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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嗡嗡——”

手机屏幕的光线亮起又覆灭。

穿着一身浅灰色针织开衫的男人停了手中的钢笔, 他按了按微微鼓胀的太阳穴,棕色的眸子淡淡掠过桌案上的手机,好半晌还是解开了屏幕锁。

0311

因为偶尔需要与段文哲互换身份处理阴私事务, 所以段家两兄弟的密码都是长久不更改、且对彼此公开的。

但这样的情况在一年前便被全然打破了。

从山沟里回来的段文哲一夜之间几乎将所有的密码都改成了这四个数字。

段玉成几乎不需要多想便能猜出,那是江让的生日。

实在说,作为与段文哲一同长大的双胞胎哥哥, 段玉成当然十分了解其秉性。

无论外界将对方传得多么斯文有礼、温润如玉,他都始终难以忘却年少时曾发生的那件事。

说起来,段家父母是京市有名的恩爱夫妻,他们是上流圈中少有的因爱结缘的名流。

但论谁都不知道, 他们确实互相深爱对方,却又出轨成性, 甚至尤爱看到伴侣与旁人厮混在一起, 肉.体沉湎于欢愉的同时,精神上却只爱着自己的模样。

肉.体的不忠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刺激的情趣。

段玉成和段文哲便是自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段父段母从不曾想过遮掩皮下的丑陋。

他们坦诚地将兽.欲表现出来,甚至以此告诉他们的孩子, 追求欲望是正确的,只是需要保证完全的掌控。

于是,年幼的孩子便时常能见到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站在门外偷窥门内荒唐的情事, 被欲.望遮蔽的成年人甚至会毫不羞耻地去拍摄、记录,面不改色的在餐桌上提及此事。

或许是人性与生俱来的羞耻感,段玉成和段文哲曾有段时间极其排斥父母这样的行为。

为了表达反抗, 他们有时会互换身份、扮做彼此, 或是做出一人外出的假象,两人扮做同一个人,试图吓跑那些被请来的‘客人’们。

但他们到底只是孩子, 作为依附者、臣服者的孩子,根本没有讨厌、抗拒、谴责的权利。

从始至终,留给他们的,只有麻木。

段玉成是最先从这个畸形的环境中脱离出来的——在他展现了自己天生高智的能力与对商业投资的敏感度之后。

但事情也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在见惯了荒诞如野兽杂.交般的场景后,父母突然披上人.皮告诉他,作为继承人,他需要学会克制、消化欲.望。

因为他是带领段家走上另一高峰的希望,不能有任何瑕疵。

自那以后,段玉成离开,段文哲便被单独留在了段家老宅,失去了消息。

再听到段文哲的消息时,是听说他刻意寻了个与段父足有五成相似的年轻男人,指使对方整容成父亲年轻时候的模样去勾引母亲。

与往常的情趣不同,段母是真的动心了。

因为,那人简直就是年轻时候的段父。

人性的劣根便在于此。

段母爱段父,但若是在年轻的爱人和色衰爱弛的爱人之间选择,自然是选择年轻的那个。

两人背着段父好一阵甜蜜无间。

但这本就是段文哲做的局,又怎么能瞒许久?

揭露的那日,段文哲的心情很好,成长得宛若贵族公子的少年棕眸含着怪异的兴奋,唇边的笑意宛若机械般精准、纹丝不动,叫人不寒而栗。

他微笑着邀请自己的兄长一起观看这场弥天大戏。

于是,段玉成亲眼见到从来游刃有余的段父一夕之间遭到爱人与儿子的双重背叛后,被打击得几欲崩溃的模样。

那日之后,段文哲便被盛怒的段父关在房里不许出门。

或许是察觉到了少年的怪异之处,毕竟当时的段文哲也仅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他是如何摸清父母之间扭曲的感情,甚至以此作为支点,用这样的蛇打七寸的手段去摧毁一个在外人面前优秀无比的大企业家的自信与家庭?

自此以后,心理医生一茬接一茬地往家里跑。

出乎意料的是,无论如何测试,段文哲始终不曾表现出任何精神上的问题。

甚至他还会用温润的、好声好气的脾性接受雪花般的试题、检测单。

只是,一切都是虚无缥缈的伪装。

每当家里恢复平静,所有人看似归回原位,他便又会恶劣地取出偷拍的段母出轨的照片去激怒父亲。

如此往复之下,手中仍握着实权的段父终于忍无可忍地将段文哲关进了精神病院。

段玉成与自己的这位弟弟感情称不得多么深厚。或许是同为段家人,他们骨子里都流着变态的血液,亲缘浅薄。

所以,当段文哲终于一副被改造好了模样离开了精神病院后,他主动找到颇有野心的哥哥段玉成。

在承诺利益与权势的分配后,他们一明一暗地谋夺权利,不出几年,便彻底将段父段母赶出权利中心。

外界的传闻纷纷扰扰,所有人都以为段二公子只是个无意权势的赋闲的公子哥,却不知道,偌大的段氏与国外的阴私合作,都是他在负责。

两兄弟可以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绪至此,段明玉慢慢垂下略显凌厉的棕眸,长久处理事务令他的眼球中显出几分疲惫的红血丝,此时,他定定看着属于段文哲手机中蹦出的消息页面。

那是一段偷拍角度的视频。

视频中的被捕捉的人毫不意外的是江让。

少年穿着一身简单的浅色线衣,或许是摇晃模糊画质的影响,段玉成只觉得那浅淡的杏色衬得他愈发苍白、憔悴了。倒是那线衣微微竖起的领子处的深红显出了几分艳丽的血色来。

只是,那血色看上去却颇为煞人。

它是如此的细细一条,压在少年玉白细腻的颈侧,像是那美丽的脖颈被人用刀子划开了一道口子,淌出极昳丽的血液来。

视频中的声音十分嘈杂,但段玉成还是能明显分辨出来,有几个人正在堵着少年,他们高高在上,嬉笑地看着少年窘迫压抑的模样,像是几条腐烂在臭水沟中的毒蛇蛇尸。

段玉成冷冷地盯了好一会儿,冷白的面上泛出几分隐隐的青意,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却在发现戒指已经被取下后,生出些许微末的不适。

但他依旧没有戴上象征着克己复礼的戒指。

因为他现在是段文哲,而段文哲从来没有戴戒指和压抑自我的习惯。

嗡嗡——

手机在男人的手中震动。

有人发信息过来了。

周路:‘段学长,小江这几天情绪都很不对,魏宏那边已经开始逼他还钱了。’

周路:‘您是打算坐视不理吗?还是说您有什么计划,需要我们配合吗?’

段玉成盯着那两行亮莹莹的字迹,依旧是一副纹丝不动的模样。

突兀的,他慢慢引动手指,一寸寸往上滑。

于是,手机中无数密集的宛若鱼卵般的照片全部暴露了出来。

段玉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在想,如果是他的那位弟弟,此时会想什么?

是欲望?

他放大一张莹白的照片,照片中雾气缭绕,是少年赤.身背对着镜头在浴室中洗澡的模样。

少年人腰身纤瘦,背部的蝴蝶骨宛若振翅欲飞的雀鸟,而那腰线之下,是白藕般的臀部和漂亮修长的腿弯,仿佛伸手便可掌控。

是怜爱?

他又放大一张纯白到干净的睡颜,镜头中的少年因为过度的劳累,在图书馆趴着小憩,拍摄的人像是也被那样漂亮的颜色控住了眼球,连无疑抓拍的角度都显出十足的、隐匿般的爱意。

还是兴奋?

他盯着那张少年被人推倒欺辱,湿漉漉的、压抑忍耐的眼神,下意识地、着魔般地吞咽了一下喉头过多分泌出的水液。

段玉成否决了所有的答案,他微微阖眸,关上手机,指节不停敲打在桌案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像是击打、又像是心跳。

最后,他拨通了一个电话,扯出几分温和的语调,轻声道:“罗秘书,备车吧。”

江让是在打算出校找兼职的时候被堵住的。

堵住他的正是那日食堂中魏宏那群人。

这几日江让是想过打电话给段文哲的,只是,每次一个个输完数字,到末了,却始终不曾按下拨打键。

说到底,是他还没有跨过心底的那道坎。

少年到底还是有几分清高的,他很清楚,这次主动联系男人后,他就再也没法说服自己只是将对方当做朋友了。

而利用一旦开始,便不会停止,相对的,感情便也不会纯粹。

只是,这样的想法只维持到少年被那群高门公子哥强压在校外小巷的墙壁上的时候。

或许是江让绷着脸的样子实在死气沉沉,虽说美人冷脸美则美矣,但一直这副听不懂话的模样,自然招人恼火。

那魏宏哪里见过这样不配合的?索性便要试图强吻强迫。

少年瞳孔微缩,顿时开始疯了般地挣扎起来。

因为挣扎太过,指甲在魏宏脸上划了一道,男人怒意上来,径直给了他一巴掌。

那是很清脆的一巴掌。

江让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似乎猛地被厉火灼烧,化作灰烬。

是自尊?或是清高、冷静、理智?他自己也不清楚了。

从来冷静斯文的少年此时疯了似地想要将那一巴掌还回去。

凭什么就欺负他?

因为穷吗?

还债的方式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用最羞辱人的方式来对待他?

江让冷冷抬起近乎血红的眼眸,他泛着青色的指节死死扣着衣服口袋中凸起的小刀。

这是他在宿舍楼下小卖部五角钱一把买的。

刀刃不长,也不锋锐,很钝,便是捅进人体,大约也不会触及骨头。

不会死人,也不会致重伤。

眼前的视线因着男人狰狞辱骂的动作而微微摇晃,江让一瞬间想到小时候的事情。

他从来不是怕事的人,就像当初向天明欺负他和哥哥的时候,他会用石头,毫不手软地砸回去。

江让这段时间已经约莫弄清楚了,这位魏公子确实有些政治背景。

他的父亲最近在准备青安市的市长竞选,少年本就是新闻专业,对时事更是关注,也因此很清楚,魏宏若是出事了,若是问题不严重,为了竞选选票,魏家是绝对不会主动报复的。

江让面无表情地想着,背后磨得生疼也毫无感觉,周围的人已经开始起哄了,魏宏嗤笑着,强压着少年的手腕开始不老实起来。

就在江让想要趁机掏出口袋中的小刀时,他的眼光陡然瞥见人群后面色铁青、将将赶来的‘段文哲’。

手上陡然一松,少年慢慢放松几分,薄白的眼皮一瞬间红了,泪水盈盈欲滴。

他想起了前几日室友周路对他的规劝。

“江让,我们都看得出段学长对你全心全意,段家在京市势力很大,有了段学长的帮忙,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辛苦、遭人欺负了。”

“不要觉得依附别人有什么可耻的,像我们这些寒门学子本就人生艰难,有能往上爬的机会,当然得可劲儿往上爬!旁的都是虚的,只有我们自己掌握了权力,才有机会改变未来!”

是啊,有什么可耻的?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他还没能帮助平溪乡的人走出大山、走出愚昧。

他的路才走了一小半。

江让慢慢抬起泪盈盈的眼,对着‘段文哲’颤了颤嘴唇,最后抿出一个足够倔强可怜的弧度。

段玉成从来都是个喜欢衡量利弊的人,作为京市数一数二的家族,上面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男人成事从来谨慎。

他似乎生来便不会冲动,更不会生出难控的欲.望。

可现在,他突然庆幸,他用的是段文哲的名号。

他不必思考段家与魏家的合作、不必想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也不必思考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束缚了一般的,段玉成多年泄压练的拳法终于派上了用场。

其实在段玉成赶到的时候,那些乌合之众便已经散的差不多,不出片刻,男人便解决了剩下的人。

许是迫于段家的威慑,魏宏甚至不敢过多反抗便被打趴下了。

救护车的声音响起后,段玉成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骨,看向半蹲在墙角的纤白少年。

有一瞬间,他动了动唇,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露出怎样的笑意。

段玉成从来都知道,在所有人眼里,他是严肃、冷漠、言行必究的人,男人很少笑,最多也就是冷笑和模仿弟弟的笑容。

可此时神经被刺激得过分,心脏鼓动的速度甚至令他久违的生出几分窒息的感觉。

他不知道该怎么笑了。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惊惧的少年慢慢强迫自己平静下来,随后对他露出一抹十分勉强可怜的,像是被碾碎的广玉兰般的小人。

江让轻声的、抖着嗓音说:“文哲哥,今天谢谢你帮我。”

段玉成沉默地看了很久,他习惯了从手机或是照片中看到少年发自真心的笑容,于是,他也能很清楚的分辨出如今少年面上的苦意。

男人指骨微动,下意识想要摸指骨的戒指,在空了一瞬后,他心中一落,突然开口:“不想笑就别笑了。”

江让果然沉默地垂下了毛茸茸的头。

这个角度,段玉成能很清晰的看到少年头顶那个很可爱的小发旋。

它像是个漩涡,放大了他心中无限的贪恋。

于是,段玉成轻轻地、尽量模仿着段文哲的语调道:“跟我走,我帮你处理伤口。”

*

这是江让第一次来段家老宅。

这也是江让第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繁杂、幽深、庞大的四合院居所。

地面的青花石板砖被阳光直射后反出隐隐雾蒙蒙的幽光,除却那些古色古香的建筑,少年还看到一池绿意盈盈的碧湖,以及砖红瑰丽的湖心亭。

这般的陈设,江让从前只在书本对于地主老爷的描述中见到过。

如今一见,他却甚至也不敢多看。

行至大厅,段玉成简短交代了几句,随后管家便取来了昂贵的药膏与纱布放在大堂的桌案边。

江让微微抬着脸,顺着男人动作,坐在绵软如云的沙发上,任由对方拿起棉签为自己上药。

少年看上去拘谨极了,这也不怪他。

实在是‘段文哲’离他近极了。

因为伤在脸上,江让自己看不见,便只能由着对方帮自己涂药。

一时间,两人的呼吸近极了,温热纠缠,像是下一瞬便会吻在一起。

江让长睫乱颤,好半晌,在最初的慌乱暧昧后,他终于察觉到几分隐约的不对劲了。

今天的段文哲实在太安静了,与从前和他宛若有聊不完的话题的模样区别很大。

只见男人静静垂着头,英俊的眉宇间尽是认真,甚至隐约带了几分严肃。

混沌的思绪不知地飘到何处,江让有一瞬间莫名想到那位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成功企业家,段文哲的哥哥段玉成。

当然,这样怪异的想法很快便被他驱散了。

少年将男人今日的安静行为算作表白被拒后的别扭。

但一直这样难免尴尬,自想明白后,江让也有意与对方的关系再进一步。

于是,少年动了动淡色的唇,低声问道:“文哲哥,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怎么在学校看到你。”

段玉成动作微顿,他垂着棕色的眸,手中重新取了些药物,声音平淡道:“嗯,有点忙。”

很冷淡的样子。

江让心中难免有些落差,他不住地回想起男人曾经对他的嘘寒问暖、贴心照顾,虽然有些沮丧,但他还是努力提起精神,轻声道:“那文哲哥接下来还会回学校吗?”

据他的了解,很多大三的学生都会出去开始找实习工作了。

段玉成闻言微微一顿。

他当年是跳级生,众所周知的天才,基本大二上学期就学完了所有的课程,随后直接进了段家公司。

这些琐事,男人确实不知道。

段玉成张了张唇,想掠过这个话题,但还未等他张口,一旁的少年忽的轻轻‘嘶’了一声,抬起的湿漉漉的眸中仿佛下了场雨。

男人当即便被吸引了目光,他的脑海中努力思索着如果是段文哲,此时会怎么做。

只可惜,还不等他多想,身体便已经替他做主了。

段玉成轻轻垂头,微薄的唇凑近少年灼红稍肿的脸颊,低低吹了口气。

几乎是吹完的一瞬间,他便僵了身子,不知所措了一般。

好一会儿,段玉成才干着嗓音低声问道:“很疼吗?”

江让低低嗯了一声,并未推开他,只是,男人能清晰的看到,少年面上的红意像是被颜料染红的水液一般,霎时间蔓延至白玉似的脖颈。

江让轻轻的声音像是带上了数把小钩子似的,他迟疑着小声道:“不是脸疼是后腰。”

段玉成突兀地动了动喉结,口舌莫名泛出几分干意,像是缺了水的鱼似的。

“转过来,我看看。”他说。

江让依旧是轻轻应了一声,旋即,便像是一滩绵软的棉花似地,缓缓陷入柔软的发中。

段玉成抖着手,结实的臂膀鼓起突兀的青筋,他轻轻地、像是剥开糖衣似地替他掀开了衣裳。

一瞬间,近乎冲击性的白嫩与青紫冲入了男人的视线。

少年的身形十分漂亮,纤瘦却不干瘪,薄肌浮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美丽的像是浮雕神话中的美男子。

连那片被撞蹭得青紫的伤口也像是艺术品一般的浮在那片奶白之上。

大堂没有镜子,所以段玉成也无法看到自己越来越浓的眼眸与英挺隐忍的面庞。

“严重吗?”轻轻的少年语调如此说。

“嗯,有点。”

段玉成定在原地,说完后,又忍不住抿唇,干着嗓子道:“忍忍,我替你上药。”

于是,修长的、泛着青筋的手掌慢慢覆盖上了那微微颤抖的躯体。

段玉成微微弓身,在他的角度,能够很清晰的看到少年趴在沙发上紧紧扣住抱枕的模样。

少年的手很好看,很白,指尖泛着薄薄的红,青筋是透彻的蓝,绷紧的时候,会显出很脆弱的模样。

手中的热度开始飙升,段玉成能感觉到少年背上浮起的湿漉漉的虚汗,隐约的哼声更是极其挑拨人的神经。

或许是知道对方看不见自己,男人在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眼神变得极其具有攻击性。

只是,许是实在手生、紧张,段玉成手上的力道很轻,甚至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文哲哥,”少年突然哑着嗓音忍耐道:“重一点。”

段玉成手一抖,脑海中一片空白。

江让并不知道他的模样,隐忍道:“我阿妈说过了,淤青得揉开才能好得快。”

男人喉头上下滑动,也不回答,只是闷头用力起来。

好一会儿,或许是一刻钟,又或许是两刻钟,段玉成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扣紧了少年细白的腰身,掌控欲已经撑得那张文雅的面颊都变得狰狞起来。

男人突然哑着嗓音,没头没尾的说:“会回学校。”

当然该回了。

他和段文哲从小就习惯了扮演对方,既然想要扮演好,就得一丝一毫不能露馅。

这无关欲.望。

毕竟,在江让的眼里,他只是段文哲,不是吗?

第162章

那天之后, 江让就再也没听说过魏宏的消息了,甚至连曾经参与过此事的几人都齐齐转学了。

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有少年依旧像没事人似地早起晚归, 没课的时候就泡在图书馆,十分沉得住气。

哲法大学大多是一个圈的公子哥、或是势利眼的中等阶层,如此一遭下来, 眼见‘段文哲’与江让的关系愈发亲密无间,自然也明白什么人能惹、什么人惹不起了。

毕竟段二公子那副做派,可不像是单纯玩玩穷学生的样子。

一切都恍若回归从前。

只是,到底还是有什么变了。

——江让与‘段文哲’相处的模式不知不觉间生出了微末的变化。

世俗间的情人关系总会被分为大致的两类:进攻者、被动者。

从前的段文哲温润如玉、儒雅亲和, 看上去没什么脾气,可实际上, 在与江让的关系中, 男人总是占据上风的。

他是学识丰富的学长、是少年成长道路上的引导者、是亲密关系中的进攻者。

江让更多时候是被引导着、牵引着、推动着靠近对方的。

被动者难免丧失主权。

而自从那日后,‘段文哲’给少年的感觉就变了。

从来优雅、游刃有余的捕猎者像是换了一层皮囊, 即便语调、神态没什么变化,但行事风格却从细末枝节处变得克制、冷静、禁锢。

克制、冷静、禁锢往往是反人性的。

这也像是一个暗示, 捕猎者变成了沉着的、等着猎物主动走入锋齿的野兽。

简而言之,就是‘段文哲’不再如从前那般主动。

甚至,当少年主动提起两人曾经志同道合的观点, 男人要沉默地思索很久才能答上来。

虽然答案相差无几,可给江让感觉就是变了。

江让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他甚至试探性地将自己的疑问吐露给旁人, 可所有人都只是莫名的摇头, 表示可能是少年自己想多了。

因为实在无厘头,江让也并未在此事上纠结太久。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譬如,当这段关系失去了进攻者, 少年就必须要扭转自己的态度,掌握主动权,成为推动关系的那个人。

江让从来都是个好学生,好学生自然专注学习、不懂怎么追求男人,不过好在如今面对感情难题,他也同样好学。

喜欢对于少年来说,大约像是一份难度极高的试卷,他需要学习技巧、学习内涵、目标,投入感情,付诸实践。

至此,执行力极强的少年开始在图书馆中寻找相关书籍阅读,但光是这样明显还不够,于是,他又学会了观察身边的校园情侣,尝试用更和缓的方式将知识和经验付诸实践。

譬如固定的早晚招呼、牢记对方的喜好、偶尔离校为对方带回来的一束花、时时刻刻的分享欲、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江让能很明显的感觉到这些小事累积所发挥的作用。

男人看着他的眼神从溢于表面的沉静温和变得愈发深厚悸动,他的目光开始追随他,像是追随忠诚于国王的士兵一样。

‘段文哲’开始回应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宛若被舔得绵软湿哒哒的棉花一样,男人喜欢与他牵手、肩靠着肩,偶尔对视上的目光更是粘稠得难以分出彼此。

江让时常为此脸红。

或许喜欢一个人便会显得格外笨拙,‘段文哲’也开始尝试表达自己。

男人表达的方式是筑巢般的买许多礼物送给他。

昂贵的手机电脑、钞票折成的花束、坦德利培养的白玫瑰、甚至是由硕大宝石雕刻的胸针。

江让当然不会收,甚至偶尔会觉出几分晦涩的陌生来。

段文哲向来了解他的性子,两人阶层本就不同,为了避免不平等差异,男人从前送他礼物根本不会这样张扬

难道对方是因为关系的转变才送这些?

无论因为什么,对于江让这样从贫苦农村出来的孩子来说,钱其实是很敏感的东西。

‘段文哲’送他的东西,他根本无法以相同的价值回送回去。

他们是平等的关系,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次数一多,江让难免生出一种自己低于对方一头、是被对方包养的小白脸的感觉。

只是,少年的拒绝并没有用。

‘段文哲’显得十分不解,连脸色都难看了几分,甚至莫名神色郁郁地问道:“以前我送你的东西,你也都不肯接受吗?”

这样说话的角度实在怪异,简直就像是站在第三者的视角说的一般。

可当下的江让并没有深究,少年听到这样的话第一反应是觉得对方闹脾气的模样难得有些可爱青涩,尤其是对比起男人从前斯文有度的模样,一时间竟忍不住笑了出来。

少年弯了弯眼眸,轻笑调侃道:“文哲哥,你怎么跟个孩子一样?”

江让修长的指节轻轻别了别额角的碎发,他看着男人泛红的耳根,柔下嗓音道:“从前我确实没有拒绝你的礼物,只是你最近送我的东西太昂贵了,我会觉得很有压力。”

少年语调柔软,黑色的眸中含着湿漉漉的水光,很漂亮,像是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光彩。

江让解释了很多,直到说得口干舌燥。

‘段文哲’倒是一声不吭的默默杵在原地,只是少年定睛看去才发现,对方分明是在盯着他的嘴唇发呆。

很露骨,却又克制的眼神。

男人狭长的棕眸深深沉沉,像是落日之下郁郁葱葱的树林,却单单倒映出少年一人清澈的身影。

心跳开始不由自主地加速,像是有一百只兔子在胸腔、脉搏间跳动,它们的声音大到江让甚至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地晕厥过去。

喜欢是会被互相吸引的。

正如此时,‘段文哲’喉结不断滑动、唾液分泌,这令他愈发像是条守着金苹果的毒蛇,再也控制不住地张开巨齿,贪婪地将苹果吞下去。

日光透过小树林的间隙,融在他们近距离的唇齿间。

‘段文哲’最终还是没有吻下去,因为江让手忙脚乱地将他推开了。

少年的脸红得像是新婚床帐顶部映出的红晕,他的睫毛连同眼皮都在轻颤,看向‘段文哲’的眼神宛若一只被温柔笼在掌心的蝴蝶。

江让抿唇,努力矜持地往后退了一步,轻声道:“文哲哥,明天、明天街上有花灯会,我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

“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少年这样说着,黑亮亮的眸子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约定。

段玉成胸口炙热沸腾的血液几乎瞬间便平复了下来,他难得生出几分嫉妒的情绪。

他从未尝过嫉妒的味道。

可现在他知道了。

嫉妒是哀怨、无措、沉寂、沮丧、痛苦、怨毒、不甘、焦虑。

和江让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除却与时俱增的渴望和喜爱,便只余下了这些近乎出格的情绪。

他甚至不理智的想过,如果能取代段文哲就好了。

明明救下少年的是他、明明与少年心意相通的是他、明明他们此刻看上去,如此相爱。

段玉成几乎无法继续想下去,他不去想江让和段文哲之间曾有过什么约定,他也不去想自己为他人做嫁衣的可笑可悲。

这一瞬间,他只是在想,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样畸形的爱情无疑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不、它甚至不该被称为爱情。

与江让在一起甜蜜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他来说,都是精神折磨。

明明曾经如此恶心那些破坏自己家庭的第三者,明明从不屑于那些被感情捆绑做出不理智行为的人。

明明他一直在克制、矜持、忍耐、自控,可为什么还会这样理性的沉沦下去?

难道他也无法逃脱段家那罪孽恶心的魔咒吗?

*

已是十一月底,不过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暮色滚滚,冷风挟裹着瑟瑟的枯叶气息,自寝室走廊的窗间扑面而来。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后,门外穿着长风衣的男人曲了曲手指,慢慢垂了下来。

段玉成能听到门内一阵细微的喧声后,一个年轻的青年开了门。

对方正是江让的舍友,在看到段玉成的一瞬间,顿时笑嘻嘻敞开门,作怪道:“这不是段学长吗?来找咱小江约会去了?”

他这样说着,宿舍里其余几个人也笑呵呵的附和着。

“段文哲”却并未如从前那般暗示他们或是接话,面色温和中隐隐透着几分严肃的意味。

事实上男人这段时间也不知怎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告诉他们不必再偷拍跟踪了,钱和资源都会照给。

舍友几个自然乐得清闲,毕竟要不是慑于段家的权势和财力,他们从前也不至于跟个变态似的,一天到晚偷拍人家。

谁能想到呢?表面上儒雅温和的段家二公子,竟然有偷拍跟踪这种恶心的癖好?

果然上流的圈子都尽是一群下流的变态。

江让这会儿已经将桌面上的资料物件都收拾好了,少年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是扬起一抹好看的笑意,黑眸亮晶晶的,抿唇道:“文哲哥,我们走吧。”

段玉成轻轻握住少年的手掌,宽大的手掌包裹住稍细长些的腕骨,颇为爱惜般地轻轻摩挲,随后沉稳地牵着少年出了门。

单是从背影来看,两人确实像是一对无比甜蜜的爱人。

花灯会就在大学城附近举办,两人是徒步走过去也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夜市的上空用彩色线条牵过,排排形态各异的花灯于夜色中绽放光彩。

一路走来,江让看到不少花灯摊子,几乎是少年的眼神落在哪里,段玉成便要去给他买下。

江让忍不住扬眉笑他:“文哲哥,难道我要整条街的花灯,你就都给我买下来吗?”

段玉成侧头静静盯着少年黑眸中的朦朦水光,喉头干渴似地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嗯,你想要,就都买下来。”

江让被他看得颇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着偏过头,语气有些别扭道:“你就知道弄人开心,都买下来你两只手怎么拿得下?”

段玉成棕色的眸中漾开几分涟漪,他低笑着一字一句道:“那我就一趟趟的拿,直到拿完为止。”

少年明显被他说得耳根发热,他刻意别开话题道:“我们晚上还没吃饭呢,那边有煎饼果子卖,我们去买点填肚子。”

男人顺从地任由少年拉着,往日严肃的面容软化几分,显出耐心和浅笑的弧度。

“张伯,”江让含笑站在煎饼摊子面前,闲聊一般道:“我和文哲哥又来光顾你生意了。”

张伯是个将近六十岁、头发半花白的爷爷,他一见到江让和段玉成便笑呵呵道:“诶呦,你们还真是好久没来喽,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少年动了动手腕,问段玉成:“文哲哥,你还是加那些吗?”

煎饼摊子附近有个花灯摊子,颜色各异的光彩笼在男人半张儒雅的面容上,有一瞬间,竟古怪地显出几分肿胀般的冷意。

江让以为自己眼花了,再看去,‘段文哲’唇角依然噙着淡淡的笑意,与往常一般无二。

男人微微一笑,毫不显山露水道:“是啊,还是老样子。”

他这样说着,唇腔内锋锐的齿尖却咬得死紧,仿佛下一秒便会颤抖着崩散开来。

段玉成垂着眼,阴阴的冷风垂在他的手背上,隐隐地鼓起了几分夸张的青筋。

他强迫自己盯着煎饼老人制作的过程,好像记住了过程,段文哲和江让的秘密便也就属于他了一般。

好像记住了、他就不是被排外的可怜阴暗的第三者。

段玉成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吃下那个煎饼的,煎饼很甜,约莫是放了许多甜酱,甜得他想作呕。

可他最终还是一口口吃完了。

吃完煎饼的时候,他们已经并肩走到了巷尾。

花灯巷尾的摊子不多,相对的,这里的行人也不多,灯光更是晦暗。

江让的脚步越走越快,段玉成下意识想提醒少年注意脚下的安全,却见前方的少年忽地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段玉成微微怔住,暗色的灯光叫他不必再伪装成段文哲的模样,显出独属于段玉成的沉稳、克制与压抑。

他看着江让慢慢靠近他,很认真的模样,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小时候笼中圈养的绿羽雀,漂亮精致,时而活蹦乱跳、时而装死逗人。

段玉成很喜欢那只绿羽雀,所以,哪怕它拼尽全力想逃走,他也会死死地、动用一切办法,将它囚在笼中。

一粒糖果被少年纤细的指尖推入他的唇中。

橙子甜蜜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

而那操控糖果指尖并未立刻离开,鬼使神差的,男人开始克制的、慢吞吞的、试探性地含吻着轻吮。

野兽庞大的身躯也像是成为了家养的壁垒。

或许是男人咬.吻的动作很轻,江让有些忍不住的发笑。

少年轻声道:“好痒。”

说着,便抽出了指尖。

段玉成却像是仍未吻够似地,颤抖的嘴唇追随着过去,可这一次吻住的,却是少年如蜜糖般的嘴唇。

原来阿让也吃糖了,段玉成空白着脑子如此想。

手机信息提示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可是谁都没有分神去理会。

他们并没有吻太久,或者说,他们都太青涩、害羞了。

江让微微喘了口气,他轻仰着头,双手捧着男人的面颊,黑曜曜的目光含着湿漉漉的水汽,认真道:“文哲哥,我之前要跟你说的话是,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段玉成通身近乎痉挛般的兴奋,眼尾的红恍若被疯狂的野火灼烧而成。

分明他不是段文哲,却无可救药地因为少年此时的表白而感到心动、幸福乃至间歇性颅内高.潮。

男人动了动抖得不像话的唇,刚想应下,却陡然听到身畔传来一道斯文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看来不凑巧,我正赶上时候了。”

段玉成脸色陡然一变,铁青与戾气一闪而逝。

只见来人一身修身西装,一举一动皆是贵气,指间的指环闪着刺眼的光辉。

而那张正在微笑的脸,更是与他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是段文哲,他回来了。

第163章

黑云蔽月, 雾气蔓蔓生长。

不远处挂着红稠的摊贩蒸屉中氤氲出蓬松的桂花气味,它们混合着香囊、花灯竹节、熹微的火药硫磺气息一齐散开,一时间, 大街小巷上香气逼人。

江让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鼓起勇气向人表白心意,竟然会这么巧地碰到对方的哥哥。

一想到对方的哥哥甚至可能目睹了全过程, 少年就尴尬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头才好。

也正因此,江让根本无法发现段家两兄弟之间微妙的气氛。

段玉成挡在少年身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修身的黑色风衣,细碎的灯光如初雪般落在他的眉宇间, 时隐时现, 光怪陆离。

他的失态早已被平静的外皮隐匿了起来,男人眼皮微抬, 语调平冷:“你怎么来了?”

段文哲随意理了理衣袖的褶皱,棕眸掠过男人身后垂头不安的少年, 眯了眯眼,随后戏谑似地做出兄长往日冷淡严肃的姿态,声音沉稳, 可说出的话却包藏祸心。

他浅浅勾唇:“文哲,公司那边有些事需要你确定一下,我给你发消息了。只是没想到你这是谈恋爱了?很难得。”

段玉成并未说话, 只是冷冷看着对方, 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困兽。

段文哲却是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男人甚至好心情地对段玉成身后忐忑的少年微微点头,做足了初识的模样, 礼仪周全道:“我们上次见过一面了,我是段文哲的哥哥段玉成,你叫江让对吗?”

江让这会儿也不再躲了,少年书卷气十足的面上覆了层薄薄的红意,今日天气冷,他穿了身稍厚的褐色手织圆领线衣,线衣内白色的衬衫立领拥在少年的喉间,随着呼吸慢慢起伏。

他看上去局促极了,像是早恋被对方家长逮到的孩子一般,嘴唇抿紧,因为紧张甚至有些泛白了,少年期期艾艾道:“哥哥好,对、对的,我叫江让,很高兴认识您。”

段文哲大约是想笑的,但显然,他忍住了,男人仔仔细细地用湿哒哒的眼神描摹着少年的表情,像是要从那张美丽的面容中咀嚼出爱情的滋味。

大约是那目光实在过分直白,江让有些尴尬地偏过了眼。

段文哲或许是注意到了,这才慢慢收回侵略的野心,似笑非笑的眼神瞥过面色难看的段玉成,对少年道:“今天也算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打扰了你们,不过阿让对了,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吧?”

江让被对方雾色朦胧的眼眸盯着,自然不好拒绝,点了点头。

只是少年看着男人微笑的模样,不免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模样,他忍不住想,这次见面,这位段家大哥似乎不像从前那样严肃冷淡了。

段文哲笑着点了点头,修长的指节思索般地摩挲了几下,男人声音压低几分道:“是这样的,我这弟弟,从前也没什么恋爱经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喜欢一个人”

“大哥,”段玉成突然出声打断了男人的话,他匿在阴影中的面庞看不清神色,只平声道:“其他的话现在说还太早了,我们先去把公司邮件的事情解决了吧。”

段文哲眸色微动,定制西装的袖口被不注意地压出了几分褶皱,白玉腕间的银色表盘显出独属于金属的冷光。

“好啊。”他这样说。

段玉成闭了闭眼,握紧了身畔少年稍冷的手腕,男人棕色的瞳孔中光彩明明灭灭。

他看上去实在平静,宛若静谧无波的大海,可谁也不知道,那样平静的海水悬崖之下,翻滚着如何汹涌的情绪。

“文哲哥?”少年茫然地看着他。

段玉成喉头动了动,绷紧的手骨泛出几分青意,他压下眼皮,哑声道:“阿让,下次出来的时候,再多添件衣裳吧,小心着凉。”

听到这句话的江让抿了抿唇,莫名的,他自己也不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了。

怪异的直觉让少年下意识握紧了男人的手掌,江让努力暗示自己不要这样敏感,可他的心慌得要命,像是扑腾在鸟笼中的雀鸟,叽叽喳喳、凌乱嘈杂。

江让忍不住想,最多、最多就是文哲哥家里人不同意对方和自己交往。

再不然,就是上演一出小说中常见的戏码。

段文哲的家里人或许会将一叠钱丢在他身上,驱赶他,叫他不要痴心妄想。

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喜欢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很多时候,阻拦越多,他们反而越会对彼此坚定不移。

这样想着,当‘段文哲’告诉他自己要离开一会儿,很快就会回来的时候,少年便也应下了。

江让其实是第一次参加这样漂亮、繁华的灯会。

从前在村里,到了节日或是什么喜庆的日子,莫说花样繁多的灯笼,他至多也就见过竹节撑起的大红灯笼。

很灼艳,却又单调无比。

是啊,山里头大家连填饱肚子都难,哪里还能想到休闲娱乐的玩意儿?

许是见花灯实在漂亮、难得一见,江让想了想,掏出手机,不甚熟练地对着精致漂亮的灯笼们一连拍了好几张图。

江让手机里也没什么别的联系人,除了段文哲就是江争。

“嗡嗡嗡。”

随着手机振动的声音响起,彩信发送成功的提示浮现于屏幕之上。

几乎是图片刚发送出去没一会儿,少年的手机就开始嗡嗡作响了。

江争打电话过来了。

江让朝着段家兄弟离去的方向看了两眼,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哥,花灯好看不?”少年的声音带了几分水洗似的愉悦。

电话那边先是传来了几道嘈杂的声线,也不知道男人是不是手忙脚乱的弄倒了什么,江让等了好一会儿,江争微沉的声线才慢慢顺着网线爬了过来。

“好看,让宝拍的最好看了。”

男人说着,语调中隐忍着几分压抑的喘意。

江让这边十分嘈杂,所以也并未听出男人那边的异常。

“让宝,”江争的声音很沉:“今天怎么想起来出去玩了?偶尔出去散散心也好和谁一起出去的?天色很晚了,要注意安全,别着凉了。”

江让握着发烫的手机,颇有些无奈道:“知道了哥,你放心吧,我衣服穿可多了,今晚是和嗯朋友出来的,就在学校附近,很安全。”

江争半晌没吭声,电话那头一直窸窸窣窣的,声线忽远忽近,很奇怪,若是细细听来,甚至能听出几分细微黏腻的水声和轻哑的闷哼声。

江让有些奇怪道:“哥?挂断了吗?”

“没啊,就是,让宝,你很久没回家了,哥想、想看看你,成吗?”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苦涩落寞的味道。

江让怔愣片刻,他忽地想起来,除却上次月底江争来给他送生活费,他们几乎就没见过面了。

扪心而问,江让是没时间回家吗?

不是的,是他不想回去。

在江争忙碌着挣钱、缩在那间环境恶劣的地下室的时候,他江让穿着舒适的衣服、住着极好的宿舍,与段文哲亲密无间。

甚至,从阴暗处来说,江争期间也不止一次提过要来学校看他,是江让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到最后甚至连语气都变得不耐烦了起来了。

即便不想承认,江让也无法否认,在那段时间中,他是生出过担忧的。

他不想让段文哲看到江争。

或许说,他潜意识里,把江争当做一种耻辱的、落后的存在。

就好像,只要江争不再露脸,乡下那桩可笑的婚事就不存在了,而他与段文哲之间也不会再有任何的芥蒂了一般。

江让心口像是被无名的火烧着了一般,他自责、甚至惭愧得脸红。

江争到底将他拉扯大的哥哥啊。

“哥,我知道了,你等一会儿。”

羞耻心让少年赶忙挂断了电话,平复了好一会儿,江让才礼貌、小心地请一位路过的女孩子为他拍照。

江让其实不是很习惯面对镜头,但胜在他长得好看,随意摆都很好看。

几乎是照片刚发过去,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的声线。

“阿让,我们回来了。”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江让下意识地便关了手机页面,朝着男人的方向看去。

是段文哲和段玉成回来了。

段文哲面上含笑,黑风衣将他衬得愈发温润如玉、亲切柔和,行至面前,男人十分绅士地朝少年伸手。

风度翩翩的像是跳交际舞蹈前礼貌的邀请。

江让一愣,脑海中快速的划过一个片段。

这段时间,文哲哥好像从来都不会这样等待他主动牵手,很多时候,男人会十分自然地走到他身边,十指相扣。

但少年也没多想,他走上前去,伸出了自己的手和信任。

段文哲轻笑,握住了那双白腻匀称的手腕,他慢条斯理地与少年十指相扣,对一旁面色晦暗不明的段玉成微笑道:“大哥,以后阿让也就我们家的一份子了,也要请大哥多多关照了。”

段玉成只是冷漠看着。

方才两人交谈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隐现,他的好弟弟,段文哲,微笑着控制嘴角的弧度,如嘲讽般漫不经心的对他道:“大哥,我再不回来,你照顾弟媳就要照顾到床上了吧?”

“怎么样?阿让亲的你爽吗?勃.起了吗?你幻想过他多少次?”

“你知道他幻想的对象只会是我吧?”

段文哲说的轻描淡写,可字字句句都显出一种正宫的从容做派。

段玉成不想跟他多废话,换完衣裳只想立刻离开。

毕竟,太难堪了。

段文哲却不肯放过他,从容微笑道:“大哥,别走得太急啊,至少跟你弟媳打个招呼再走。”

段玉成终于顿下脚步,他以一种看阴沟里脏污蛇鼠的眼神看向对面那披着人.皮的怪物。

“段文哲,”他嗤笑:“你其实早就回来了吧?”

“怎么样,看到我用你的身份和江让谈恋爱、看到他始终只爱着你,你快要爽的受不住了吧?”

段文哲脸上温柔到精准的笑容慢慢落下几分。

段玉成却不肯放过他,男人习惯性地整理袖口,将褶皱一一抚平,语调阴冷到近乎一针见血。

“你还真不愧是他们的种,就喜欢精神高.潮?江让知道你这么恶心的偷窥他吗?”

“他能接受你不停的支使别人去勾引、试探他,只为确定他只爱你一个?”

“真可怜,你到底还是走了那两个老畜.生的老路。”

段玉成慢慢收回思绪,他努力忽略心口近乎发空、发酸的刺痛,忍不住想,他和段文哲,还真是一样的畜.生。

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谋夺弟妻;一个偷窥成性,拼尽全力的想要证明自己是被爱的。

本来就是一场梦,他也到了该清醒的时候了。

趁他还没有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西装男人的脸色很白,惨白的像是失去了正常的血色,他盯着少年那张日夜出现在他眼前的清隽面容、看着对方如今与另一人亲密无间的模样,轻声道:“是啊,都是一家人。”

段文哲眯了眯眼,像是刀子捅得还不够深一般,微笑道:“大哥,不祝福我们吗?”

这话一出口,江让顿时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少年也不敢多看对面的段玉成一眼,只是与爱人贴得更近了几分。

段玉成手指微颤,他慢慢掀起稍长的眼睫,一双棕色的、如同落日碎金的眸子紧紧盯着少年,轻声道:“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砰砰砰——”

几乎是在男人说出口的一瞬间,不远处,无数的烟花升上天空绽放开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流萤漫天、冷焰成树,它们齐齐舒展,将漆黑的夜空涂抹得绚丽多姿。

今晚的烟花秀,开始了。

段玉成唇角动了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在看烟火,而他的眸中却只有无数烟火中映出美丽面庞的心爱的少年。

他慢慢转身,挺直脊背离去。

烟火的声音喧闹嘈杂,他却能听见江让略显欢快的声音。

少年说:“文哲哥,我们去那边看吧!”

少年说:“文哲哥,还有许愿池,我们一起去许愿吧!什么愿望?不能提前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段玉成闭了闭眼,步子跨得更大了些。

梦醒了,一切都到此为止。

第164章

正式确定关系后, 江让和段文哲又过了好一阵缱绻幸福的日子。

他们像所有的校园情侣一样,图书馆并肩学习、十指相扣的走在傍晚的操场上、分享同一首歌曲、喝同一瓶饮料

他们也会在休假的时候一起去大街小巷寻找美食小店、坐在幽静的池边悄悄接吻、捂住耳朵靠在一起放烟花。

转瞬即逝的花火会涌出一片灯罩笼着的晕色,而他们则像是煤油灯中细小的两簇烛火, 顺从夜风的撮合,融在一起。

他们的爱情如此强烈、炽热,像是生生不息、纠缠着的蔓草, 即便此时外界的飓风试图将他们连根拔起,他们也绝不会从彼此的生命中分离。

江让第一次知道,原来毫无忌惮的袒露自己的悸动,竟会是这样的感觉。

就像是自万丈悬崖往下坠落, 而你知道,总有一人会在崖底接住自己。

热恋期分泌的荷尔蒙催熟、放大了他们心中一切的欲.望。

江让有时候觉得自己大约也是昏了头, 说尽甜言蜜语还不算, 甚至去许诺终生。

或许每个年轻的孩子都难免会有这样一段青涩的恋爱史,无论结果如何, 它都始终会成为一段美好的、甜蜜的回忆。

“永远吗?”

男人微笑的面容垂下几分,睫毛投下的阴影轻轻翕动, 像是被冷风吹过般的颤抖。

江让其实有些不太好意思,事实上他真的很不会说情话,很多都是从简短的爱情杂志上摘取下来的。

即便那些被用烂的词句庸俗、泛滥, 可对于少年来说,却是真情的流露。

至少,眼下他说的永恒, 是阶段性的真心实意。

说到底, 江让对段文哲到底是有些亏欠的,毕竟相比起来,他的爱情并不能算是全然的纯粹, 而是掺杂了几分杂质般的利用。

于是,越是觉得亏欠,他便越是忍不住的说出那些‘甜言蜜语’,好像这样说久了,他便能将自己也蒙蔽过去,而不会在某些与男人亲密的时刻失了神。

江让很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

少年抿唇笑了,轻颤的眼皮掀起漂亮的光彩,他肯定地颔首,再次应下了永恒的承诺。

段文哲略显狭长的眼眸中逐渐凝起茶褐色的漩涡,他定定的看着少年,从来温柔的眼眸中隐约显出几分审视的意味。

某一瞬间,温和的不动声色的男人甚至给人一种晨雾中展开的蛛网的错觉,他看上去朦胧、柔缓、无害,可却也能在关键的时刻,无声无息地绞死猎物。

但这样的感觉很快便消散了,再抬眼时,段文哲面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像是温水泡开的玫瑰花茶一般。

他缓缓扣紧少年的手指,天气愈发冷了,近期天气预报中甚至提过会降下小雪,男人微微张唇,呵出的气体凝成白雾,融化在近距离的两人之间。

段文哲含笑,意味深长道:“好啊,我们永远在一起。”

“嗡嗡——”

江让打开手机,有些不太熟悉地操控了两下,才点进了信息中查阅。

这是段文哲为他新换的手机,因为学院中有一些学习任务需要下载特定的软件,而江让从前那款老式按键机的系统根本无法下载。

所以,这一次,少年没有拒绝男人的好意。

细白泛粉的指尖点开信息中心,莹白的新页面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信息。

消息其实很简短,但是语气非常的小心翼翼,像是一位深爱少年而不敢表达自己的暗恋者。

‘你好,你是江让吗?我叫周鸣,是金融系大三的学生,我们前几天在图书馆见过的,我坐在你的座位后面,你还记的吗?’

江让看见这条消息下意识蹙了蹙眉,他的记性向来很好,可这个叫周鸣的人,他是真的毫无印象。

出于礼貌,少年到底还是回了一句话。

‘抱歉,不认识,你有什么事吗?’

对方许久没有回信息,大约在江让和段文哲道完晚安后,对方才再次发来消息。

‘其实、其实也没什么事啦,就是、我关注你很久了,很想认识一下你’

江让这下是真的皱起了眉,他只觉得对方很奇怪,既然想认识为什么不当面说?

而且两人连学院都不同,对方为什么会想要认识他?

更重要的一点是,除却必要,江让很少会给别人自己的号码,周鸣是怎么知道他的号码的?

这样想,江让也问了出来。

但像是心虚一样,对方再也没说话了,第二天也没再找他。

接下来的时日,江让和段文哲一起去图书馆的时候也特意注意过四周,都没有发现奇怪的人,少年便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

只是,没过两日,那人的消息又来了。

相比较上一次,这一次对方的语调更加自然,甚至开始自顾自地和江让分享起自己的日常生活。

‘今天又看到你了,你看书时候的样子好认真。’

‘今天食堂的红烧土豆很好吃,上次看你点过,今天尝了尝,真的很好吃!’

‘你和段文哲在一起了吗?看你们总是坐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

江让被这些消息烦得不行,他又不认识对方,只觉得莫名其妙、烦不胜烦。

偏偏少年又是才用上的新的智能手机,也不明白可以拉黑对方。

无奈之下,他只好道:“我不认识你,请你别再来烦我了。”

这句话发出去,没过半天,对方就发来了一张精心挑选角度的自拍照。

男人长相很是清秀,看上去十分纯良的模样,只是,他穿着一身很温柔的白色线衫,胸口开了个v字,从上往下的角度刚好能隐约拍出些许胸口肌肉的弧度。

并不如江争那般饱满,却十分诱惑。

手机再次振动。

‘现在你认识我了。’

‘我好看吗?应该还不错吧?最近有在锻炼身体了,肌肉的弧度还不算特别明显[哭脸jpg.]。’

江让沉默了很久,怀疑对方是在跟他聊骚。

他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觉得男人精神方面可能不正常,毕竟他从头到尾就没和对方说过两句话,一直都是周鸣在自顾自的说话。

江让手里握着过分发烫的手机,咬牙一字一句打字过去。

‘同学,请注意影响,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请你不要再给我发这些消息了。’

说完这句话,江让便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对方,他放下手中的手机,手掌心因为手机过高的温度已经开始泛出亮莹莹的虚汗。

江让忍不住拨弄了一下手机想,还是自己以前那个按键手机好,果然新科技还是不够成熟吧,才用一会儿就烫得不行了

或许是那天的话比较重,对方也没再继续给他发消息了。

碰巧,这一日,段文哲同江让表示两人已经恋爱许久了,自己有些打小到大的朋友想认识少年,于是定了个饭店,大家一起聚一聚。

段家在京市地位非凡,朋友自然也都不是简单的人物,这其实就是要把少年带进圈子的意思了。

江让哪里不懂对方的意思,当即便紧张的要命。

他到底是山里来的,什么礼仪都不清楚,江让多少担心自己会被瞧不起。

但段文哲却只是笑笑,男人棕色的眸子宛若能看透人心一般,他温和安慰道:“阿让,你是我的男朋友,没有人敢冒犯你。”

瞧瞧,多么自大的一句话,若是旁人说来,江让只怕连正眼都不会给对方。

但若是段文哲说,便是事实,毕竟强大的背景就是魅力的加成。

聚会当日,天边霾色浓浓,已经下起了小雪,江让穿了一身与段文哲同色系的焦糖色风衣,风衣的版型很好,衬得两人腰细腿长、气度非凡。

几乎是刚进包厢,江让便察觉到扑面而来的暖意,以及一道洪亮的声音。

“老二来了,咱们几个邀你还真不容易啊,诶,你身边这位就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了吧?”

说话的人穿着一身墨色棉衫,行为举止看上去十分洒脱。

段文哲含笑应了声,低头跟江让介绍了包厢中的两人。

大大咧咧的男人叫路远山,家中有军政背景,如今自己也在军队里头成就不小。

坐在靠外沙发的是段家多年合伙公司的继承人。

江让本来还没太在意,直到男友笑意深邃,轻声道:“他叫周鸣。”

少年顿时一愣,下意识看过去。

坐在沙发外侧的男人也正在看着他,对方穿了一身浅杏色针织衫,针织衫的衣领处绣着宝蓝的花纹,很秀气清纯的模样。

或许是见到江让看到他了,周鸣腼腆一笑,修长的手指拉了拉自己的衣领,精致的锁骨便显山露水的显了出来。

江让一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黑眸宛若被火焰灼伤了一般,立马偏开来。

段文哲微微眯了眯眼,天生朝上的笑唇慢慢敛下几分,他贴心地替少年别过额边的碎发,亲昵温柔道:“阿让怎么了?”

江让勉强稳定心绪,冷静道:“没怎么,就是觉得房间里很温暖很舒服。”

段文哲动了动眸子,轻笑:“是吗?”

几人寒暄一番,江让话不多,只在周鸣故意落座于他身边的时候不安地动了动腰,想要离对方远一些。

但也不知是不是少年的错觉,周鸣似乎一直在往他这边靠。

江让不好意思直说,只好僵着身子,不再动弹。

期间段文哲贴心地问少年:“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没关系的,阿让,他们都是我的好兄弟,你可以直说。”

江让不自然的瞥了眼与自己大腿贴着大腿,胳膊贴着隔壁的周鸣,纠结半晌,还是没说什么。

几人里面,路远山是个大大咧咧豪迈的性子,不一会儿就吆喝着要拼酒。

段文哲今夜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模样,也喝了不少,江让喝不惯,只稍微抿了一口。

至于周鸣,从头到尾都没沾一滴酒。

在段文哲和路远山就着酒意谈到近期的政策风向的时候,江让身边只余下周鸣了。

周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少年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的感觉。

“江让,终于见面了,你之前对我好凶啊。”

很低的声线,音调是刻意模仿段文哲的温柔,却因为过分柔弱而显得怪异。

江让忍不住蹙眉,尽管他并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心脏却跳的很快,快到令他产生些许紧张的错觉。

眼见少年不肯吭声,周鸣轻轻笑了笑,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珍珠般的亮点,他又凑近了几分,低声道:“认识这么久了,我能叫你阿让吗?”

江让的呼吸一时急促了几分,忍不住小声而快速道:“周鸣,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了,请你不要再骚扰我了,我是你兄弟的男友!”

沙发那边的段文哲似乎听到零星的声音,顿了顿,清润的棕眸温柔地看向少年,轻笑着柔声道:“阿让似乎和老三很合得来啊。”

江让咬牙,浑身绷紧,他显然很想揭露男人的真面目,却又知道这个场合不合适,只好忍耐下来。

倒是周鸣十分自然的露出一抹略显害羞的笑容道:“是啊,二哥,你男朋友性格可真好啊,弄得我也想谈一个了。”

段文哲笑意不变:“是吗?你单了这么多年了,也是该谈一个了。”

旁边的路远山挑眉接话道:“老三,你个万年单身狗也想谈了?你喜欢啥样的?哥给你找个。”

周鸣笑得更腼腆了,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身畔的少年,圆润的猫瞳微眯:“我吗?说出来估计有点冒犯了,我喜欢嫂子这样的,二哥,你真是好福气,能遇到嫂子这样好的人。”

段文哲勾了勾唇,棕眸愈发深沉,他似乎并未察觉到周鸣的挑衅,反倒是紧紧盯着江让,似乎在观察少年的反应。

在确定江让是一副反感到恶心的模样,段文哲脊背缓缓松下几分,指节微微敲了敲膝盖,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是啊,遇到阿让确实是我的福气。”

“老三,你嫂子可是我努力了好久才追到手的。”

周鸣眼眸微垂,好半晌抬眸笑道:“那我也该努努力了。”

江让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少年想了想,打算借口出去上厕所,然后发信息把段文哲喊出来,把事情说清楚。

但没想到,他刚刚出了包厢,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阿让。”

很幽怨的声音,简直跟形影不离的鬼魂一样。

江让浑身一抖,近乎惊恐地抬眼看过去,素白的脸都白了几分。

周鸣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落寞的意味,他反复咬着唇,淡色的唇变得殷红似血。

江让实在受不了了,他冷声警告道:“周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盯上我了,但是我从头到尾根本就不认识你,如果你继续骚扰我,我就要把这事儿告诉文哲哥了。”

周鸣似乎有些伤心,但很快,他抿唇道:“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二哥以前天天跟我们提到你,还给我们看了你的照片,阿让,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以前还去过平溪看你。”

“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是我忍不住,你刚来学校我根本不敢找你,我在努力忍着了,但是你在图书馆帮我捡起笔了,这是我们的缘分,我想勇敢一次,我”

江让很平静打断他道:“这只是一件普通的小事,任何人的笔掉在我面前,我都会帮他捡。”

周鸣脸色有些苍白,他看上去像是一位家族保护的很好的小少爷,面对盲目的爱情,摆出一副很天真的模样。

他眼睛有些湿润道:“我就是喜欢你,我不想忍了,阿让,你考虑考虑我吧,我家也很有钱,不比段家差的,而且我不要你入赘,我嫁给你好不好?我家的钱和公司都给你”

这无疑是个很诱人的条件,周鸣家庭显然不一般,但江让却无动于衷,实在说,谁会相信一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爱自己爱的要死要活?

江让不想跟他多说,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刚想推人离开,周鸣却忽地死死扯住他的衣袖,饮泣着声线不稳道:“阿让,你要跟二哥揭露我吗?”

男人清纯的黑眸像是深深的漩涡,他小声的弱气道:“段家和我家合作很多年了,牵一发动全身”

江让的脚步顿住了。

第165章

江让一直都明白一个道理。

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并非是无缘无故发生的, 譬如眼下他所面对的‘诱惑’与‘逼迫’。

从表层关系来看,周鸣似乎是出于所谓的‘爱情’才昏了头来勾搭他。

但往深处想,很多事情就变得意味不明了起来。

周家和段家既然关系如此深厚, 周鸣甚至和段文哲以兄弟相称,那么身为好兄弟,周鸣怎么会想着来撬墙角?难道他就不怕坏了两家的关系?

江让见识过段家的权势, 食堂的电视机上、收音机中、手机资讯上,行行业业都被段氏或多或少的渗透控股。

一个人在圈子里的受尊敬程度不仅取决于他本人的能力、财力,还有他背后的势力。

在段家这样庞然大物的光辉之下,段文哲本人在圈子里的话语权一定是极高的。

那么再回头想, 周鸣到底为什么敢撬段文哲的墙角?

他绝不可能看不起段文哲,那么他看不起的, 就是江让。

即便周鸣在少年面前的态度表现的多么低微、痴狂, 那也都来源于他本人的傲慢。

周鸣似乎认为,江让是他死缠烂打就能追到手的普通人。

他笃定少年会心软、会为顾全大局而忍耐下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 他才敢去威胁。

抛却这两层原因,又或许是, 有人在背后给了周鸣这样的暗示。

江让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潮湿的水滴蜿蜒划过镜中少年白霜泛冷的面腮,它们像是一粒又一粒珍珠, 漫过优越的唇线,最后落入幽寂的衣笼中。

江让克制着思绪,过多的信息与联想令他昏昏沉沉、头晕目眩。

喉结微动, 少年止不住的想, 按照周鸣的意思,最初对方认识自己,是因为文哲哥。

那么文哲哥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男人知道周鸣出格的行为吗?

还是说, 他仅仅只是单纯的向朋友展示了自己心爱的男孩的照片,便惨遭对方的背叛?

江让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但也只是不错了,他还没有帅到让人因为照片便一见钟情的地步吧?

漂亮的皮囊从来只是一块便捷的敲门砖。

江让最终并未理顺因果,得出具体结论。

毕竟,段文哲在他这里的印象实在太好了。

无论是第一面的儒雅亲切、长达一年的笔友之情,还是自来到京市后受到的对方的照顾,又或是现阶段男人与他青涩而甜蜜的恋情

江让不愿意、也不想去怀疑他。

毕竟,即便是怀疑,他也实在找不出其中内在的逻辑。

自古以来,人类总会对配偶存在极高的占有欲,谁会主动引导别人来勾引自己的爱人呢?

这不就相当于主动给自己戴绿.帽子吗?

这般一想,江让最终还是选择将自己隐约的怀疑抛之脑后。

但这件事还不算完,那日聚会后不久,江让便打算主动将这件事告诉段文哲。

因为周鸣发来的消息已经越来越露骨了,俨然一副等着登堂入室的模样。

但江让很聪明,他并未冒冒失失的将这件事直接说出口,而是在与段文哲相处时,时不时试探性地将话题往段家和周家上面引导。

江让从段文哲口中得出一个确定性的答案。

段家和周家的合作确实多,可双方却并非平分秋色,段家才是主导方。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段家基本由双子掌管,而周家,却不是周鸣做主。

在摸清情况后,江让这才思衬借着约会的借口,打算将这件事全盘托出。

确定恋爱关系后的段文哲是个很擅长进攻、浪漫的爱人,大部分约会的地点和计划都是由男人做主。

是以,当江让难得主动提出约会的时候,段文哲自然不会拒绝。

他们约会的地点是一家距市中心稍远些的小饭馆。

小饭馆的装饰并不如大饭店那般豪气辉煌,平楼的门顶上干巴巴的挂着一块陈旧的、充斥着油烟气息的红色招牌,门口摆着铁桶、沥水架等后厨用品。

附近好几家小饭馆都是这样的装饰,其实它们还有一个别名,苍蝇馆子。

小、破是它的特点,但烟火气十足、价格公道,老板掌勺烧出的菜品更是正宗得令人吞舌头。

江让其实也担心段文哲会嫌弃,但奈何实在囊中羞涩,这已经是待选项中的最优选了。

但好在男人并不在意,甚至看上去比少年还习惯,他熟稔的找了个靠外的位置,拿出纸巾擦拭碗筷。

眼见江让有些惊讶的模样,段文哲眉眼间携着淡淡的笑意,抬眸道:“怎么了?以为我会吃不惯?”

穿着黑色棉衣的少年眨眼,点点头。

段文哲侧身递上一杯稍烫些的热水,一边温和提醒道:“有点烫,但你前段时间有点感冒,喝点的烫的会很舒服阿让,你是不是忘了,我以前可是经常下乡寻访采风,得深入群众。”

江让抿唇喝了一口水,唇边的笑意慢慢放松了几分道:“也是……文哲哥,这家店我和我哥以前常来吃,味道特别好,所以想着带你也来尝尝。”

老板这会儿给另一桌上完菜,掸了掸桌子,看到少年的时候,微胖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诶呦,小让啊,今儿怎么来了?跟你哥一起来的?最近附近又开了个新项目,天天搁门口都能瞧见你哥呢!”

说着说着,老板的视线落在少年对面儒雅贵气的男人身上,愣了愣,一瞬间便紧张了几分道:“不是你哥啊诶呦,这位看上去像是大老板啊。”