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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争却咬咬牙,他上半身的衣衫已经脱完了,露出了完全精壮的身形。

眼见对方动作不停,江让终于慌了,少年咬牙道:“哥,如果你继续这样,我就只能跟你分房睡了!”

江争果然顿住了。

今夜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他们分房睡,外头只会耻笑江争抓不住丈夫的心。

以后,来勾引让宝的狂蜂浪蝶只会更多。

江争黑沉沉的眼中带了几分深重的悲哀。

就算哄着让宝结婚又如何,他还是得不到少年的心。

男人慢慢垂下头,心脏绞痛得近乎令人晕厥。

他轻声道:“让宝,你别走,哥刚刚是乱说的。”

说着,江争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起身牵着少年颤抖溢汗的手,低声道:“瞧你吓得今日也累了,安置吧,哥不会碰你。”

江让迟疑半晌,最后还是听从哥哥的话,脱下外衣,上了床榻。

床上只有一床被子,可两人之间却离得很远,远到像是隔了条不见底的深渊。

少年今日或许确实是累到了,沾了床很快便入睡了。

许是听到身后少年规律的呼吸声,江争慢慢翻过冰冷的身体,黑黝黝的眼静静盯着弟弟茸茸的后脑勺。

微红的眼皮轻颤,男人眼中闪过一抹自怨自艾的泪光。

第156章

已是入夏, 昨夜主人家方才新婚,黄土院中尚且披着层烟花爆竹的血衣,混着白玉兰枯萎的花瓣, 红白交杂,似是喜与丧同办。

外头的天光已然大亮,炊烟袅袅, 穿着齐整的少年人怀中夹了几本泛黄的书籍匆匆离院。

不一会儿,暗漆漆的土屋门间探出一个中年妇女的的面容。

似是确定少年已然走远,阿妈嘴里嘟囔了两句,对一旁勤快收拾的男人招招手。

江争抿抿唇, 僵硬着放下手中的抹布,指节捏着重新归于破旧的衣尾, 低声道:“阿妈, 怎么了?”

阿妈眉头稍稍蹙了几分,一双略显浑浊昏黄的眼盯着男人朴素安静至极的模样, 眯眼问道:“争娃儿,你老实告诉阿妈, 昨儿你同让宝圆房没有,半夜我和你阿爸寻思听听,半晌没声儿。”

江争没吭声, 只是那双略显粗糙的手指活像是潮湿地里头钻的泥鳅似的,不停搅动着皱巴巴的衣尾。

男人的头垂得愈发低下,像是自卑、又像是被冷落的小媳妇儿似的伤神。

他轻声道:“阿妈, 昨儿、昨儿, 让宝没碰我。”

阿妈心里哪里不知道自家儿子那犟脾气,别瞧平日里一副斯文秀致好说话的模样,真要倔起来, 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如今愿意结婚,也不过是他们合起伙来哄着逼着的。

阿妈知道这事儿急不得,起码明面上定下来了,他们心里头也就宽慰了几分。

“争娃儿,”中年妇人叹了口气,她突然变得那样慈悯,眸中闪着几分水意,像是在心疼江争可怜的遭遇一般,她叹道:“你也晓得让宝那脾气,他现在还小,不懂怎么过日子,你是他媳妇儿,平日里多教着些,咱村里头哪家不是这样过来的?”

阿妈絮叨道:“你也别难受,时间久了,认清了,自然就能走到那步了。你啊,平日里就好好伺候着,这么多年让宝身边不就你一个么?”

江争平日里就不是话多的,他垂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破旧的围裙上,低眉顺目道:“阿妈,我明白的。”

阿妈满意地点点头,实在说,江争来江家二十多年了,确确实实是个性格好的,农村妇人不懂什么关于婚姻的利益或是纠葛,但她最是清楚,江争这样的,最是适合过日子的、能把日子过得红火的。

妇人思衬着,半晌道:“虽然你们一时半会儿还没圆房,但到底还得先备着,你今儿便去河里逮条肥鲤,取了鱼籽去神婆家朝狐仙娘娘讨药。”

江争当即不做多想,应了下来。

抓鱼对于乡下人来说分外简单,不出一刻,站在只及膝盖的溪水中的男人便单手拎着条肥硕翻白的鲤鱼,利落破腹取籽,用布袋裹好,匆匆去了村头神婆的住处。

这不是江争头一次来,可他却依旧与经年前的自己一般,盯着那道漏出的、晦暗深红的门隙微微出神。

透过那道昏暗的门缝,堂中供奉的栩栩如生的红狐雕像似乎活了过来,尖吻处细细的绒毛微微浮动,骨碌碌的红眼珠如同燃烧的一团烛火,慢慢地、古怪地定在男人的黑郁郁的黑瞳中。

江争微微动了动眼皮,湿漉漉的腕骨正要曲起去敲开,那扇低矮半朽的木门便被人从内推开了。

神婆佝偻着身体,苍老的面容如同一张腐败的老树皮,就这样黏在皮肉上。

看到年轻男人的一瞬,她微微咧开干裂的唇,嘶哑的声音如同锯子锯在木块上一般。

“来啦,进来吧。”

她像是知道江争要来此处的原因,所以她什么也没问,掀开门框边脏污的布帘,接过对方递来的鱼籽,引着男人进了里屋。

里屋中的烛台边染着一排红烛,烛光阴暗猩红,衬得那小屋愈发逼仄潮冷。

江争再一次完整地看到那尊红狐雕像。

血淋淋的大尾巴蓬松地散开,狐吻似笑非笑,红橙橙的眼瞳仿佛能反出幽暗的光芒来。

最吸引人的是,它怀中利爪半抱着一个笑得仿若金童玉女的胖娃娃。

“跪下吧。”

干枯的声线喑哑道:“你和你丈夫的生辰八字可带了?”

江争依言跪在熏人的香炉前,闻言立马肃穆地从口袋中取出两张黄色字条递了过去。

神婆细小苍老的眼半颤不颤,她口中喃喃有词,嘱咐江争磕三个响头,随后,将手中的生辰八字烧成黑灰,混着糯米、鱼籽和一小瓶古怪的红色汁液,用木杵捣成团,搓成一枚红丸。

“江争,”神婆的眼彻底闭上了,她哆嗦着嘴唇,唾星子飞溅,轻哑道:“用了狐仙娘娘的药,自此后,你便生是江让的人,死是他的鬼。日后,他的孩子也只会从你的肚皮里降生。”

这话实在阴森,甚至有些怪异的邪气。

可江争听了,却只觉心安、甚至是暗自欣喜。

男人脸色映着红凄凄的烛火,那烛火无风自蠕,像是一滩富有生命的、流动的鲜血。

他近乎虔诚地磕头,最后,双手捧过那颗腥味十足的、仿若新鲜胎盘的药丸,仰头吞了下去。

在药丸入腹的某一瞬间,江争甚至恍惚能感受到腹腔中微微鼓动的、属于新生命的胎动。

他着了魔的想,得再快些了,宝宝已经在等他和让宝圆房了。

*

时间飞速,转瞬便掠至八月底。

眼见开学在即,江让和江争的东西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人行李并不算特别多,考虑到路途十分远,大部分的生活用品不好带,便打算等到地方了再买。

阿爸阿妈明面把家里钱掏空了,给了两人准备了一千多块钱。

但其实临走前一天晚上,阿妈抹着泪,悄悄给江让在衣裳里又缝了一千块钱,并反复嘱咐少年不要告诉江争。

江让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其实在第二天刚上公交车的时候就全跟江争说了。

眼看着偏小的村庄、陈旧的众人逐渐在视野中淡去,江争硕壮的身躯挤在狭小的座位里,他轻轻抿唇,低声道:“让宝不用什么都跟我说,你要念书,钱本就该紧着你用,哥进了城可以寻一份工作,以后还能供着你读书”

少年却只是笑笑,阳光雀跃地流在他的脸上,金灿灿的,像是秋日的麦子,令人能感触到青葱的、饱腹的幸福感。

他微微侧头,轻快道:“哥,我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又分什么彼此呢?

江争愣愣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掩饰性地半垂下微红的眸,贴在少年肩侧的手臂绷得很紧,就好像是,男人正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蓬勃的情绪。

又或许是,不合时宜的爱意。

日升月落,风起雨歇。

他们一共坐了四天的车,中途转了无数趟,才千辛万苦地到达了京市。

大城市确实与乡村十分不同,目之所及,大街小巷都是江让从前见都不曾见过的高楼大厦、繁华景象。

白色砖墙密密麻麻地垒成高耸的楼房,顶层半圆形的窗户透显出对未来建筑设计的幻想与展望。

蓝色巨大的玻璃幕如一颗巨大昂贵的蓝宝石,坐落在城市的中心,远远看去,无数簇阳光投过它折射出去,显出更加立体、辉煌的美感。

柏油马路平坦、毫无乡下泥地的砂砾与波澜,一丛丛规划好的绿化带分隔开来往的车辆,大街上一片车水马龙,广告招牌花花绿绿、吆喝声永不止歇……对于江让来说,一切都像是身处梦中一般。

而他和哥哥,则像是误入其中的、卑微似尘埃的蜜蜂儿。

尽管他们辛勤无比、怀有对未来的无数期待,可刚来到这个崭新的世界,他们难免晕头转向,心生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人坐了几天大巴车,这会儿刚下车,江让想了想,打算先寻一处路边摊,随意吃些简陋的盒饭,顺便找老板问一问路。

但很可惜,或许是时间不对,两人转了半天都并未寻到,无奈之下,只好局促地进了街边的一家面馆。

京市的口音十分标准化,并带有本土的口音,若是说得快了,并不好辨听。

江让学习向来好,但口音难免带了几分乡下的土调,江争则更是不用多说。

于是,在听到老板说一碗什么都不加的面条卖了足足三块钱,江让惊讶的音调难免显出几分尴尬又局促的意味来。

老板约莫是本地人,正在柜台前按着少年只在书本上见到过的简易计算机,抬头瞧见衣衫简陋、灰头土脸的两人,脸色当即变了变,露出几分排斥和轻蔑的意味道:“吃不起就别吃啊,乡下来的叫花子。”

少年正是青春期最是要面子的时候,他日日期盼着来到自由、民主、由社会规范和文明礼仪约束的大城市,期盼着自己也成为真正的文明人,他怀揣着太多憧憬与理想。

可没想到,刚来到这里,便被人仅凭着衣着如此贬低瞧不起,面色当即难看了几分。

更何况,一旁的哥哥甚至并未听懂对方的羞辱。

一时间,江让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堪的心思来,他感受着周围衣冠楚楚、或是休闲崭新的客人若有似无看来的眼神,只疑心所有人都在瞧自己的热闹。

无数蜂拥而来的、无形的、高高在上的排挤令他近乎生出一种窒息的感觉。

少年拿着麻袋的手骨微微泛白,他咬牙掏出皱巴巴的六块钱,对老板道:“老板,给我们下两碗面条。”

老板翻了个白眼,随意接过钱,低声轻嗤道:“要我说没钱就老老实实在乡下待着呗,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京市了,也不看看自己能撑几天”

江让用力牵过哥哥的手,听着江争在他耳畔轻声问老板说话的意思,一声不吭地走到最拐角的地方落了座。

少年努力将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破麻袋往里面塞一些、再塞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挡住旁人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了。

第157章

连串铁锈钥匙入侵锁头的声音咣当作响, 像是生锈的钉子咣咣铛铛锥打在坚硬的颅骨上一般。

分明是闷热的夏日,身材高壮的男人却裹得严实无比,他微微弓着腰, 白皙的额头冒着灰蒙蒙的汗珠子,宽厚的手掌一边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另一边拧动钥匙。

终于, 待到‘咔哒’一声后,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比柏油马路上闷热的汽油味更加难闻的霉臭味,像是因过分潮热而发了霉的金属或水泥闷出的刺鼻气味。

这是一间环境极差、逼仄、光线极暗的地下室。

敷衍的水泥墙面上有歪曲龟裂的痕迹,暗色的顶上挂着一盏小电灯, 卫生间与厨房只有一墙之隔,紧巴巴能容下两人的床榻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一般。

甚至, 这里连隔音都差极了。

楼上若是有人走动, 声音便会如同裹了层塑料袋的锤头砸在地上一般,咚咚扰得人不得休憩。

便是这样恶劣的住宿环境, 在寸土寸金的京市,都得要两百块的月租。

这还是江家两兄弟苦寻许久才寻到的落脚之地。

好在江让和江争都不是特别在意物质生活的人, 主要是手头的钱实在是不够看,毕竟,除却要付房租以外, 林林总总的生活用品、水电费也不是小数目。

尤其是江让马上要入学了,虽然少年入学的学费全免,还能够申请补助, 但难免有遇到紧急问题的情况, 所以还得备着通讯工具。

两台最简单的按键手机都要了他们五百来块钱。

眼见手头的钱花得精光,江争当天便打算出去找工作。

男人年近三十,没上过学, 又不是个多么嘴甜的,周身上下也就一身蛮力勉强能用。

在江让心里,自家哥哥从来都是个老实本分、甚至称得上好欺负的人,是以,少年担心他听不懂当地人的话,容易遭人欺负,八月底那大热天的愣是要陪着他一块出去找工作。

但找工作哪里是容易的。

不过来京市两周,江让便深切明白了一个道理。

城里人都是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

大城市确实自由,对于普通人来说,没有过多的人言可畏和山村里迂腐的礼数约束。

可实际上,这里的自由并不称之为自由,而被称为,忽视。

街道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他们不会如乡村中一般,来来走走热闹客气地打招呼,也不会一家有事儿、众人帮忙。

他们冷漠、各扫门前雪,只以自我利益为中心。

面对这样的社会现状,江让其实并非不能接受,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属实正常。

他无法接受的,是那庞大的城市中隐含着的高人一等的、对普通人和外地人的歧视。

那些斯文的本地人会因为着装、口音、粗俗的动作,甚至是吃饭姿势而去嘲笑外地人。

偏偏他们嘲笑的又不算彻底。

若是外地人有钱有势、或是有权傍身,他们便又变了一副讨好谄媚的嘴脸。

看得直教人作呕。

这里的阶级固化极度严重,茫茫人群好像被严格分为了有钱人和穷人。

连带着住房都是极度的两极分化。

有钱人住的地方,豪华、昂贵、占地广阔;穷人住的则是简陋的地下室、筒子楼、贫民窟。

江让失望,但失望也仅仅持续了一周,毕竟,在窘迫的生活磋磨下,他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于身无分文的穷人来说,在这里,确实连活下去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

江争最后找了个工地的活儿,搅水泥、搬砖,他什么都肯干,因为力气大、脑子也不算笨,所以什么都干得好。

工资日结,紧巴巴的日子便也能慢慢维持下来。

“让宝,我回来了。”

男人将今天赚的钱一张张理顺压在桌上,随后放下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蔫吧的土豆隐隐滚出一个角,像是偷偷爬出来窥探的下水道老鼠。

坐在书桌前的少年仰头,他似乎已经看书看了许久,这会儿微微抬眸看来的时候,黑蒙蒙的眼眸疲倦似得溢出几分水光。

“哥,”他吴侬道:“今天怎么样?”

江争心中温软,黑眸微亮,这样的感觉、这样辛劳一整天后有爱人等待询问的感觉,让他怪异地生出一种至死不渝的幸福感。

心口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温顺的火焰,顺着心口蔓延至掌心,让人迟疑着,以为自己抓住了爱。

男人俊朗潮湿的面颊多了几分暖红,他轻轻抿唇,用一种很驯服、很期待的模样道:“今天很好,我多做了些活,赚了足足一百零八块呢!”

他说着,温柔的眼光中像是能溢出爱意的水液来一般,眼见小丈夫很认真地听着他说话,江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絮絮叨叨、近乎剖白般地将自己的日常同少年说了个遍。

“早上我去搬了几趟砖、运了些沙袋中午的伙食很好,有腌白菜根我想着明天就要开学了,让宝之后又要在学校里住宿,今晚多给你补充些营养,所以刚刚去菜市场买了几斤肉,晚上做土豆炒肉丝。”

男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般,分明是最简单的日常生活,却越说越是高兴。

一直到触及斯文少年笑着看他的眸时,江争才陡然收住话头。

黑色的长睫忍不住颤啊颤,心脏跳动的声音大过楼上咚咚的脚步声。

男人忍不住红了脸,小媳妇儿似地低声道:“我话太多了,让宝你不用理我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他说着,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牵起红色塑料袋,准备戴上围裙进厨房做饭。

江让却忍不住笑了,这段时间他很少笑得这样开心。

少年轻轻扣住哥哥结实又令人安稳的手臂,语调轻快的像是出笼的鸟儿:“哥,你变了很多。”

江争动作顿了顿,他只觉得空气好像更热的。

男人胸间震颤,无端想,以后、以后他一定要更加努力,努力换个好点的房子,住在这个连窗户没有的屋子里太委屈让宝了。

脑海中这样想着,江争口中却是低声道:“是吗?”

江让微微弯眸,很高兴的模样:“是啊,哥,以前在乡下你回家也不会和我说很多话,总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哥,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江争只觉得齿尖很痒,那是一种钻心的痒,连带着舌腔都震动起来。

这让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少年漂亮粉红的面颊上。

他习惯性地忍耐自己的感受,额边的细汗蜿蜒往下流淌,他低声道:“让宝喜欢就好。”

少年发出一声模糊的轻笑,他的目光仍未从兄长身上挪开,于是被那目光定住的江争的动作便也愈发僵硬。

“哥。”

汲着拖鞋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身后。

江争脑海中甚至有一瞬的空白,他忍不住想,让宝会做什么?

会从身后抱住他吗?

小时候的让宝粉粉嫩嫩的,总是很可爱地趴在他的后背上,咿咿呀呀地叫他哥哥。

让宝从生下来,到会说话,第一句话喊的就是哥。

“哥?”

清冷好听的少年音自身畔如水波般荡漾开,带着几分疑惑。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穿得这么严实?都淌汗了”

江让说着,微微仰头便要拿着毛巾帮男人擦去额边的汗水。

一时间两人靠得极近,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总觉得鼻尖处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半晌,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江让脸色忽地一变。

他动作快极了,一只手牵过男人的手掌,另一只手将对方竖起的领口处的拉链一扯而下。

江争生得又高又壮,比江让还要高半个头。

男人生来粉胎,是怎么晒都黑不了的白。他外衫下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汗衫,连绵起伏的肌肉群微微绷紧,胸口处涨出极夸张的弧度,中间微微透出一点愠色。

只是此时那愠色并非最为吸引人的点,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男人身上大片锈迹斑斑的擦伤与被血液褴褛染开的汗衫。

江争还想避,却被少年不轻不重、微微颤抖的指骨紧紧锁在原地。

“哥,这是怎么回事?”

江让的声音有些发抖,江争甚至能听到少年来不及吞咽口水后微微发出的悲戚音调。

男人盯着少年黑郁郁的、逐渐被打湿的瞳孔,额头的汗落得更多了,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将要被那泪液包裹填满了。

他近乎有些笨拙地解释,粗糙的、干裂的指尖轻轻拂去少年眼角的泪花:“让宝,别哭、我没事儿,你、你看,血都止住了,我今天就是上工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儿,一点都不疼。”

江让抿着微白的唇看他,于是江争也不说话了。

阴匝匝的地下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楼上的洗衣机声嗡嗡而震,楼梯间孩童上楼的嬉笑声,飞蛾在电灯泡边扑闪的零碎声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静谧的时间拉长了。

坐在床榻边的弟弟轻轻垂头,微红着眼手法娴熟地替哥哥处理伤口。

糖纸的声音在空间中如同炸开的火花。

“让宝,不哭了,吃糖。”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来回滚动,劣质甜橙子的气息此时却像是某种安抚心脏的镇定剂。

一瞬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乡下那间逼仄狭小的土屋里。

年幼的弟弟红着眼问哥哥,疼吗?

哥哥喂给弟弟一粒糖,弯着眼哄道,让宝心疼哥哥,哥哥就不疼。

于是,弟弟就想,以后等他有本事了,哥哥就再也不用疼了

哲法大学离两人租的地下室太远,来回太过费劲,江争又受着伤,是以,新生报到第一天,江让怎么也不肯哥哥跟着自己一起去。

男人争不过,最后只好一遍又一遍清点物品,又将自个儿这段时间赚的钱全部塞给江让,嘱咐少年安置好了一定要打电话来。

江让自然应下。

外头正是清晨,日光恰好,天头湛蓝,车水马龙的城市也逐渐复苏过来。

汽车的笛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街角叫卖的声响,一切的声调都像是一首古朴的歌曲,时而尖锐、时而低昂,缓缓雾成一副漂亮的时代插画。

江让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挤满了学生和家长。

与旁人拖着时兴漂亮的行李箱不同的是,少年只孤零零地拎着一个粗糙的麻袋,他身上的衣衫固然清洗的干净无比,但线头与缝补的痕迹却令它在一众时尚新颖的衣装打扮中显得格外落魄。

可纵然这样,少年的腰脊依旧挺得笔直,他看上去像是一株正茁壮成长的白杨,枝叶繁茂、斯文清冷。

无数的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打量也好、嫌弃也好、爱慕也好、好奇也好,他只是沉静地走自己的路,认真完成每一项入学的表格。

江让从来都是个适应力极强的孩子,城市的踩高捧低固然令他心中失望,可他这几日很快便想明白了,父母和哥哥这样劳累地供他读书,不是为了叫他因自己的阶层而去自卑。

他好不容易走出大山了,他还有他的理想需要去实现。

在这个国家基础建设还尚未完全建设好的年代,一切都是机遇和风口。

填完表格,江让放下纸笔,礼貌地询问了身穿志愿者服装的学长入学流程,随后便要融入人群。

“那个,学弟。”

江让动作微顿,有些疑惑的眼神落在学长涨红的脸颊上。

他礼貌道:“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学长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电视上那个普昌省的文科状元啊?”

少年微微颤了颤眼,像是有些意想不到似的,薄白的面颊浮出几分流动似的细红,连鼻尖的小痣都未曾躲过洇染。

“嗯,是。”

学长的表情兴奋了几分,他一双眼紧紧盯着少年清挑的身姿,有些紧张道:“江学弟,你是不知道,你那条报道在电视上出来的时候,可迷倒了不少姑娘小伙,段学长还特别在节目上说过期待你来我们学校呢”

他说着,脸涨得通红道:“那个,学弟,方便的话,能给个电话吗?你以后有什么事儿都能来问我!”

江让整个人这会儿都有些微懵,他到底有几分不好意思,刚想着掏出手机,却忽地感受到身后一阵人潮涌动。

有不少学生似乎看到什么一般,在低声兴奋地同伴说着什么。

江让微微抬头,忽地感受到一股如淙淙流水般温厚的视线从他的面颊流淌而过。

来人身形修长,看上去亲切又儒雅,他颇有风度地站在少年身畔,布料极好的白衬衣如水一般坠下,男人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礼节性地挡了挡手机,含笑对那学长道:“打扰了,阿让从前认真读书,平日里不怎么玩呼机。”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学长当即尴尬地收起手机,赶忙道:“没事没事。”

江让在一旁还有些微愣,段文哲忍不住笑了,男人松形鹤骨的清润面颊带上几分沉敛的温柔,他轻声道:“怎么了?阿让不认识我了?”

少年这才像是陡然回神了一般,黑而微卷的睫毛轻颤,像是蝴蝶震颤的翅膀。

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眼前的男人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看上去愈发沉稳内敛、亲切近人,一举一动气质非凡,很容易便令少年联想到近段时间在超市彩色的电视机里看到的一些地方领导会晤的模样。

疏离感很重。

江让想,或许是对方昂贵的衣物、鞋裤,天然的阶级感令他即便温和、礼仪周到,也像是同周围人隔了层透明的膜一般。

到底一年未见了,即便两人通信许久,但人的感情便是如此,许久不见,便极易疏远。

更何况江让忍不住想到两个月前自己毫不留情挂掉的那通电话,一股莫名的、尴尬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蔓延。

“段、文哲哥,怎么会不认得。”江让有些尴尬道。

段文哲却像是丝毫感觉不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一般,他始终温声细语,甚至毫不嫌弃地帮少年拎过手畔繁琐的物件,玩笑一般道:“怎么生疏了这么多?既然如此,那接下来,我可就要多些寻阿让叙旧了。”

江让抿唇,低声道:“没有。”

男人动作顿了顿,忽地轻轻侧身,修长的指骨微微曲起,亲昵又自然地轻轻敲了敲少年的额角,语调带着细微的埋怨道:“那还同我这般客气疏远的说话?”

一瞬间,曾经欢笑、共洒汗水的画面一幕幕浮现,无数个信件、无数句想念都如翕动的潮汐一般,奔腾涌来。

少年忍不住抿唇,漏出几分细微的笑意:“哪疏远了,只是许久不见了,有些惊讶。”

段文哲脚步顿了顿,温润的眼轻眨:“惊讶?”

他想了想,却并未开口询问少年惊讶什么,而是如往常一般的,只一个眼神便明白了少年的意思。

男人含笑的棕眸染着点点星光,低笑解释道:“阿让,我今日是特意来接你的。”

第158章

大学的日子比起高中来说, 到底还是松快了不少。

至少不必再五六点便起床,昏昏沉沉地早读、做题、背题,随后进行没有尽头的考试。

当然, 这是对于一小部分从小地方考上来的人来说的。

哲法大学在全国排名超然,建学可以追溯至百年前,并且, 因着近年来国家愈发重视高等教育,培养创新人才,全国最好的师资力量、研究投资基本都汇聚来了这里。

大学的入学名额有限,尤其是哲法大学, 按照每一年的招生情况来说,大部分入学的学生, 要么是家庭富裕, 打小就开始高端培养的孩子;要么就是有权有势,背景深厚的孩子。

只有一小部分, 才属于那零星的、个别的,挣扎着从普通泥潭中走出的幸运儿。

江让就是其中之一。

江让的宿舍是四人间, 好巧不巧的,四人皆是同一个专业中家庭背景一般的孩子。

当然,对比起来, 江让的家庭情况约莫是最差的。

永远冒着毛边儿的衣领与肩线、皱巴巴轮着穿的两双鞋、简陋到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的手机,还有刚开学那一周,固定不变的馒头配白开水。

只是, 这样的情况, 也仅仅维持了一周便被无声地打破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少年身上穿着的衣服悄无声息地换成了舒适低调的高定品牌,手中的钢笔换成了国外进口的牌子, 脚上的运动鞋也换作了昂贵轻便的品牌。

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江让本就气质清冷出众,面容姣好,不笑的时候像极了少男少女们幻想的言情桥段中的男主角,如今换了身打扮,比起那些身份不凡的大少爷们还要更像公子哥儿。

按理来说,江让宿舍的舍友虽然家庭普通,但基本都是城市里的孩子,这些有名的牌子大多都是耳熟能详的,在少年头一次穿出来的时候,应当会表示疑惑。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少年周围的几乎所有人,都不曾对他身上昂贵的穿着提出过任何质疑。

就好像,一切的变化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对于江让这样一个从来只懂得埋头苦学的乡下孩子来说,他也根本无从发现问题。

对于少年来说,他将近十九年的生活中从不曾出现过娱乐、享乐相关的东西,他不知道什么叫名牌,也想不到一件衣服、一双鞋子的价格能达到昂贵的上万元。

他只知道舒服与不舒服的区别。

对于衣物的价格,顶破天也只能想到几十块钱。

这些衣物与物品无疑都是段文哲送的。

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江让自然是惶恐着拒绝的,生怕自己还不起人情。

当时,男人的面上并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先是笑着提起自己资助人的身份,表示江让所在的新闻专业平素活动较多,日后上镜需要一些撑场面的衣物。随后又以一种极其随意的态度提起衣物的价格。

——低廉却又看似合理的价格。

江让一开始也是不肯信的,但思及段文哲说的话,考虑到自己确实没有合适出镜或是参加活动的衣物,便犹豫着接受了。

但少年到底是有些心眼的,他拿着那些衣物去挨个问了舍友与隔壁宿舍的人。

所有人的态度都很平淡,只说是便宜普通,穿坏了也不会心疼的杂牌。

江让最后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但他也不好白拿男人的东西,便按照相应的价格付了钱。

段文哲向来清楚他的脾气,也并未推辞,只含笑收了下来。

至此,江让才慢慢安下来心,不再多虑。

十月的天已经渐渐凉下来了,早上七点,少年依旧准时地起床铺被子、整理衣物。

江让的动作很轻,像是担心影响到还在睡觉的舍友。

他方才从床上下来,蹑手蹑脚地拿了洗漱物品,便隐隐听到身后细微的声音。

像是摄像头的声音,也像是截屏的声音,江让微微蹙着眉,下意识往后看。

只见,睡在他隔壁床的一个舍友已经醒了,正睡眼朦胧地摆弄着新买不久的新款触屏手机。

似乎是感觉到江让正在看他,那舍友微微一愣,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小声道:“江让,你天天怎么醒那么早,我见你也没定闹钟啊。”

江让也没多想,轻声道:“习惯了,打算过会儿去图书馆温课。”

舍友感叹道:“不愧是学霸啊。”

少年笑了笑,没有多说,出了门去集体卫生间洗漱。

只是,等他回来了的时候,发现宿舍的灯光已经亮起来,其余三个舍友也都穿好衣服,哈欠连天地坐在床下的桌边。

江让心中有一瞬间闪过一抹怪异的感觉,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这样,似乎只要他一起床,所有人也就跟着起了。

但其实舍友们起了床也只是坐在位置上懒散地玩手机、玩游戏,简直像是被迫无奈一般。

江让不是个好奇心重的人,但还是有些尴尬,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们怎么都起来了?天还早,今天周末休假,是我吵醒你们了吗?”

少年说着,眼神落在隔壁床最先醒来的舍友身上。

这个舍友名叫周路,平日生活作息极其不规律,是个十足的夜猫子,有时候能熬个通宵。

舍友几个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周路笑嘻嘻地最先开口道:“没,哪能啊。我们就是觉得睡多了不好,都习惯高中作息了。”

其他两人也在一旁附和。

这番话没什么问题,江让也没多想,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但为了避免给别人造成不便,他还是打算以后动作更轻点。

少年收拾好桌上的物品,挎上布包,刚打算出门,便听到了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江让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果然,出现在门口的,还是那张儒雅温厚的脸。

男人似乎十分青睐浅色系,今日穿了一身浅云色的外衫,眼前架了副金边眼镜,额边的碎发落在眼皮上,阴影随着细风柔软翕动,整个人看上去亲切温和极了。

他双手拿着几份早点,是最简单的茶叶蛋、豆浆和包子,每一份都是刚刚好符合少年的胃口与份量。

“文哲哥?你怎么来了?”

江让表情有些惊讶,玉色的面颊浮起几分浑然天成的潮红,大约是有些不好意思。

平时也就算了,段文哲知道他的课表,日日卡着时间来给他、连带着他们整个宿舍送早餐。

可今天是周末,江让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今日的行程。

少年不是傻子,段文哲这一个月的表现实在再明显不过了。

各种找借口的送东西、日日不断的早餐、各种图书馆的约定、每日固定的早晚问好

还有很多细致到江让甚至都无法想起的事。

其实如果换一个人,这样近乎毫无缝隙地插.入他的生活,只会令人觉得厌烦。

可段文哲却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他极有涵养、十分绅士,无论做事还是说话都像是一汪温水,没有形状、也没有尖锐的气势,就好像,他本来就该融在少年的身边,尽一个兄长、学长、亲密同伴的责任。

不得不说,江让也会有偶尔恍惚触动的时候。

段文哲是个优秀到毫无缺点的人,刚刚进入专业学习、包括接触的美式腔调英语学习,便是优秀如少年也会遇到一些不懂的、无法纠正的小问题。

譬如发音就一直都是江让的一大弱项,毕竟他出身乡村,口音很难纠正。

是男人察觉到他的为难,陪着他练习、不着痕迹地引着他走出误区。

段文哲很少会如一些自以为是的人一般卖弄学问,他说话总是温温绕绕,谦逊又温和,旁人在他的指引下,不知不觉便能走出迷圈,得到感悟。

江让时常会感激身边有这样一位好友、兄长的教导、照顾。

可他又会想,不能总是这样下去。

段文哲对他的好感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了。

江让没法去回应,因为说到底,他和江争在乡下确确实实结过婚、办了婚宴,即使他们并没有打结婚证和任何法律上的证明。

他得考虑江争的心情。

至少得等哥哥先走出曾经愚昧的思想,遇到喜欢的人,他才能放下心来。

眼见少年有些出神,段文哲微微一笑,镜片下棕色的眸光闪着温厚的笑意,他温声道:“昨夜你没回我消息,我想着今天周末,你肯定又要去图书馆,就提前起床买了些早点,顺便给你舍友们也一起带了些。”

“瞧,果然撞上了。”男人眼眸弯弯,毫无阴霾,仿佛不曾察觉到少年故意的疏远,好脾气极了。

江让眉头微动,他蠕动嘴唇,刚想要说什么,身后便传来舍友笑嘻嘻的声音。

“诶呦,这多不好意思,谢谢段学长的好意!”

说着,一边的舍友互相推搡着往前走了两步,笑呵呵地接过早点。

他们很快便瓜分了早点,有人起哄、玩笑一般道:“段学长,你这一天天的殷勤的,是不是在追咱小江啊?”

此话一出,段文哲还没说话,江让倒是闹了个大红脸,黑融融的眸子水光凌乱,星星点点的,漂亮又慌乱。

段文哲平素便擅长同人打交道,这会儿气氛正好,他也并未因着避嫌说冷场子的话,只是含笑推了推金边镜框,温雅道:“还在努力不过你们可别说了,阿让该不好意思了。”

众人的笑声带了几分揶揄。

江让忍不住颤眸,他下意识捏紧了肩侧的布包,圆润漂亮的指甲轻轻刮着布料纹理,耳根子红得彻底。

少年到底脸皮薄,有些扛不住的时候,段文哲十分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引着他出了宿舍。

外面的天气正好,阳光刺破云层,冉冉升起。

丝丝缕缕橙色的光线披在少年水红的侧脸上,像是白玉兰染了胭脂粉膏似的,在段文哲侧过的角度,甚至能看到少年人颊边细细颤抖的绒毛,很可爱。

“文哲哥,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了。”江让微微敛眸,轻声道。

段文哲并没有露出不悦或不喜的表情,相反的,他只是耐心、包容地勾唇道:“好,阿让不喜欢我就不说。”

江让一愣,脸上薄红隐隐散去。

少年到底不曾真正接触过感情,也没有谈过恋爱。

所以,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此时的心情。

明明希望男人与自己保持距离,可对方当真应下了,却又觉得心中空了几分。

这是他从来不曾体会过心情,如此矛盾,像是无法解出、或是解错了的高数题。

“咔嚓。”

细微的拍照声在耳畔响起。

江让愣愣抬眸看去,段文哲棕眸湿润,指节微微抚着手机边框,轻笑道:“抱歉,刚刚很漂亮,没忍住。”

段文哲一直都是个很喜欢记录生活、有十足生活情趣的人,一年前是,一年后更是丝毫未变。

江让并未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只是不知怎的,再无从前那般坦荡看着男人的心情了。

早间的图书馆人并不多,江让和段文哲无疑占到了最好的位置。

少年学习的时候向来极其认真,约莫到中午的时候,一旁的段文哲突然接到一则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见江让已然开始收拾东西了,男人棕眸微闪,温声道:“阿让,我这边刚刚接到一个电话,段家旗下的企业近期要推出X3系列的新款智能触屏手机,下午有个发布会”

段文哲说着,声音微顿,轻飘飘的语调带着几分如云似雾的意味:“我的意思是,你想去看一看吗?”

江让似乎有些始料未及,微红唇角张了张,却是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江让上课也有一个多月了,他是个十分勤奋、不打无准备之仗的聪明学生,从书籍和所有能了解到的渠道中,他已经将基本的专业知识摸得熟练了。

当然,这远远不够看,他还需要更多地去训练自己的写作能力、对新闻的敏锐度、获得信息的能力。

若是能够实际去感受、体会、学习,对未来本专业的深入学习来说,无疑会是一次质的飞跃。

眼见少年犹豫着没开口,男人笑笑道:“阿让,你不用紧张,我这边多一个实习记者的位置,本来就要找人去充数的,你来也算是帮我了。”

江让哪里不懂对方的意思,这是委婉的、不令人产生负担的邀请。

少年压抑着心中的兴奋,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自刚来京市时,江让就知道段家的权势有多么的惊人了。

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那栋如蓝宝石般的巨大玻璃幕高楼。

X3系列的触屏手机发布会便是在此举办。

为了参加发布会,江让中午还特意回了寝室一趟,换了身板正的衣服。

意料之外的是,寝室一片黑暗,舍友们似乎在他走后又睡了过去,约莫到现在还没醒来。

江让动作很轻地关上门,刚下楼,段文哲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男人坐在一辆白色微扁、叫不出名字的轿车中,车窗自动下降,段文哲笑道:“阿让,这边。”

不得不说,足够多的金钱与权势确实能让人变得愈发英俊不凡。

江让看了两眼便垂下眸,手中捏着厚厚的本子和钢笔,乍一看去,像极了乖乖学生去听课一般。

淡淡的清香恍然靠得极近,简直像是要钻进少年的鼻腔之中了。

江让来不及避让,眼看着段文哲朝着他愈发凑近的、带着浅笑的温雅面颊。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瞬间缩的很短,像是两尾在海中偶尔遇到同类的鱼,迟疑着想要用身体去触碰、感受彼此。

心脏好像跳的太快了,少年垂眸心慌地想。

咔哒。

轻笑的声音在耳畔如烟雾一般响起。

“阿让,这是安全带,要记得系好。”

江让的脸彻底红了,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像是雀跃欲飞的蝴蝶。

一路上,段文哲的心情似乎都很好,他耐心地同少年说了许多的关于发布会的知识和注意事项。

一直到会场的时候,才慢慢止住话头。

江让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蓝色高楼,宝蓝的镜面映照出一道挺拔、清减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被微风凌乱地垂在额边,怀中抱着纸币,很青涩的模样。

一瞬间,少年近乎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原来,他也是有机会走进这座城市的心脏的。

或许,这只是第一步。

发布会在二楼的大会议厅,从一楼的木质阶梯至上,江让一路看到了许多关于X3系列手机的巨大广告面板,包括设计理念等一系列的介绍都被镌刻其上。

会场中各种穿着西装的名流与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来回走动其间,发布会并未正式开始,段文哲方才进入,便被几个谄媚笑着、穿得板正的中年的男人围住攀谈起来。

身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温润棕眸中闪过几分暗色,他侧眸对身畔安静观望的少年轻声道:“阿让,待会发布会就要开始了,你要不要先去上个厕所?我在这里等你。”

江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厕所就在会场尽头的右侧,江让上好厕所后正打算回去,却恰好撞上一手拿着手机,蹙眉冷声说着什么的段文哲。

男人面容俊冷,棕眸凌厉,眼睑下显着一抹细幽的、泛着微末青筋交错的青黑色,他黑色的发稍稍往后梳起几分,身上的黑色西装莫名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他的眼神淡淡扫过江让,顿了顿,随即便挪移开了,竟像是全然不认识少年了一般。

“文哲哥?”

江让这会儿的语气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别的不说,这样短、不超过五分钟的时间内,文哲哥怎么就换了套衣服,还重新做了个造型

男人动作一顿,凌厉的眼眸如捕猎猎物的大型兽类一般微微眯起,他摩挲着修长指节上的古银色指环,嘴唇微动,平声道:“你就是江让?”

江让微微皱眉,还想说什么,男人莫名看了他一眼,淡色的唇弯起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很沉:“小同学,我可不叫段文哲。”

第159章

“阿让?怎么心神不宁的?”

男人温润担忧的嗓音将少年唤回现实。

江让下意识抬眸看了过去。

白色西装的男人正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水淋淋的棕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出水缸中溢出的气泡色泽。

他看上去无害而斯文,修长的、毫无装饰的指节轻轻抚了抚少年的额头,轻声道:“不舒服吗?”

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瘙到心尖一般, 江让忽地反应过来一般地,红着脸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口中的语言也显得有些局促。

“不、不是文哲哥, 我刚刚在厕所里,碰到了个跟你长得很像的人。”

段文哲总是含笑的面容微微顿了顿,他微尖的眼角掠过几分暗晦的色泽,语调轻松而不经意道:“啊, 所以阿让是把别人当成我了吗?好伤心啊——”

“文哲哥,别取笑我了!”少年显然也清楚男人话语中调侃的意味, 青涩俊俏的面颊带着几分亲近的微恼。

段文哲眸色微深, 被灯光淋湿的眼窝处显出几分细细薄薄的青筋与血管,平时细瞧不见, 但在灯光游的大会场中,却十分显眼, 隐约透出几分幽幽的病态。

男人嘴角支起一抹浅笑,他笑吟吟道:“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 阿让约莫是遇到我那位工作狂兄长了,他叫段玉成,也是今日发布会的重点人物。”

说到这里, 段文哲的语调一瞬间变得轻飘飘的, 像是落不到实处的泡沫一般,他说:“我和他是同时出生的双胞胎,长相一模一样, 小时候我们特别调皮,总是喜欢扮成一个人去吓跑家里的客人呢。”

江让想象了一下,忍不住被逗笑了,鼻尖的小痣染着薄薄的红:“原来文哲哥小时候这么调皮,不会挨揍吗?”

段文哲勾唇,慢慢地、意味深长道:“父母不喜欢粗鲁地动手教育我们,毕竟那些客人,也都是只是短暂地出现一阵。我的父母感情很好,十分热衷于在别人的面前展示自己模范的爱情呢。”

少年并未深思,含笑的眼眸亮晶晶的:“文哲哥的家庭环境可真好。”

段文哲没有再就着话题继续说下去,他绅士地伸手,仪态尽显:“阿让,发布会要开始了,我们该入座了。”

下一秒,会厅的中央音控声音果然响起来,提醒众人入座准备。

因着跟在段家二公子的身边,江让有幸坐在大会厅的正前排,少年兴奋的面色微红,指节都不自觉捏紧。

发布会正式开始了,江让赶紧拿起纸笔,端正地宛若上课的学生一般。

主持人是一位口才仪态很好的三十多岁的男人,寥寥几句便引出了本次发布会的重点角色。

段氏现任掌权人,段玉成。

男人穿着一身西装,分明是与段文哲一般无二的样貌,气质却格外锐利,男人唇色很淡,像是有些缺水,又像是本就如此一般的干冷、沉厉。

段玉成对于新型智能机的介绍并不多,他声音低沉,讲解简洁明了、直击重点,无数摄影机的灯光将男人的骨相完美捕捉,就连话筒,仿佛成为了国王的权柄与荣耀。

男人喉结微微滑动,冷漠的棕眸色泽很重,像是城府漩涡的具现化。

他微微扫过人群中的少年认真记录的模样,骨节分明的手掌摩挲着换了一边,重新握住话筒,口中流畅稳重的介绍不曾停顿半分

发布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光明坍塌,黑夜围剿着整座城市,街角灯红酒绿的招牌闪烁着亮眼的光。

不远处,醉醺醺的酒徒深入小巷,随意半靠在光洁的墙角,像是就地便能够沉溺进一场梦境之中。

因为时间已经不早了,不确定学校的食堂是否还有夜宵,段文哲便提出和少年在校外解决晚餐。

男人的态度十分随意,江让也就没有多挂心,但直到车辆到达目的地,少年才忍不住蹙起了眉。

那是一家由棕金墙面和玻璃方块装潢的西式餐厅,灯光如烛火幽幽,金灿灿的光芒透过缝隙照在路人身上,像是夏日阳光般鲜活地降临。

站在外面看,那简直不像是一家餐厅了,更像是昂贵水晶球中的魔法屋。

这根本就不是江让这样阶层的人能消费得起的场所。

段文哲向来是个聪明人,自然明白江让迟迟不动的意思。

“阿让,”男人微笑道:“不要有负担,你早晚有一天会接触到这样的世界,如今不过是提前,更何况,今晚有些话我一定要同你说。”

路边的车光一瞬间照亮温润男人俊艳的侧脸,在大灯的点燃中,那双水色棕眸宛若一颗漂亮剔透的玻璃珠。

江让看得到它其中闪烁着的忧郁爱恋、温柔等待以及,耐不住想要表达的真心。

又一道灯光闪烁而过,少年微微颤了颤薄白的眼皮,红润的嘴唇下意识地轻抿,随后忍不住地蹙眉。

江让下午只喝了矿泉水,没有味道的矿泉水,可是现在,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疑心自己的唇齿中溢出了苦味的汁液。

像是乡下农民们用以剔牙的野草根,清新却苦涩。

手中不知不觉已然溢出了粘稠的汗液,江让最后还是没有拒绝。

他只是想,这样也好,早些说清楚,日后也就不必到难以割舍、多愁善感的地步了。

这无疑是江让第一次吃西餐。

耳畔提琴与钢琴的声调融洽而悠扬,数道昂贵却份量极少的餐点被服务员恭恭敬敬地上上桌,江让不会吃西餐,也不知道刀叉该怎么用,只好局促又静谧地低着眉。

直到最后一道菜上齐,段文哲对着一旁的服务员微微颔首,一大束美丽猩红的红玫瑰便凭空出现在男人的怀中。

周围有人善意地看着这一幕,只是,很快的,也不知是否因为美丽的玫瑰被推移至对岸的少年怀中的缘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漂亮如鹤的少年所吸引。

小提琴与钢琴的声音在缓缓变幻,《水边的阿狄丽娜》逐渐变了味道。

皮格马利翁终于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美丽的故事似乎还并未走到尽头。

水波温柔的音乐逐渐变得跃动、理所当然,甚至是兴奋。

属于《坎道列斯》温馨的却变幻无常的音调逐渐浮出水面。

这一刻,灯光、月色、星辉、爱情、包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少年的身上。

透过白衬衫隐约可以窥见的纤瘦腰肢,乌发红唇的少年慌乱地抱住玫瑰,美丽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艳色了。这一刻,他是无止境的海浪、流浪画家笔下的油画、雨天湿漉漉的小狗。

过分多的凝视齐聚在身上的感觉是怪异的。

因为优秀的容貌,少年从小到大都习惯了旁人的目光,可现在江让近乎生出一种自己被囚禁于旁人眼中的错觉。

当然,只有段文哲是例外的。

男人依然是温柔的,只是那温柔的面皮下,抽搐着隐晦的兴奋。

按理来说,面对自己所爱之人被旁人觊觎的情况,男性们大多都会生出一种被侵犯地盘的不悦感。

可段文哲却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这样说,他有一种惬意的、稳坐钓鱼台的安定。

他似乎料定,自己会是唯一的拥有者。

“阿让,”男人缓声开口,棕眸中的柔情几乎要化出水来:“或许你早已猜到了,可我还是想要更正式一些。”

钢琴曲的音调进入高潮。

“我爱慕你。”

段文哲约莫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轻声道:“你知道的,我总是喜欢读一些诗文,那一年的时间里,我找尽了含蓄的语句写给你,可每写一句,我都忍不住对应一首更加大胆的示爱诗句。”

“每写一句,我都会幻想着你的表情、你的笑容期盼你的回信。”

“阿让,我知道你的抱负,也知道你在着手收集的偏远地区的资料。今日,我仅想以段文哲的身份,期盼你让我有一个同你并肩而行的机会。”

男人的表白真挚得近乎令人动容。

少年的面上闪过几分挣扎与动摇。

——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位真挚付出、感应共鸣的追求者视而不见。

一瞬间,段文哲能极强烈地感觉到四周因少年而嫉妒、嫉恨自己的眼神。

那些人大约心里嫉妒的都要扭曲了罢?可他们也只能忍着了。

毕竟此时少年的眼里,只有他。

段文哲长居高位,从来都受人追捧,此时面对那些隐晦的、毒针似的目光,非但没有不悦,甚至还一副心情好极的模样。

眼见少年微微张唇,应答的话语就在唇畔滚动。

段文哲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抽搐的手掌,他太想亲手记录下这一刻了,而不是靠着监控、或是旁人的手机。

“文哲哥,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江让拒绝了。

甚至,在少年说出口的一瞬间,男人还未曾收敛好面上温柔的笑意,显得分外怪异。

段文哲唇边的细纹一寸寸被抚平,慢慢的,那双幽深的眸变得粘稠而沉默,像是一阵又一阵海潮溺亡的窒息。

——这是与他预期完全相反的回复。

江让分明对他有情,而他分明也是所有人中最能洞察少年心事的人,他们明明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哪里出错了?

明明今天会是少年最感激、也最容易对他动容的时候。

为什么会出错?

段文哲紧紧攥紧指节,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鼓动。

江让的情绪似乎也十分差,少年垂眼,轻哑的声音带着几分歉疚道:“文哲哥,很抱歉,有一件事我想我必须要提前告诉你,其实、我在平溪乡的时候,迫于家中压力,和我哥结婚了。”

段文哲安静地垂眸,唇边的笑意依旧未散,老实说,这样笑着的他是古怪且空茫的。

真是糟糕,他想,果然还是应该时刻注视着才不会生出意外吧。

当然了,眼下还并未彻底走入绝境。

“阿让,”男人的表情恰当地显出几分忧郁与怜爱,他轻声道:“很辛苦吧?明明想走,却又被他们拉着拽了回去。”

少年果然垂下了头,翩飞的黑睫不停震颤,像是要落下可怜的露水来。

段文哲轻声道:“但是如果我没猜错,镇子那边地处封闭,也没有民政局你们应该没打证吧?”

江让果然点了点头,他约莫想说些什么,可段文哲却打断了他。

“或许我的话有些出格,可阿让,你也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场封建愚昧、毫无效力的婚礼,现在的你依然是未婚的身份,你不该画地为牢、将自己死死困在那里。”

段文哲深呼吸一口气,眼睑浮出细微的红:“总之,无论如何,我会一直等你。”

江让下意识地捏紧了手边散落的玫瑰花瓣,猩红的汁液覆着花香,将他的指尖染得通红。

他静静地低头看着,总是挺直的腰脊无端弓下几分。

嗡嗡——

老式按键机屏幕突兀地亮起蓝光,浮现一条来自‘哥哥’的消息。

若是往常,江让不必多想,便会早早回应兄长的消息。

可现在,少年沉默片刻,始终没有按开。

*

一餐饭吃得食不知味,段文哲将江让送回学校后,开车回了段家老宅。

将近十一点,夜空中布满阴云,苍青的月光湿淋淋地披泽而下,像是下了一场灰败的小雨。

段文哲手中压着一叠牛皮纸包装的文件袋,面色平静地进入老宅、穿过长廊。

段家老宅是中式园林设计的四合院别墅,粉墙黛瓦、植被葱郁、价值连城。

长廊的左侧是一汪深碧色的小湖,湖中央立着一个砖红瑰丽的湖心亭。

长廊的右侧则是八卦阵模样的假山,据说是经由数位风水大师设计而成,有辟邪敛势之效。

只是,这园林美则美矣,在这样的深夜中,却显得分外阴诡,仿佛人走进去便会被全然侵吞下去。

“文哲少爷回来了。”

主厅内,穿着考究的管家在一旁接过男人的白色西装,他微微弓着腰,谨遵社交礼仪地将衣物放至一侧的竹木衣架上,随后退了出去。

老宅中恢复一片寂静。

段文哲随意解开袖口的一粒白珠扣,狭长的棕眸如同不成形的水流,落在沙发上垂目岑寂的兄长段玉成身上。

段家老宅规矩很多,其中之一,便是归家后,需要于前厅端坐一刻钟,冷下心愁,再行入室。

这是早年信风水的段父段母所定下的规矩,多年来,这规矩已经刻入段家二子的骨子里了。

“大哥也是刚回来么?”段文哲陡然开口,语调温和客气。

段玉成并未言语,修长的指尖一搭接一搭地扣在膝头,活像是根本没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

段文哲却并不感到尴尬,他面颊含着平静的笑,慢条斯理地打开牛皮袋中厚厚一叠打印出来的照片,一边翻阅,一边自言自语道:“大哥今日见到阿让了吧?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和你从前看到的照片一样可爱?”

时间冷寂许久,段玉成才动了动那双与其弟全然相似的棕眸,锐利的眸子不经意般地扫过段文哲手中少年垂头捧住玫瑰的照片,顿了顿后,他避开目光,锐利的眸中带了几分古怪之意。

“段文哲,你的病似乎还没好。”

段文哲眉色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他拢了拢手中一大叠关于少年的相片,眸中明暗不定:“大哥,我只是比较喜欢记录生活而已。”

段玉成起身,居高临下的棕眸中带着几分细微的轻视,男人随意转了转指节处的戒指,淡声道:“是不是你自己清楚,被到时候被人抓住了,丢了段家的脸面。”

说着,男人便要上楼,只是,还未等他多走两步,身后的便响起一道温和虚伪笑容。

“大哥,你可别忘了,你书桌上那本书里,还夹着一张呢。”

第160章

淡淡的纱帘帷幕罩着宽大的落地窗, 日落西山的光芒如同自油锅中炸得深厚的油脂,腻腻地铺入棕灰大理石的办公室。

方形木桌边,身着深灰西装马甲的男人垂着眼, 拇指慢慢转着底色深厚的黑曜戒,修长的指骨泛着薄薄的青,蔓延的青筋鼓起小山似的脉络。

好半晌, 他半掌控似地抽出书架上唯一一本与金融、政圈毫无关联的书籍。

空气溢过一股清淡的油墨香,书页翻动的声音十分随意,扑朔得像是即将被冷淡不耐的主人丢进熔炉的废弃品。

直到一张泛着褪色的白的相片从中飘出。

段玉成指骨按住书本,他的视线并未全然被那照片吸引, 反倒是长久地停驻在一串被标红的字眼上。

‘想要驾驭自己,就要学会自制, 如此方能免受盘踞于内心的欲望的控制, 也不会被欲望支配,进而真正做到主宰自己。’

男人静默地看了半晌, 好半晌,他挪开眼, 犀冷的棕眸中仿若将要覆盖上冰霜。

他不喜欢脱轨的感觉,也不允许任何超出计划的意外发生。

段玉成冷冷地看着照片上捧着花束、面红羞涩的少年,曲起的指节径直将其从画面的正中间撕开。

早该这样了, 从第一次在老宅前厅的沙发间隙间撞见这张照片开始,就该撕掉了。

而不是在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看见的时候,将它攥入湿透的掌心。

段玉成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被撕为两半的相片, 将它重新夹入书中。

这本书陪伴着段玉成近乎整个成长期。

也是曾经父母对他的期待。

咚咚咚。

平平的敲门声后, 穿着严谨衣着的秘书低声道:“先生,坦德利那边传来消息了。”

窗外的日光已经彻底被滚滚的阴云笼罩,屋内的灯光显出几分性.冷淡般的凉意。

段玉成淡淡笼着修长的钢笔, 声音平静:“怎么说?”

秘书先生的头依旧低着,声音愈发低了。

“先生,说是扣押了我们的人和货,要您亲自前去重新谈价。”

阴云愈发厚重,灯光四分五裂地照在男人面颊上,一时间,竟叫人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那温润的段二公子,还是那位雷厉风行的大公子。

段玉成微微眯眼,喉结微滚,他慢慢取下指节上冰冷的戒指,声线听不出情绪:“是吗?这件事你不必管,做两手准备。”

秘书低低应了一声,面上的凝重褪去几分,毫无异色地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后,段玉成取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嘟嘟的几声后,一道温润的男音自电话中幽幽传来。

“大哥,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段玉成额边的发丝落下丝缕,男人单手敲了敲桌案,狭长的眼眸极缓慢地转动,隐约显出几分血色,单是看去,便叫人生出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

“你应该也接到那边的消息了,我手下的势力在明面上、集团内部那些老东西虎视眈眈脱不开身,你去解决。”

话筒那边传来几道铁棍与闷哼的声音,段文哲微微喘口气,温润的声线纹丝不变,他轻笑着,语调带着几分如电视主持人所说的亲切温柔道:“大哥,你还真是喜欢使唤人,不怕你的势力也被我一并吞了?”

“毕竟,我用的可是你的身份。”

段玉成轻嗤一声:“说得好像他们认人一样,信令在哪个段玉成手上,哪个才是领导人,不是么?”

“处理干净点,能动手就别废话。”

段文哲笑了,温和道:“大哥,那”

段玉成眉头不动,指骨微敲:“五五分利。”

话音刚落,对面传来笑声,漫不经心地应下了。

只是,在余音的最后,段文哲轻飘飘的提了几句话。

“大哥,容我提一嘴,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吧,即便换了身份,你也不是段文哲。和他有感情的是我,无论你做了什么,他都只会将你当做我。”

“他会是我未来的妻子,只是时间的问题。”

“大哥,”温润男人的声音带了几分怪异的笑:“我不介意你以我的身份去注视他、去亲近他,阿让很美,理应得到所有人的喜欢,你尽可以去看,只是时间到了,就该清醒了。”

段玉成的指节几乎一瞬间收紧,男人向来对任何事都从容不迫,这会儿脸色却阴沉的可怕,牙关出的筋骨显出几分紧绷的冷戾。

与段文哲全然相同的面颊显出森森寒意。

他扯了扯唇,握着手机的手掌换了一边,男人声音阴冷道:“我看老头子他们当初送你去精神病院是正确的选择。”

段文哲只是轻笑一声,挂断了电话。

段玉成闭了闭眼,指腹按了按额头,他忍不住想,段文哲凭什么觉得他对江让会生出心思?

不可否认,少年那张脸确实很漂亮,清润隽秀、如松如竹,但对于段家的权势来说,若是想要,一抓一大把。

江让有什么特殊的?

他当初留下那张照片,也不过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留下一丝一毫失控的可能。

*

自那日拒绝段文哲的表白后,江让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对方了。

男人像是伤心之下无法面对少年,连学校都没来。

江让这段时日心中自然也是忐忑十分,加上舍友在耳边不断的念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本就比较敏感,现在只当是自己当初那番话伤到了对方。

实在说,江让并不是对男人毫无意思。

只是,他们之间隔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像是天上的白鸟和地上的刺猬,本就不该有过多的交集。

天气已经愈发的冷了。

方才下课,少年抱着几本书,慢慢往食堂赶。

路上的风夹着细雨,寂冷地朝着面上溺来,江让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鼻尖连带着那颗漂亮的小痣都泛起了细细的粉意。

现在人正是多的时候,少年慢慢随着人潮进入食堂。

嗡嗡——

有消息进来。

江让腾出一只手,点开消息。

是江争。

‘让宝,今天下雨了,天气很冷,添衣服了没有?’

江让抿唇,垂着眼回复。

蓝光微闪,信息还没发送出去,少年在人潮挤压失控之下,被推着朝前面小半个真空地带倒去,迎头撞到了一个高挑的青年。

对方似乎刚打完饭菜,被这样一撞,整碗菜食都兜头撒到了身上。

江让顿时一惊,下意识便道歉。

被人撞成这样,那青年自然恼火异常,口中忍不住怒道:“就说不该来食堂”

但火还未曾发出来,在看到少年那张脸后,语调当即就变了几分:“你就是那个江让?”

江让一愣,抬头看去。

那高挑青年染了一头黄发,身边跟了好几个人,约莫是一个团体的,周围人大约都清楚他的背景,一时间,小半个食堂都安静了下来。

少年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那黄发青年便上下打量了一番,脸色的表情逐渐变得十分轻蔑。

他微微扯唇,露出一个略显恶意的笑容:“早就听说你了,山里来的省状元嘛,啊除此之外,还是段文哲的小情人?”

旁边有人接腔:“哥,现在估计不是了,段文哲都多久没来学校了。”

黄发青年噗嗤笑了一声,他摩挲着手指,微微陷进去的眼珠如毒虫一般盯着面色煞白的少年,慢慢道:“长得确实不错,难怪那位眼高于顶的段二少爷能看上。”

“江让是吧,听说你家里很穷,我这身衣裳加鞋裤得上万了,你看看你怎么赔给我?”

江让脸色一瞬间变得空白,脑子里像是飞进去一万只蚁虫嗡嗡轰鸣。

不说其他,在这个年代,一万块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那就是天方夜谭。

他就算去卖血,也不可能凑够一万块钱。

眼见少年一副摇摇欲坠之态,那黄发青年扯唇笑笑,不怀好意道:“这副样子,该不是赔不起吧?”

“这样,既然你跟段文哲都掰了,不如跟了我吧,我一个月给你五千,保证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江让的眼眶已经彻底红了,但他只是冷冷看着对方,牙关紧咬,一副冷美人的模样,清隽非常。

那黄发青年看得眼睛都泛直,眼睛眯了眯,笑嘻嘻道:“不跟我也行,马上就赔钱你还有个哥哥是吧?赔不上钱,我可就要找人往你家里堵了。”

少年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慌乱,他像是一朵垂落在幽冷瓷瓶边的玉兰花,摇摇晃晃、顺着暴烈的大雨,即将被冲打进深渊般的瓶中。

周围人的声音已经听不真切的,只有耳畔过分刺耳的耳鸣声持续尖叫。

江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宿舍的,路上的雨已经下得很大了,当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寝室后,连地面都被拖拽出了一道道阴影般的湿痕。

潮湿的水珠一滴滴地顺着惨白的下颌尖往下坠落,少年往日一头蓬松漂亮的黑色发丝湿漉漉地垂下、黏在额头,白色微厚的卫衣被吸饱了水分,冷沉沉地坠在骨头上,衬得他脸色青白,仿若水鬼。

舍友们都还没回寝室,江让慢慢蜷缩着身体,双腿微弓,如同一只避难的蜗牛般,颤抖着趴在桌前。

段文哲不在身边的这段时间,他消瘦了很多,少年像是被削去枝节的白杨,风一吹来,便愈显寂冷清凉。

江让不知道自己现下该怎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段文哲。

段文哲是个贴心温柔的人,甚至称得上解语花。

与江争不同的是,段文哲总能在恰当的时候,给予青年最需要的东西。

无论是实习记者的位置,还是体贴的早餐、图书馆合适的位置、资料的收集、甚至是一些关于深度课程的解答

可以说,这段时间相处以来,江让只觉得对方与自己是近乎灵魂般的契合。

但也仅限于此。

可今天,江让猛然认识到了一件一直以来被他忽视了的事情。

那就是,这座城市从未真切的接纳过他。

他所得到的一切好意、一切尊重、一切便利,都源自于段家、段文哲的权势。

江让无法抑制地浑身打着哆嗦,他试图咬紧牙关,止住口腔中的颤意,却只是徒劳。

在阴暗与嘲冷齐齐袭来的一瞬间,少年想到了很多。

譬如刚来京市的窘迫、路人莫名投来的鄙夷、房东大叔的白眼、工地上那些欺压哥哥的人

原来,恶意从未离他远去。

它们像是一堆厚厚的泥泞,若是有权势的日光照耀,它们便乖顺地化作干土,任人踩踏。

若是无权无势的人不当心踩了上去,便只能深陷其中,任由侮辱。

他是成绩好,是能得到老师的喜爱,但那又怎么样?

段文哲一走,他便又恢复了原型,成了最初的那个毫无立足之余的穷孩子,谁都能来踩他一脚。

江让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段文哲和向天明不一样,向天明不懂他、欺辱他、逼迫他,他利用起来得心应手,毫不手软。

可段文哲不是。

段文哲待他温柔、耐心、彬彬有礼,他理解他的理想,不求回报地帮助他、支持他,甚至连表白都是如温水般的柔软

江让死死低着头,心中隐约生出一股悔意。

实在不能怪他这样想,人在极端环境之下,是很容易对自己曾做过的决定产生悔意的。

少年试图努力按耐着,手筋都止不住地抽搐,却依旧忍不住去想。

如果当时他自私一点,答应了段文哲,今天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少年红着眼睛想着,攥着手机的手骨都泛着层死白的灰。

“嗡嗡嗡——”

有电话打进来了。

江让几乎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抹了抹颊边的汗水,抖着手去看手机上的来电。

蓝色的屏幕上显出两个跃动的方格字。

哥哥。

心口一松,失望如潮水一般涌来,少年不得不承认,在看到江争的那一瞬间,他是失落的。

红色的接听按钮被按响,江让半垂着头,好一会儿没吭声。

“让宝?怎么没回我消息?今天天冷,衣服穿好没有?中午吃了什么”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顺从,一如从前十几年间的每一天,江让却并不感动,反倒只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闷燥。

“让宝?今天怎么了?不开心吗?”

小心翼翼的声音从话筒中轻轻传来,江让近乎能想象得到哥哥的表情。

少年勉强打起精神,嗓音有些发干道:“哥,我没事,就是今天课比较多,我先不跟你聊了”

“让宝,先别挂——”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像是在小步地奔跑,背景的声音中车辆嘀嘀声十分刺耳。

好一会儿,江争才勉强止住气息,他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温驯到近乎柔软道:“让宝,你下楼,来门口哥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还有新买的衣服和这个月的生活费。”

江让不知道自己那一瞬间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愧疚、近乎压抑的愧疚。

这愧疚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具体代表了什么。

它们排山倒海般地扑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压塌了才好。

少年愣愣地看着桌面上碎了一个角的玻璃镜中的自己,红肿的眼眸、苍白的脸颊、沉郁的气息,像极了一具行尸走肉。

他愣了许久,轻轻的对手机那头的江争道:“哥,你回去吧,我上课了,先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