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时光匆匆, 如海河奔腾,永无停歇。
转眼又是一年的秋日。
一望无际的金黄天地中隐现着几根泛着锈迹的电线杆,黑胶包裹着的电线上站着扑棱着羽翅的雀鸟。
田间散养的鸭子们嘎嘎地左摇右摆觅食, 埂上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鸡鸣犬吠,不少村民正甩着膀子,弓腰收割麦子, 一派丰收的景象。
穿着白色汗衫的高壮男人通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了,他动作快、力气大、有巧法子,收麦子往往比旁人家效率都高些。
眼见天色尚早,男人却已然开始收拾镰刀、锄头, 背上草篮,准备打道回府了。
“诶, 江争娃儿, 这就回去了?现在天儿还早哩,不多收一亩地?你家阿爸阿妈今儿去旁的镇子上讲价去了, 你就给自个儿放假了?”
邻居张家婶子平素就爱攀比,眼见江争干活儿速度快, 心下嫉妒,这会儿面上笑眯眯的,说的话却不中听。
江争倒是并不在意, 像是并未察觉到对方的恶意,只是弯了弯眸,好脾气道:“张婶, 让宝学校今天该休假了, 我这提前回去准备准备接他回来。”
男人说着,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道:“我没记错的话,张婶家幺儿好像和让宝一个班的, 婶子不去接人吗?”
张婶顿时笑不出来,捏了捏手里的镰刀,望着未割完的麦子尴尬扯了扯唇:“诶呦,那么大人了,成绩又没多好,俺们都叫他自个儿回来”
江争微微颔首,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劝慰道:“确实,要是跟我们家让宝一样回回考第一,家里头接起来也有动力。”
张婶彻底不说话了。
江争微微一笑,转头收拾好东西,往家里赶去。
张嫂看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嘟囔道:“嘚瑟个什么劲儿,不就是人江家的一条狗,还真当自己是人江让哥哥了。”
江争不知道旁人背后说什么,他匆匆往家里赶,打算先随意冲洗一把,换件体面些的衣裳再出门。
几乎是刚推开那土瓦小院的门,身后便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声。
“诶诶,平溪乡余永村23号大路右侧院你是叫江让不?”
男人动作微顿,放下手里头的锄头家伙什,白俊的面上显出几分庄稼汉的老实实在,他抿唇,打量着那一身军绿的中年男人道:“我是江让他哥江争,你是?”
中年男人当即点头,将背上的绿色背包取下,一边翻找一边道:“俺是乡邮员,江让有封信两天没取咧,俺寻思着给他送来。”
“诺,就是这封,给你了啊。”
乡邮员将一封牛皮色的信件塞给江争,嘱咐了两句,转身骑上自行车就离开了。
江争不知道这是谁给弟弟的来信,本也没打算多看,但偏偏多瞄了那一眼,整个人顿时跟丢了魂似地僵在原地。
只见,那牛皮纸的信封右下方,赫然写了两三行端正文雅、字劲透纸的钢笔字迹。
其中,寄件人的名字,叫段文哲。
男人的手颤抖着,两片发白的唇,像每日清晨阿爸吃的白色降压药,苦涩、干瘪、冰凉。
江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或许,面对这样一幕近乎称得上背叛的画面,他已然失去了所有的、 包括思考的力气。
男人吃力地拖动着脚踝,跨入尘土飞扬的院落,夸张鼓起青筋的手骨慢慢合上通往外界的缝隙。
他不停地想,想江让曾经对他做过的保证、想少年轻轻晃着他的手腕,甜言蜜语一般地说最爱哥哥的模样。
江让向他保证过的,那样认真,几乎就差发毒誓了。
他说会离段文哲远一些,他说再也不会和那个男人有任何联系。
那这封信,又是怎么来的?
男人平素称得上老实、可靠、温顺的面庞不断抽搐着,像是那张惨白面皮下的血肉正被烈火炙烤着,以至于辣痛到扭曲。
他企图阻止自己去想、去思考,可锥骨似的痛楚却令他愈发清醒着绝望。
江争绝望什么呢?
绝望于亲手养大的弟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欺骗自己、阳奉阴违。
这是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的事,像是久封的冰湖,被一块咯人的、不起眼的小石子,凿出了道永远无法合上的裂隙。
男人苟延残喘般地喘了口气,左手颤抖着努力按住因久做农活而显得粗糙的右手,眼前的一切光影都在失焦,只余下手中那封仿佛下一秒便会溢出黑浓毒水的信封。
江争吊着口气,漆黑的眼眸沉着粘稠的水光,明明知道信件中会何等私相授受的私情,明明知道会被淹死在谎言与酸涩的海水中,可他还是慢慢如掘坟般撕开那封薄薄的信件,展开信纸。
‘江让:
阿让亲启,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时岁流转,已有一年未见,深感思念。
今日早起,庭院草木深深,转瞬想起昔日我二人大雨中于树下共遮一伞的模样。忽而便有了提笔的冲动。只思念切切,却不知从何提起。
你快些要高考了罢?我于镇长处听说你愈发出色了,我想寻你,却唯恐扰你不安,最后犹犹豫豫,还是不敢来见你。
今日路过街角的糕点铺,桂花扑鼻,你曾说你挚爱桂花。小巧玲珑却芬芳扑鼻,既可观赏愉悦身心,又可入药治咳。想来,这儿的桂花糕定然会合你口味。
扪萝正意我,折桂方思君。阿让,我仍在等你。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兹际炎暑,希自珍卫。
段文哲·亲笔’
指节愈发收紧,手背上的陈痂旧疴泛着钻心的痒与痛,仿佛那血肉中钻入了条饮血的线虫,贪婪地企图大口将他吞噬殆尽。
江争文化程度不高,看不懂段文哲那般的文化人字字句句的含义,可他便是再蠢,也能够读得明白男人字句中暗含的情意。
哪有人相隔如此远的距离寄来一封信,只是为了简单说说庭院草木、桂花糕点?
那分明是在以物寄人、聊表相思。
男人往日那张老实沉闷的面容面无表情地僵着,黑色的瞳孔无限地呈出一种空茫的窒意,唯独指节在慢慢地、掐人脖颈般地收紧。
江争想,这或许不是第一次了。
这绝不是第一次。
那么,他的让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第一次欺骗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以为常地在他的眼皮下掩盖、收藏起那些信件的呢?
江争近乎着了魔般地想着,惨白的面上挂着两道毫无光泽的、仿佛生了霉的泪,他无视心口间焚烧般的痛楚,高大的身躯挤进逼仄狭小的卧房,疯了似得翻箱倒柜地搜找。
床上没有、床下没有、衣柜里没有、书桌上也没有,该找的地方全都翻了个遍,始终都翻不到一封信的影子。
可江争并不相信,他开始埋下头,翻找起江让的每一件衣物,男人绷起肌肉的手臂看上去颇为恐怖,青筋一条条鼓动,仿佛下一瞬便要破肉而出。
最终,江争在小书柜上的一本书中搜到了第一封信。
随后是第二封、第三封第三十三封。
那一本本象征着知识的书籍,竟成了少年人偷藏情丝的圣地。
男人死死揪着稍稍长长了几分的发根,近乎崩溃地半蹲在铺满信封的地面,没出息的泪水浇灌在他憋得窒红的面颊上,像是涔涔的汗水,又像是溢出皮肤的鲜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分钟,或许足足半小时。
江争慢吞吞、粗鲁地抹了一把脸。
他垂着头,看不清面色,只将地面上那一封封情真意切的信纸收拢到一起。
很厚的一小叠,抓在手上很有份量。
男人不言也不语,闷着头走进厨房,从地上捡起一个素日里家中不常用的大铁盆,再取些易燃久烧的苹果纸回到屋里,置放在地上。
随后,他像是生锈的机器一般,一步一顿地行至房里那小衣柜边的一个针线盒,掏空盒子,从最里面取出一个用稻草扎得栩栩如生的小人。
小人的正面用钉子扎了一张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段文哲”三字,背面则贴了一道鬼画符般的朱砂符咒,整个稻草小人看上去怪异无比,扭曲又脏污,仿佛被人泄愤似地踩了无数脚。
几乎是在看到那稻草小人的一瞬间,江争漆黑的眼中便恍神般的闪过几分恨意。
男人慢吞吞地走到卧室的中心,先是看了眼时间,确定余有足够的时间去接让宝放学,随后,才双膝跪到地上。
他先是点燃那几张易燃的苹果纸,丢进铁盆里,火光瞬起,那零星的火舌像是躲藏在黑暗中窥伺人类的妖魔。
江争头垂得很低,他将手边厚厚的一沓信件绕成一卷,弓下腰身,趴在铁盆边,眼睁睁看着那微弱的火光吞噬张张信纸。
它们逐渐变得扭曲、焦黄、不堪入目,细微的燃烧声像是谁在无声的尖叫。
火光大起,森森的红意映彻男人嫉妒到扭曲的面容,什么老实、自卑,通通都化作另一种叫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渴望。
他嫉妒段文哲,同时也在羡慕段文哲。
形形色色的羡慕与嫉妒通过他的身体,叫他恨不得由自己替代了对方才好。
江争深呼吸一口气,迷雾似的烟扰得土屋内呛人无比,可他活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男人慢慢取下自己穿得破烂缝补的鞋,就着张牙舞爪的火光,漆黑怪异的眼紧紧盯着地上的稻草小人。
半晌,他高高举起那只鞋,用力地、仿佛掌掴般地打砸在地上的稻草小人身上。
一下不够,还有第二下、第三下,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甚至伴随着隐隐的、念咒般的诅咒。
“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无订抖。”
“打你个小人面,等你成世都犯贱。”
“打你个小人嘴,等你有爱无得追。”
最后一丝火光燃尽,江争才缓缓停下手,男人面颊上的痛苦与难受仿佛随着那被砸烂的草人与燃尽的信件,消散得一干二净。
甚至此时,江争唇畔还挂着一抹隐隐的笑。
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没什么脾气的、温驯的笑容。
若是有人在此从头看到尾,只怕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江争嘴里轻轻哼着歌,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解开了什么束缚一般,他好心情地推开窗户,任由呛人的烟雾慢慢消散在空气中。
“吱呀——”
屋外传来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少年的脚步声匆匆,似乎是察觉到屋内有人,有些着急地唤到:“哥,你在家吗?”
江争漆黑的眼珠微微转了转,随意将那被砸烂的稻草人身上写了名字的破烂纸张抽走,塞进兜里。
卧室的门此时恰好人推开,漂亮的少年背着书包,面上染着晚霞般的红,他轻喘着气,额头的细汗像是一粒粒漂亮晶莹的珍珠。
“哥,”江让微微蹙着眉,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和一个几乎看不清形状的稻草人,嗓音中带着些许不赞同道:“又在屋里打小人了?这就是封建迷信,弄不好还容易失火,哥,以后别这么做了,有什么事你也可以和我说,我会帮你的。”
江争面上显出几分不好意思,他双手搓了搓衣角,在青年的面前,他再没了之前那样一副阴郁死沉的模样,只余下温顺和好脾气。
他轻声道:“我就是心情不太好让宝这么说,哥哥知道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说着,男人微微蹙眉道:“说起来,让宝今天怎么提前这么久回来了?”
江让瞬间被问得心虚,顿时支支吾吾、眼神躲闪道:“嗯……今天学校提前点放学,我就干脆自己回来了……”
说着,少年赶忙转移话题道:“对了哥,嗯今天有人过来送信吗?”
江争微微垂着的脸僵了一瞬,好半晌,他露出一个老实又柔顺的笑,自然道:“没有啊,让宝最近是在和谁寄信通话吗?”
江让闻言,动作一顿,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笑笑道:“没啊,哥,你想多了,就是学校里的一个活动。这山沟沟里,我能和谁寄信啊。”
江争慢慢睁大黑漆漆的眼,弯弯唇,轻声道:“是啊。”
是啊,所以错的都是那个来勾引让宝的人。
明明知道让宝已经定下媳妇儿了,还要勾勾搭搭,这样的人,就该被浸猪笼。
江争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的表情却愈发驯从卑微。
最好,临死前脸上再刻两个字才好。
贱、货。
第152章
因为学业愈发紧张的缘故, 江让已经有一阵时日不曾去镇上的邮递箱看过。
按理说,邮箱里的信封隔个两三日无人拿,乡邮员应当会送至家中。
但江让回家一问, 众人都是一阵莫名,只说从未收到过任何信件。
江让特意观察过江争的表情,哥哥的表情十分平静, 甚至还有些疑惑地朝他看了一眼,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说来也是他不对,分明答应过哥哥不会再和段文哲联系,但人的感情本就难以压抑, 江让到底只是个少年人,好不容易遇上一位频道相同的同行者, 自然颇为珍惜, 不忍割席。
若那些信件是江争截下来的,至少脸色不会这般平静。
江让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只是匆匆往邮局跑了两趟,但问来问去, 那些乡邮员都只说是不清楚。
无奈之下,少年只好想,或许是段文哲近来忙碌, 顾不上回信。
又或许是担心扰了他的学业,这才停了信件往来。
毕竟,最后一次收到对方回信的时候, 段文哲还曾忧虑过此事。
江让左思右想都不曾往旁的方向想过, 为了确定心中猜测,还想着翻出从前的信件看上一看。
但不翻还好,这一翻, 便发现自己夹藏在书堆中的信件全都不见了。
那一瞬间,江让不得不承认,他打心里不曾相信江争。
因为先前兄长曾表现过强烈的对段文哲的不喜,江让便先入为主的认为哥哥为了阻止他与男人的往来,会刻意截断信件,甚至烧毁男人投递给他的所有信封。
这是少年第一次同江争发生这样大的争吵,江让气对方不尊重自己的隐私,未经过自己的同意便处理了自己的私人物品。
而江争呢?
江争只是沉默、古板,甚至称得上不知所措地垂头。
他像是听不懂弟弟在说什么一般,嘴笨地试图辩解,却越说越乱,最终只能垂着头听少年单方面表达自己的不满。
“哥,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和他往来,可是你也不能不经过我的同意拿我的东西!阿爸阿妈平时不会进我们的房间,那么多封夹在书里的信,会无缘无故消失吗?”
江让胸膛起伏,带着褶皱的白衬衣隐约映着些许肉色,显出削瘦又清俊的身形。
而少年那张糅着些许怒意的面容则如院中五六月盛开的广玉兰一般,润白、清丽,其间泛起的潮红像是流浪画家调出的颜料,散漫泼上,便已然清隽昳丽。
眼见江争沉默不语的态度,江让难免失望。
但也不知是否凑巧,阿妈刚巧剥完苞谷进屋,听见少年那句话,愣了一瞬,糙黄的手掌一拍胸口道:“诶呦!让宝,你是说夹在你那些书里头的是信封吗?”
“前段时间不是下了场暴雨么,家里潮得很,你那些书又靠墙,全都湿透喽!我和你争哥儿就想着给你把那些书都晒晒哩。哪晓得晒的过程中,掉出不少怪厚嘞牛皮纸,字迹全都糊成一团了,看也看不得,又不舍得丢,就晒晒当柴火烧了。”
江让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误会了江争。
但伤人的话已然说出口,此时连安慰、道歉都像是针扎在心头,令人无端刺痛、难捱。
江争只是黯淡着眉眼,低眉顺目,往日结实的肩膀低垂着,像是支撑着他的骨头也被人根根敲碎了。
他轻轻抬眸看了眼少年,眼睑下的微红宛若自皮肉下洇出的失落。
只这一眼,江让就再也耐不住的心口微抽的痛意,急切的、紧张的、懊悔的同男人道了歉。
“哥,对不起,是我没弄清楚,我”
“让宝,”男人抿了抿唇,淡淡的悲苦声音轻声道:“没关系的,哥知道你只是太紧张了,不怪你,是哥嘴笨、不会说话,才叫让宝误会了。”
可他越是这样委曲求全,江让便越是自责。
那日的最后,自明白避嫌的意思后,便再不肯同哥哥同塌而眠的少年再次拉着兄长的手,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睡。
好在江争确实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两人秉烛夜谈,江让本是想着宽慰哥哥、好好道歉。最后道歉不成,反倒迷迷糊糊被江争搂入怀中,头颅枕在男人绵软鼓胀的胸前,就这么被低沉温柔地哄了一晚。
不得不说,人与人之间最原始的、最简单促进关系的方式便是亲密接触。
自此后,兄弟俩的关系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密,再无芥蒂。
生活如深秋的湖水,恢复了平静无波。
但江争自始至终都很清楚,他的婚姻时时都备受威胁。毕竟他的弟弟、让宝、 小丈夫是如此的优秀、出类拔萃。
瞧瞧,哪怕是相隔万里、远在京市,都有人时时惦念着。
这怎能不叫他忧虑?
男人知道自己烧毁信纸的做法卑劣,可他实在是太恐惧、太害怕、太嫉妒了。
让宝身上不仅承载着他的爱、他的期盼、他对新生活的向往。
——还有他的命。
可以说,没有江让,也就没有江争。
他们生来就注定是绑在一起的。
所以,一定要想一个法子、想一个法子,让江让在离开大山之前就完全属于自己。
否则,等离开后,他就该被彻底甩开了。
这怎么能叫他甘心呢?
他等了十八年,十八年啊!一个人能有多少十八年?
江争将自己的青春、爱情全部给了江让,他怎么能甘心接受一个开花却不结果的结局?
男人幽幽的黑眸注视着田埂边一对关系亲密的夫夫。
那是村里近来成婚的余家夫夫,其中一个少年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显然是被家里疼爱长大的,面色没有饥饿之态,眸光带笑。
而他身边高挑的男人则是年近三十,身型消瘦,因为常年做劳务的缘故,腰脊微弯,皮肤黄黑。
可那少年却并未嫌弃对方,而是亲密地揽着男人的肩膀,一只手轻抚男人微微鼓起的肚皮,略显青涩的眉目中带着几分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之色。
两人亲密极了,看上去再美满幸福不过,路过的村民见状皆是含笑调侃,一派融融和美。
江争出神地看着,不由自主用力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鼠灰色的、缝缝补补的汗衫。
有路过的人瞧见,难免多嘴问了两句。
“江争娃儿,你那小丈夫也得有十八了吧,你们打算啥时候结婚啊?得抓紧喽,余家那俩孩子争气啊,据说一举夺男咧!家里不愁没后咯!”
江争微微垂眼,好半晌才抿唇,老好人般地笑道:“我家都听阿爸阿妈的,他们说啥时候结婚,我和让宝就啥时候结婚。”
“那感情好啊,本来也该这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
“叔,你讲得对。”
“江争娃儿,你也得多长心眼,都晓得你家江让有出息,村里不少人都惦念着呢,向家那小流氓一天到晚死盯着,要是没你啊,估计这会儿都捧着肚子来逼亲了”
中年男人摇摇头,轻声啧啧,扛着锄头走远了。
江争压着沉甸甸的头,半晌没吭声。阳光落在男人的身上,显出一股灰阴阴的、逼仄的凉意。
江争沉默安静地收拾着收割的器具,就连手指不当心被割破了都毫无反应。
殷红的血液顺着脏污的、沾染着泥土的指尖缓缓滴入土地,转瞬便被吸收,毫无踪迹。
男人垂着潮森森的头想,是啊,让宝已经成年。
成年,就该结婚了,该给江家传宗接代了。
只要结婚了,只要有孩子了,少年还能毫不留情地丢下他吗?
不会的,让宝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
哪怕实在对他无法生出情人的爱意,到时候,只要他抱着孩子找上门,让宝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江争抿唇想着,俊朗板正的面上露出一个老实的、略显羞涩的笑意。
当然了,这事不能由他主动提。
男人能料想到少年抗拒的模样,所以,他只能是沉默、驯服的受害者。
他绝不会任由自己和江让站到对立面。
毕竟,到最后,他是要和让宝过一辈子的人。
过一辈子,自然不能心有芥蒂,否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六月的天已经逐渐热起来了。
高考的第二天,校门口站了许多焦急接考的父母亲戚。
阿妈今日特意空了一天时间,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饼子和用冰镇过的井水,另外一只手则是抓着一把小蒲扇不停扇着。
一旁张家婶子这会儿也赶到了,两家是邻居,但江让有出息、回回考第一,张家小子成绩不好,天天被婶子揪着耳朵骂。
骂便算了,还偏要和江让比,但显然的,这种打压式教育非但没让孩子争气,反倒愈发叛逆了。
可以说,今日张家小子肯安分考试都算得上他们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张家婶子!诶,来,这儿有位子,特意给你空的嘞。”
阿妈难得笑眯眯的,便是额头汗珠子不住往下滚都一副心情好极了的模样。
张家婶子本是不想同阿妈站一块的,毕竟两家孩子对比实在惨烈,但奈何,人家喊了,她也不好装作看不到。
“瞧你今儿高兴的,你家让宝是板上钉钉子能考上好大学吧。”张家婶子笑笑,话里头带了一股子酸味。
阿妈笑呵呵道:“可不,昨儿让宝回来讲那语文数学都简单的不得了!恐怕是今年题儿出得简单吧。”
张家婶子笑不下去了。
话题聊不下去,她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瞥了眼旁边认真盯着学校大门的江争,眯了眯眼,低声对阿妈道:“琴姐儿,你喊你家那等郎弟先走,我跟你说个事儿,这事儿大家都晓得,我看就你还不晓得,才这么不急不慢咧!”
阿妈皱了皱眉,张家婶子平日里爱攀比,但也没什么太大发的坏心眼,想了想,便同旁边的江争嘱咐道:“江争娃儿,就快考完了,你去小店给你弟弟买两根雪糕去。”
江争自然温驯的去了。
张家婶子一看江争走了,立马声音挑大道:“诶呦喂琴姐儿,你是不晓得,我前阵子听讲我们村老刘家那等郎弟啊,跟着老刘家那独苗苗一块去大城市打工去了,但你晓得怎么了?!”
“他家那等郎弟刚去大城市,就跟人家跑了!”
阿妈脸色一皱:“老刘家那人平日里看着还怪老实的啊——”
张家婶子得意笑道:“是啊,但谁晓得那老实是不是装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肚皮。要我说啊,你家那个,也得注意着点。”
见阿妈没吭声,张家婶子继续道:“你家江争娃儿虽然是打小买来的,但你就能保证他以后对你家江让就一心一意了?”
“那江争娃儿力气大,是个肯干活的,身子壮,又好生养,村里人都羡慕你们家,这要是跑了,以后可不好再给你家江让找个这么好的了。”
眼见阿妈脸色沉下来了,张家婶子添油加醋道:“你家江让确实是个有本事的,以后俺们村指不定都能沾点光。但讨媳妇儿就得要听话的、好控制的。你现在不抓抓紧,以后你家江让自个儿自由恋爱找了个难对付的城里哥儿或是千金,那你们一大家子可就不得安宁咯——”
阿妈这下是彻底被说服了。
妇人紧紧捏着手里头的塑料袋,忧心忡忡。
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了,几乎是江让出来的瞬间,江争便面含喜意,迎了上去,又是递雪糕、又是拿着汗巾替少年擦汗,伺候的殷勤不已。
阿妈远远瞧着,心里头做了个决定。
江让这会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少年吃着雪糕,眉眼弯弯道:“哥,不问问我考的怎么样吗?”
江争面上含着无奈的笑,他抬头道:“让宝笑得这么开心,肯定考得很好。”
江让一边咬着雪糕,一边抬头看着万里晴空、以及晴空下隐约映出的灰色山峰,喃喃道:“哥,我们终于能出去了。”
江争握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是自胸膛中发出的声音一般。
*
高考完,便只待等着成绩了。
江让大概估算自己的成绩,上哲法大学的新闻系是稳稳的,甚至还能超出许多。
十几天的空闲,江让便想着帮家里一块下田干活。
但阿爸阿妈死活都不肯,说江让以后是大学生、坐办公室的,怎么干这些粗活。
江让拗不过,只好作罢,想着等成绩出来了,去替镇子上有钱人家的孩子补习。
约莫过了五六天的样子,一日晚上,天边刚擦黑几分。
阿妈领着江争回家,两人手上抱着几床大红鸳鸯的被子,料子很好,看着水光油润的。
江让有些茫然的看着江争,哥哥没吭声,只是抿着唇出去继续取东西。
“阿妈,这是?”
见江让问出来了,阿妈赶忙往外走两步,眼见江争在整理院子里的喜烛等一类的物品,一时半会回不来,她立马将门关上,拉着江让的手坐在桌边。
家里的电灯用久了,灯光黯淡,浅橙光线倾洒而下时,像是一层蒙蒙的网纱悠悠披在人的头顶、身躯上。
一切的一切都恍若在刹那间幻化成了皮影戏中光怪陆离的情景。
阿妈拍了拍少年光净的手背道:“让宝,你听阿妈说,道士算过了,过几日就是本年的好日子,正好你考试结束、年纪也到了,是时候跟你阿哥完婚了”
“阿妈,你在说什么呢!”
江让几乎被刺激到了一般,急促地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略显苍老的母亲。
阿妈皱眉,像是看着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看着少年,压低声音道:“让宝,你啊,还年轻,不懂事儿。”
“江争那崽子心野着呢!在这儿有阿妈替你看着,他跑不掉。但你马上进大城市念书,阿爸阿妈得在乡里种田供你读书,只能江争跟着你。去了城里,人就变了,他本也就是咱家买来的,心啊,不属于江家,肯定会卷了钱抛下你跑了。你以为村里没出过这样的例子么?!”
阿妈越说越气,虎着脸道:“那老刘家的等郎弟就是,去大城市没两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指不定就是不要脸地跟着奸.夫跑了!”
“让宝,你听阿妈的!你得趁现在赶紧跟他结婚,绑着他,等他失了贞洁、怀了你的孩子,他那心啊,也就定下来了,指定老老实实跟你过日子。”
第153章
黑沉沉的阴云压在薄暮深黛的山尖上, 珠帘般的雨幕悄然落下。
它们先是细细的、潮湿的,像水蒸气,随后, 顺着风起,逐渐凝聚在一块,变得沉甸甸的, 瓢泼而下。
大雨打湿了灰黄的泥土,将它们搅弄得浑浊不堪,院中的广玉兰再也承受不住那般湿条条的攻击,惨白的花瓣一瓣又一瓣地零落入泥, 再也支不起清雅的身姿。
天地一片灰暗,唯有那叠矮矮的土瓦屋内烛光滟滟, 烛泪缓缓划下, 胶在油腻腻的木桌上。
农村里头通电本就难,一旦遇上大雨, 便也只能靠着家中积攒的蜡烛度日。
靠坐在桌边的中年男人鬓边已然因为过度的劳累白了几分,他抽着手中的旱烟, 半晌不吭声。
而在他身前,正跪着一个腰杆挺得笔直的清隽少年。
因着结婚的事儿,阿妈已经在一旁劝了许久, 若是从前,江让多少还肯听一些,今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鬼, 宁肯死愣愣地跪在地上都不肯松口半分。
阿爸又抽了口烟, 瞥了眼站在一边规规矩矩、不被允许参与家事的江争,低咳一声,打定主意似地斩钉截铁道:“结婚的日子不变, 让宝他妈,甭跟他说多,这小子钻死胡同了,到日子了,就是压着也得叫他把这婚结了。”
跪在地上的少年顿时受刺激似地站起身,江让很少有这般情绪外放的时候。
但此时,面对封建大家长毫不讲理的逼婚,他再也难以忍受,红灼灼的眼眶湿意逼人,咬牙大声道:“不讲理!我今儿话就放这了,这婚,我就是死都不结!”
“混账东西,你给我跪下——”
阿爸被气的将烟枪狠狠敲在桌案边,咳嗽得额露青筋。
一旁的阿妈赶忙帮他顺气,面露焦色,眼尾的鱼尾纹深深纹入血肉,她对江让道:“让宝,你听话,阿爸阿妈都是为你好,成家立业,得先成家啊!结婚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阿爸阿妈再不管你了成不?”
江让闭了闭眼,忍耐地抿唇,他深深看了眼一旁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宛若被人操控的傀儡人一般的兄长,深呼吸一口气,双膝再次用力砸在硬实的土地板上。
屋外的雨很大,可江争依旧听见了少年腿骨撞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压抑,仿佛有无形的锁链正压着他的脊背,可少年却始终挺直了脊骨,不曾弯曲一分。
分明是那样斯文、易碎的容貌,怎么会露出那般锋锐、不屈、冷漠的神色呢?
少年似乎很清楚自己与这个沉在老旧思维的家庭格格不入,所以他不会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去尝试螳臂当车地说服他们。
他只是哑声地、剖心挖肺的道:“阿爸、阿妈,儿子很感激你们的养育之恩,不曾有一刻敢忘。是儿子不孝,但我与哥哥之间实在只有兄弟情谊!”
“我不需要哥哥围着我转,我也不需要以婚姻的形式将哥哥作为奴隶一样地捆绑在身边,阿爸阿妈,我成年了,我有手有脚,想要什么我都可以自己去挣、自己努力!”
少年这样说着,染着潮红的眼眸看向一畔始终沉默的兄长,似乎在竭力寻求哥哥的支持。
可江争只是这样静静地站着、一句话都不说的站着。
那样高大的、沉闷的、如小山似的背影中竟迟缓地显出几分莫名的哀伤来。
江让知道哥哥只是被愚昧的观念驯化了,或许会偶尔挣扎,可只要还在这里、还在大山里、还被这些闲言碎语挟裹着,哥哥就永远无法挣脱出牢笼。
江让从来不觉得江争对自己的爱是所谓的爱情。
男人只是长久的被言语、环境影响了,才会误将亲情视作.爱情。
甚至于,在江让的眼中,江争都不能完全算作一个拥有自我意志的自由人。
谁会去相信一个思想残缺的人口中的爱呢?
所以江让不再将结盟的目光放到江争的身上。
他想,只要能熬过这段时间,等熬到开学的时候,一切就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
江让甚至开始计划,暑假足足有两月的时间,家教看样子是做不了了,但他可以去镇上封闭的厂里干活,这样阿爸阿妈也很难找过来。
少年一切都计划的很好,甚至当晚就当着江争的面将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收拾好了。
可当他第二天醒来,等全家人都下地干活没了动静,背着书包想想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
他就这样被锁在自己的家里,失去了人身自由。
江让脑中一白,近乎失态地去撞那扇木门,他用手去掰、用菜刀去砸、用所能想到的一切东西去自救
可那道被捆了几道锁链的门却始终纹丝不动。
甚至因为动静过大,隔壁的张家婶子都劝道:“江让娃儿,别弄了,你家门锁了好几道,你本也就年纪到了,老老实实结婚才是正道,像我家崽子,下月不也要讨媳妇儿了,村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江家屋里再没了动静。
江让双手抱膝蹲在地上,汗津津的面孔毫无颜色,活像是一尊不会哭不会笑的石像。
时间也不知过去多久,直至屋内那扇小到只能余下头颅的顶窗逐渐变得漆黑,门外才传来了锁链的动静。
少年面无表情地抬眸看过去,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水洗了一遍,白皙的下颌角因为长久地钉在膝上,抬起几分的时候,都洇出湿红的一片。
“让宝!”
门终于打开了,来人看清楚屋内情形的一瞬便克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只见那阴惨惨的房屋内四处狼藉,菜刀、砖头任何想的到想不到的东西都堆在少年的脚踝边。
而桌上遗留的菜食,动都不曾被动过。
“让宝、让宝你别吓哥哥”
粗糙却温暖的手掌颤抖着抚摸着少年惨白的脸颊,江让迷迷糊糊地睁眼去看,天色很暗,他看不清江争的脸、表情、动作。
但他能感觉到,哥哥在伤心、在害怕。
江让动了动干裂的唇,他想道歉,想告诉哥哥自己没事的。
可他不能这样做。
他必须要坚定自己的决心,抗争到底,他要对自己、对哥哥负责。
于是,江让慢慢站起身,拨开江争的手掌,推开兄长温暖的令人依恋的怀抱,哑声道:“哥,我必须得走。”
江争几乎失力地站在一侧,像是一颗摇摇欲坠的、被人砍伐腰断的大树。
江让背上自己的书包,刚想要离开,却被随后赶来的阿爸阿妈逮个正着。
阿妈在看到屋内一片狼藉、以及少年明显要离家出走的模样,整个人都恍若喘不上气一般,她用力地锤自己的胸口,大哭道:“让宝、你这是要去哪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啊,你现在为了违抗阿爸阿妈的意思要离家出走了吗?!你这是连阿爸阿妈都不要了啊——”
她说着说着,眉头皱得用力,声音也愈发虚弱,半晌脸色煞白,竟是一副被气得要栽倒在地的模样。
眼见阿妈情况不对,阿爸和江争都赶忙去扶人。
江让也被吓得不轻,几步跑到阿妈面前,抖着嗓音道:“阿妈、阿妈,你怎么了?!”
阿妈嘴唇微张地喘气,用尽力气也说不出一句话,只一味揪住胸前的衣物,面上风吹日晒的皱纹挤作一团,痛苦至极。
江让被吓得不轻,当即便抖着嗓音道:“快!快喊车送阿妈去镇上的急诊!”
阿爸在旁边看了眼江争,高大的男人垂了垂眼,面色灰暗,抖着唇道:“让宝,来不及了,镇上太远,车都停运了,我去喊村里的赤脚大夫!”
江让急的眸中含泪,整张脸涨得通红,急促道:“我、我也跟你一起去!”
江争却按住少年,黑睫压下眸中情绪,努力保持冷静道:“让宝,你和阿爸都留在家里照看阿妈,以防意外,我一个人去速度更快。”
江让这才冷静下来几分,这会儿哪里还记得离家出走的事儿,一手扶过半晕过去的阿妈,往房间里挪。
阿妈此时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大声喘气,手掌始终揪着心口的位置,辛劳了一辈子的妇人如今孤零零躺在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床榻上,看上去分外心酸。
江让一直守在床边,时不时替阿妈顺气。
阿爸在一边端来热水,叹气许久才道:“让宝,你也该懂事了。”
江让没吭声。
外面又开始下起牛毛细雨了,无声无息,却将一切的事物都染得乱糟糟、黏糊糊的。
没一会儿,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赤脚大夫在村子里十分有名,毕竟是乡里唯一会医术的,一些小病是药到病除,价格也颇为公道。
江让心里打鼓,眼见赤脚大夫拿出小医箱,有模有样地替阿妈诊起脉来。
没一会儿,那头发花白的赤脚大夫便皱了皱眉,替阿妈施了几针。
说来也奇了,那几针下去当真是立竿见影,阿妈的情况果真就平复下来了,甚至还能睁开眼,活像是被人从鬼门关边拉回来一条命。
“医生,我阿妈到底怎么了?”
江让问得急促,赤脚大夫却只是慢悠悠地蹙眉,叹气道:“你阿妈年纪大了,平时做活儿伤着身子,今天约莫是气急攻心,这才生了心绞痛。”
“我给开几味药服用就好,只是家里人以后可要注意了,不能叫病人气恼、伤心,情绪大起大伏,否则啊,下一回,只怕是送去医院里头都不管用喽。”
赤脚大夫摇摇头,留下药物便离开了。
江让愣愣的,双手捏得紧促。
阿妈此时也缓过来了,眼见她要起身,一旁站着的浑身淋得湿漉漉的高大男人立马走了过去,一副儿媳做派似地替她垫了枕头。
阿妈抬了抬眼皮子,叹了口气,对江让伸出那双粗糙、贴了几张创可贴的手腕。
她说:“让宝,到阿妈这儿来。”
江让红着眼,依言走了过去。
“让宝啊,”妇人的声音沙哑,时不时咳嗽几分,低声道:“你别怪阿妈,阿妈不放心你啊。”
“阿妈晓得你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你年纪还小,阿爸阿妈都是活了三十多年的人了,懂的事情到底比你多。我们别的不怕,就怕你日后在外头受了苦、受了委屈。”
江让掩饰性地垂头,手背揩去脸颊边的泪痕。
阿妈叹气,一手握住少年的手掌,一手轻拍道:“阿妈现在生了病,也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你就圆了阿妈的心愿,同你哥哥结婚吧。”
江让沉默地钉在原地,他约莫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唇,却又不敢多说,只轻声道:“阿妈别乱想,你以后是要长命百岁的,明早我们就去镇上的医院看病去,一定能治好。”
少年刻意避开话题,眼见不想接茬,阿妈对站在室内像个木桩子的男人使了个眼神。
江争闭了闭眼,忽的低声道:“让宝,阿妈如今生了病,有些事我们就遂了她吧
你同我出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江让心乱如麻,到底还是不想激起阿妈的情绪,轻轻颔首,随江争出了门。
两人走到外面的屋檐下,雨已经停了,院中玉兰落了一地,分明被雨水和泥泞玷.污得乱七八糟,却又幽香袭人。
“让宝,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男人轻轻垂着眼,白皙俊朗的面容带着几分心死的落寞,他小心翼翼道:“可是阿妈今天的情况很不好。”
“哥不想强求你,但还有件事,让宝可能还不清楚。”
江争努力眨了眨微红的眼眶,高大健壮的身躯微微摇晃,像是即将崩塌的峭壁。
他哑声道:“像我这样的等郎弟,不同丈夫结婚,是绝不会被允许出村的让宝,就当帮帮哥哥,哪怕假结婚都行,否则,哥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江让约莫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果然慌了几分神,少年语调急促,脸颊涨得通红:“怎么会这样,哥,我从未听人说起过这事!”
江争苦笑一声,整个人近乎要卑微进尘埃里了,他抖着嗓音哀戚道:“让宝平日里专心念书,哪里会关注到这些。”
少年似乎有些接受不了,面上逐渐如褪色般的浮起死白。
他约莫是痛恨极了这样惨无人道的封建思想,却又束手无策,于是,便只能痛苦地折磨自己。
“哥,”江让动了动惨白的唇,半边脸颊映着被冷风牵动的烛火,它们扭曲地舞动,像是有什么古怪的妖孽将要从那火光中挣扎逃出。
“让我再想想”
江争动了动潮湿的嘴唇,手掌紧紧松松,好半晌,他缓缓垂下黑色的睫毛。
“让宝,”男人努力弯起嘴唇,忽地像是想通了什么一般的,漂亮的脸骨撑着面皮,朝着少年露出一个腼腆又努力的笑。
他说:“没关系的,无论你怎么选,哥都支持你。”
江争分明红了眼眶,却故作轻松道:“你一个人走也好,我留在家还能照顾阿爸阿妈,日后你也能没什么后顾之忧。只是,你得答应哥,要好好照顾自己,三餐按时吃,不能为了省钱饿肚子,哥这些年存了点私房钱,都给你一起带走。”
江让又忍不住哭了,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对这位如父如母的长兄的依恋,转身抱住对方的腰身,叫自己的泪水连同痛苦一同融进对方温热的体肤之中。
少年哽咽道:“哥、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的”
江争慢慢回抱住他,宽厚的手掌一下又一下轻轻抚着少年颤抖地如蝶翼的脊骨,黑眸闷不透光,乍一看去,竟是死气横生
江让当晚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
夜间风声阵阵,竟是不知不觉又落了场雨。
江让辗转反侧,最后忍不住起身,轻声道:“哥,睡着了吗?”
上铺并没有动静,整个房间中,甚至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
少年蹙眉,爬起身,往上铺上探头看去。
床上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一摸被窝,只遗留了最后一丝缱绻的温度。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让今晚的心脏跳得快极了。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在警告他,要来不及了。
江让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一骨碌起身穿上鞋,身上只套了件薄白的长袖衫便闷头往外走去。
狭窄的客厅中没有人,阿爸阿妈的房间静悄悄的,厨房也没有人。
江让抖着手,忽地顿在土瓦房的大门前。
只见冷风瑟瑟的小院中,那棵茂大无比的玉兰树遒劲的枝干上,吊着一根长长的、顺着阴风晃动的白色绸布。
而他的哥哥,江争,正垫脚站在半截高的木凳上,垂着头,替那白色绸布打上死结。
男人皮肤很白,甚至在深夜中都泛着莹莹的惨白。
他慢慢将自己的头颅放入到那系紧的白绸布中,抬起眼,静静看向大门方向的少年,随后,踢倒了凳子。
一瞬间,江让近乎感觉到一种撕心裂肺般的痛席卷了他的周身。
原来人真正面临绝望的时候,是无法发出声音的,甚至连眼泪都自动枯竭了。
江让张了张唇,竟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拼了命地朝着玉兰树下的哥哥跑去,清俊的面颊几乎扭曲。
好在上天保佑,他及时抱住了哥哥的腿,少年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哥哥往上托举,整张脸涨得通红,近乎窒息。
“哥、哥”
在极端的心神俱裂之下,少年只能发出如此细微崩溃的声音了。
他哑着嗓音,眼泪横流,半失声半沙哑道:“哥,求你了,别丢下我——”
吊在玉兰树上的哥哥没有声音,只有白色的玉兰花瓣被沉重的雨水一点又一点地压着往下落,像是谁的眼泪。
而那眼泪,又恰巧滴落在仰着头、几乎失色的少年的脸颊上,缓缓往下滑落。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哥,我只要你活着——”
第154章
江让的妥协几乎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在所有人眼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实在无可厚非,更遑论江争打小就在他们江家当等郎弟,辛辛苦苦拉扯着江让长大, 两小子关系又那样好,简直称得上天作之合。
就算一时想不开,但谁不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等结了婚, 生了娃娃,慢慢也就定下来了。
巧也不巧,江让和江争两人结婚的日子恰巧就定在高考成绩下来的后一日。
这段时日内,江让没再表现过抗拒的意思, 阿爸阿妈自然也就没再将少年关在家里。
只是明眼人多少都能看得出来,江让虽然面上不再抗拒, 却也实在称不上上心。
结婚的事宜都是阿妈和江争在来来回回的忙碌, 便是额上沾满了汗珠子,也笑得高兴极。
大部分时候江让只是沉默地看着, 随后目光又重新铺回书籍之上,冷淡的好似这场婚姻的另一个主角并非是他一般。
说到底, 那夜发生的荒唐事到底在少年心底留下了近乎惨烈印象。
江让从不是个蠢的,他成绩优异、极擅思考,只是太重感情, 以至于被牵绊他的亲情拉入愚昧的泥泞之中。
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事情,只需事后细想一番,便有足够多的漏洞在嘲笑他当时的愚蠢与慌忙。
身体向来无碍的阿妈突如其来的心绞痛, 说话左右张望、言不由衷的赤脚大夫以及哥哥夜半寻死觅活的举动。
只是, 江让看得透旁人的作秀,却唯独不能一口咬定当时的哥哥是否也在欺骗他。
那样的深夜、那样哀愁到绝望的眼神、那样毫不犹豫的动作一个人想寻死,是需要超过身体所能承受极限的勇气。
江让知道哥哥只是觉得无路可走了, 男人小半辈子都将生活一切的重心放在他的身上,以至于少年只是提出另一个可能,他便无力接受,甚至想到以死亡作为终点。
江让知道,他不该怪哥哥。
甚至细究下来,站在阿爸阿妈的角度,他们也确确实实是在为他的利益、未来着想。
可人总不能一直活在欺骗之中,事实就是,他可笑的被向来信任、亲近的家人们压弯了脊梁。
他不能反抗、不能争吵,甚至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因为那是不孝,是逼人去死。
于是,江让只能冷眼旁观、尽量让自己剥离出这场可笑的、虚假的婚姻
六月初一,天已然逐渐入暑,不过六点多的样子,外头的天色便已然大亮。
火红的日轮渐渐腾升,橙红的光线铺洒在暴烈生长的植物枝干之上,田地里的麦苗、足有人高的玉米地皆是一片郁郁葱葱、欣欣向荣。
今天是查分的日子,江家一大家子都没下地,紧张得不行,因为板上钉钉子的,江让的成绩只怕是比起估分还要高上许多。
这实在不是空口白话,毕竟在成绩下来的前一周,村头小卖部的座机电话就没歇过。
第一个电话来的时候,小卖部老板还以为是骗子来的电话嘞,对方上来就讲要给钱,说要让人去哪个哪个学校,条件有多么多么的好,刚想挂断电话,那人便急着报了江让的名字。
老板这才意识到,这哪是什么骗子来电话,分明是人家大学招生的电话!
虽然不是自家孩子考上了大学,小卖部老板还是激动的不行,立刻叫自家娃儿去江家喊人。
这消息没一会儿便传遍了整个村。
江让接电话的时候,周围挤满大爷大妈,一个个凑热闹的眼神都像是在放光。
“乖乖隆地咚,听到没有,人家讲俺们江让娃儿要是肯去他们学校,给五千块钱!”
“五千!?俺们一大家子几年都挣不到!”
在那个月收入仅仅有几十块钱的时期,五千块钱对于普通人家来说,简直就是一笔花不完的巨款。
但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的少年只是礼貌地回了话,拒了这桩好事儿。
自那时候起,村里人看着江让连带看江家人的眼神就变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去送礼,生怕自己送晚了给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那阵子,江家小院子里头都堆不下众人送来的礼。
约莫到了八点,江家的院门便被敲响了。
阿妈随手将手边的油渍抹在围裙边去开了门。
门一打开,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村长。
村长一副急匆匆的模样,险些喘不上气道:“诶呦,江让他娘,江让娃儿人呢?城里头来电话了,说是放榜了!”
阿妈愣了愣道:“上回不是讲十点出成绩”
村长急道:“江让娃儿成绩特殊,跟人家出的时间不一样,只怕是、只怕是本省头几名!”
阿妈又惊又喜,赶忙急着进屋唤人。
江让几乎是被众星拱月般地围到小卖部去的。
相比较江家阿爸阿妈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少年则是冷静无比,他穿了身隽秀的白衬衫,一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拿着纸笔写写记记,斯文的气质衬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电话那头,对方最后约莫是说了句祝贺的话语,江让微蹙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来。
少年露出一个清隽姣好的笑容,认真道:“谢谢您。”
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一旁焦急的阿妈有些憋不住地说出众人的心声道:“让宝,考得怎么样?排名多少?”
江让抿抿唇道:“645分,普昌省第一名。”
“状元!”
人群一阵唏嘘。
阿妈忍不住双手合十,略显浑浊的眼中溢泪意:“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我们江家可算是出了个有出息的了!”
阿爸也笑得眉不见眼,村长更是提出村里头凑钱摆席祝贺。
众人聊得热火朝天,一旁的电话再一次响了。
江让眸光微动,细细看来,竟有几分情怯。
少年深吸一口气,接电话时瞥过一旁的江争含着笑看他、想要同他说什么的模样,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避开了几分。
江让垂眼,佯装看不见哥哥眼中的失落与神伤,对着接通的电话轻声道:“喂?”
与他同声入耳的,是一道温雅的、熟悉的声音。
“阿让?”
或许是已有一年多不曾见到,乍一听到记忆中的声音,少年颤了颤黑睫,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最终竟也只能轻轻应声道:“文哲哥,是我。”
得到回应,那头的声音稍显喜悦,段文哲轻柔道:“阿让是不是还记得我们的约定?”
他们曾于信中约好,无论江让考得如何,段文哲都会是第一个来电恭喜的人。
“阿让,恭喜你夺得普昌省状元。还有,这一年来我很想你。”
江让站在人潮人涌中,一手拿着电话听着,不知怎么的,胸腔间竟生出一股莫名的酸涩来。
他掩饰性地垂眸,捏着电话的一边手骨微微使力,泛出一股凉意的死白。
江让恍然想到段文哲曾于信中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阿让,等你来了哲法大学,我有话要对你说。’
即便这是一个含蓄、内敛的时代,少年也能猜到对方想说的话。
段文哲表现的太明显了。
连续不断的信封、简单却又能表达心意的小礼物、愈发难以自持表露的相思甚至,不知道是否是错觉,江让曾见到对方静静站在校园树下轻点烟头、看向教室窗边的他的模样。
男人似乎并不想给他压力,也不想打扰他,所以,即便跋山涉水而来,最终也只是静静看了一眼,便走了。
江让不知道自己是否曾于某一瞬间动过心,毕竟,面对这样一位优秀、毫无架子的大少爷认真、坚持、默默的追求,很难有人会无动于衷。
或许,他们曾经有机会于一个崭新的、充满希望的环境中获得一段浪漫的关系。
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他们不可能会有任何展开关系的机会。
未来的他们,只会是同学、朋友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可能。
江让无力扯唇,他努力压抑嗓间的颤意,掩饰一般地轻声道:“谢谢,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忙,就先挂了。”
说罢,未等对方开口,便狠下心主动挂断了电话。
因着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出了个状元,村里便合计着在操场上豪气地摆了个流水宴。
天色渐晚,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女人们围在一起家常里短。
江让心情称不上好,在宴上便难免多饮了两杯。
因为喝得多了,想要上厕所,但少年平日里又十分讲卫生,不可能在路边上,便跌跌撞撞往家里赶去。
从操场到江家的路上有个小破路灯坏了一根,恰巧那段田埂边又是一片高高密密的玉米地,单是瞧着便颇为唬人。
江让喝醉的时候很安静,并不耍酒疯,只是那斯文白玉似的面上多了几分醺红,活像是淌着糖水儿的蜜罐似的。
少年慢吞吞地往回赶,在经过玉米地的时候,被一只粗粝的、溢着汗意的宽厚手掌死死捂住了嘴唇,凶狠地拖进了玉米地。
江让瞬间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他浑身虚汗直冒,绵软的手臂疯了般地挣扎,口中可怜地呜呜,黑眸中溢出发白的水光。
活像只溺了水的猫儿。
身后的男人却并不怜悯他,不知道用什么布料用力撑进他的口舌中后,江让能感到自己被那人拍着屁股一颠,扛上了肩。
月明星稀,身材强壮的男人拨开一层层高密的玉米叶,藏在阴暗中的锋锐面颊像是头凶猛食肉、张开獠牙的狮子。
江让这会儿又憋着尿,又说不得话,酒意蒸发,他浑身都像是被下了药似的绵软无力,只余下细碎的呜咽从喉头冒出来。
大片的玉米苗子被粗鲁地踩倒,垫成了一层厚厚的、浑然天成的床垫子。
泪眼朦胧的少年能感觉到对方手脚放缓地将按在那粗糙的玉米苗上,几乎刚被放下,江让便爬起来就想跑。
只是,他这样一个常年读书的学生又怎么能比得过那身高马大的庄稼汉?
于是,少年只能无力地被人将双手举过头顶,纤瘦的、覆着薄肌的腰身因为挣扎得过分,露出了莹莹泛白的皮.肉。
因为过分惊慌,口中的布料不断蠕进喉头,江让近乎痛苦地半呕出声。
似乎是听到少年不适的动静,压下身的、衣衫半褪的男人动作慢了下来。
他胸前门户大开,丝毫不怕羞地露出起伏的健硕肌理,男人紧紧按住少年的双手,指节深入舌底,取出了对方喉头的布料。
江让咳得满脸通红,整个人大喘气了半晌才缓过来。
眼前的水雾褪去,男人的面容便露了出来。
贴头皮的寸头、截断的厉眉、锋锐冷厉的面容,不是向天明又是谁?
江让浑身发抖,因为还未从惊慌中平稳下来,少年的声线甚至还带了几分哆嗦。
“向、向天明,你这是要做什么?放、放开我!”
向天明半压在少年身上,牙关紧咬,面容紧绷,他近乎咬牙切齿地阴森道:“放了你?老子等了这么多年,等得你特么都快成别人老婆了!老子今晚就要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能跟谁!”
说着,他便俯身如疯狗般地去亲吻少年幽香的脖颈。
江让被他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克制不住地嘶叫出声。
“滚、你滚远点!救命啊!救命——”
宽厚的掌心再次捂住少年的口腔,向天明冷厉的面目带着几分狰狞。
他嗤笑一声,眉心阴戾道:“江让,你今晚就是叫破喉咙都没用,大家都在吃你的升学宴席呢,没人知道咱们在这儿。”
向天明一边说,一边换一只手扯着少年可怜薄弱的衣衫,怒意与欲.望彻底操控了他的身躯。
他咬牙道:“我只是去镇上跟家里头出了一批货,从爸妈那拿钱给你买礼物,你呢,你要结婚了!”
向天明嗓音颤抖:“你还有心吗?江让,你还有心吗?你为什么从来看不到我?”
江让已经逐渐冷静下来,他努力想着逃脱的法子,却忽地感觉到眼睫上落下的热泪。
向天明失态地收回手抹去脸上的泪光。
他喑哑着喃喃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会关心我、会教我写作业、会为我擦药、会告诉我打架不对”
“江让,你不是说,你只把他当哥哥吗?”
江让哆嗦着下意识往后退,他面上染着一层仿佛被凌.虐出的薄红,双手想要将撕破的衣衫合拢,嗓音沙哑道:“向天明,你、冷静一下,我确实只是把他当哥哥,我——”
少年还想说什么,哪知向天明的脸色陡然一阴,他再次用力拽过少年纤细的小腿,往自己身下扯,颤着嗓音道:“骗子,你又要骗我了,骗子骗子骗子!”
眼见对方又要陷入情绪漩涡之中,江让这次却放弃了一切的挣扎,只是睁大了眸子,透过男人的脸庞,看向对方的身后。
“哐——”
铁揪砸在人脑上的声音突兀而恐怖,令人齿寒。
许是因着力道过大,向天明几乎立刻晕厥了过去。
江让哆嗦着看向向天明身后的、面色扭曲古怪的哥哥。
江争在少年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好脾气、沉默、敦厚的模样,这是江让头一次见到哥哥这样堪称疯癫的模样。
江争举着血淋淋的铁揪,似乎还想继续砸。
身后传来匆乱的脚步声,来人一男一女,是向天明的父母。
在江让和向天明同时在宴席上消失的时候,两家考虑到从前的事情,便想着还是私下去找一找,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毕竟,明天就是江让和江争大喜的日子了,万一向家那孩子想不开
向家父母一看到这惨烈荒唐的场景,顿时腿软了一瞬,哭喊着扑向昏迷的儿子。
江争慢慢放下手中的铁揪,俊朗铁青的脸部抽搐了一下。
他一声不吭地蹲下身,将衣衫褴褛的弟弟保护性地揽入怀中,一边轻轻拍着少年仍在颤抖的背脊,一边嘶哑道:“向天明是强.奸.犯,他欺负我弟弟,我会举报到他坐牢为止。”
第155章
小乡村里头最看重的便是名声和清誉, 更遑论今日本就是江家最意气的日子。
那可是状元!祖坟冒烟的大喜事儿!
阿爸阿妈被众人捧得喜笑颜开、眉不见眼,骤然晓得了这档子污事,面上的笑险些都绷不住了。
匆匆赶到家的时候, 小院子里站了几人,脸色俱是难看至极。
向家父母站在一边,脸上陪着笑, 向天明额头绑着透了血迹的白绷带,脸色阴沉地跪在地上,一双狼犬似的眼死死地、贪婪地盯着少年,浑不肯罢休一般。
江让站在哥哥身畔, 脸色略有几分苍白,活像是庭院中生冷凌乱的白玉兰。
可少年人的腰杆又挺得笔直, 整个人宛若一柄利刃, 又像是天边悬挂的弯月,极清冷、极朦凉, 仿佛要将这脏污的泥潭彻底搅乱才肯罢休。
头发花白的村长站在一旁叹气,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向家父母对自家这混账儿子是毫无办法, 眼见江家阿爸阿妈来了,赶忙迎过去,脸上陪着笑道:“诶呦, 江让他爹娘啊,可算是来了,今儿、今儿的事, 都是都是误会啊!”
阿爸阿妈路上就晓得事情经过了, 村长家的早就匆匆将事儿说了一遍。虽然言辞中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但阿爸阿妈哪能听不出其中意思。
自家宝贝儿子、光宗耀祖的状元遭混账欺负了,这还得了?!
阿妈当即脸色一变, 涨红着脸又哭又喊道:“我可怜的让宝,今儿这大好日子,怎的有不长眼的人来欺负人呦!”
“村长,你可要讲讲理,俺们让宝可是乡里头一个状元,过阵子要上电视的,前途更是一片光明”
言下之意便是村长得掂量着点,若是徇私,替向家开后门,日后就别怪江家发达了忘本。
果然,村长当即便不吭声了。
在场所有人心里头都清楚,江让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在这个国家极缺高材生的建设时代,省状元的含金量简直高过天!
恐怕名单都在上头手里握着。
这也是从来在乡里横行、受人追捧的向家好声好气的原因。
眼见江家阿爸阿妈一副追究到底、不肯罢休的意思,向家父母的脸色当即便黑了几分。
向天明是向家的独苗苗,本就是纵宠着长大的,若是按照村里处置流氓之徒的手段,不是浸猪笼便是一辈子锁进村里后山的地牢,向家父母怎么可能舍得?
知道这事儿没法善了,向家阿爸当即冷下脸,也不再摆出讨好的意思了,到底是商人,知道蛇打七寸的意思。
“江家的,若是我们没记错,明儿就是你家的喜日子了罢?今儿我们把话说明了,向天明这混账确实是我们管教不当,但这事儿传出去,未免有损你家的名声。”
“何况,你家江争娃儿拿铁揪砸了天明的脑子,若要一码归一码算起来,明儿你家江让娃儿的媳妇儿可就得蹲大牢了。”
阿爸阿妈的脸色果然难看了起来。
像他们这般封闭的小山村,流言流传起来最是荒唐,哪怕江让并未真切受到侮辱,但三人成虎,被人戳着脊梁骨的丑话说多了,便也成了真。
届时,状元的名头越是响亮,那如附骨之疽的丑事也会跟了江让一辈子。
阿爸阿妈抿唇没说话,甚至连江争的面色都僵硬了几分。
向家阿妈眼见有戏,赶忙来打圆场,故意一巴掌打到向父身上,谴责两句,随后对江家人笑呵呵道:“这事儿确实有天明的责任,江家婶子、大哥,我们回去肯定好好教育他,以后绝不叫他在你家江让面前出现。其余的话我们也不多说了,两千块钱,加五十斤牛肉猪肉,你们看怎么样?不够还能加”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一道少年的声音却冷冷响起。
“抱歉,向姨,这事儿我不同意。”
清俊朦朦的少年立在原地,他已是换了身衣衫,脖颈处的妖花似的红.痕极其刺眼,像是曾有旁人强迫施加的欲.望流窜在他的身体中。
可少年又实在干净清醒、甚至置身事外,于是那铺开的欲.望便成了指控的罪证。
“国有国法、村有村规,向天明欲伤我、强迫我,是他该怕丑、怕被人辱骂,而不是我这个受害者要去担忧什么可笑的名声。”
树上的白玉兰簌簌而下,它们纷纷扬扬、清白静美,有的被晚风吻起,留恋地挂在少年蓬松的发边,像是黑暗中逼人的星光。
不得不说,这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少年所吸引。
他太漂亮,并非说外显的皮囊,而是那水晶一般的、仿佛如何都无法砸碎的灵魂。
向天明近乎痴迷地仰头看着少年,他的头颅像是被重度烧伤了一般的疼,可只要看到江让,就又不疼了。
他狼狈地跪在少年的面前,却心甘情愿至极,像是在跪拜一尊侍奉多年的神明。
向天明有时候也觉得自己贱,明明江让如此厌恶他、明明此时少年所求的是希望他受到惩罚、明明他们天然站在对立的立场可当他看到对方蹙起的眉弓时,却只想去虔诚地吻一吻,或是以指尖揉开那水波似的褶皱。
他还是不后悔自己犯下的错。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在江让的眼里,他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是比不爱更加令人绝望、残酷的事情。
只要被看到就好了。他想。
只要被看到,哪怕是以卑劣的囚徒身份。
怎么都好,他只想被那双清凌凌的眼记住。
可怜吗?可他现在被少年这样深刻的痛恨着,精神却几乎高.潮.到喷水了。
向天明呼吸颤抖,黑黝黝的眼湿润的像是淋了雨。
江让这番言论言之凿凿,但说到底,还是抵不过可笑的‘人言可畏’与大环境的局限。
尤其是当村长叹着气拉着少年低声道:“江让娃儿,有些事我也不想多说,但你要考虑清楚啊。你是不日便要离开了,可你阿爸阿妈到底还在村里,倘若你坚持动他家娃儿,你阿爸阿妈以后的日子只怕”
“娃儿,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这日子还长着呢,你是个好孩子,自有清骨在,但你须得谋划啊!你仔细想想,待你日后真有能力了,谁不得对你低头?你家条件在村里也算不得好,日后进城也免不了开销,你且先借了他向家的力,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一瞬,江让还是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小学一年级时老师曾与他说过的话再次浮现在耳畔。
‘很多时候,正义并不会站在正义这边,只有足够多的权力才能做到。’
村长说的话并没有错,在他尚且没有能力的时候,他能做的,只有尽力地、尽全力地借助一切可能获得的资源,让自己爬出深渊。
弱小的时候,他就必须要学会妥协、低头、接纳。
譬如向家的威逼利诱,又譬如父母的逼婚。
都是一个道理。
江家和向家最终还是和解了,两家人装得若无其事,关系倒仿若比从前更好上几分。
当晚,向家便提来了大笔的钱和肉食,向天明更是被强制锁在家里,不许踏出半步
农历六月初四,宜嫁娶、纳采、订盟。
天不过蒙蒙亮,江让便被阿妈拉了起来。
红彤彤的、夹了黑绒毛的喜衣上身,领口再别一朵大红花,便衬得少年通身喜意非凡、清条俊朗。
便是这样还不够。
阿妈今儿笑意盈盈的,显然心情不错,她嘴里嘟囔着什么,拿过新买的发油替江让理好鬓边碎发,随后在围裙上抹抹手上的油,去厨房取了一碟子提前做好的白面糕端来,嘱咐少年别饿着肚子。
江让垂着黑睫,吃了几口便没什么胃口了。
他凝神听着外头的火炮声,轻声道:“阿妈,哥那边吃过没有?”
阿妈撇撇嘴,利索地替少年理好领口道:“让宝,你就别担心你哥了啊,回头他嗑些花生物什就够了。”
意思就是没得吃。
江让想再说什么,却被阿妈严肃打断了。
“让宝,记住流程了没有?”
江让下意识颤了下眸,白腻斯文的脸上溢出一抹红,支吾道:“什么流程?”
阿妈有些头疼,粗糙的指尖指了指少年的额心道:“你啊,平日里读书怕是读得脑瓜子都晕了,阿妈方才同你说的都没记住?”
少年别开眼,似乎并不想听。
可阿妈却并不管,继续道:“行了,阿妈这会儿再跟你说一遍。你和你哥都是男人,和男女那档子事儿不同,虽然在上在下不影响你哥生娃,但阿妈不想你吃了亏。让宝,今儿你哥没吃什么东西,力气铁定不够,足够你晚上作弄他。”
江让哪里听过这样直白孟浪的话,当下耳根红得近乎滴血。
他抿唇道:“阿妈,别说了,我、我晓得了”
阿妈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就是心软。”
江让没吭声。
因着是在乡下,婚礼的布置称不上复杂,家里头也并未专门准备新房,只是用了江让和江争从前的小卧室作为婚房。
婚房里头贴了几张大红喜字,包括一些狐仙送子的画像。
而那张上下铺的床也被阿爸拆了,换成一张更大些的双人床,床上铺着一床崭新的、印着红牡丹与红喜字的绸被。
被子上,包括地上、桌上全都洒满了桂圆、红枣、花生、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
乍一看去,四处皆是喜气洋洋的。
江争今日并不在江家,天还未亮的时候,便被送去了村头王婆子家等着候嫁。
村里所有的等郎弟都是这样出嫁的,因为他们是被买来的,没有家。
乡下贫穷,但繁复的婚俗却多得要命。
江让昏昏沉沉地跟着照做,约莫一直到了傍晚,天色渐黑,他才真正握住了代表姻缘一线牵的红绸花带,见到了他的哥哥。
江争今日也穿了一身红色长褂,男人人高马大,胸前撑得饱满,手臂间的肌理起伏恰宜,是极度具有生机的美感。
偏生他皮肤又白,配上火红的喜衫,简直同那山上洗净的、健壮的公山羊一般。
几乎是见到江让的一瞬间,男人的脸便红的彻底。
他沉默地牵住喜带的另一头,站在略矮些的清俊少年的身畔,温顺、驯服、贤惠的不可思议。
江让却并不肯多看,周围的一切落在少年的眼中,都像是一场荒诞的盲婚哑嫁。
他非心甘,兄长也应是并非情愿。
他们一同跨过堵在门口的火盆,走向院中众人的双目中。
媒婆在一旁笑眯眯地大声说着流程。
下一秒,还未等江让反应过来,周围便有人朝着江争丢来了一枚生鸡蛋。
鸡蛋砸在男人结实的身板上,毫不留情地碎裂开来,随后,粘稠微腥的鸡蛋液便顺着男人的肩线流淌了下来。
没有人觉得奇怪,反倒是媒婆在一旁大声恭喜道:“砸鸡蛋,早生子!”
言语刚落,周围便兜头砸来了许多鸡蛋。
只是,在场的鸡蛋没有一个朝着江让砸来,反倒是都朝江争砸了过去。
江让反应的很快,抬手便扯过一旁顺从安静、甚至唇角带笑的哥哥,将对方往自己身后藏。
少年穿了一身红色喜服,自有一股清冷凉意,他环视四周,冷冷的眸光扫过众人,像是一把剐刀亮出一般:“请你们尊重我哥!”
阿妈在一旁急的要死,想去规劝两句,媒婆上道,见状不对,立马上前低声道:“新郎官,这是咱们这儿的习俗、好彩头,不能叫停啊!”
江让并未理她,只是平静道:“我和我哥不需要这样的彩头。”
江争愣愣的看着身前的弟弟,心里清楚,少年是在维护自己。
他黑眸微垂,唇边的笑意隐约显出几分蜜糖似的甜意。
这个环节最后还是取消了,周围有人打趣道:“江让娃儿真是个好的,现下就懂得心疼媳妇儿了。”
周围有人嫉妒地瞧着江争、也有人感叹着男人的好命。
确实是好命,不说江让是个前途无量的状元,单说他维护男人的模样,以后也跑不了是个疼媳妇儿的。
后续的流程并不算复杂,待宴席开了之后,江争便被媒婆送去了新房。
江让作为新郎官,自然须得敬酒。
平溪乡的婚宴上的酒水度数不高,敬了一圈下来,江让也不过脸上微醺了几分。
天色擦黑,月上枝头。
晚风掠过面颊,带走了几丝燥热。
新郎官白俊的额头泛出几分露水般的汗珠,他蹙着眉,被人引着,送进了喜红的新房。
吱呀的推门声后,江让按了按额头,耳畔还有屋外男女的嬉笑声、孩童玩乐的顽皮声。
他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往屋内看去。
只看清的一瞬,少年便被惊得魂都飞了几分。
只见那火红的屋内,地板上、桌面上皆是铺陈着各种的红枣花生,而今他名义上的媳妇、哥哥,此时正柔顺至极地跪在地板上。
眼见江让进来了,满面铺红的哥哥慢慢膝行至少年面前,像是只牲畜一般,抬起那张俊朗的面颊,轻声蜜语道:“让宝,哥哥来伺候你。”
江让吓得酒都醒了几分,他慌不择路地蹲下身,试图扶起哥哥,颤着嗓音道:“哥、哥你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
江争并不肯起身,男人固执地跪着,甚至开始一粒粒地要解开胸口的衣衫。
那样饱满起伏的肌肉,泛着蓝色的、微微鼓动青筋被毫不羞涩地展示了在少年面前。
像是可口的、等待着被主人啃食的食物。
江让猛地紧按住兄长继续动作的手指,咬紧牙关道:“哥,我们、我们先前不是说好了吗?只是做戏,我们没打结婚证,等出去后,咱们还是兄弟。”
几乎是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江争的脸色便白了几分。
男人并未立刻停下手中动作,他只是一味地继续褪除外衣,沙哑的嗓音带了几分细微的、可笑的哀求道:“让宝,哥不求你以后负责,就一晚上,一晚好不好?”
江让受刺激似地瞳孔微缩,他颤抖着唇,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一步道:“哥,你别这样”
江争跪在地上,癞皮狗似的乞求道:“让宝,哥求你了,哥这辈子都没什么念想,只想要个咱们的孩子。哥保证以后不耽误你和旁人在一起!”
“哥!”少年的往后退的脚步很重,踩得地面的桂圆花生滋滋作响。
江让白着脸道:“你清醒点,我只拿你当哥哥,不会喜欢你、也不可能喜欢你,更不会跟你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