早已被逼出泪痕,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咬着牙,哆嗦着一字一句恨道:“向天明,你是打算在这里强迫我吗?”

“我会恨你一辈子。”

潮冷的话像是一阵阴冷的风般,刮过黝黑青年的骨头。

向天明终于找回了几分理智,他从来都不是只贪一时快乐的人,他喜欢江让,不只是喜欢江让的身体,他更喜欢少年笑起来弯如月牙的眼,甚至是偶尔施舍给他的温柔。

他想要幸福,可现在,幸福就要被他毁了。

向天明陡然打了个寒颤,他如铁链般的手腕终于松懈几分,手臂上鼓胀的肌肉也缓缓松弛下来。

几乎是在获得自由的瞬间,江让便毫不留情地一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很重的一巴掌,刺耳的巴掌声在深夜中尖锐到疼痛。

面色苍白的少年脊骨颤抖,他半撑在内床的墙壁上,刚要收回打到泛红的手掌,却不曾想到,向天明竟会突然扣住他的手腕,自罚似的,又用力地打在他自己的脸上。

啪啪啪。

高壮的青年一边打一边像是失去理智般求饶,他颤抖着嗓音、红着眼眶,活像是自己才是受到欺负的人,他哑着嗓音哭道:“江江,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他一边哭,一边打,最后竟没忍住舔了少年泛着潮红的手指。

江让被气得浑身颤抖,一张斯文冷淡的脸憋得窒红,他用力甩开向天明的手臂,抖着手指着对方的脸道:“恶心的畜生!”

向天明也不气,他努力将自己缩起来,不敢再多惹少年生气,哈巴狗一样的耸鼻子颤声道:“对、我恶心,江江不气、江江不气”

他这样说着,却难以克制地想,方才自己在床榻上的幻想,竟然真的实现了。

第146章

“江江、江江我真的知道错了”

学校的走廊间, 身着蓝白校服的少年双手抱着一叠试卷,面色冷淡地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而他的身边则是紧紧跟着一位高大俊厉、面色紧张无比的青年。

那青年语调哀戚, 分明相貌是令人不敢逼视的羁冷,而贴头皮的寸头又令他看上去极度不好惹,可在那少年面前, 他却像是只大型的、遭到主人训诫无数次的落水狗。

潮哒哒的眼神与讨好似的微微佝偻的身型甚至令他看上去好欺负极了。

但从始至终,穿着校服的少年都冷着张脸一言不发,仿佛将身边那人彻底当做了空气。

“咚咚。”

敲门声响起,随着办公室内老师的一声‘进来’, 江让立刻推开门,旋即转手便将门关了起来。

不出所料的吃了个闭门羹, 向天明黝黑凌厉的面容当即难捱地显出几分泄气的意味。

青年烦躁而用力地揉了揉耳根, 自那日他荤了头险些犯下错事起,至今已有一月余, 江让再未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学习中,少年一律视他为空气, 往日向天明若是做了什么惹人不高兴的事儿,江让至多也只是给他些脸色瞧瞧。便是冷战,在向天明舔狗似的黏糊举动下, 也不会持续太久。

可以说,这么多年来,这是两人第一次这样久的不曾交流过。

像是某种残忍的警告, 他向天明要彻底被踹出局了。

高大的青年垂着头, 背靠走廊落灰的墙柱,一双眼紧紧锁着不远处的教师办公室,久久不曾言语。

“咚、咚、咚——”

皮球砸地的声音在这片称得上安静的区域显得刺耳无比。

来人音调散漫, 带了几分挑衅的笑意道:“呦,这谁啊,还站在这儿当门神呢?最近和你那心肝宝贝闹崩了?”

向天明冷目微挑,抬眸看去,绷起肌肉的小腿微动,脚下踩上对方踢来的皮球。

程洪微微眯了眯眼,见人半晌不回话,面上浅薄的笑意慢慢窒冷似的凉下几分。

他修长的指节随意挑了挑黑色卫衣边扣上的铆钉,忽地咧唇嗤笑道:“我说向天明,你也别这么一副冷面煞神的模样吧?整个高二部谁不知道你最近被江让甩了啊”

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向天明绷紧的小腿便愈发使力,脚下毫不留情地将那皮球冲着面前那不着调的家伙用力踢砸了过去。

程洪往旁边稍稍避了几分,那皮球便极用力地砸在墙壁上,发出一道巨大闷闷的声调。

眼见向天明脸色阴鸷,难看至极,程洪勾唇笑了笑,他随手捋了捋额边稍长的乌发,语调轻佻、却带了几分不着痕迹的冷意道:“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打架的。”

“我是想来找你谈一个合作。”

向天明眉色微凝,半晌嫌恶道:“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程洪却只是意味深长的笑了一下,他不紧不慢道:“不如你先听听,是和江让有关的。”

向天明面色果然一变。

程洪勾了勾唇,继续道:“我知道你打小和江让一起长大,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江让这人清高,骨子里看不起在我们这样的混混。就算你家再有钱,他也看不上,毕竟,他早晚会考出去,当他的大学生、人上人。”

“向天明,他之所以愿意让你靠近,也不过是顺手的利用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这番话实在令人锥心,向天明面色难看,双拳紧握,额头鼓起的青筋一跳一跳,活像是埋在骨血下的蚯虫。

向天明不是傻子,这么多年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几分。

江让待他向来冷淡,深究起来与对旁人无异,唯有他帮着对方打架、赶走那些觊觎之徒的时候,少年才会勉强给他几分好脸色。

这样明晃晃的利用,便是想忽略,都难以视而不见。

向天明一直自问都是心甘情愿的,他习惯了在江让面前伏低做小,甚至到了看见少年稍微有些许不开心便坐立难安的程度。

可以说,只要江让高兴,他就是当马让少年坐着在地上爬都行。

但这世上哪有什么不求回报、一心奉献的傻子。

向天明做出这些行为的前提只有一个,他想得到江让。

江让在他的眼里,那就是他老婆。

给老婆当牛做马当然不丢脸,那叫情趣。

也正因为太想得到江让了,年轻爆发的身体难以忍耐对所爱之人的情.潮,这才使他犯下大错,至今不得少年原谅。

思及此,向天明微微攥紧拳头,眸色发冷,不耐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程洪漆黑的眸中闪过几分阴冷的贪婪,他散漫的声线无端变得不怀好意:“我想说的,你真的不明白吗?”

“我们拦不住他往外跑,毕竟整个镇子都指望他长面子、出人头地,但至少,在他离开之前,我们得喝上一口肉汤吧?”

“向天明,”程洪微微眯眼,压低声线道:“我家里有那种药,拍在人身上就能让他乖乖跟你走,任你为所欲为。”

“你跟我合作,到时候让你先上,江让这人好面子,肯定不敢对外说,到时候我们拍下来,日后任他飞到哪里,都得乖乖回到咱们身边”

话还未说完,程洪的嘴角就忽地被人迎面猛锤数下。

向天明阴鸷地用厚底的运动鞋踩在对方的脸上,听着对方惨叫出声,又补了一拳,戾冷的脸狰狞而扭曲道:“傻*,他也是你这种破烂玩意能肖想的?”

程洪本身力气就比不上向天明,这会儿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吐出几口淤血来。

他嗬嗬地喘气,肺部如鼓风机一般起伏,可那双阴潮的眼却带着几分近乎狠毒的意味,他一边咳嗽一边哑声道:“哈、哈哈,我肖想不上,你、就能了?”

“向天明、你还真可怜,你就等着被他利用完,像垃圾一样的、随手丢了吧——”

*

这边,江让关上办公室的门后,将试卷妥帖的送到窗边老师的手畔。

中年的老师戴了一副眼镜,这会儿许是批改作业太久,所以下了眼镜,哈着气擦拭半晌,才重新戴回。

见到少年的一瞬间,中年老师面上的表情立马慈祥了几分。

江让向来是所有老师心目中的得意门生,这孩子聪明、上进、有恒心,给他一道题的解法,他就能举一反三的照着其中的联系解出所有题目。

说是天才都不为过。

这样的孩子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在那一堆烂泥扶不上墙、整日混时间的学生里,简直亮眼得叫人感叹。

几位老师曾经聊过,江让这孩子若是生在城市里,只怕是乘风而起、前途无量。

中年老师同少年寒暄几句,到底因着近期的传闻,忍不住多嘴叮嘱道:“小江啊,你是个有天赋的好孩子,以后大把的好日子在后头等着你,现在是关键,你可千万不要急着谈恋爱,分了心。”

江让待老师向来是尊重的,听对方这般说,少年心里有数,认真道:“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对除了学习之外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中年老师止不住地点头,眸中的赞赏满得都要溢出来了,他感叹道:“你啊,真是我带的最有能力和耐力的一届学生了。”

“对了。”老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扶了抚眼镜,微微蹙眉道:“小江啊,今天老师喊你来办公室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一声。”

江让点头:“老师您说。”

中年老师面色变得严肃几分道:“今天下午,咱们学校会迎来一位大人物,据说来自京市,上午刚来的时候镇长校长都出面迎接着。”

“那位虽说年纪轻轻、目前不过在哲法大学念大一,但他家里有政商背景,之所以来咱们这贫困地区捐赠物资啊,也是因为应下了国家的政策,代表家里来慰问。”

“小江啊,”老师语重心长道:“今天下午就要麻烦你作为学生代表带着那位参观校园、了解班级情况了。老师相信你能做到,而且,你也应该明白,这对于你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江让哪里听不懂老师的意思,哲法大学的名号他早就听说过,据说是国内有名的top1导向性学校,国家扶持、人才辈出,江让当初就是将它作为自己的目标去发奋努力的。

若是能在那位面前混个脸熟,日后当真考过去了,也不至于一无所知。

再者,这位能让镇长都出来迎接的,只怕背景极硬,能力不凡。

江让心里有谱,当即认真应下。

穿着校服的挺拔少年抿唇,想了想,又问道:“老师,那这位来的先生叫什么名字?”

中年老师扶了抚眼镜道:“段文哲。”

江让抿唇想,段文哲,真是个有涵养的好名字。

单是从名字听起来,便让人觉得与他们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

第147章

汽车驶过土地的声音沉闷而轰鸣, 被车胎轧过的泥黄石子如老鼠一般飞溅而过。

雾般的汽车尾气冲刷着飞扬的粉尘,最终止于明德中学锈迹斑斑的正大门前。

几乎是小轿车停稳的瞬间,穿着黑色西装训练有素的司机便推开车门, 恭敬鞠身,一手挡住车顶、一手拉开了轿车后座的门。

在长久等候的众人期盼的眼神中,一位面容温润、松形鹤骨的年轻男人微微弯腰, 迈开长腿下了车。

男人身着一件朴素的杏白夹克,内里单穿一件灰色格子衬衫,棕色领带温沉静谧地遮挡住衬衫透明的纽扣,下.身则是一件布料顺滑的西装裤, 以真皮的皮带紧束腰身。

这一身衣裳十分低调,令对方整个人看上去平易近人、亲切温和的同时, 又暗含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远。

江让沉静地站在校主任和老师的身侧, 青涩如竹的少年腰杆挺得笔直,只有一双漆黑明亮的眼带着几分微末的好奇, 紧紧盯着那从名贵轿车中走出来的男人。

年轻男人显然惯于应对这般的社交场合,他俊润温和的面容含着薄笑, 游刃有余地同那些上了年纪的小领导们交谈,许是察觉到了少年近乎不懂得遮蔽的目光,他轻轻瞥了眼一旁沉静中略显局促的、身穿校服的青葱少年。

一旁的领导或许也察觉到了两人微妙的眼神交流, 于是,主任笑呵呵地拉过一旁的少年,同男人殷勤介绍道:“段先生, 这是江让, 咱们学校高二部常年霸榜的第一名,也是今儿学校特意派来接待您的小同学,听说您是哲法大学的学生罢?咱江让同学也是拿哲法大学当做自己未来的目标呢!”

江让也明白主任是在替自己作引, 于是干脆直接地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掌,唇畔带着几分融冰似的笑意,礼节性颔首道:“段先生,我叫江让,久仰大名。”

段文哲浅棕的眸色带着几分矜贵的温和,笑容和煦地抬手握住道:“你好你好,小同学很有本事啊,常年拿第一名也不容易呢。”

男人语带官腔,显然习惯了说这样的客气话,但江让到底不常与这些领导阶层交流,手下当时便有些细微的颤抖冒汗,面上也难免泛起了几分红晕。

少年看上去不好意思极了,却又努力拿出内涵,强装镇定地回话。

段文哲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浅棕的眸光微动,半晌才松开了手。

其实是有几分意外的,在段文哲的印象中,山区的孩子似乎都是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上不得台面的,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代表段家响应国家号召,前来山区做慈善了。

京市段家是有名的政商大家,其涉猎的区域上至新型机械研发,下至平民日常用品,可以说,近两年来,段家所投资的区域,便是业内的新风潮、重点关注对象。

这归根于段家那位手段出离高超、城府极深的长子,段玉成。

段玉成其人,与胞弟同岁,少年天才,跳级无数。从青年时期初初展露头角开始,便颇得业界胆寒,男人对于市场与国家风向的把控近乎敏锐,他是真正的自己一步步创业起家的,从未依靠过段家分毫。

与其他毕业即继承家业、为家族所掌控的世家子弟不同的是,段玉成是段父段母亲自请回来继承家业的。

可以说,如今的段家,段玉成说一,便没有二。

但他到底太过锋芒毕露、手段凌寒,上位者的气质令他难以走入平民、取得普通民众的信赖。

于是这个时候,身为段家的次子、与长兄关系极为融洽的段文哲便适时地走入大众视野。

段文哲生性温和有礼,是众人眼中翩翩有度的贵公子,但与长兄截然不同的是,段文哲走的并非是商道,而是哲思方向。

哲思方向,便是要走入寻常人的生活。

段文哲这一点做得便极好,身为段家二公子,他的身上从未出现过京市公子哥骄惯的毛病,不少人曾见过这位二公子穿着质朴,走访人群,深入调查群众需求。

也正因如此,近两年来,段家关于一些重大的捐赠或慈善活动,便都交于这位二公子去亲自主持。

同众人所想的并无二般,段文哲完成的相当完美,以至于令段家的名声顺着报纸与初代网络信息的传播,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

段文哲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身畔皎皎亭立的少年身上。

江让的穿着其实再普通不过,与每一位高中生一般,他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校服内白色衬衣的领口泛着些许毛边,却十分整齐干净。与少年给人的感觉一样,冷淡的、干净的、并无谄媚,像是大山里潺潺流出的清泉,甘甜而清冽。

这样的孩子是极易讨人喜欢的。

众人如众星拱月般引着男人往校内而去,江让作为接引人员,一路上不卑不亢地解说。

少年似乎对校园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包括那些一排一行的小白杨、师生共建的访谈栏、各个班级的特点特色,他一路引着众人向前,步伐稳重、语调不卑不亢,连一旁作陪的镇长校长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后续,或许是看出了段文哲对于少年的欣赏,校长开玩笑道:“段先生这次前来不是还想采风、了解一下本地的文化变迁吗?小江对这方面再了解不过,让他带着您走!您别看他年纪小,可这能耐啊,是我们这些老头子都比不上的咧!”

段文哲含笑打官腔道:“这哪里方便,江让同学还要上课,正是关键的时候”

“段先生。”

一道清润而好听的少年音适时响起。

段文哲挑眉看去。

高挑削瘦的少年正直直朝他看来,江让很白,在下午的日光中,更是白得仿若整个人都镀了层银边似的,少年鼻尖有一粒小痣,垂首抬眉间尽显知识分子的清韵。

他本该像是朵清冷的、生于悬崖边的花,可此时,偏偏面中落了几分霞光的红,这令得少年多了几分触手可及的温美。

他认真道:“段先生,我听说您这次为我们镇子和几个乡里都捐赠了大笔的物资和资金,我是这里的孩子,真的非常感激您的帮助。可是现在我的能力实在有限,无法报答您更多。但如果您采风需要人作陪,我想我很愿意陪在您身边。”

或许是怕遭到拒绝,少年略微急促了几分道:“至于学业方面,您不用操心。我已经将本学期的内容都提前认真学习过了,笔记我也会拜托其他同学帮忙记录,希望您给我一个帮助您的机会。”

瞧瞧,这是一个多么会说话、会抓住机会的孩子。

校长和镇长都露出了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来。

一旁的段文哲则是微微沉思片刻,眸光略动,好半晌才温和地应下。

他像是一位普通的、儒雅的研究学者,柔和道:“那就先谢谢小同学了,有需要我会来寻你帮忙。”

江让认真点头,黑润的眸中带了几分雀跃。

段文哲心情无端好了几分,他想,少年像什么呢?

像城市中,站在无数空中电缆上自由展翅的鸟雀。

毛色优美、灵动不凡、生命旺盛。

段文哲有一瞬间很想将这孩子愉悦的、却又努力扮做大人的模样拍摄下来、或是以一段文字记录下来,用以展示在他个人展馆中。

他总是这样,对什么感兴趣,便也想要叫旁人看到,证明自己所喜爱的是极优异的、有价值的、所言非虚的。

*

江让本以为想段文哲那样的城里人来到乡下这样粗糙的环境中,或许还要多适应几日才能出门采风。

没想到,第二日对方便找上了他。

江让接到老师通知的时候,匆匆收拾了一下纸笔,眼见就要离开教室,一边的向天明坐不住了。

因为太过匆忙,青年只能虚虚圈住少年光洁的腕骨,声线沙哑道:“江江,马上就要上课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江让却只是冷淡地拂开对方的手,即便看到向天明唇角的淤青,也像是全然不在意般平静道:“向天明,我似乎没有这个义务跟你说我的事情,之前的事情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请你以后都不要再缠着我了。”

寸头黝黑、看上去张扬又凌厉的男生听到心上人这番话,险些骨头都软下来,恨不得当场跪下来求原谅才好。

但江让却像是十分了解他,眉眼冰冷道:“向天明,别让我更讨厌你。”

向天明这才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着少年离去。

老师告诉江让,段文哲就在校门口等他,但江让却并未立刻前去,而是折返回了宿舍,认真的拿出一个小背包,将抽屉中的一些跌伤的药膏、纱布一股脑全部装了进去,除此之外,还带了两块饼子和一瓶水。

所以,当少年背着小背包,来到门口的时候,正站在门口,拿着智能手机打电话的段文哲有一瞬间的失笑。

话筒对面的人顿了一瞬,似乎问了句什么,段文哲只是微微摇头,浅笑道:“没什么,遇到一个很有趣的孩子。”

年轻的男人很快挂断了电话,他看着眼前轻轻喘气的少年,忍不住笑道:“江让同学,我们只是先去附近看一看,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江让顺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少年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套了件深灰的卫衣,看上去倒是多了几分青春洋溢的意味。

他抿唇道:“段先生,山路不好走,有备无患。”

段文哲闻言轻笑:“江让同学是个很细心的小同学。”

江让微微抿唇,认真道:“应该的,段先生是我们的贵客。”

段文哲笑着摇头,他今日倒并未坐那辆昂贵的小轿车前来,只是推了一辆自行车,倒是十分接地气。

或许是瞧见了少年略微惊讶的目光,男人低笑道:“江让同学,有钱人也并不是一日到晚都坐轿车的,我倒是更喜欢走路,或是骑自行车,锻炼身体。”

听上去倒是与他们这些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一时间,少年不由得对男人多生出了几分亲切之意。

两人今日其实并没什么规划的路线,段文哲只表示在城市里待久了,想要散散心、亲近自然。

江让想了想,索性便带人去了附近的一座熟悉的小山上。

山中风景幽美,因为早已到了秋日,不少树叶都开始逐渐泛黄,附近有不少农户,似乎都与少年颇为相熟。

一路下来,两人怀中被塞了不少小饮小食,段文哲倒也不嫌弃,彬彬有礼地道谢后,便丝毫不剩地吃了下去。

已是午时,他们才寻至一处长满花草的巨石边坐下休憩。

几乎方才落座,江让便将自己身后的背包打开,拿出药膏抿唇道:“段先生,您的腿是不是受伤了?”

两人方才上山的路上途径一片荆棘丛,少年在前面开路,或许是不注意,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头,险些跌下去,是身后的段文哲扶住了他。

秋日的荆棘边刺十分坚硬,很容易便会将人的衣衫勾破。

那之后,江让便注意到对方走路的姿势略微有些不太自然了。

但段文哲却从头到尾面色不变,也不曾提过半分疼。

听到少年这般说,男人棕眸微微深了几分,他轻声道:“没什么事,也不疼,你或许不清楚,我从小痛觉便不甚灵敏,寻常也感觉不到痛意”

“可是还是会难受,你的身体会难受。”江让微微摇头,很认真地、不假思索地说。

或许是阳光驱散了薄云,又或许是锦簇的花朵映衬得少年愈发如山中精灵,总之,不知从何时起,段文哲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凝于对方的面上。

他看着江让小心翼翼挑开伤口粘黏的布料,用清水冲洗后耐心上药,手法柔和得近乎令人察觉不到疼痛。

日光昏昏,少年人长而微卷的睫毛颤啊颤,像是一丛被鸟雀惊扰的杜鹃花从。

段文哲轻轻眨眼,近乎挪不开目光。

很漂亮,与苍白的、被各种利益垂吊起来的人们不同,少年是有灵魂的人。

他富有同情心、细心、耐心,像一位富有且慷慨的国王,不吝将自己所持有的美好赠予他人。

已经包扎好伤口的少年又开始采摘身旁漂亮的花朵,他的手指纤细而灵巧,那些花朵在他的手中像是屈服的绳索一般,慢慢乖顺且自然地缠绕在一起,恍若同根而生。

“段先生,”江让忽地轻声开口道:“其实不瞒您说,我一直都很好奇大城市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一直以来,我只能从大人们的口中、零星的图画中猜测、自行想象,但我始终无法真正描摹出所谓的车水马龙、自由开放是什么样的景象。”

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希冀:“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老师们提起过,大城市中没有压迫,大家都是平等的阶级、平等的人,没有人会去管我们该做什么、该怎么做,自由人的意志会得到最大的释放”

江让说着,认真到近乎虔诚道:“您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人,所以我想问问您,这些,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吗?”

少年的目光太过纯净,甚至到了梦幻、渴望、迫不及待的程度。

可他说出来的话实在太过理想主义,甚至到了某种令人招笑的程度。

段文哲有一瞬间心中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温润如玉的男人动了动喉头,不自觉地想要去肯定、带着欺骗的肯定。

可当他正想要如此鬼使神差地施行时,少年却将手中的花环轻轻戴到他的头顶,笑着说‘我没有什么好送的东西,希望您不要嫌弃’,他忽然又不想那样说了。

就像是有一个人,将自己诚挚的心脏捧到了他的面前,他尊重自己、爱戴自己、崇拜自己,仿佛他说什么话他都会深信不疑。

男人压了压唇角,手指不由自主地去触碰那娇艳、柔软、随时可能会枯死的花朵,忽地轻声道:“江让同学,很多时候,我们听到的世界未必是真实的,事物皆有黑白好坏之分,你需要自己去历险、去挖掘、去体验,属于你人生是不该被那些框架固化的。”

江让微微一愣,很显然,他习惯于听从老师们对于大城市的憧憬,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告诉他,那里有多么多么的好、多么多么的耀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那样认真且柔软的话告诉他,应该去实践、去体验、去追逐,他是一个有自由意志的人,应该自己去判断,而不是被旁人所影响。

少年心中微动,一瞬间竟生出了一种被理解、被尊重、甚至于思想共鸣的感触。

像是浑浊的泥潭中,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温柔地告诉他,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从此刻起,你也有了可以倾诉的同伴了。

第148章

小半月来, 江让趁着大半的课余时间,带着对方将整个镇子都转了个遍。

段文哲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入乡随俗, 男人从未因乡下艰苦的条件而表现过任何不好的情绪。

甚至,哪怕他只需动动嘴皮子,便能将自己的住宿条件或是用餐条件提高档次, 但男人却从未搞过任何特殊。

因为山路难走,若是碰上雨天,难免泥泞众多,某一次, 镇长看到对方袖口、裤脚都沾满的泥水,颇为不好意思, 表示可以派专人来接送, 却被段文哲一口回绝了。

男人当时是如何说的?

他微笑道:“既然是我自请下乡寻访,自然也得入乡随俗, 老百姓都走得的路,我如何走不得?”

“再说了, ”温厚英俊的男人含笑看着身畔的少年道:“阿让也一直陪着我呢。”

镇长当时都被这样亲切的称呼惊了一瞬,要知道,像段文哲这样的大家子弟, 就算面上再如何亲切,骨子里到底也是矜傲的,怎么可能会当真同一个穷学生称兄道弟?

但这事儿就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并且, 因着满意江让那孩子的导游工作, 感念对方的辛苦,段文哲又批了一大笔资金,甚至要重新翻修德天中学。

其实也并不算过分的出人意料, 毕竟说到底江让的优秀众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优秀的人到哪里都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对此,众人便也只能感叹少年的好运道。

“文哲哥,前面就是乌木乡了。”

穿着一身简棕外衣的少年面中带着几分含蓄的笑意,比起初见时的清冷斯文,少年人如今更多了几分松快的愉悦、与对兄长的亲近。

段文哲微浓的眉眼稍稍下压,温润的棕眸中流淌着几分轻惬的意味,他含笑道:“先前便听你提起过乌木乡的烧饼,今天可要好好尝尝。”

冷淡的少年抿唇笑了。

或许是稍长的路途到底叫人疲累,江让拖长的眉尾处晕着极淡的胭脂水汽,很漂亮,像是玫瑰的汁水落入一望无际的雪原,叫人挪不开眼。

段文哲动作微顿,垂下的长睫轻轻扇动,指尖碰了碰胸口前悬挂的相机。

他或许是迟疑了,又或许从未深思过什么,男人只是如往日一般无二地温声开口道:“阿让,这里的景色很好看,我替你拍几张照片吧?”

江让并未多心,这段时间其实一直都是这样的。段文哲是个很典型的文艺青年,他喜欢记录、手书、拍摄,许是因为江让一直陪在对方身边,所以对方的镜头下便几乎全都是少年的身影。

江让年龄不大,也不懂肖像权之类的含义,更何况,在他的认知中,镇子上那些照相馆拍一张照还得收好些钱呢!文哲哥愿意给他拍,简直是在免费做慈善了。

于是,少年依照男人的意思,青涩又紧张地站在青黄飘叶的大树下,段文哲也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大束花,棕眸含着意蕴柔软的水光,将其递给少年。

指尖相触,两人都顿了一瞬,又颇为不好意思地收回手。

江让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面颊上泛起几分滚烫的意味。

少年素日里并不会拍照、摆姿势,此时因着脸红,下意识将白润的面颊半压在漂亮的花束中,美丽的花蕊扑打在水润的红唇上,鼻尖泌出细微汗意,竟无端显出几分纯美轻灵的意味。

相机的闪光灯与咔嚓声作伴,忠实地记录了少年人美好而细腻的十七岁。

段文哲太阳穴微突,喉结微动,好半晌,他才收起相机,露出一抹毫无破绽的温润笑容道:“好了,阿让,你快些来看看我拍的如何。”

江让紧紧握着花束,莫名就多了几分紧张,他走到男人身边,看到了镜头下自己近乎清澈的身影、红扑扑的面颊,很漂亮,像春日绿水中浮现的游花。

一切的朝气都无法形容镜头中的少年,像是汇聚了一切一切的温柔、与不可言说的爱意。

江让一瞬间甚至有些迟疑道:“文哲哥,这是我吗?”

段文哲失笑,修长的指尖下意识点了点少年的额心,但很快,或许是察觉到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于是,男人颇为绅士地退开两步,笑道:“当然是你,不过,你比镜头中的你还要更好看一些。”

江让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像是一束干净而羞涩的百合,用沉默掩饰一切的不知所措。

好在段文哲并未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贴心地聊起了少年感兴趣的话题。

两人肩并肩走入村中,一时间气氛倒也松缓了许多。

今日的天气并不算明朗,本于晨间走漏的日光,随着天边的风起云涌,不知不觉竟全然被阴霾吞没、消弥。

乌木乡的街道往素称不上整洁,黄土、淤泥、树叶、油渍总是它泥泞的底色。

可今日,几乎是方才入村,江让便察觉到了几分不同之处。

街道的黄土淤泥全部被扫至道路两侧,而绵长的街心处,窸窸索索地铺了一小层红色包装的简陋喜糖。

站在江让角度,远处眺望,尚且能看到金色的、沉甸甸的、属于希望的麦浪。

往日里,此时正是农忙时候,可难得的,天地中却并无农民劳作的身影。

整个村子的人都聚在街道边,他们疲累的神情带着怪异的笑意,一时间热闹得像是无数只倒吊的乌鸦聚在一起,发出干瘪沙哑的声音。

段文哲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正要迟疑发问,却忽地听见身后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诶诶,两个娃子,怎么还站在路中间啊,新郎跟他丈夫祭完祖坟了,马上要回去拜堂哩,赶紧退到旁边来,别挡了人家的大喜日子哦!”

一个老伯伯皱着眉如此说道,枯瘦的手腕眼看就要赶人,江让最先反应过来:“伯伯,不好意思,我们马上退开。”

说着,少年匆忙间拉过男人的手,往后退去。

段文哲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只是他看着那路中央缓缓行来的红喜的队伍,温厚俊朗的眉目第一次蹙紧。

其实,与其说那是红喜的迎亲队伍,不如说是丧葬仪式更为恰当。

天光阴阴,鞭炮震天,香烛与火药的气息四处弥漫,朦胧的雾气近乎笼罩了半条街。

而最先自那雾中走来的红衣青年,看上去约莫二十五六的模样,他头顶罩着红色布块,额心绑着白色布条,怀中抱着一个巨大的黑白遗像。

而那遗像分明只是个八岁不到的孩童。

白色的纸钱混着红色的糖果铺天盖地洒下,青年面色死白,分明是大喜的日子,却活像是要走向死亡的活死人。

而站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面上黝黑,皱纹遍布,他手中抱着一只被捆住翅膀和双脚的大公鸡。

大公鸡安静地窝在男人的怀里,眼珠子黑溜溜的,喉头与鸡冠微微抖动,落在这样的情境中,竟无端显出几分诡异来。

这是一幅多么荒谬的画面,分明是新郎与丈夫的婚礼,却只见红衣的新郎、一张巨大的孩童遗照、和一只毛发暗淡的大公鸡。

而一旁的村民却像是习以为常,竟无一人对此表示质疑。

甚至,他们还会笑着走上前,讨要喜糖,祝福“新人”好事成双、吉祥如意、早生贵子。

人群逐渐嬉笑着远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余下阵阵阴风,和如尸体般躺在马路中央、被抛弃的鞭炮残骸。

未入村前尚且称得上疏朗明媚的少年此时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远方的金色麦浪,在他的眼中,火竹的雾气无法遮盖它的波澜壮阔、阴沉的天光也无法掩盖它的生机滚滚。

可段文哲却从少年平静的、冷淡面颊中看出了悲伤与挣扎。

男人沉默许久,或许是从那震撼的、可悲的一幕中缓过神来,他抿唇,极轻声地问道:“这样的婚俗,是本地一直持续至今的习俗吗?”

江让知道对方省略的是什么。

是愚昧、落后、荒唐。

少年的手掌慢慢握紧,他轻轻吸气,好半晌才低声地、带了几分细微的难堪道:“文哲哥,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或许从没见过这样可笑的事情吧?”

“刚刚那个新郎,在我们这里,被唤作等郎弟。”

段文哲只是静静听着,从始至终未曾与少年松开的手掌已经溢出细微的汗意。

他生来便享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环境,自然也有矜贵少爷细微的洁癖。

在外人面前,男人总是装得很好,亲民、亲切、温和、良善,可现在,他却丝毫没有嫌弃的、想要松开手掌的冲动。

甚至于,看着少年人微微颤抖的脊骨,他想去抱一抱、去安慰、去充当对方新的精神支柱。

可最终,段文哲张了张唇,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江让并不需要他的安慰,少年自有傲骨,段文哲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又或者说,他想要改变的真相。

少年垂眸道:“等郎弟是我们这一片区域的习俗,他们多是被人买来的孩子,作为童养媳的存在。等郎,则是为了给买家带来男孩的寓意。”

“文哲哥,这里的人,重男轻女到了你想象不到的地步。而正是因此大家需要接受恶果,男孩过多,娶不到妻子,于是,不知哪里传来了奇药,可以使男人受孕。”

江让像是剖开一具流淌出腐烂血液的躯体一般叙述着,他苍白着脸,看向段文哲:“我们这里有一首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骑白马过莲塘。娶个媳妇十七八,不知是哥还是娘。”

“很多时候,年轻的孩子刚成年,年长的等郎弟就要立刻同他成婚,孕育下一代。这样已经算是幸运,而不幸的,便如我们今日看到的那户人家。即便那孩子死了,等郎弟也得同死人结阴亲,嫁入他们家,守一辈子寡。”

不知不觉地,段文哲的手掌握得更紧了些,轻声道:“可这样,对那些等郎弟来说,太过残忍、泯灭人性。”

或许是这句话实在说进了少年的心坎,年轻的男人甚至看到少年人水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不由得喉头微动,忍不住地安慰:“阿让,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你是个有想法的好孩子,可是,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少年的内心太过敏感、细腻,近乎悲天悯人,他拥有先进的思想,却又无法脱离病态的环境,于是,便只能一味地陷入痛苦与难捱之中。

或许痛苦、易碎本就能促使旁观者生出怜悯、怜爱的感情,在某个念头晃动之时,段文哲竟失去了往日的理智,鬼使神差道:“阿让,可能再过一段时间采风结束,我就要离开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男人轻哑的语调带了几分细微的急促:“你跟我走,段家可以资助你接下来的学习,你的未来也会一帆风顺,我会帮你全部安排好——”

“段先生。”

少年微红的眼眸缓缓褪去潮色,某一瞬间,他似乎又变得如初见时的冷淡、斯文、疏远。

他认真地看着段文哲,一字一句道:“就像你曾经和我说过的一样,我的人生,该由我一步步走出来,我有自己的目标,也有信心能够离开这里。谢谢你的提议,可是,我不能接受。”

这段话或许在旁人看来,是会讥讽的可笑,毕竟谁会那样蠢,有捷径也不知道走?

可段文哲却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这一瞬间,江让在他的心中,不再只是一个被动接受资助的孩子,而是一位坚定、认真、有理想信念的后起之秀。

段文哲喉头微动,第一次这样以平等的目光看向少年,认真道:“江让,你和我想的从来都不一样,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抱负要实现,也知道你想通过媒体、新闻渠道让这里获得曝光和改变,你尽管往前走——”

他说:“我尊重你的一切想法,还有一年的时间,我会在哲法大学等着你考出来。”

少年眸色红红,好半晌轻声道:“文哲哥,谢谢你。”

段文哲却只是轻松地掩饰道:“那你日后可要更加努力了,哲法大学的新闻系可不好考。”

江让轻笑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两人相视一笑,眉目间尽是缓缓松懈下来的轻松之意。

段文哲彬没有继续去看那场荒谬的婚俗,而是思衬着,同少年提出一个意见。

他眉色带了几分严肃道:“阿让,你知道我也辅修了新闻学,我想尽自己的力量,尽可能的帮助引起上面重视、改变这里。”

“所以,为了能完全了解本地的‘等郎弟’习俗,我打算回去后专门做个访谈,在此之前,可能需要找一位等郎弟做一个专访,你看有什么合适的人能够介绍吗?”

江让微微抿唇,好半晌,轻声道:“有的,我的哥哥江争,就是一位深受压迫的等郎弟。”

段文哲握着少年的手腕微顿,他并未侧目,温润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浅笑,他不动声色地温声道:“这样吗?”

江让似乎担心他误会,语调略微急促道:“不过我和哥哥从来只有兄弟之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段文哲动作顿住,轻轻拍了拍少年如玉般的手背,叹息道:“我明白,我只是没想到,阿让的哥哥,竟然也会是这样残忍制度下的牺牲品。”

江让垂眸,眼睫轻颤,失落道:“文哲哥,其实自我懂事以后,一直都在想一件事情,为什么哥哥不能只是哥哥,哥哥每次在家里受委屈,我都很难过。”

阿爸阿妈越是区别对待,他对哥哥的负罪感便越是重。

以至于现在的某些时候,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江争了。

少年总会想,不管他是否愿意,他都是既得利益者,也是这残忍制度下压迫哥哥的帮凶。

第149章

金秋十月, 田间正是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穿着白色无袖汗衫的男人戴着一顶草帽,白皙俊朗的面颊被天上的火轮晒得通红,额头的汗珠子一滴又一滴地往下落。

汗水浸湿了男人饱满的胸脯, 手臂间鼓起的肌肉令他看上去更是多了几分难言的性感。

江争随意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了眼一眼望不到头的麦谷,再次弓下腰收割田里被大风压到的稻谷。

“江争娃儿——”

隐约的声线顺着风声传来。

旁边张家的阿妈约莫是听着了, 扶着腰身,对一畔的男人笑呵呵道:“江争娃儿,你家阿妈找你呢。”

江争眉头微蹙,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 阿妈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担心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江争赶忙应了声, 赶着往田埂走去。

乡下人就爱凑堆, 江家阿妈的声音毫不遮掩,自然吸引了不少人。

几乎是看到江争的一瞬, 阿妈立刻匆匆道:“诶呦,江争啊, 快别弄了,跟阿妈回家去!”

阿妈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笑得微黄牙齿都咧开几分。

江争不免询问道:“阿妈,这是怎么了?”

阿妈好似正等着他这句话,中年妇女的眼神不自觉往旁边好奇看来的人群瞟了眼, 颇为得意得大声道:“诶呦, 还不是咱让宝有出息,最近不是有个镇长都接待的大人物来了咱们镇上了?让宝代表学校接待人家,跟那位大人物搭上线了, 说马上回家,要找你一起弄个什么访谈。”

阿妈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眉头皱了几分,上下打量一番对江争道:“江争啊,你今儿可注意点,回去换身衣裳,别给你弟弟丢脸啊!”

个头极高的男人点头,俊朗的面上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

他也不知道访谈是什么,但是一听到是让宝带回来的客人,潜意识的便不想让别人因为自己而看低江让。

于是,男人匆匆赶回家,翻箱倒柜找了半晌,最终套了件勉强看得过去的掉色棕色外衫。

其实小卧房里面有个阿爸特意打的木头衣柜,但整个衣柜里绝大部分的衣裳都是江让的,只有零星两件穿得掉色破烂的衣裳属于江争。

这件棕色外衫是几年前江让实在看不过去,用自己的奖学金和偷偷攒的钱买的。

于是,江争在生日那天,第一次穿上一件最新款式、干净整洁的新衣裳。

江争如今还能回想起那日看到新衣服的心情,受宠若惊、感动难忍。

他的让宝,他亲手拉扯大的让宝,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关心他、认可他、安慰他、爱惜他的人。

但便是再如何感动,当时的江争只是爱惜地抚了抚衣裳,随后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轻声道:“让宝,不用给哥买这么好的衣裳,哥平日也穿不上,你拿去退了吧,身边留点钱,以后用得上。”

江让当然不肯退,甚至眼眶都有些红红的,江争最后实在没办法,收下了那件珍贵的新衣。

但便是收下了,江争一年到头也都不舍得穿,除非一些重要的场合。

最后因为珍藏放置得太久,衣裳都有些褪色了。

江争套上衣服,上上下下来回整理一番,但因为衣服是几年前买的,与他如今的身材多少有些不符。

譬如袖口、领口,都紧绷了几分,是明显到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不合身。

正在男人整理衣衫的时候,院子的门被敲响了。

因为农忙的缘故,江争回来了,阿妈就得替着他,所以家里现在也就江争一个人。

衣着不合身的男人抿唇,颇为拘束地去开门。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江争抬眸看过去,却看见了一幅近乎令人窒息的画面。

他在旁人面前向来冷淡斯文的弟弟,此时正与另一个身穿考究的白衬衫、温润如玉的俊秀男人肩靠着肩、一起垂眸亲密地看着手上的相机。

江让很少会笑得那样开心,眉眼舒展,鼻尖的小痣像是一滴轻盈的露水,漂亮得不可思议。

江争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几乎是空白的。

在他的心里,让宝是他的弟弟,却更是他未来的丈夫。

在不远的将来,他们注定会在所有人的祝福中成婚、同床共枕,直到生下一两个可爱的孩子。

他看着小小的孩子长大的,从让宝仍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他们之间有过无数亲密的时刻,甚至小小的江让还曾经认真地同他保证过。

他说:“哥,我以后一定会让你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当时有人忍不住逗他,问他为什么。

小江让认真道:“因为我是哥哥的丈夫,哥哥是我的媳妇儿啊!”

但自从江让懂事以来,江争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听过少年说那样甜蜜哄人的话了。

长大的让宝开始逐渐变得沉默,他总是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面色郁郁,终日不得笑颜。

江争很久很久没见过少年露出这样轻松愉快的笑容了。

而如今,他的小丈夫竟然对除他以外的男人,露出了那样秀美的笑意。

像是冥冥之中,有人附在他的耳畔轻声道,看清楚了吗?

你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江争不由自主地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相貌温厚俊朗,看上去像是脾气再好不过的人,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却下意识护着少年,骨子里上位者的气质令人单单是看过去,便忍不住自惭形秽。

江让同他站在一起,两人俱是笑意晏晏,闲聊的话语有来有回,再契合不过。

仿佛他们才是生来的一对。

“哥?哥你怎么了?”

少年人白皙修长的手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江争微微颤眸,忽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眼前少年一副担忧的模样,略显苍白的脸色看上去有几分失魂落魄,可男人依旧在强撑着,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死死绞住左手腕骨,抿唇轻声道:“让宝,我没事,就是晃神了。”

江让也并未多想,他笑着对兄长介绍道:“哥,这位就是我在电话里跟阿妈说的段文哲段先生。”

还不等江争动作,那位温润如玉,看上去脾气极好的段先生便微笑着,主动伸手,腕骨上的表盘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象征着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段文哲颇为客气道:“你好,初次见面,你就是阿让经常提起的哥哥吧?鄙姓段,名文哲,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男人通身气度矜贵非凡,可落在江争的眸中,对方那微笑的唇、温润的眼、修长的骨节,无一不是在向他昭告自己的优秀,而他江争又是如何的粗鄙、无能、可笑。

江争很想转身离开,此时他脸上的沉默或许带了几分尖锐的刺,那是他可怜的自卑与惶恐。

可他的弟弟、漂亮斯文的小丈夫,正期待地看着他,仿佛期待他能够认可他居心叵测的朋友。

江争最后还是没有握住那人上人的手腕,高壮的男人只是沉默地后退一步,平静地看着入侵者道:“抱歉,我是个五大三粗的人,不习惯这些城里的礼仪。”

段文哲面色一顿,他始终秉持着礼貌的态度,闻言倒也没有气恼,只是客气地收手道:“没关系,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习惯,是我唐突了。”

江争转身,只觉得那所谓的城里人说话分明不如乡下粗鲁,却叫人格外不舒服。

几人将要进屋,江让许是也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劲,于是先安排段文哲进屋,转头对兄长小声道:“哥,你别紧张,文哲哥今天来是来帮我们的,你只需要配合他回答问题就好了,说错了也没关系。”

江争抿唇,好半晌哑声道:“让宝和他的关系很好吗?你们不是才认识不久吗?”不要被人骗了。

江让动作微微一顿,面上泛起少年人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红,他认真对兄长道:“哥,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本来我觉得大城市来的人多少会有些自傲,可是文哲哥不一样,他谦逊有礼、处事温柔,和文哲哥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觉得很轻松开心,他懂的东西可多了”

少年眸中的崇拜和喜悦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扎得男人心口刺痛,恍惚间,口腔中的苦水近乎逼得他连吞咽都困难。

“哥,好啦,你先配合一下,之后我再和你细说。”

江争沉默地捏紧衣袖,最后还是如弟弟所愿,进了房间。

段文哲正在整理手边的资料,他客气伸手示意入座,这里分明不是他的家,男人却自然得仿若江争才是这个家的外人。

江争沉闷的眸中不自觉掺杂了几分如坟茔般的阴沉。

“江先生,”段文哲双手交叠,微笑道:“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访谈。当然,也怪我突然拜访,阿让或许还未来得及同你细说。”

“是这样的,我和阿让想将本地一些并不合理的习俗整理成册,发布出去,以期引起社会关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改变这些不合理的习俗与悲剧。”

“阿让最先想到的是亲如兄长的江争先生你,所以我们便打算邀请你成为访谈的主人公。”

江争其实根本听不懂段文哲的长篇大论,从头到尾,他只了解到一个重点。

是让宝希望他这样做的。

于是江争便近乎驯从地、机械一般地回复段文哲的提问。

一开始只是一些对于年岁的提问,这位段先生高高在上视线中对于底层人民的怜悯令他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感。

但这些都尚且可以忍耐。

直到段文哲拿着笔的手微顿,微笑又不似笑的表情淡漠询问道:“冒昧问一下,江先生,听阿让说,他是被你从小带到大的啊,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询问一下你的真实想法,你真的打心底里接受年纪这样小的阿让作为你的丈夫吗?”

“毕竟你们之间相差的年岁实在太大了,其实你们之间更多的,应该像阿让说的那样,只是弟弟对哥哥的亲情吧?”

“江先生,”段文哲按了按自动的笔头,狭长温润的眼眸闪过几分凉色,他温和道:“其实你只是被这样落后的思想洗脑了,如果可以,我和阿让都很希望你可以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和人生,而不是被困在这个小村庄和阿让的身边。”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先资助你”

江争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高壮的男人双手绷紧,额头边过分白的皮肤下鼓起一道夸张的青筋。

他看上去已经在拼命忍耐粗鲁的脏话了,男人的嘴唇近乎发青,他沙哑的嗓音近乎凄厉:“这位段先生,我不知道你今天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告诉你,让宝是我的全部,我这辈子绝不会离开他!”

对比起江争夸张绷紧的憎恶,段文哲却依旧平稳温和,看上去愈发可靠可信。

他温和道:“江先生,我没有恶意,今天也只是想来帮助你但是你似乎对我的敌意很大?”

江争的指甲近乎扎进手心,他支起遒劲的双臂,咬牙冷声道:“段文哲先生,你在打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个文明人,所以请你自重,让宝和我是从娘胎里就有婚约的,别想着不要脸的去破坏别人的感情!”

这段话过分直白,直白到体面如段文哲这般的人都冷下了脸。

江让已经在院里等了好一会儿,手边的书又翻过一页。

这次,门终于被推开了,脸色平静的段文哲走了出来。

几乎在看到江让迎上来的一瞬间,段文哲便叹了口气,语调委婉道:“阿让,访谈结束了,但我有些话想同你说一说。”

男人眉头紧蹙,低声道:“阿让,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哥哥对你有别的意思?他似乎早已将你当做丈夫了”

不可否认,听到这里,江让有一瞬的心乱如麻。

这几乎是他一直以来逃避、担忧的话题。

他自顾自地将兄长当做愚昧制度下被牺牲的产物,却从未真切地去问一问兄长真实的想法。

这或许也是一种胆小。

江让苦笑一声,好半晌,他才闭了闭眼,哑声道:“哥哥只是被他们洗脑了,我会试着劝他的。”

段文哲面含担忧,他扣住少年玉白的手臂,轻轻摩挲一瞬,低声道:“阿让,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想要扭转你哥哥不正确的思想,就需要脱离现在的环境,我可以帮你哥哥在城里找一份工作”

男人不经意地反复强调‘哥哥’二字,他越是说,江让便越是觉得心乱如麻。

是啊,江争是他的哥哥啊。

哥哥和弟弟,怎么能在一起呢?

好半晌,江让才抿唇,认真道:“文哲哥,你愿意访谈已经很好了,其余的事情就不麻烦你了。我很了解哥,他绝不可能一个人离开,我会试着劝他的。”

段文哲微微眯了眯眼,好半晌才叹息道:“我尊重你们的选择,但任何时候,阿让,你都可以来找我。”

或许是闹了些不愉快,段文哲拒绝了江让出门陪送的意见,自己一人离开了。

江让进屋的时候,屋内并未开灯。

逐渐落下的日光并未照入屋内,于是,那灰暗的土屋中便愈发潮湿而阴暗。

江让只勉强通过细微的光线,看到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

“哥,怎么不开灯”

话还未说完,一双灼热的手掌便紧紧扣住少年的腰身,江让本就身条削瘦,一时间没站稳,栽进了一个绵软、饱满的胸脯之中。

少年顿时面色一红,一手抵住男人结实的腰身,含糊到:“哥,你做什么?”

没有人说话,只有男人微微粗.重的呼吸声在堂屋中潮起潮伏。

江让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在一切模糊失焦的宛若黑白默片的场景中,他能感觉的到兄长哑然的颓丧。

许久,颈窝处的男人声带轻震,哑声道:“让宝,以后,离那个段文哲远点吧。”

屋外开始刮起大风了,金色的麦浪发出悦耳如波涛的声响。

可江让却莫名想,大风会刮倒大片稻谷,农民们第二日又该忙活许久了。

不知多久,少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也是在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多么的低哑难听。

他问:“为什么?哥,为什么?”

有潮湿的水汽雾在颈处,哥哥的声音很轻:“让宝,他喜欢你。”

江让其实并不觉得段文哲喜欢自己,他从不是个自恋的人,城里来的男人至多将他当做一位年轻的友人,短短的一月,怎么可能会生出所谓的喜欢、爱情?

可此时,少年却从兄长的话语中意识到一些严重的、沉甸甸的、绝不能继续放任下去的问题。

于是,江让用力抵住了哥哥的肩膀,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哥,”他几乎一字一顿道:“你应该知道的,我一直以来,都只将你当做哥哥。”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少年的声音在逼仄的堂屋中近乎刺耳地响起:“哥,以后我们离开这里了,你就去寻找其他的出路吧,永远不要回来了。不会有人知道任何这里的事情,你嫁娶旁人都”

江让的话并未说完,却猛地被一双宽厚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嘴唇。

少年顿时受惊般地挣扎了起来,可他这样瘦削的身板如何抵挡得了常年劳作的庄稼汉。

于是,他就这样被自己的哥哥用力地、双腿掰开地箍入在怀中,整个人都像是要被无力地嵌入男人的身体内。

也便是在此时,一道幽幽的、带着卑微和痛苦的声音在少年的耳畔响起。

“让宝,你说这样的话,是要让哥哥去死吗?”

第150章

正所谓穷乡出刁民。

那位自平溪乡采风回镇的段先生不知被谁恶意砸伤了脑袋, 进了医院。

事情闹得很大,连镇长都坐不住,亲自提了东西去医院慰问。

毕竟段文哲的身份何其尊贵, 那可是国都京市呼风唤雨的段家的二公子,说是千金少爷都不为过!

更何况,这位段二公子响应政策, 亲自下乡捐赠物资,钱款更是大笔大笔地供给镇上乡里修复基础设施。

可以说,这段二公子那就是十里八乡的大恩人。

事发当天,镇长气儿都喘不匀, 当即便差人去调查原委。

江让约莫是傍晚才知道这事儿的,镇长身边时常跟着的一位聘用助手急匆匆地上门唤人, 阿爸阿妈还要热情叫人吃饭, 助手额头那叫一个大汗淋漓,当即摆手, 简短将事儿说了一番,就拉着少年坐上三轮车走了。

天色漆黑, 江争放心不过,也想跟着去,却被阿爸板着脸训了一顿。

阿爸自己分明也是个大字不识的庄稼汉, 却瞧不起江争,哪怕男人在少年的影响下认识不少基础的字句。但在阿爸眼里,江争那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专为自家让宝备着的生育机器和奴隶。

像这种见大人物的场面, 江争怎么能去?别给让宝惹麻烦都好的了!

十月底的天气依旧很燥热, 好在太阳已然下山,气温也缓凉上几分。

去医院的途中,助手便已然急匆匆地同江让转述了一遍事情经过。

江让本就对这位没什么架子、与他情同兄长般的段先生颇有好感, 这会儿知道原因,更是急的颤眸询问:“可知道这缺德事儿是谁干?”

助手摇摇头又点点头,半晌凑近几分,声音压低道:“我跟你说了你心里有个底就行了,可不能跟旁人透露。”

江让当即点头。

助手叹气道:“说来,这人你倒也认识,便是你们平溪乡向家那小霸王。”

“平素嚣张逞能也就算了,毕竟向家给镇里也出了不少钱,不知道他最近怎么就出鬼,盯上了段先生。老天爷!那哪里是他能碰得人呦!”

江让面色当即一变,毫无征兆地想到近段时间向天明盯着他愈发阴郁冷沉、不知在盘算什么的模样。

少年面色煞白得毫无血色,嘴唇有些干得起皮,在晚风中如纷飞飘落的枯叶般细细颤着。

他紧紧捏着粉白的指尖,直至掐得泛灰,半晌没声了。

晚间的医院顶部的红十字格外的刺眼,江让跟在助手的身后,眼眶有些微不可见的细红,落在血管显露的薄透皮肤上,简直像是被人以吻吮弄出来的一般。

站在病房门口时,助手递了束包好的百合花给少年,半晌,想了想,还是低声嘱咐了一句:“江让同学啊,你和段先生的关系最是好,今晚多多安抚着点人,说点好话,如果不出意外,明日段先生就得返程了,咱别叫人憋了一肚子火回京市,这多不好”

江让当即一愣,小声喃喃:“文哲哥明日便要走了吗?”

到底相处了这样多的时日,两人心灵契合、无话不谈,现在知晓对方要离开了,少年语调难免带了几分失落。

助手叹了口气,低声道:“是啊,据说今日段家那头来电话催了,刚巧又碰上了段先生受了伤,所以合计着明日便要派人来接。”

“咚咚咚。”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后,门内传来一道夹杂着不紧不慢翻书声的温润声线。

“请进。”

门开而合上,面色紧张而担忧的少年怀中抱了束含着露水的百合,小心抬眸朝前看去。

只见,那满是消毒水味儿的病房中开了一盏苍白泛灰的白炽灯,灯光下是白得近乎反光的病床,以及半靠在病床上、身穿条纹病号服、头上包裹着白纱布的儒雅男人。

男人似乎正在看书,但显然涵养是极好的,见有客造访,便停下了手中翻阅的动作,温温雅雅抬眸看了过来。

或许是没想到少年会在此时造访,他浅棕色的眸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后,那张从来好脾气的脸庞竟显出几分不悦的神色。

“阿让?你怎么来了?这样晚了,路上不安全是谁唤你来的?镇长吗?”

男人蹙眉不喜道:“真是胡来,我只是受了点伤,又不是多大的事,你明日还要上课,这不是耽误人——”

还未等他话说完,少年便抿唇哑声道:“文哲哥,是我自己要来的。”

段文哲当即没声了,男人轻叹一声,身躯微微朝后靠了几分,棕色的眸光顿时柔下几分:“怎么不明儿来?我只是受了些小伤,不碍事。”

江让垂眸,摆动的眼睫活似两尾游动的鱼儿。

少年轻声道:“明日文哲哥不是要走了么?”

段文哲那张始终温润儒雅的面上难得的露出了几分细微的慌张,他雾蒙蒙的眸中闪过几分欲言又止,最终,男人哑然苦笑道:“是啊,也是临时决定,明日便走。”

他这样说着,净雅的面颊显出几分挣扎,半晌才轻声道:“阿让,我知道你迟早会来,但一年太久了,我只望、只望”

段文哲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向来是稳重矜持的人,任何事、任何话语都倍显庄重。

但他到底还是妥协了一般,轻声吐露心声:“只望你别忘了我。”

实在说,江让也不过是个将将成年的孩子,他从未有过真切的感情经历,江争对他的爱于他而言不过是亲情之爱,而向天明的喜欢对他来说,更像是不定时的炸弹。

段文哲到底是不一样的。

至少,有过那么一瞬间,江让心中曾漫起过几分露水拂面的柔意。

但此时,未曾开窍的少年显然什么都不明白,他只当是自己舍不得这样一位能与自己心灵交融的兄长、同伴离开身边。

于是,他只是抿唇,乌黑沉美的眸中漫开一层熠熠的水光。

江让认真得近乎像是在做一个承诺,他道:“文哲哥,我一定不会忘记你。”

你是我第一位交心的朋友,是在这片文明的荒漠上,唯一能够理解我、爱护我、关心我、鼓励我的人。

或许这样的记忆会慢慢散在风中,却绝不会被忘怀。

于是,得到保证的男人慢慢笑了,他朝少年微微招手,分明是病弱的模样,棕眸却又是如此神采奕奕。

江让依着对方意思,坐到病床边。

段文哲从枕边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了少年。

“拆开看看。”他笑着说。

江让动作微顿,依言拆开了小盒子。

入目的,是一部崭新的、昂贵的触屏手机,似乎与男人用的是同一款。

段文哲道:“阿让,我明日便要走了,但想来你在这信息闭塞的地方,日后难以联络,你拿着这部手机,我们便能时时联系了。”

江让却抿了抿唇,面色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文哲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曾经从一本书中看到过这样一段话: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容许得到的东西,这样东西现在并不属于我,若是提前拿了,于我而言,或许并无益处。”

“文哲哥,既然我迟到都能得到它,便不急了。”少年抿唇:“更何况,我不想为了一样物件,而将单纯的友谊掺杂进利益关系。”

“至于平时的联络,我们可以笔书传信。”

空气中沉默半晌,段文哲才哑然失笑,他摇摇头道:“算了算了,总归我从来都辩不过你,那阿让,届时你可得记着回信。”

江让也笑:“当然。”

那日的最后,江让在医院陪床陪了一整夜,第二天,两人惜别了好一番,段文哲才上了车。

一直到汽车顺着连绵的山道驶出,再也瞧不见影子的时候,少年才轻轻呼气,回了学校。

关于向天明的那件事,段文哲也并没有细究,只是同镇长表示该加强管理教育,算是轻拿轻放了。

只是,段文哲不放在心上,江让却难以过这个坎。

少年始终觉得,段文哲是因为自己而受伤的。

于是,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后,江让便一直等着。

约莫是在快要关寝的时候,向天明才醉醺醺地回来了。

青年一身黑色衣衫皱巴巴的泛着酒气,黝黑的面上醺红无比,衬得那英俊冷厉的眉目都傻气了几分。

“江江江江,你回来啦?哈你居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以为你要跟那个装*的家伙一起走”

他说着,脸上夸张地笑着,可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又湿红得不像话。

江让只是冷眼看着他发酒疯。

“怎么、怎么不说话?江让、你现在就连施舍我一句话、都不肯了吗?”

江让眸色愈发冷,斯文净丽的面颊上尽是黑压压的郁色。

好半晌,眼见向天明发疯发够了,他才厌烦开口道:“向天明,我看你是疯了,你知道他是谁吗?”

向天明一手抵住书柜,另外一只手死死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他红着眼,骨碌碌转的猩红眼球活像是即将被按压得出了血一般的恐怖。

他突然嗤笑一声,沙哑的嗓子吊儿郎当道:“知道啊,知道又怎么样?他能杀了我吗?”

“江让,咱们学校也不是没来过那种下乡做做样子的伪君子吧?你怎么就对他这么上心?段文哲他有什么不一样的?如果真是为我们好,为什么不干脆找工队来开通建设?假惺惺的捐点东西就把你哄得泪眼汪汪了?”

“哈,”青年怪笑一声,醉醺醺的面庞凑近少年冷若冰霜的面庞,眼球如舌尖一般狠狠舔过对方的嘴唇、鼻尖、漂亮的眼皮,他轻声道:“还有,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天天都来找你啊?你敢说他没看上你,脑子里不是在想着怎么方便又舒服地草.你?”

“啪——”

极重的一巴掌。

向天明半张脸都被扇得偏过头去。

空气都静默了半晌,青年慢慢鼓起舌尖抵了抵火辣辣的脸颊内腔。

江让被他气得胸腔起伏,白净斯文的面颊上尽是潮红的难堪。

少年咬牙憎恶道:“向天明,你说别人之前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

“你偷藏我的私人物品,不知道做了多少恶心事,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揣测别人?”

向天明没吭声,青年脸上近乎失去了一切的神情。

好半晌,他突然笑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拆穿了一般的无所谓,红血丝如蛛网密布的眸子死死盯着少年,一字一句道:“啊呀,被发现了——”

“那又怎样?”

“江让,我舍不得弄你,还不能解解渴了?”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考走了一切就都结束了?”青年凑近几分,近乎恶劣道:“我告诉你,我会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